先把谢福龙这个人搁到你面前。34岁，中专，原籍泸定，1964年入赘到雅安草坝公社粟子大队，在雅安地区粮食机械厂当机修工。机修工这三个字很重要，后面他折腾那堆延时爆破的玩意儿，全靠这手艺。入赘这茬在川西农村不是小事，上门女婿听着是成了家，实则里子一直是矮半截的，尤其谢这人又要强，又贪点小便宜，又疑心病重，几样凑一起，迟早要炸。
炸点从哪儿起？他老婆高泽群，婚前和黄学荣是初中同学，谈过，亲密过。嫁了谢之后黄学荣还写信，暧昧那一种。谢发现了，火气冲天，觉得自己戴了帽子。先后三次带人上门揍黄学荣，次次打伤，结果公社调解，反倒让他赔医药费。这口气咽不下去，报复的种子算是埋下了。
真正让这人走火的，是后面三件事叠一块儿。1977年高泽群又怀了，计划外，大队妇女主任罗秀华（正好是黄学荣老婆）依规劝引产，引出来是个男胎。谢福龙一心想要儿子继香火，当场崩了，不分青红皂白认定黄家两口子故意断他后嗣。1978年厂里调工资，谢平时爱顺厂里东西回家，被黄学荣匿名举报，调资黄了，谢找厂长闹，厂长把举报信摊给他看，这下恨又加一层。1979年2月谢家一把火烧得精光，公社给了补贴也补不上窟窿，谢没证据，嘴上直接咬定是黄学荣放的。三条旧怨加一场新火，仇算结死了。
他要动手，先得找个搭子。同队冯文华跟黄家也有矛盾，谢就拿手表、自行车当筹码，怂恿冯去投毒，冯嫌敌敌畏味儿大没敢。谢转头让冯帮他搞爆炸物，冯前后弄来硝铵炸药三十多斤、雷管三十枚、导火索三丈。从1978年7月起，谢带着冯在姚桥公社长河坝试爆，棉线缠导火索芯，反复测，得出三寸棉线能延时十五分钟的数据——这人手艺是真不赖，可惜全用在歪处。
1979年4月15日夜，他偷了粮机厂三号仓挂的旧灭火机，卸掉药瓶。17日夜关上门，把四公斤硝铵、一碗螺钉、一碗螺帽、河砂小石子各一碗、棉花废报纸全塞进灭火机筒，两枚雷管加一尺五寸棉线做延时，做成爆炸筒。他自己供词里说得很直白："心想就算一下子炸不死黄学荣，也要把他炸个半残。"填充金属碎片就是为了四散飞溅，最大化杀伤，这心思细得瘆人。
4月26日全厂职工去兵站看电影，谢特意全程在场露脸。电影放一半，他溜了。当晚没雨，他偏披件雨衣，背爆炸筒，徒步三十多里从雅安摸到草坝黄学荣家，之前三次上门打架他对黄家格局熟得很，直接把筒子安在卧房窗边板壁下，火柴点亮导火索，转身走。路过水津关看见救护车往草坝方向鸣笛，心说成了。回厂翻墙进宿舍，倒头装睡到天亮。
第二天学习会上他打瞌睡，工友陈某某追问昨晚去哪了，他慌，编假证词让陈替他圆，说"喊我的时候我已经睡熟了"。案发前一天他托返乡工友带肉回家，嘴里冒一句："帮我带回家，不知道我以后还回不回得去。"五一回村还主动辟谣，笑着跟人说"外面都说我被抓了，你们看我不是好好回来了？"——这两处细节我最想咂摸。带肉那句是下意识漏的底，他自己知道这趟下去可能回不来，但赌的是公安局破不了；回乡辟谣那句是反向操作，越描越要让人看他没事，恰恰说明他心里有事。聪明用错地方，全是破绽。
警方那边，现场拼出红漆铁片、金属提手、防水螺丝，全来自废旧灭火机筒，和粮机厂丢的那具对得上。宿舍外发现5米导火索残段，工友反映谢房里之前见过导火索。冯文华挨了一天一夜审，心理防线先垮，把手表自行车的交易、长河坝试爆、帮他搞炸药全吐了。谢福龙再扛也扛不住，供词一条条对得上。从4月27日案发到5月10日收网，整整十三天，他那套"公安局忙着平反冤假错案顾不上小案子，炸完证据都没了，死不认最多关几天"的算盘，碎得干干净净。
法院判决，谢福龙爆炸罪死刑，冯文华无期徒刑。
说几句我自己的看法。这案子搁现在看，最讽刺的不是谢福龙手艺多精、算得多细，是他那句"公安局忙着平反冤假错案破不了"——1979年确实是《刑法》刚颁布的头一年，很多人以为这是空窗期，小案子没人盯。但雅安这边的专案组十三天就把他从灭火器碎片拼回本人，从导火索残段追到长河坝试爆，从冯文华嘴里的手表自行车反推到主谋，一环没漏。谢福龙的误判不在技术，在他对"时代空子"的幻觉，这种幻觉害过的人，远不止他一个。
再说深一层，谢这人的归因从头到尾是歪的。老婆和黄学荣的旧情，是他自己没消化；引产男婴，是当年计划生育的政策执行，他甩给黄家两口子；调资没捞着，是自己偷厂里东西被举报，他甩给黄学荣；家里失火没证据，他照样咬死是黄放的。四条仇捆一起，没一条是黄学荣真该死的程度，但他全算在黄头上，最后做成杀伤榴弹要去炸人家卧房。入赘身份带来的那点自卑、要儿子传后的执念、贪小便宜被戳穿的恼羞，三样拧成一股，他自己不觉得，只觉得"老子被欺负透了得还手"。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不需要对方真有罪，他自己就能把账算圆。
冯文华那段也值得说一句。手表加自行车，换三十斤炸药加无期徒刑，这买卖放任何年代都是傻的。但谢福龙这种人，哄和吓是两件套，先用矛盾激你，再用好处诱你，你冯文华既跟黄家有仇，又贪那两块表一辆车，半推半就就下去了。到最后冯先崩，谢也跑不掉，两个人都栽在自己那点小心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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