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佩戴从五品白色玻璃顶官帽,身着吉祥官服的常谦已经来到荷花池边的土司府大门前。他头上那顶镶有红色流苏的官帽异常显眼,不仅门外站岗的两个府兵把眼光瞄向他,就是零星的路人也驻足瞄上两眼。
在康熙王朝时,官府的顶戴上配置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红蓝绿宝石,用宝石的颜色来划分官阶品级。到了雍正王朝,雍正皇帝提倡节俭,于是,所有镶嵌在官帽的宝石换成有色玻璃,从五品顶戴上的正是白色玻璃。
土司府的红漆大门,并非寻常木扉,而是两扇丈余高的实木榻门,朱漆浓沉如凝血,铜兽衔环扣在门上,兽目圆睁,鎏金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光。门楣之上,“镇雄军民府”五个镏金大字,笔力雄浑,被匾额框得方正,金箔虽经风霜略有斑驳,却依旧压得住整座府邸的威严。
大门两侧,是青灰色的砖石高墙,墙顶覆着黛瓦,瓦当是兽面纹,檐角微微上翘,如鹰隼栖止,带着乌蒙山建筑群特有的硬朗。墙下立着一对石狮,鬃毛虬结,爪按绣球,石色深褐,头顶黑亮,周身布满岁月刻下的细痕。门前是平整青石板铺就的司府街,石板缝隙里生着些青苔,在晴天时稍不留神也会打滑溜倒。
往里望去,隐约可见第二进伸的仪门,飞檐叠嶂,梁柱皆有彩绘,青蓝与朱红相间,绘着云纹与异兽,既有中原官署的规整,又藏着乌蒙土司辖地独有的野性与豪奢。府后的乌通山像个“山”字,如一道翠绿的屏障,为整座军民府遮风挡雨。此时,乌通山的山麓之间,晨雾尚未散尽,那雾先是缠绕在彭家瓦房的上空,而又向泥噜沟下沉,丝丝缕缕缠在土司府的高墙与檐角,让这座威严的府邸平添了几分缥缈的沧桑。
常谦望着那五个金字,只觉喉间发涩:他在镇雄这片土地生活了十五年,知道这块红漆金匾的下面,压着多少边地的烽火,承载着多少百姓的生计,也见证了多少司府官员的兴衰荣辱。
其实,陇庆侯是芒部人,土司府曾建在芒部,原叫芒部军民府。明朝嘉靖五年(1526年)改土归流后,芒部军民府移至大雄寨,改名为镇雄军民府,一直沿用到清朝雍正年间。
现今的土司府处在大雄寨北面,土司府北靠乌通山主峰,前面是个荷花池。很多风水先生说,修建土司府的地方,是大雄寨最好的风水宝地,奇怪的,自从土司府从芒部迁至大雄寨后,陇氏土司一脉的人丁并不兴旺,到第十八代土司陇联嵩时,娶昭通大禄氏为妻,无子女,再娶禄家二女儿为妾,仍无子嗣。又复娶禄家第三女,最后生下陇庆候和陇康候及两个女儿。
回到泼机乡柳林村祭奠完父母,半天的时间里,常谦已经从姐姐的口中大体知道父母去逝的缘由。父亲常德高是个医生,因医术精湛而远近闻名。在他五岁时,常德高来到府城的西正街租了间铺间开了个“利民”诊所,常谦也来到县城,拜在武林世家向敬天的门下,学习内家拳和“斩倭十三刀”。后来常德高慢慢积累资金,在南城门附近买下临街的两间铺面和后园菜地,重新修建一座四合园房子,有人便把常德高一家称为“南门口常家”。不幸的是,在五年前,一队府兵冲进常家,以通匪的罪名抓走了常德高。起因是有人向土司府举报,常德高曾为牛头山匪首黑湾头治过伤。半月之后,常德高在狱中“自缢”身亡,南门附近的四合园也充了公,实际是归入土司的私产。
此次,从五品游击偏将常谦请假回家省亲,成都将军张玉便给了一份“巡查”的差事。常谦对镇雄军民府的政务巡查没有多少兴趣,但他想借“巡查”的差事,调查这桩父亲勾结土匪的“南门疑案”,查清父亲在狱中的死因。
大哥,衙门里有人出来迎接你了!
铁蛋的喊声把常谦从飘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眼望去,身材削瘦,个头不高的禄正春已经快步走下阶迎:常巡察官,府台大人已经在衙署恭候,有请!
禄正春侧身,左手向土司府大门斜扬,做了个“请”的姿势。常谦当仁不让,迈步走上台阶。
空旷的议事厅里,还残留着昨夜桐油灯燃烧的气味,陇庆侯的脸上还留着因睡眠不足的疲惫。右边椅上坐着陇联星和陇耀祖,脸上都堆着漫不经心的表情。
常谦大跨步进入厅内,双手抱拳,深深的作了个揖,口中吆喝:下官常谦拜见府台大人!
常将军不必客气,请坐!
案台后的陇庆候右手一挥,示意常谦落座。
当常谦抬起头来时,陇耀祖惊得睁大了眼睛:这不是昨天在豆腐街和自己争女人的“二五仔”吗?
陇耀祖眼珠一转,开始发难:常巡察,看你头上的顶戴花翎,显示是从五品武官,你见到府台,应该跪拜。你不会不懂这个礼数吧?
常谦斜睨陇耀祖一眼,不紧不慢的说道:本人是从五品不假,但我是代省府及成都将军张玉大人照会府台大人。如果府台需要我代张将军跪拜,我便马上跪行大礼。
常谦上前一步,作势要向陇庆侯跪拜,这机灵的大孩子已快步从台案后下来,紧紧抬住常的双臂:常将军不必客气,张督帅是家父辈份的人,我那敢受他跪拜?快请上坐!
常谦也是做个样子,趁势直起腰杆,从怀中掏出书信,身子前倾,双手举过头顶:府台大人,张将军说,他和令尊曾在叙州府有过两面之缘,算是故友,因此在下官从成都出发之前,督帅亲笔修书一封,让下官转呈府台大人。
陇庆侯恭敬的双手接过书信,扬头大声喊道:给贵差上茶。
陇庆侯转身走上台阶,坐在台案后开始阅读张玉的亲笔信!
陇耀祖的心中开始惴惴不安,他斜睨着常谦,准备找机会再羞辱他一番,却被父亲陇联星狠狠的瞪了一眼。
此时,陇联星也在暗暗观察常谦,总感觉“国”字形的脸似曾相识,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威信长官司扎西坝子边缘的万仙山,常年被云雾锁腰,今日却破天荒放了晴。阳光刺破重叠的云层,直射到扎西街通往云海寺的山路上,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热。
云海寺的红墙金瓦在远处熠熠生辉,平日里只有风声与香火气缭绕,今天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从扎西街口一路狂奔而来,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怀里紧紧揣着什么,脚步虚浮,每落下一步都带着剧烈的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青石板路上,瞬间被阳光蒸发。
终于,那人爬到了山门口。眼前是香烟缭绕的正殿,梵唱的余音尚在樑间回荡,山风卷起殿前的经幡,猎猎作响。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大殿前天井中的青石板上:无为大师,无为大师,云南有人动手了……
云海寺的住持无为大师,传闻是来自江南的老僧,此时他正端坐在大雄宝殿的莲花座上。无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满身尘土、气息奄奄的来人身上。
来人,把庭院中的施主抬去老纳的房间!
无为的声音异常平静,搓动佛珠的手轻轻停了一下,低声自语:阿弥陀佛,乱世终究还是来了!
(注:叙府,今四川宜宾市,扎西街,今云南威信县政府所在地扎西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