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老伴刚走,他儿子就甩给我六十三万,我以为是封口费,直到翻开那份遗嘱,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猜错了。第一章
周老四走的那天,下着入冬来的第一场雨夹雪。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跟人抢最后一把茼蒿,手指头冻得通红,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他儿子周海那头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赵姨,我爸走了,凌晨三点的事,心梗,没遭罪。你上午抽空过来一趟吧,东西收拾收拾。”
菜市场嘈杂的人声一瞬间好像被按了静音键,我攥着那把茼蒿愣在原地,卖菜的大姐催我:“五块二,给钱啊大姨!”
我翻了半天包,掏出张皱巴巴的五十递过去,大姐找我零钱的时候我手抖得接不住,钢镚儿哗啦啦掉了一地。旁边人帮我捡,我连谢谢都忘了说,拎着菜转身就往外走,走出好远才想起来,那把茼蒿忘了拿。
周老四是我搭伙过日子的老伴,今年整七十,我俩在一块儿搭伙刚好满六年。没领证,没办席,就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孤寡凑在一块儿取暖。他退休金六千出头,我三千不到,住的是他单位早年分的两居室,不大,六十来平,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到医院的时候周海已经在办手续了,看见我来点了下头,话不多,跟他爸一个德行。周海在体制内上班,四十出头,戴着副银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皮半耷拉着,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老四被白布盖着,我掀开一角看了看,脸色发青,嘴唇抿得紧紧的,跟平时睡着了一样。我伸手把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胳膊塞回被子里,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冰得我一激灵。上周五他还跟我说想吃酸菜炖粉条,我说周六去买五花肉,结果周六他嫌冷没出门,周日一早起来就说胸口闷。
我让他去医院,他摆摆手说老毛病了躺躺就好,躺到下午就开始冒冷汗,等我打120拉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周海站在旁边看着他爸,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干站着,站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转身去窗口缴费。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墙上贴的“请勿吸烟”牌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殡是第三天,天放晴了,冷得刺骨。来的人不多,周海那边来了几个同事,我这边就来了我妹妹赵芳。赵芳拉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姐,人走了你也别太难过,你们毕竟没领证,他那房子你肯定住不长,趁早跟周海把话说开,该搬就搬。”
我没吭声,看着周老四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里,周海蹲在那儿往里撒了把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对赵芳点了下头,然后对我说:“赵姨,明天你来家里一趟,有些事要跟你交代。”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到周老四家的时候,周海已经在了,坐在客厅那张老式布艺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没让我坐,自己先开了口:“赵姨,我爸走了,这房子是单位分的,产权在我爸名下,按规矩我得收回来。”
我说我知道,这两天我就收拾东西搬走。
周海从信封里抽出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张卡里有六十三万,是我爸这些年攒的,加上抚恤金和丧葬补助凑的整。你跟我爸搭伙六年,照顾他饮食起居,这钱你拿着,算是——算是感谢。”
他说“算是”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我听出来了。
我看着那张蓝色的储蓄卡,脑子转了转。周老四退休金六千出头,我俩平时开销不大,一个月花个三四千顶天了,六年下来攒个二三十万是可能的,但六十三万绝对不止他自己的积蓄。周海在体制内,他媳妇做小生意,家里不缺钱,拿出六十三万给我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这事透着蹊跷。
“我不要。”我说,“你爸这些年待我不薄,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周海把卡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拿着吧,这是我爸的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还有这个,我爸留的,交代我等你搬完家再看。”
我接过档案袋,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撕开的时候手指头使不上劲,最后是用牙咬开的。
里面只有两页纸,一页是周老四亲笔写的遗嘱,歪歪扭扭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随意,抬头写着“我的后事安排”。底下几点交代:第一,丧事从简;第二,存款和抚恤金合计六十三万全部给赵秀兰,感谢她这些年的陪伴;第三,房子归儿子周海继承。
我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张打印的纸,抬头是某某律师事务所,内容大概是周老四生前在该所做过一份公证遗嘱,日期是去年秋天。我跳着往下看,看到最下面一行的时候,整张纸从手里滑下去,飘到茶几底下。
公证遗嘱上写着,他那套两居室的房子,继承人是赵秀兰,也就是我。
第二章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捡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天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立遗嘱人周建国,自愿将名下位于某某路某某号的房产一套,于去世后赠予赵秀兰,周建国之子周海另获现金补偿五十万元,款项从周建国存款中支付。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有公证处的红章,有周老四的签名和手印,底下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屋子暖气烧得挺足,但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周海已经坐回沙发上了,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看完了?”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
“公证处那边我前天就去查过了,”周海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我爸去年十一月背着我去做的公证,两个见证人是他老同事,我打电话问过,他们说当时我爸脑子清楚得很,一条一条跟律师交代的,前后去了三趟才把手续办完。”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赵姨,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这事你知情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皮抬起来了,直直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爸从来没跟我提过房子的事。”
周海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行,我知道了。”他把那个装着六十三万的牛皮纸信封又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公证遗嘱的事我会找律师处理,房子暂时你先住着,等我那边理清楚了再说。”
我站起来把信封推回去:“这个我真不能要,你爸的钱应该归你。房子的事我更没想过,你爸在世的时候我们搭伙过日子,他从没亏待过我,我已经知足了。”
周海没接话,把信封往我包里一塞,起身去开门:“赵姨你先回去吧,有事我打电话。”
我被他半推半送地弄出门,站在楼道里听见身后门咔嗒一声关上。下楼的时候腿软得不行,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走到三楼拐角蹲下来喘了好一会儿。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硌着我的腰,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上气。
回到我租的那个单间,赵芳正在帮我收拾东西。说是单间,其实就是城中村一个隔出来的小屋子,月租六百,厕所和厨房都在走廊里共用。我搬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个编织袋的东西,一个装衣服被褥,一个装锅碗瓢盆,其他什么都没要。
赵芳看我脸色不对,倒了杯热水塞我手里:“怎么了姐?周海给你难堪了?”
我把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扔在床上,又把周老四那份手写遗嘱和公证遗嘱的复印件递给她看。赵芳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看东西比我还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姐,”她把纸放下,声音都劈了,“周老四把房子留给你了?那房子不得值个一百多万?他儿子能认?”
“周海说他找律师处理。”
“找律师?”赵芳一拍大腿,“他肯定要跟你打官司啊姐!那房子是他爸的,他爸跟你又没领证,公证遗嘱又不是不能推翻,他要是说你哄骗他爸做的公证,你上哪儿说理去?”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赵芳说的不是没道理,我跟周老四搭伙六年,外人看着跟两口子似的,但法律上我什么都不是。周老四脑子发热把房子留给我,他儿子能甘心?
“姐你听我的,”赵芳坐到我跟前,攥着我的手,“趁现在周海还没跟你翻脸,你把那六十三万收下,房子的事你就说不知道,让周海自己去折腾。他总不能把亲爹从坟里刨出来问吧?公证遗嘱在那儿摆着,他想推翻也得费劲儿,你咬死了说是老头自己的主意就完了。”
我没说话,把那张公证遗嘱复印件又拿起来看。周老四的字我认得,他平时记个账、写个便条都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体,但遗嘱上的字格外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一样认真。我想到去年秋天有段时间他总说要出门办事,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问他干啥去了他就说找老战友下棋,我从来没多想过。
他写这个遗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坐在公证处的桌子前面,工作人员问他房子要给谁,他说给赵秀兰。他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有没有想过他儿子知道以后会怎么对我?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对赵芳说:“先不搬了,我这几天还住周老四那儿,等周海把话说清楚了再说。”
赵芳急了:“姐你可想好了,别到时候房子没捞着钱也飞了!”
“六十三万我本来也没想要,”我说,“我就是想弄明白,周老四为啥把房子给我。他活着的时候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那几天我没出门,就待在周老四那两居室里。房子还是老样子,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五花肉,厨房案板上放着半颗白菜,菜刀搁在旁边,刀刃上还有切白菜留下的水渍。就好像他随时会推门进来,跟我说“秀兰晚上咱吃酸菜炖粉条”。
我把冰箱里的东西清了一遍,该扔的扔,该吃的吃,又把屋子角角落落收拾了一遍。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他好几本日记,最早的能追溯到十几年前,后几年的越写越短,有的就记一两句话,什么“今天秀兰给我织了条围巾”“秀兰包了荠菜馅饺子”“秀兰感冒了,我熬了姜汤”。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写日记。
我坐在地板上翻那些日记本,翻到最后那本,去年秋天的几页被他撕掉了,只剩几片纸根儿粘在缝里。我猜那几页写的就是去做公证遗嘱的事,他没留给我看,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又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
第六天,周海给我打电话,约我去一家茶馆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坐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茶,见我来了抬手示意我坐。
“赵姨,律师那边我问了,”他没绕弯子,“公证遗嘱程序没问题,两个见证人也都愿意出庭作证,我爸当时神志清醒,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如果走法律程序,房子大概率判给你。”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我没想跟你争房子,”我说,“你爸的房子本来就该是你的,我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跟前。“我爸生前还留了一封信,交代我等你搬走以后再给你看。但我后来想了想,既然你已经知道遗嘱的事了,这封信还是提前给你比较好。”
信是周老四写的,比遗嘱上的字还要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秀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年轻时候脾气倔,跟周海他妈过了十几年就离了,后来一个人把周海拉扯大,也没给他攒下什么家底。六年前碰上你,你也不嫌我老不嫌我穷,跟我搭伙过日子,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我生病了你守着我整宿不睡,我心里记着。”
“咱们没领证,是你说怕以后跟周海扯不清楚,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一直搁着这事。我想给你个名分,又怕你觉得我多事,去年想了很久,决定把房子留给你。你一个女人,没儿没女的,老了手里没个东西不行。周海有工作有家庭,不差这一套老房子。”
“钱那六十三万是给你的,你别推,那是你该拿的。我这辈子欠你的,到下辈子再还。”
信的最后一行字明显抖得厉害,他大概写到这就写不动了。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最后几个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周海坐在对面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姨,房子我放弃继承权,按我爸的意思办。六十三万你也拿着,那本来就是你的。”
我擦了把脸,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周海:“房子我不能要。你爸的好意我领了,但那房子是你周家的根,你爸住了一辈子,你从小在那里长大,我不能把它拿走。六十三万我收下,算是对我这六年的交代,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
周海愣了好半天,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冲他笑了笑:“你爸说得对,我一个女人没儿没女的,老了手里确实得有点东西。但这东西不能是你周家的房,你爸泉下有知,不会怪我的。”
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雨,我没打伞,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很久。
后来我去公证处办了放弃继承的手续,房子过户给了周海。周海把房款折了八十万打到卡里,我退回去二十万,剩下的六十万加之前那六十三万,我在城东按揭了一套小两居,剩下的钱存了定期。
搬进新家的那天,赵芳来给我暖房,带了一盆绿萝。我把周老四那本撕了几页的日记放在书架上最高那一格,抬头就能看见。
那本日记最后一页,他撕掉的那几页后面,有一行小字,大概是后来补上去的:“秀兰今天问我为什么总出去,我说找老战友。她信了。她这个人傻,说什么都信。”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纸面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淡了,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他没骗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第三章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出门。房子在六楼,没电梯,好在楼层不高,我腿脚还算利索,每天爬一趟权当锻炼。六十平的房子不大,格局跟周老四那套老房子差不多,两室一厅,一南一北,我把南面那间向阳的卧室留给自己住,北面那间小的放了张折叠床,想着万一赵芳来住或者以后有亲戚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装修的时候我没怎么花钱,铺了最便宜的地板砖,墙刷了大白,家具都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赵芳说我抠,手里捏着一百多万还过得跟乞丐似的。我没跟她争,我自己知道,钱这东西,手松了就像沙子一样漏没了,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全靠这笔钱撑着,不敢乱花。
搬进来的第十天,周海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松快了不少,大概是房子的事尘埃落定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赵姨,新家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我说,"挺好的,南边采光好,你爸以前那盆君子兰我搬过来了,放在窗台上,长得还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海清了清嗓子,说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发涩:"赵姨,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我爸那套房,我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出租,上周找工人去铲墙皮的时候,在卧室衣柜后面发现了个暗格,里面有个铁盒子,装了些东西。应该是留给你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什么东西?"
"存折,还有一些票据,我不方便拆开看,你看哪天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我说不用跑一趟了,我过去拿就行。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会儿神,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宽宽厚厚的,绿油油地舒展着,那是周老四养了七八年的花,他走之前特意交代我别忘了浇水。我每天都浇,有时候浇多了,叶子尖发黄,我就赶紧停几天。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周海单位,他在传达室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个饼干盒子大小的铁皮盒,暗红色,边角生了锈,扣得很紧。周海把铁盒子递给我,说了句"赵姨你拿着吧,里面有什么我也不清楚"就走了。
我抱着铁盒子回家,路上坐公交车的时候一直搁在腿上没敢打开。到家以后我找了把螺丝刀撬那个锁扣,铁皮锈得厉害,锁扣一拧就断了。
铁盒子里面东西不多,一个老式的存折,一本巴掌大的相册,几封信,还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存折是邮政储蓄的,翻开第一页我吓了一跳,开户日期是六年前,正好是我搬进周老四家的那一年。每个月存一千五,不多不少,雷打不动。六年的积蓄加上利息,加起来有十几万块钱。存折户名是赵秀兰,用我的身份证办的,但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相册更薄,里面就十来张照片。最前面几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黑白照,烫着卷发,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眉眼间能看出几分周老四的影子。我猜那是周海他妈,周老四的前妻。翻到后面,是我跟周老四的合影,有好几张我都没见过。一张是我们一起去公园看菊花展,我站在一丛金黄色的菊花前面笑,他举着相机给我拍。一张是冬天,我俩在楼下堆雪人,他蹲在雪人旁边比了个"耶"的手势,我在旁边看着他笑。还有一张是在家吃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他端酒杯冲着镜头,脸喝得红扑扑的。
这些照片我从来没见他拿出来过,他手机里也不存照片,我一度以为他不爱拍照。原来他都洗出来了,偷偷收在这个铁盒子里。
那几封信的信封都泛黄了,是周老四的字迹,但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不是寄出去的。我拆开一封来看,开头写着"秀兰亲启"。信里的内容很家常,说今天天气好,把被子拿出去晒了,说你前两天说腰疼,我去药店买了膏药放在电视柜抽屉里,说你做的红烧肉比楼下饭馆的好吃多了。信的最后一行写:"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六年前在公园碰见你。"
我合上信纸,眼圈又热了。他这个人啊,当着面的时候话少得可怜,一句"秀兰今天吃啥"恨不得重复三年,背地里写这么多信也不给我看。他大概是想着等以后老了走不动了,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跟我一起翻,但他没想到自己走得那么急,什么都没来得及。
最后那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份手写的补充遗嘱,日期是今年春天。上面写着他发现身体大不如前了,老觉得胸闷气短,去医院查过说是冠心病,医生建议放支架他嫌贵没做。补充遗嘱就两句话:铁盒里的存折和照片归赵秀兰,请她收好,其他的东西没有值钱的,别留着占地方。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秀兰,别怪我瞒你。我存这些钱是想着万一哪天我先走了,你手里能多点东西。房子是周家的根,我给了周海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理解,但钱是我一点一点攒的,跟周家没关系,你拿着安安心心的,别推。"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铁盒子搁在膝盖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洇湿了存折的封面。我哭了好一阵子,哭完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乱糟糟的。镜子里的老太婆满脸褶子,嘴唇干得起皮,怎么看都不值得一个人这么费心思地惦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周老四还活着,坐在客厅那张老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上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我端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说"老周,起来喝汤"。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咧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说"秀兰你咋又炖汤,上火"。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影子映在墙上,模模糊糊的。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想起铁盒子里那几张照片里他的笑,心里突然觉得不那么难受了。他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不爱说好听的,走了以后却把能给的都给我了,我这六年搭伙过日子,没白搭。
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过,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楼下新搬来一户人家。
那天我买菜回来,爬楼梯爬到四楼拐角,听见底下传来搬东西的动静,夹杂着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我探头往下看,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费劲地搬一个纸箱子往上走,身后跟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喊"妈妈快点妈妈快点"。
我看那女人搬得吃力,就放下菜篮子下去搭了把手。箱子不重,就是体积大不好拿,我俩一人抬一边,吭哧吭哧搬上五楼。她住我楼下,五楼靠东那间,一室一厅,跟我这格局差不多。
女人姓孙,叫孙莉,三十出头,带着女儿小名叫朵朵的住着。她说话利索,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看着就是个爽快人。我帮她归置东西的时候顺口问了几句,她说离婚了,前夫在老家那边,她把工作辞了带着孩子到城里来重新开始。
我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事言语一声,我就住楼上,闲得很。
孙莉笑呵呵地说谢谢阿姨,回头让朵朵去给奶奶磕头。朵朵躲在妈妈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我,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我摸了摸她的头,小手凉凉的,我把兜里的橘子掏出来给她,她扭头看妈妈,孙莉点了下头她才接过去,抱在怀里说谢谢奶奶。
那天之后我跟孙莉母女走动得就多了。她白天出去上班,在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银,有时候中午赶不回来,朵朵就在楼下一家小托班待着。偶尔我做了多的饭菜,就用保温桶装一份送下去,让朵朵晚上热了吃。孙莉过意不去,隔三差五给我买些水果糕点,我推了几回推不掉,也就不推了,两家的关系处得跟亲戚似的。
十一月中旬那天下了一场大雾,早晨起来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我照例下楼去买早点,走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朵朵在屋里哭,声音尖尖的,扯着嗓子嚎。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遍,朵朵在里面喊"妈妈我害怕"。
我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之前孙莉给我的备用钥匙,开了门进去。屋子里暖气没开,凉飕飕的,朵朵披着小毯子坐在床上,脸上挂着泪珠子,看见我进来蹬蹬蹬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妈妈上班去了,让她一个人在家等姥姥来接,但姥姥还没来,她怕。
我把朵朵抱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又翻了翻她的小手,手心热得发干。我赶紧拿体温计给她量了一下,三十八度六,烧得不低。我一边给孙莉打电话一边用毛巾给朵朵擦脸,孙莉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说马上请假回来,让我帮忙看一会儿。
等孙莉跑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给朵朵喂了退烧药,裹着被子哄她睡着了。孙莉进门时头发都跑散了,看见朵朵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阿姨,太麻烦你了,"她拽着我的手,声音有点哽,"我今天本来想让我妈来看着她,我妈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没办法只能把她一个人锁家里。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实在请不了假了,超市那边扣工资扣得厉害……"
我拍拍她的手说没事,孩子烧得不厉害,药吃了睡一觉就好了。下午我看着就行,你回去上班,别耽误了工作。
孙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朵朵睡觉,小丫头睡着了还皱着眉,小嘴微微撅着,跟周老四以前养的那只橘猫一模一样。我伸手把她蹬开的被子掖好,想起周老四生病的时候我也这么守着,一宿一宿地不敢合眼,怕他翻身把被子蹬开冻着。
人这一辈子啊,总是在不停地照顾别人,被人照顾的时候少之又少。周老四照顾了我六年,在他走之前他把能给的都给了我,现在换我来照顾别人了。
朵朵的病好得挺快,第三天就又活蹦乱跳了。孙莉过意不去,周末特意做了几个菜端上来请我吃。她手艺不错,红烧排骨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比我做的好吃。吃饭的时候孙莉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说:"阿姨,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妈在老家那边身体不好,我爸早年没了,我姐嫁得远照顾不上。我之前一直想着等稳定了把我妈接过来一起住,但这房子一室一厅太小了,住了朵朵就住不下我妈了。"
她顿了顿,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我听物业大姐说你是独居,一个人住个两居室,要不……要不我租你一间房?我和朵朵挤一间就行,我妈来了住另一间,房租我照付,你看成吗?"
我夹了块排骨嚼着,慢慢咽下去。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跟别人合住,我一个人住习惯了,清净自在,赵芳三番两次让我搬去跟她住我都拒绝了。但孙莉这孩子跟赵芳不一样,她带着朵朵不容易,我每天都能听见楼下她哄孩子睡觉的声音,温柔的,耐心的,一遍一遍地讲故事讲到嗓子哑了还在讲。
我想了想说:"你那间小房也住不下你跟你妈,这样吧,你跟你妈搬上来住我这儿,我那北屋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们住。房租不用,你帮我做做饭就行,我一个人做饭老凑合,顿顿吃面条。"
孙莉愣了愣,筷子举在半空没动,看着我的眼眶慢慢红了:"阿姨,这不合适,我不能白住你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闷得慌,你们住上来有个烟火气。再说朵朵管我叫奶奶,我管你妈叫大姐,大家凑一块儿热闹。"
孙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朵朵从旁边探过头来,嘴巴上沾着米粒,脆生生地喊:"奶奶,以后我天天跟你睡好不好?"
我摸了摸她的小辫子,说好。
那天晚上孙莉带着朵朵搬上来了,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拖上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北屋的床我提前铺好了新的床单被罩,是赵芳给我买的喜庆红,我一直没舍得用,这回给孙莉母女铺上了。
朵朵在床上滚来滚去,咯咯咯地笑,说奶奶的床好大。孙莉站在门口看着我给朵朵讲故事,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泪光在晃。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指着图画书上那只胖兔子说:"这是兔妈妈,带着小兔子去拔萝卜。朵朵以后跟妈妈和奶奶一起去超市买菜,好不好?"
朵朵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第五章
十一月底,孙莉的母亲来了。
老太太叫刘桂芬,比我小五岁,看着却比我还显老。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据说是早年在厂里被机器压断过,后来接上了但落了残疾。她说话嗓门大,人也敞亮,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拽着我的手叫大姐,连声道谢,说闺女给她打电话说碰上好人了,她还不信,现在亲眼见着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刘桂芬一来,家里顿时热闹了三分。她干活利索,做饭比我强得多,每天变着花样做菜,今天包饺子明天烙饼后天炖鸡,搞得我天天拉着孙莉和朵朵下楼遛弯消食。孙莉有时候上夜班,刘桂芬就搂着朵朵睡,一老一小挤在北屋那张床上,床头灯开着,刘桂芬给朵朵讲她小时候在农村偷西瓜的故事,朵朵听得眼睛瞪得溜圆。
十二月初那天下了第一场雪,地上薄薄一层白。刘桂芬站在阳台窗户边上看雪,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跟我说:"秀兰大姐,我闺女跟我商量了,说想长住下去。我看你一个人也孤单,不如咱们两家就这么凑合着过,往后你老了我们伺候你,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托你的福有个窝住着,谁也不欠谁的。"
我说行啊,就这么过。
那天晚上孙莉下班回来带了一瓶二锅头,说天冷喝两口暖暖身子。我和刘桂芬对坐着喝了半瓶,脸都红扑扑的,话也多了。刘桂芬喝高了就开始叨叨她老伴,说那个死鬼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仨孩子,大闺女嫁到外省了几年回不来一趟,儿子不争气整天喝酒打牌,就剩这个老闺女孙莉最贴心,还摊上个不靠谱的男人离了婚。
"我那前女婿不是东西,"刘桂芬灌了口酒,龇牙咧嘴地说,"家暴、赌钱、欠一屁股债,孙莉忍了好几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才离的,孩子也没判给他,他不要,巴不得甩包袱呢。"
孙莉在旁边低着头剥花生,一句话都没接。朵朵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人事不省。我拍了拍孙莉的肩,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孙莉抬头冲我笑了笑,眼眶有点红,但笑容很暖:"阿姨,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搬来的时候碰上你。不然我这阵子真的撑不过来。"
我摆手说别瞎矫情,赶紧吃菜,排骨凉了。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周海那边偶尔打个电话来问问我的情况,说他爸那个房子租出去了,租给一对小年轻,月租两千五,他收着存起来了。我嗯嗯啊啊地应着,问他媳妇和孩子怎么样,他说都好都好。
有时候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北屋传来的动静——刘桂芬的呼噜声,朵朵说梦话的咕哝声,孙莉轻手轻脚上厕所的拖鞋声——我总觉得这屋子不像是我一个人住的地方。墙上挂着我跟周老四那张看菊花展的合影,他举着相机冲我笑,我在花丛里咧嘴笑着看镜头。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我想起周老四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六年前在公园碰见你。"
我也想告诉他,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六年前在公园碰见他。
下雪的日子越来越多,暖气烧得足,屋子里面暖烘烘的。朵朵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丫子跑到我屋里,钻到我被窝里赖床,她身上带着热乎乎的奶香味,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说奶奶起床了奶奶起床了。
我就搂着她多躺一会儿,听着外面厨房里刘桂芬开火炒菜的动静,听见孙莉刷牙洗脸的水声,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屋子里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一层薄雾。
日子还会继续往前过。我六十三了,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手头的钱够我养老,身边有人陪着吃饭说话,楼下有个管我叫奶奶的小丫头天天往我怀里钻。
这就挺好,真的挺好。
第六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刘桂芬一大早就把厨房占满了,和面剁馅,说要包酸菜馅饺子。她擀皮的动作麻利极了,面杖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响,擀出来的皮子又圆又薄。我坐在旁边帮她包,包得歪歪扭扭的,她笑话我说大姐你这手是干大事的,饺子包成这样上桌都立不住。我说我会吃就行,包饺子归你。
孙莉那天调休,带着朵朵去超市买年货。临出门的时候朵朵非要拉我一起去,拽着我的羽绒服袖子不撒手,我拗不过她,只好穿上外套跟着她们娘俩下楼。雪停了,路上结了薄冰,孙莉一手牵着朵朵一手扶着我,走得小心翼翼的。
超市里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喜气洋洋的。朵朵坐在购物车里,两只小脚丫晃来晃去,看见什么都想要,指着货架上的糖果饼干说奶奶买这个买那个。我挑了一包软糖塞进车里,又拿了一盒她喜欢的动物饼干。孙莉在旁边推着车说她惯孩子,我假装没听见。
结账的时候孙莉抢着付钱,我拦住她,从兜里掏出钱包。"今天小年,奶奶给朵朵买糖吃,妈妈别拦着。"我把几张票子递给收银员,孙莉站在旁边没再跟我争,只是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嘴上不说。
下午周海打来电话,说快过年了,想请我吃顿饭。他说他媳妇和孩子都在,想当面谢谢我当初放弃房子的情分。我本想推掉,后来想了一下答应了,毕竟我跟周老四一场,跟他儿子往后见面三分情,总不能把关系处断了。
饭局定在腊月二十五晚上,一家家常菜馆。我提前跟孙莉和刘桂芬说了,她们帮我挑了身衣裳——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是赵芳前两年给我买的,我一直嫌太扎眼没怎么穿过。刘桂芬非让我穿上,说大过年的就得穿得喜庆些,人精神。
那天晚上我去的时候周海一家已经到了。周海穿了个深蓝的毛衣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他媳妇王玲,一个圆脸盘子的中年女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再旁边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周海的儿子周子睿,戴着跟周海一样的银框眼镜,低着头在玩手机。
周海站起来给我拉了椅子,王玲也起身笑着喊赵姨,给我倒了杯热茶。"赵姨你坐这儿,今天专程请你来的。"王玲说话声音温温软软的,跟周海那种硬邦邦的调调截然相反。
饭吃得还算顺利,周海话少,王玲能说,从家长里短聊到孩子学习,从单位的事聊到现在菜价涨了多少。她问我现在住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跟一户人家合住着,热闹。她呀了一声说赵姨你心真善,这年头合住的不多了。
聊到后来周海从旁边拿出一个红包,推到我面前。"赵姨,快过年了,这是我和王玲的一点心意。你别推,我们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怎么说,你在我爸那儿住那么多年,照顾他那么多,我们心里都记着呢。"
我没推,拿过来捏了捏厚度,薄薄的一层,不是钱。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张贺卡,打开来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赵秀兰女士,感谢您多年对我父亲的照顾与陪伴,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底下是周海、王玲和周子睿三个人的签名。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贺卡收好放进包里,端起茶杯跟周海碰了一下:"我认你这个侄子。往后逢年过节的,你别嫌弃我这个姨就行。"
周海难得地笑了,笑起来跟他爸特别像,嘴角往右边扯,眼睛眯成一条缝。"赵姨你说哪儿的话,你永远是我赵姨。"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雪花了,零零星星的,落在路灯底下闪闪发光。我拎着王玲给我打包的一盒烧鸡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孙莉抱着朵朵在路灯下面站着,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朵朵看见我就招手喊奶奶。
"你们咋下来了?"我快步走过去。
孙莉说朵朵想你了,非闹着要下来接你。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暖手宝塞到我手里,热乎乎的一团。朵朵从我手里抢过那盒烧鸡抱在怀里,说奶奶我们回家吃鸡。
我蹲下来用脸蹭了蹭朵朵冰凉的小脸蛋,说走,回家。
除夕那天家里热得不行,刘桂芬从早忙到晚,炖了一只整鸡,炸了藕盒和春卷,蒸了一条鲈鱼,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孙莉把我去年买的旧春联翻出来贴门上,红纸褪了点色,但字还清清楚楚的。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朵朵穿着件大红色的新棉袄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根仙女棒烟花,没点着,光举着她就高兴得不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满屋子跑,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前奏曲,厨房里热气腾腾往外冒,刘桂芬举着锅铲出来喊"开饭了开饭了"。
孙莉把朵朵抱上椅子,给我倒了杯热黄酒,自己也倒了半杯。"阿姨,"她举着杯子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谢谢你,真的。这一年来我不知道说了多少回谢谢了,但每一回都是真心的。"
我跟她碰了杯,抿了一口黄酒,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热乎乎的。刘桂芬在旁边嚷嚷"大过年的别说丧气话",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喝完打了个响亮的嗝,逗得朵朵咯咯咯笑弯了腰。
窗外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夜空里时不时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紫的,映得窗户玻璃五彩斑斓。朵朵趴在窗台上看烟花,小嘴张成O型,哇哇地叫。
我端着酒杯站在她身后,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和朵朵的影子,突然觉得这个除夕跟往年都不一样。往年我跟周老四过,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他看他的电视,我包我的饺子,说不上冷清,但也说不上多热闹。今年不一样,身边有老有小有闹有笑,屋子小,人多了就显得挤,但挤着挤着就热了,那种热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窝里。
年初一早上我被朵朵摇醒的,她穿着新棉袄趴在我枕头边上,两只小手捧着个皱巴巴的红包往我面前塞。"奶奶新年好,给奶奶磕头。"她说着真要从被窝里爬出来给我磕,我一把搂住她,把她塞进被窝里暖着,红包我没要,塞回她新棉袄的兜里。
"朵朵给奶奶拜年就行了,红包朵朵自己留着买糖。"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从兜里把红包又掏出来塞到我枕头底下,认真地说:"奶奶帮我存着,买大房子。"
我搂着她笑出了声,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这个年过得热乎乎的,像灶上炖着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年味。
第七章
正月里闲得慌,刘桂芬是个闲不住的人,初五那天就跟我说想去找点活干。我问她干吗,她说楼下那家包子铺贴了招工启事,请帮工包包子,一个月给两千五,她在家闲出毛病来了。
我说你腿脚不好,站一天受得了吗?她摆摆手说没事,站累了就坐着,那老板是她老乡,好说话。
孙莉起初不同意,说妈你都六十的人了折腾什么。刘桂芬脖子一梗说她没老,能干活说明身子骨还硬朗,要是天天窝在家才是真要出问题。母女俩争论了半天,最后孙莉妥协了,说去也行,但不能太累,累了就回来,咱家不缺那两千五。
刘桂芬初六就上岗了,每天凌晨四点出门,跟包子铺的老板一起和面调馅,忙到上午九点左右回来,那时候我们才刚吃完早饭。她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发面的香味,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说今天包了三百多个包子,手都酸了,但心里舒坦。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说快坐下歇歇,别把自己当年轻人使唤。
初八那天赵芳来串门,带了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橙子。她头一回来我这新房子,进门先在各个屋里转了一圈,看我在北屋铺了新床单,衣柜里挂着小孩子的衣裳,卫生间架子上摆了三把牙刷——一把红的,一把粉的,一把蓝的——嘴一撇说姐你这哪是自己住,分明开托儿所了。
我给她沏了茶,把孙莉和刘桂芬的事简单说了。赵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这个人就是心软,认识几天就往家里领,万一碰上不靠谱的咋整。
我说放心吧,孙莉这孩子我信得过。再说我一个老太婆,钱也存银行了,房子也买下来了,人家图我什么?
赵芳瘪瘪嘴没再吭声,剥了个橙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一边擦一边又说:"姐,那周老四那套房子你真就这么白白给他儿子了?那可是值一百多万的。"
"给都给了,别提了。"
"你傻不傻啊姐!"赵芳声音拔高了八度,橙子汁喷出来溅到茶几上,"他爸都公证了说给你,你非要让出去,现在好了,人家一家人吃香喝辣,你倒好,跟一帮八竿子打不着的合住,哪天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你哭都没处哭去。"
我抽出纸巾擦茶几上的橙汁,慢悠悠地说:"赵芳你别操这个心,我心里有数。"
赵芳见我油盐不进,气哼哼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姐你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她走得风风火火的,高跟鞋在楼梯上咔咔咔响,响到二楼拐角就听不见了。
晚上孙莉下班回来,她看见茶几上那兜橙子和牛奶,问我谁来了。我说我妹妹来了,坐了一会儿走了。她哎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厨房洗了手准备做饭。我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肩胛骨撑着薄毛衣支棱出来,她瘦了不少,脸上都快没肉了,下巴尖尖的。
"小莉,"我叫住她。
她回头:"怎么了阿姨?"
"你妈去包子铺干活,一个月两千五,我寻思着我也得找点事干。楼下那个社区服务中心贴了招志愿者的启事,我想去试试。"
孙莉愣了下,说阿姨你身体还成吗,志愿服务累不累。
我说就是帮街道办整理材料、给老人送送温暖啥的,不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活动活动身子骨。
孙莉点了下头说行,阿姨你高兴就成。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洗菜的声音,哗哗的水声里夹着她轻轻的哼歌声,调子我听不出来,但听着很轻快。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社区服务中心给我打来电话,说我报名的志愿者通过了,让第二天去报到。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既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跟当年头一天去工厂上班那会儿差不多。
第二天我去报到,服务中心在街道办二楼,两个办公室打通了,里面摆了几张办公桌和一台旧电脑。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孙丽华,圆脸短发,说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她跟我聊了几句,问了我的情况,说隔壁小区那边有个七十多的孤寡老人需要定期探访,问我愿不愿意接这个任务。
我说行,给我地址。
老人叫陈桂珍,住对面小区四楼,老伴走了两年多,女儿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回来一趟。我头一次上门的时候带了一兜苹果,敲了半天门才开,陈桂珍站在门后头,瘦瘦小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件灰蓝色的毛衣,精神状态看着还行。
我说我是社区派来的志愿者,叫赵秀兰,以后定期来看您,您要是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把写着电话的纸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让我进屋坐。
她家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放着本翻旧了的书,是《红楼梦》,书页都卷了边。我坐下跟她聊了一会儿,发现她说话有条有理的,脑子清楚得很,就是眼神不太好,看东西要凑近了才行。
她说老伴没了以后日子过得冷清,每天就是看电视看書,有时候一天到晚说不了一句话,邻居家偶尔来串个门聊几句,但人家也有自己的事。
我坐在她对面,听着她慢悠悠地说那些家常话,脑子里想起周老四走了以后那段日子,我自己一个人住在新房子里,白天还好,一到了晚上四面墙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滋味我太懂了,像掉进一口枯井里,怎么喊都只有自己的回音。
"陈大姐,"我跟她说,"我以后常来,咱俩说说话。我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咱俩搭个伴。"
陈桂珍抬眼看了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朵菊花似的,温和又舒展。
"好,"她说,"你来,我给你煮茶喝。"
第八章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出了正月到了二月。天还是冷,但风没那么硬了,柳树开始抽嫩芽,远远望去黄绿黄绿的,像笼了层薄纱。
我隔两天就去陈桂珍那儿坐坐,有时待半小时,有时待一下午。她话不多,但跟她待着舒服,不尴尬。有时候她就自顾自地看书,我帮她收拾收拾屋子擦擦灰,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抬头搭几句话。那种相处让我想起周老四,他生前也这样,两个人同处一个空间,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安安静静的,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
孙莉最近换了份工作,在城东一家连锁药店做营业员,工资比超市高了些,就是远了点,每天通勤要坐四十分钟公交。刘桂芬的包子铺活还在干,天天凌晨出门,九点回来,回来还精神抖擞的,腿脚看着比以前利索了。
朵朵过完年又长了一截,说话更清楚了,成天跟在刘桂芬屁股后面转来转去,喊姥姥这个姥姥那个,刘桂芬被她喊得一天到晚嘴巴咧着合不拢。
二月二十号那天下午,我正在陈桂珍家给她读报纸,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赵秀兰是吧?我是老刘,周建国以前的同事,咱俩在葬礼上见过一面。"
我想起来了,是周老四的老同事刘德胜,就是公证遗嘱那两个见证人之一。他在电话那头语气有点急,说最近有人给他打电话打听周老四遗嘱的事,好像是周海那边的亲戚,问得特别细,连他哪天去的公证处、周老四当天穿什么衣服、精神状态怎么样都问了,他觉得不对劲,特意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手机说:"老刘,那人怎么跟你说的?"
"他就说是周建国的外甥,说他舅舅走得突然,有些事想弄清楚。但我寻思着周建国哪来的外甥?他跟前妻那边早就没来往了,八百年不联系一回,突然冒出来个外甥,你不觉得蹊跷吗?"
我在脑子里翻了翻,周老四确实没提过什么外甥。他跟前妻离婚的时候周海才七八岁,后来前妻再婚嫁去外地了,那边的亲戚跟周家压根就没走动过。这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八成是周海那边什么人假借的名头。
"老刘,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就实话实说啊,就说周建国当时脑子清醒得很,是自己主动联系公证处的,前后去了三趟,每回都精神头十足。那外甥听了还问了句'赵秀兰当时有没有陪同',我说没有,周建国自己去的,赵秀兰压根不知道这事。"
我松了口气,说谢谢老刘,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挂了电话我没心思读报纸了,跟陈桂珍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走在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缩着脖子想了又想,这事怎么琢磨都不太对劲。周海已经放弃继承权了,房子都过户了,他那边的人还有什么好打听的?除非……除非有人不甘心,又想翻旧账。
晚上吃饭的时候孙莉看我心事重重的,问我怎么了。我没瞒她,把白天的事说了。孙莉听完放下筷子皱着眉:"阿姨,这事你得留个心眼。周海虽然说过放弃继承权了,但万一他家里人鼓捣他反悔呢?公证遗嘱虽然硬,但真闹上法庭也够折腾的。"
刘桂芬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含糊不清地插嘴:"怕什么,白纸黑字红章盖着,那两个证人还活着呢,他们还能翻天不成?"
我端着碗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周海打个电话探探口风。正想着呢,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海本人。
"赵姨,没打扰你吃饭吧?"他语气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的。
"没打扰,你说。"
"今天下午我媳妇那边一个表弟给我打电话,说他想帮我查查我爸遗嘱的事,怕我当时太冲动做了错误决定。我没让他掺和,但可能已经有人给你打过电话了,我跟你说一声。"
我听着他说完,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周海主动打电话来解释,说明他没那个心思翻旧账,是他媳妇那边的亲戚多管闲事。
"没事,"我说,"你爸的老同事老刘给我打电话了,我都知道了。你说得对,别让他们掺和,事已经定了,翻来覆去折腾没意思。"
周海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说:"赵姨,你放心,我爸怎么交代的我就怎么办。那些人你不用理他们,要是有谁再找你,你直接让他们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彻底踏实了。孙莉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了,周海自己打的电话,说让那些人别瞎折腾。
孙莉松了口气,端起碗继续吃饭。朵朵在旁边用小勺子舀着鸡蛋羹往嘴里送,弄得满脸都是蛋黄的痕迹,刘桂芬拿纸巾给她擦,她扭来扭去不肯好好让擦,嘴里嚷嚷着姥姥痒。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灯光底下朵朵手舞足蹈的影子,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地散了。这世上总有人想把水搅浑,但只要你自己的脚下踩得实,混水也淹不着你。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金灿灿的一道光落在枕头上,暖洋洋的。
我翻了个身,窗外传来鸟叫声,啾啾啾啾的,脆生生的。春天快要来了。
第九章
三月头一个周末,孙莉说要带朵朵去公园放风筝。刘桂芬包子铺那天休息,嚷嚷着也要去。我本想留在家里收拾收拾,被朵朵拽着衣角不放,只好也换了外套一块儿出门。
公园离家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湖边的柳树全绿了,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风一吹荡起一圈圈涟漪。草坪上有好些人放风筝,天上飘着各式各样的,蝴蝶的、老鹰的、金鱼的,还有一只巨大的章鱼,八条触手在风里扭来扭去,朵朵仰着头看呆了,小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孙莉买了个燕子风筝,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试了半天没飞起来。刘桂芬在旁边着急,抢过线轴说我来我来,她那腿脚不方便,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风筝在地上拖了几米又栽下来,惹得朵朵笑弯了腰。
最后风筝还是我放起来的。我年轻时在厂里年年参加风筝比赛,拿过好几次名次,手上有准头。逆风跑了几步,松线、扯线、再松,燕子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越飞越高,细线绷得紧紧的,扯得手指头有点疼。
我把线轴交给朵朵,让她握着,我在后面扶着她的手帮她扯线。朵朵兴奋得直蹦,喊妈妈快看快看,风筝飞得好高啊。
孙莉站在旁边拿手机给我们拍照片,镜头对着我,我下意识摆手说不拍不拍,老太婆了还拍什么照。孙莉不听,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我余光瞥见她拍完低头翻相册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带着笑。
风忽然大了起来,线轴从朵朵手里滑出去,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但手劲不够,线轴在掌心里转了好几圈,指节被勒出一道红印。燕子风筝在空中猛地往上一蹿,线轴脱手飞了出去,掉在湖边的泥地上。
我赶紧跑过去捡,弯腰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人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孙莉从后面一把扶住我,声音都变了:"阿姨你怎么了?"
我扶着腰慢慢直起身来,那一下疼劲儿过去以后倒好一些了,就是不敢大幅度活动。"没事没事,闪了一下,回去贴个膏药就行。"
风筝最后还是孙莉跑过去捡起来的,线轴缠在芦苇丛里,线断了一截,燕子风筝飘飘悠悠从天上掉下来,挂在湖边一棵柳树上。朵朵急得快哭了,孙莉就爬上树去够,刘桂芬在底下喊"闺女你小心点别摔了",路人纷纷侧目。
风筝够下来了,线断了接不上,没法再放了。朵朵情绪低落了一小会儿,很快被旁边卖棉花糖的摊位吸引了注意力,拽着我衣角说奶奶我要吃那个白的云。
我掏钱给她买了个大的,她举着比脸还大的棉花糖,一口一口啃着,嘴角沾得黏糊糊的,刚才的事全忘了。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的腰开始疼得厉害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平躺着稍微好点,一翻身就扯得疼。刘桂芬拿了块热毛巾敷在我腰上,边敷边数落我不当心,都六十多的人了还敢跑那么快捡东西,真当自己十八呢。
我没力气跟她争,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应着。孙莉下班回来见状二话不说,第二天请了假带我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大夫说是急性腰肌劳损,没伤到骨头,让卧床休息一周,开了些外敷的药和口服的消炎药。
这一周可把我憋坏了。我这个人闲不住,一天到晚躺着简直要发霉。好在家里人多,有人伺候,孙莉早上出门前把午饭做好放在保温桶里,刘桂芬包子铺不忙的时候就回来陪我说话,朵朵放学回来就趴在我床边给我讲她在幼儿园的事。
有一天下午我正躺着闭目养神,听见门铃响了。刘桂芬去开门,来人嗓门亮堂堂的,我耳朵一竖就听出来了——赵芳。
"姐你咋回事?腰怎么了?"赵芳人没到声先到,蹬蹬蹬走进来,手里大包小包的,有水果有牛奶还有一兜子排骨。"你说你也是,都这岁数了还去放风筝,咋想的?"
我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她一把按回去:"躺着躺着,别乱动。我给你炖排骨汤补补。"
她在厨房忙活的间隙,刘桂芬跟她在灶台边搭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倒挺热乎。赵芳这人嘴上厉害,但心眼热,炖汤放料毫不手软,足足炖了两个小时,汤白得像牛奶,端到我面前时热气腾腾的。
"喝吧,喝完腰就好了。"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床边,剥橙子给我吃。
我喝着汤问她家里咋样,她说也就那样,儿子最近在谈对象,女方要彩礼要十八万八,她正愁呢。"姐你说现在这世道,十八万八是金镶的媳妇吗?我当年结婚就收了两百块钱加一台缝纫机。"
我被她逗笑了,差点呛着。"你儿子啥意思?"
"我儿子乐意得很,整天跟在那姑娘屁股后面转,让他掏钱他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赵芳叹口气,把剥好的橙子递到我手里,"我跟老秦商量了,我俩凑凑加上儿子的存款,够了,就是以后过日子紧巴点。"
我把橙子掰了一半递回去:"差钱说话,我这儿有。"
赵芳接过那半橙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用,就是来跟你唠叨唠叨,不是来借钱的。
我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橙子的样子,跟我妈以前一样一样的。赵芳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小时候家里穷,她妈走得早,我比她大十来岁,一直拿她当半个闺女带。后来各自成了家来往少了,但逢年过节的没断过。周老四走的时候她也跟着忙前忙后的,实打实的情分。
"赵芳,"我说,"你儿子结婚那天告诉我,我封个大红包。"
赵芳嘴里塞着橙子猛点头,眼圈莫名其妙有点红,站起来说汤快凉了你赶紧喝完,转身就去了厨房。
我躺在枕头上听着厨房里赵芳和刘桂芬叨叨唠唠的声音,一个嗓门高一个嗓门低,混着锅碗瓢盆的叮当响,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腰还是疼,但心里舒坦得不行。
第十章
腰伤养了十来天才好利索,我下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了陈桂珍。十来天没见面,她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窝凹进去,看着精神不大好。
我进门吓了一跳,赶紧问她是不是病了。陈桂珍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前两天感冒了一回,不想麻烦人,自己扛了几天,胃口不太好,吃得少了些。
我说你咋不给我打电话?我腰伤了没法来看你,但你打电话给我我能让我闺女过来看看你啊。陈桂珍抿着嘴笑了笑说不想麻烦你们,我这把老骨头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我在她家坐了整整一下午,给她熬了一锅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逼着她吃了大半碗。她吃着吃着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慌忙用手背去抹,说不小心呛着了。我假装没看见,低头舀粥喝,心里涩涩的发酸。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忘记。陈桂珍老伴走了以后,女儿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她一个人在这小房子里活着,每天醒来身边没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生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要不是社区安排志愿者,她大概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撑一天算一天。
那天从陈桂珍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二月底的风已经不刺骨了,带着点泥土翻新的潮湿气味,树梢上已经开始冒绿芽了。我掏出手机给孙莉发了条短信,问她药店忙不忙,晚上回来有没有想吃的菜。
她秒回:阿姨你腰刚好别乱跑,我下班买条鱼回去,给你和妈炖鱼汤。
我笑了笑揣起手机,慢慢往菜市场走。路过楼下包子铺的时候刘桂芬正好出来倒垃圾,隔着马路冲我喊:"大姐你去哪儿?腰刚好走慢点!"
我冲她挥挥手说买把葱,晚上炖鱼。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说不上大富大贵,也说不上多出彩,但每一件小事都踏踏实实的,有人等着你回家,有人惦记你身体,有人愿意跟你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顿热乎乎的饭。周老四在信里说让我拿着钱安安心心地过,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安心这两个字,不是手里捏着多少钱能换来的,是身边有人,心里有念想。
三月下旬的一天,社区服务中心的孙丽华又给我安排了一个新任务。街道办最近搞了一个"银龄互助"的项目,让身体硬朗的老年人结对帮扶行动不便的独居老人,定期上门做生活照料和精神陪伴,按小时计点,积累的点数可以兑换社区服务。
孙丽华跟我说这个项目的时候我一口答应了。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陈桂珍也是看,多帮扶几个老人也是看,顺手的事。
头一个安排给我的帮扶对象是位老爷子,姓马,七十六了,腿脚不利索拄双拐,一个人住在附近的老旧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第一次上门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的,敲门敲了老半天才听见里面慢吞吞的动静。
马老爷子开门的时候扶着门框,两只手都在抖。他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睛倒还亮,看见我先打量了一番,然后咧嘴笑了:"你就是赵秀兰?孙主任跟我说了,说来了个热心的老大姐,快进来快进来。"
他家的屋子比陈桂珍家还乱,到处堆着报纸和空塑料瓶,厨房灶台上积了一层油灰,碗筷泡在水槽里不知道几天没洗了。马老爷子不好意思地搓手说我一个人凑合过日子,乱是乱了点,但自己住不讲究。
我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先是厨房,碗筷洗了灶台擦了,又把积了灰的调料瓶归置整齐。然后是客厅,报纸摞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墙角,空瓶子装进塑料袋准备拿去卖废品。忙活了大半个上午,屋里亮堂了不少。
马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干活,嘴里不停地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我回他说不麻烦,闲着也是闲着。
收拾完他又非要留我吃饭,我拦不住,看着他颤颤巍巍地打开冰箱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我赶紧抢过来,说我做吧你坐着。
简简单单煮了碗青菜鸡蛋面,马老爷子吃了个精光,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他放下碗的时候叹了口气:"赵秀兰,我已经大半年没吃过像样的热乎饭了。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天天变着花样做,她走了以后我就对付,煮锅粥喝三顿,剩下的放冰箱明天热热接着喝。"
我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他:"马大哥,我以后常来。别的没有,做顿饭的时间我有。"
马老爷子没吭声,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我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在抹眼睛。
从马老爷子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区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马老爷子瘦瘦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慢慢挪动着。
这个城市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了,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等天亮。我自己曾经也是其中一个,直到碰见了周老四,后来有了孙莉刘桂芬朵朵,再后来又认识了陈桂珍和马老爷子。人跟人之间的那点暖意,就是一只手拉着另一只手,你拉着我,我拉着他,连成一条看不见的线,就把日子穿起来了。
第十一章
四月的时候,孙莉的母亲刘桂芬在包子铺干出了点名气。
她包包子手法好,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又匀又好看,蒸出来的包子白胖胖的,咬一口汤汁能飙出来。街坊四邻口碑传开,包子铺的生意比年前好了不少,老板给她涨了五百块钱工资,还特意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本店包子由刘阿姨手工制作"。
刘桂芬回来跟我们说这事的时候,眉毛都快飞上天了,腿也不跛了,走路都带风。她把涨工资那五百块钱拍在茶几上,说今晚加菜,买条鲈鱼清蒸,再买半斤大虾白灼,她掏钱。
朵朵围着茶几转圈拍手喊姥姥好厉害。孙莉在旁边笑,说我妈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指名道姓地夸,能不嘚瑟吗。
四月中的时候,街道办组织了一次志愿者团建,把各个社区的"银龄互助"志愿者召集起来开了个茶话会。孙丽华主持会议,给表现突出的几个人发了小奖品,我也领了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上面印着"街道办志愿者"的红字。
茶话会上我认识了几个同社区的志愿者大姐,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退了休没事干出来发挥余热。有个姓吴的大姐跟我聊得热络,她说她帮扶的那家老爷子是个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书,子女都在国外,老爷子一个人住了好几年,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吴大姐跟我说,"那老爷子平时闷得很,但你要是跟他聊历史聊文学,他能跟你侃一下午。有回我跟他聊三国,他从头讲到尾不带歇气儿的,嘴皮子那个溜。"
我说那敢情好,我帮扶的马老爷子也是个闷葫芦,熟了以后话还多一点,刚开始去的时候我问他十句他回一句。
吴大姐笑了,说都这样,独居老人跟外面接触少了,刚开始都生疏,慢慢熟了就好了。
茶话会散场的时候孙丽华拉住我,说下周有个针对志愿者的急救培训,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我说行,反正闲着,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急救培训是在街道办的会议室办的,来了个红十字会的老师,摆了个假人在地上教心肺复苏和气道异物梗阻的处理。我坐在底下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要点。坐我旁边的一个大姐看我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写的啥我都认不出来。我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说眼神不好,写了回去自己慢慢认。
培训的时候学了个海姆立克急救法,老师说是对付噎住的,大人小孩都能用。我一下就想到朵朵,小丫头吃东西狼吞虎咽的,有回吃葡萄差点噎着,我当时慌得不知道怎么办,只会在她背上乱拍。要是早学了这招就好了。
培训完了回家路上我买了一斤草莓,朵朵爱吃。到家的时候刘桂芬正在厨房炸春卷,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旁边写着"送给奶奶"三个大字,"送"字还写错了,多了一横。
我把草莓洗了放在盘子里端过去,朵朵丢了画笔扑过来,小手抓了一个草莓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我蹲下来看着她吃,心里想着下周培训的时候得再跟老师确认一下海姆立克的动作要领,回头教给孙莉和刘桂芬。
那天晚上孙莉下班回来,我拉着她跟刘桂芬一起在客厅学海姆立克急救法。我站在刘桂芬后面比划,一只手握拳抵在她肚脐上方,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向上向内用力。刘桂芬被我勒得直叫唤说大姐你轻点我这老腰受不了,孙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朵朵跑过来扯着我的袖子说奶奶我也要学。我抱着她教了一遍,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说以后朵朵救了人就是大英雄。我捏捏她的小脸蛋说是,朵朵是大英雄。
四月下旬有一天下午,我去陈桂珍家的时候发现她不在。给她打电话也没人接,我有点慌,跑到楼下问了邻居,说上午还看见她出去买菜了。我在她家门口坐着等了一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她才慢腾腾地出现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你咋坐这儿?"
我站起来腿都麻了:"我给你打了十来个电话你咋不接?"
陈桂珍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啊了一声说静音了忘了开。她开了门让我进去,我一边走一边埋怨她不让人省心,她笑呵呵地听着,把黄瓜放进冰箱里,转身给我倒了杯水。
"秀兰,"她端着水杯坐我旁边,"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记性越来越差,前天的事今天就忘了。"
"你还年轻着呢,"我说,"别瞎想。"
她摇了摇头,慢慢地喝了口水,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把她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我是认真的,秀兰。我最近老觉得脑子不好使了,有时候站厨房里愣半天想不起来自己要做啥。前两天把锅放灶上开了火人就走开了,差点烧干了。"
我心里一沉,看着她发愣的样子忽然有点怕。我认识她这么几个月,她一直是个条理清楚的人,说话做事都稳稳当当的,从没见她这样过。
"陈大姐,"我把水杯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认真地看着她,"你听我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检查。不管有没有事,查一下放心。"
陈桂珍没拒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孙莉说了这事,孙莉说阿姨你做得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可能是正常老化,但也有可能是别的问题,查清楚了好。她说明天请假陪我们一起去。
我说不用,我陪着就行,你上班要紧。
孙莉没答应,说请假一天不碍事,她不放心我带着陈桂珍去医院折腾。
第二天我们仨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挂了个神经内科的号。陈桂珍做了一堆检查,抽血、CT、量表评估,折腾了大半天。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和孙莉叫到办公室单独谈的,说话措辞挺谨慎,但我听懂了——陈桂珍的脑部有轻微的萎缩迹象,属于早期认知障碍,通俗点说就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初始阶段。
医生开了些药,说吃这个能延缓进程,但不能根治,家属要多陪伴多交流,保持老人心情愉快,延缓病情发展。
我拿着药单站在医院走廊里发呆。孙莉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说阿姨你别太难过,早期发现是好事,能早点干预。
我点了点头,把药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去诊室接陈桂珍出来。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看见我进来抬头问咋样了,有事没。
我说没事,有点贫血和缺钙,给你开了些补品,回去吃着就好了。
陈桂珍哦了一声站起来跟我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医生我那个记性不好的毛病有没有办法。我搂着她的胳膊说吃补品就行,补补脑就好了。她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出医院的时候天阴着,风有点凉。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推了两下没推开,就拢了拢衣领,缩着脖子跟我并排走着。
孙莉去取车了,我和陈桂珍站在医院门口等。马路上的车来车往,鸣笛声混着救护车的警报声,嘈杂得很。陈桂珍忽然转头看着我说:"秀兰,我闺女前几天打电话了,说五一回来。我没告诉她我记性不好,你别跟她说。"
我看着她那双浑浊却还算清亮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五一放假那天,陈桂珍的女儿回来了。
她叫林小燕,在南方一个城市做销售,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人看起来干练利索,短头发,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响,进门先抱了抱她妈,然后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什么保健品、新衣服、当地特产,堆了半沙发。
我在客厅里坐着,林小燕跟我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客气话。她问我是谁,陈桂珍说是社区的志愿者,经常来看她。林小燕转头又冲她妈说话,声音带着点责备的意味:"妈你看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跟我说,要不是社区安排人照顾你,你怎么办?"
陈桂珍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我好好的,要你操什么心。"
母女俩说话的调门听着不算太亲热。林小燕在屋里转了转,翻了翻冰箱,又去看了眼药柜。翻到那几盒新开的药时她顿住了,把药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变了。
"妈,这是什么药?"她举着药盒走到陈桂珍面前。
陈桂珍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补脑的,秀兰带我去医院查了开了些补品。"
林小燕转头看向我,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赵阿姨,这是什么补品?瓶子上写的'盐酸多奈哌齐',我查一下。"
她掏出手机当场搜,几秒钟后脸色更沉了,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赵阿姨你跟我说实话,我妈到底什么病?医生怎么说的?"
我看她急得眼眶都红了,也就不瞒了。把那天医院检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陈桂珍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病,医生开了延缓病情的药,叮嘱家属多陪伴多交流。
林小燕听完没说话,站在客厅角落里靠墙站着,高跟鞋轻轻磕着地面,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了一排白印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去年回来的时候我妈还好好地,怎么一年就成这样了……"
我说早期症状不明显,可能她自己都没太察觉。医生说现在干预还来得及,吃药加上多交流,能控制住进展。
林小燕忽然把头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出声,站在旁边等她平复。陈桂珍在沙发上剥完橘子站起来往这边走,步履慢悠悠的,看见她女儿靠在墙上低着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哭啥,妈又没死。"
林小燕赶紧用袖子擦了把脸,回头扯了个笑脸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那天林小燕在家待了一整天,把她妈的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冰箱清空重新塞满,药盒子按日期分好放在茶几显眼的位置。她干活的时候陈桂珍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嘴里念叨着"乱动我东西干啥"、"那件毛衣我刚洗过你叠它干嘛",嘴上埋怨着,但眼神一直追着她女儿的背影,嘴角微微翘着。
晚上我要走的时候林小燕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感谢的话。她说她以前总觉得妈还硬朗,晚几年再回来陪着也行,现在想想真后怕,要不是有我在旁边照看着,她妈出了事她可能最后一个才知道。
我说你工作再忙也得多回来看看,老太太嘴上说不让你操心,心里盼着呢。你妈最喜欢吃你做的饭,你明天给她做顿红烧肉,比什么药都管用。
林小燕红着眼眶点头,说阿姨我记住了。
五一过了以后林小燕多请了一周的假在家陪她妈,走的时候在社区服务中心留了联系方式,说以后有事直接找她。她回南方那天陈桂珍站在楼下挥手,等车开远了还站着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抬手拢了拢,转身慢慢往回走。
那天下午我去看她,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看,就那么摊着。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她旁边,陪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秀兰,"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快把我闺女忘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楼顶的太阳能板上,表情平静得很。
"陈大姐你别瞎说,你闺女才刚走,你就想她了?"
"不是那个意思。"她笑了笑,慢慢转过头来看我,"我是说以后。以后我万一啥都不记得了,连她长啥样都不记得了,那她得多难受。"
我伸手把她的手攥住,干瘦干瘦的,指节硌人。"那就趁现在还记得,把想说的都说了,想做的都做了。真到了那一步再说那一步的话。"
她没接话,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五月天越来越暖和了,楼下的槐树开了一树白花,风一吹花瓣扑扑簌簌地往下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下了一场雪。我每天走过那棵槐树底下,闻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气,总觉得日子慢悠悠的,不慌不忙的,每一天都跟昨天差不多,又好像每一天都不太一样。
五月中旬有个事让我挺意外的——赵芳的儿子要结婚了,定在八月,她特意来给我送了张请柬。大红烫金的请柬,上面印着新郎新娘的合影,小伙子精神姑娘漂亮,郎才女貌的。
赵芳来的时候眉开眼笑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坐沙发上跟我叨叨了俩小时,从儿媳妇的家境聊到婚礼的酒席菜单,从彩礼怎么凑的数聊到新房装修的墙纸颜色。我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说赵芳你当年结婚的时候也没这么兴奋。
赵芳一摆手说那能一样吗?当年那是凑合过日子,现在是正儿八经娶媳妇。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熬出来了?
我说熬出来了熬出来了,你儿子结婚了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赵芳嘿嘿笑着,忽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说:"姐,那个周海……最近没再找你麻烦吧?"
我说没有,人家好好的。
赵芳撇了下嘴说那就好,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那姓周的一家子,你让了他们房子他们就该知足了,别再蹬鼻子上脸。
我不想跟她掰扯这些,换了个话题问她婚礼当天要不要帮忙。赵芳说不用,你人来就行,带着你那帮"家里人"一起来,人多热闹。
送走赵芳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朵朵从北屋跑出来爬到我腿上坐着,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往我嘴里塞。我嚼着那半块碎得不成样子的饼干,心里想,八月赵芳儿子结婚那天,让孙莉和刘桂芬都去,朵朵也去,热热闹闹的,让赵芳看看,我这个姐姐过得一点也不冷清。
第十三章
六月的天热起来了,短袖褂子都穿不住了。
社区"银龄互助"的项目越做越顺,我跟几个帮扶的老人都处出了感情。除了陈桂珍和马老爷子,又加了一个姓高的老太太,快八十了,耳朵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吼她才听得见。老太太姓高,脾气倔,耳朵背但嘴不饶人,有回我帮她换了灯泡她嫌我换的瓦数太大费电,絮絮叨叨说了我半个钟头。
孙莉笑我说阿姨你脾气真好,换成我早就跟她吵起来了。我说跟老人计较什么,她爱说就说呗,我又不少块肉。
六月中的一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在喊什么。声音太大太尖了,我关了火凑到窗户边往下看,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楼底下仰着头往上吼,满脸都是泪,旁边还有个男的在拉她。
那女人吼的是马老爷子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擦擦手就往外跑。孙莉在后面喊阿姨你去哪儿,我来不及回话已经蹬蹬蹬跑下楼了。
楼下果然是在闹事。那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扎着马尾辫,穿件白T恤,眼泪把妆洇花了,黑一道白一道的。旁边那个男的是她对象,拽着她的胳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可她根本不听,一个劲地往上喊:"马兴国你给我下来!你凭什么不认我!"
马老爷子就是她喊的那个名字。我跑到跟前,那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我是社区的志愿者,你是马老爷子的什么人?
她抹了把脸说我是她外孙女,我妈是他闺女,我今天来找他他不开门不接电话,他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吗?
我说你先别激动,上去再说,楼下闹成这样街坊邻居都看着不好。
那女人抽抽噎噎地跟着我上了楼。我敲马老爷子的门,敲了好几下他才从里面开了条缝,看见我身后的年轻女人,脸一下子就黑了,伸手就要关门。我赶紧把门撑住,说马大哥你外孙女来了,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马老爷子僵在门后头,手还撑着门板,嘴唇抖了抖,最后松了手让我进去。他外孙女跟进来,哇的一声哭出来,扑通跪在他面前,喊了声姥爷你别赶我走。
这一出把我整懵了。我关上门让两个人都坐下,倒了水,然后把厨房的碗筷归置归置给他们腾出说话的地方。马老爷子坐在沙发上,他外孙女坐对面小凳子上,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一个低着头一个别着脸,谁也不先开口。
我坐在旁边没走,怕他们吵起来出事。
僵持了好几分钟,那女人先开口了,说她叫马晓敏,她妈是马老爷子的独生女儿,嫁到临市去了。前年她妈因病去世,去年她爸也走了,她一个人在那边举目无亲的,想回来投奔姥爷,但马老爷子不认她,电话不接地址不给,她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他住这儿。
"姥爷,"马晓敏说着说着又哭了,"我妈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你,说你一个人过不好,让我以后多回来看看你。我一直在外地上班没法回来,现在我工作调回来了,就想跟你住一块儿,照顾你不行吗?"
马老爷子脸上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走,我不需要你照顾。我一个人好好的,你少来掺和。"
马晓敏哭得更凶了,那男的也跪下来跟着求情。我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插嘴说马大哥,外孙女大老远跑来找你,你怎么也得给句话,把人赶走算怎么回事?
马老爷子霍地站起来,拄着双拐一瘸一拐进了卧室,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马晓敏趴在她对象肩膀上呜呜地哭,眼泪把人家衬衫洇湿了一大片。我拍了拍她的背说先别哭了,你姥爷这个人倔,但心不硬,给他点时间,你先回去,留个电话,我帮你说和说和。
马晓敏留下电话走了,临走的时候往茶几上放了两个袋子,一袋是她妈生前的老照片,一袋是她买的保健品,让我转交给马老爷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心里一直搁着这事。孙莉问我咋回事,我给她讲了,她说这马老头也是,外孙女愿意照顾他还不好?咋把人往外推?
我说不清楚,但肯定有隐情。马老爷子一个人住这么多年,家里从来没见来过亲戚朋友,他跟我聊的时候也从来不说家里人,一提就岔开话题。我怕他是有心结,那结不解开,谁劝都没用。
第二天我又去了马老爷子家。他开门的时候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让我进屋坐。我把马晓敏留的那两袋东西放在茶几上,他看见了别过脸去,半天没吭声。
"马大哥,"我坐到他旁边,放轻了声音,"你外孙女昨天哭成那样,我看着都心疼。你到底为啥不认她?"
马老爷子双掌撑在膝盖上,手指头蜷了又伸,伸了又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说了,才开了口。
"我闺女死的时候,晓敏没回来。"
只有这么一句话,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我听明白了。
"她妈走的那天她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不怪她,但是她妈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喊到最后一口气,她没听见。"
马老爷子说着说着整个人发起抖来,嘴唇哆嗦得厉害,浑浊的眼珠子红了一圈。"我不是不认她,我是……我是没法面对她。我一看见她那张脸,就想起我闺女死的时候喊她名字的样子。我对不起我闺女,我没让她闺女在她临死前守在跟前……"
我伸手握住他抖个不停的胳膊,一握上去他就僵住了,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他不擦,就那么淌着,一直淌到下巴尖滴在裤子上。
"马大哥,"我说,"你闺女不会怪你的。她走的时候喊晓敏的名字,是因为她惦记她女儿,不是怪你。你把晓敏赶走了,你闺女在天上看着才真难受。"
马老爷子没说话,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我坐在旁边攥着他的手没松开,等他自己慢慢平复。
那天我在他家坐到很晚,走的时候把马晓敏的电话写在一张纸条上贴在他家的穿衣镜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说你啥时候想通了就给外孙女打电话,她一直在等你。
马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没站起来送我,但我关门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嗯"。
第十四章
过了差不多一周,马晓敏给我打电话,说她姥爷主动联系她了。
电话里她声音兴奋得发颤,说姥爷让她周末搬过去住,还让她带个电磁炉,说家里的旧炉灶不好用。我说那敢情好,你收拾收拾赶紧搬,你姥爷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
周末的时候我去马老爷子家看了一眼,马晓敏已经搬进去住了。客厅角落多了个行李箱,茶几上摆着新买的水果和饼干,马老爷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马晓敏给她妈拍的那堆照片,一张一张翻着看。
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我头一回看见他笑得那么松快。
马晓敏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声赵阿姨,手里举着锅铲说她在做糖醋排骨,让我留下来吃饭。我摆手说不吃了家里还等着呢,改天再来蹭。
下楼的时候马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送了我一程,他扶着门框看着我说:"赵秀兰,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
我说你好好跟外孙女过日子,别老犟着。
他点了点头,冲我摆了摆手。
六月底的时候周海又打了一回电话。这回他语气不太一样,带着点犹豫,像是斟酌了好半天才开的口。
他说赵姨,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我爸那套房子里收拾出来一些旧物,里面有个木匣子,装着些老信件和票据,我看了看好像是跟你有关的。
我说啥东西?
他说我也没细看,要不我给你送过去吧,你自己看。
隔天周海把木匣子送来了。匣子不大,紫褐色的木头,边角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周海把匣子递给我就走了,还是跟以前一样话不多,转身下楼的背影跟周老四有七分像,尤其是肩膀微微向左歪的那个习惯,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抱着木匣子上楼,坐到沙发上打开。匣子没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码着几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都贴着标签,用钢笔写着年份和事由。
最上面那封的标签写着"秀兰社保",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票据和复印件,全是关于补缴养老保险的材料。我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心里越不是滋味。周老四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的钱帮我补缴了六年的养老保险,每年按时交,票据一张不少,整整齐齐地钉在一起。最后一页附了张便条,他的字:秀兰的社保到六十岁正好缴满,以后每个月能领两千出头,我给她补上了。
我拿着那张便条看了很久,鼻子酸得厉害,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个信封里的东西更让我意外。是一份储蓄型保险的保单,受益人填的是赵秀兰,每年交一万二,连交十年,十年后一次性返还十五万。投保人签名是周建国,底下有个备注栏,他写了一句:"秀兰没有退休金,我给她攒点老本。"
第三个信封里是一张存单,五万块钱的定期,存期三年,利息三点八五。户头还是赵秀兰,开户日期是今年年初,就在他走之前两个月。
我把这些信封一个一个打开看完,木匣子底上还有一张纸,是他写给周海的,字迹比之前的都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周海:这匣子里的东西都是给秀兰的,你务必亲手交给她。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什么家当,这套房子留给你算是补偿。但秀兰跟了我六年,我不能让她空着手走。社保和保单你赵姨不知道,你别说漏了,等她用的时候再告诉她。爸写得急,手抖得厉害,就将就看吧。"
我捧着那张纸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掉下来砸在纸上,把墨迹洇得模糊了一片。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阳光照进来落在叶片上,绿得发亮。
周老四这个人啊,活着的时候嘴笨得要命,从来不说好听的,背地里却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替我补社保的时候我还在菜市场跟人抢茼蒿呢,他买那份保险的时候我正跟他说想吃酸菜炖粉条,他存那张定期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念叨他最近老往外跑也不跟我说去哪儿。
他什么都替我想到前面了,然后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留我一个人慢慢发现这些东西,每次发现一样,心里就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一下。
我把木匣子收好,放在书架最上层,跟那本日记并排挨着。匣子跟日记贴在一起,一个深紫一个暗黄,像两块挨着的石头,沉甸甸地搁在那里,压着我心里某块地方。
傍晚孙莉回来,看见我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指了指书架上的木匣子说周老四又给我留了东西,她走过去看了看没打开,转身过来搂了搂我的肩膀,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朵朵从旁边跑过来,手里举着新画的画往我怀里扑,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更矮,旁边写着"奶奶妈妈和朵朵"。我搂着她坐在沙发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蹭了蹭,那点热乎乎的奶香味混着蜡笔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心里的酸涩一点一点化开了。
第十五章
七月来了,天热得像蒸笼。
我照例每天出门,先去陈桂珍家坐坐,再去看看马老爷子那边怎么样了,有时候捎带着去高老太太家转一圈。几户人家跑下来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歇一觉,傍晚再去菜市场买菜。
生活周而复始,谈不上多精彩,但踏实。
陈桂珍的药按时吃着,状态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偶尔还是会忘事,有回我去她家发现她把洗衣粉倒进米缸里了,我哭笑不得地帮她捡了半天。但大部分时候她脑子还是清楚的,跟我聊天的时候思路跟以前一样清晰,说起她年轻时在纺织厂的事情头头是道。
林小燕每周打三次电话回来,雷打不动。陈桂珍嘴上嫌她烦,但每次电话响了她接得比谁都快,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
马老爷子那边也安生了。马晓敏住进去以后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天天变着花样给姥爷做吃的,马老爷子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红润,双拐有时候都不用拄了,扶着墙能自己走几步。
有回我在楼下碰见马晓敏,她跟我说姥爷最近开始说梦话了,做梦都在笑,也不知道梦见啥了。我说梦见你妈了呗,肯定梦见小时候的你围着他转。
马晓敏听了眼圈一红,说赵阿姨你嘴真准。
七月中下旬有一天,我正在家里择豆角,孙莉忽然从外面回来,表情有点不对劲。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阿姨,我前夫找来了。"
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地上,转头看着她:"啥?"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见朵朵。"孙莉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看着别处,"他说他想孩子了,想补偿之前的事,问我能不能让他见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孙莉之前跟我讲过她前夫那些事——家暴、赌钱、欠债,离婚的时候连抚养费都不愿意付,朵朵的户口到现在还在他那边落着没迁过来。这种人突然冒出来说想孩子了,怎么想都不正常。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不见。"孙莉攥着衣角的手指头关节泛白,"但他今天又发短信了,说他要起诉要回抚养权。"
我豆角也不择了,把菜筐推到一边拉着孙莉的手:"你别怕,他起诉也得讲理。朵朵跟你过得好好的,你前夫这些年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法院不会把朵朵判给他的。"
孙莉点了点头,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我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她这个人在我跟前从来都是笑呵呵的,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这下是真扛不住了才跟我说。
刘桂芬买菜回来听见这事当场就炸了,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骂那个不要脸的前女婿,骂着骂着自己先掉了泪。朵朵在里屋看电视听见动静跑出来,懵懵懂懂地看她妈和姥姥都在哭,吓得小脸发白,抱着孙莉的腿不撒手。
孙莉赶紧擦了泪把朵朵抱起来哄,说没事没事妈妈跟姥姥闹着玩呢。朵朵半信半疑,小手摸着孙莉的脸说妈妈不哭,朵朵听话。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一起商量对策。我说不管他前夫闹什么幺蛾子,咱们占理就什么都不怕。他这些年一分钱没给过朵朵,抚养权也自动放弃了,法院判也判不出花样来。孙莉你现在工作稳定有收入,我跟桂芬姐帮你带着孩子,你怕什么?
孙莉听了这话慢慢稳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阿姨你说得对,我不怕他。
第二天孙莉去法律援助中心咨询了律师,把前夫要起诉的事说了。律师听完说对方基本没有胜算,孙莉这几年单独抚养孩子,有稳定工作和住所,孩子生活稳定,法院大概率维持现状。让孙莉把之前的抚养费追缴记录、工作证明、租房合同这些材料准备好就行了。
孙莉从法律援助中心回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进门先把朵朵举起来转了一圈,朵朵咯咯笑着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刘桂芬在厨房探头出来喊"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孙莉说没事了律师说对方没胜算。刘桂芬一拍大腿说我就知道那王八蛋折腾不出什么浪来,然后转身回厨房继续剁肉饼,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听着就解气。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晚了点,躺在床上了还在想孙莉的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印子落在地板上,我借着那点亮光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好的坏的都躲不开。周老四走了以后我以为后半辈子就这么孤孤单单过去了,结果转头碰上了孙莉母女和刘桂芬,又在社区里认识了陈桂珍马老爷子他们。这些人一个一个来到我生活里,兜兜转转凑成了一大家子,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隔壁北屋传来孙莉小声给朵朵讲故事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讲的是三只小猪,朵朵时不时插嘴问一句"大灰狼后来呢",孙莉就耐心地接着往下讲。
听着那细碎的声音,我慢慢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窗台上的君子兰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叶子,影影绰绰地映在月光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十六章
七月底那几天热得邪乎,天气预报说有三十八度,体感得有四十往上。我早上出门买了个菜回来后背就湿透了,汗黏在衣服上,刘桂芬拿条毛巾给我擦说大姐你别大中午往外跑,会中暑的。
我说不去不行,陈桂珍的药快吃完了得去开,马老爷子说家里电扇坏了也得去看看。刘桂芬叹口气说你这一天到晚比年轻人还忙,管完这个管那个,也不想想自己身体受不受得了。
我笑笑没说话。说实话我也知道累,但心里头装着人,脚步就停不下来。你要让我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那才叫遭罪。
陈桂珍的药我去医院帮着开了新的回来,交代她早晚各一次不能忘。她不放心自己记不住,我就在药盒上用记号笔写了早和晚两个大字,又拿胶带把药盒粘在她床头柜上,每天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马老爷子那台老电扇确实坏了,扇叶转得吭哧吭哧的,比驴拉磨还费劲。我让孙莉从网上买了一台新的,马晓敏收到货就给装上了,风呼呼地吹,马老爷子坐在风扇前面眯着眼睛说凉快,好久没吹过这么凉快的风了。
七月底最后一桩事是赵芳儿子的婚礼。婚礼定在八月二号,一个周末,在市里一家中档酒店办。赵芳提前三天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千叮咛万嘱咐那天一定要来,带着家里所有人都来。
婚礼当天我起了个大早,挑了身深紫色的短袖唐装,是去年赵芳给我买的,我一直没舍得穿,料子滑溜溜的,凉快又精神。刘桂芬穿了件蓝色碎花的衬衫,孙莉简单扎了个马尾穿条白裙子,朵朵穿了条带小草莓图案的红裙子,头发上别了个蝴蝶结发卡。
我们到酒店的时候赵芳正在门口迎宾,穿了一身酒红色的套装裙,头发烫了个小卷儿,脸上化了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她看见我来小跑着迎上来拉住我的手,又看见我身后一大帮人,笑得合不拢嘴。
"姐你快来快来,给你留了好位置。"她拽着我往里走,边走边跟孙莉刘桂芬打招呼,"这是孙莉吧?这是阿姨吧?哎呀朵朵今天真漂亮。"
婚礼办得很热闹,摆了二十桌,台上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赵芳在旁边眼泪汪汪的,拿纸巾擦了好几回。我坐在底下看着她抹眼泪的样子,想起那年她出嫁,也是我送的她,那时候她年轻,扎两条麻花辫,跟我妈哭成一团。
酒过三巡赵芳端着酒杯到我们这桌来敬酒,脸喝得红扑扑的,端着杯子挨个碰。碰完一圈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小声说:"姐,台上那对新人,以后生了娃管你叫姨姥姥。我当姥姥你也当姥姥,咱俩谁也别落下。"
我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酒是甜的,带着点桂花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婚礼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热气散了些,晚风迎面吹着居然有点凉意。朵朵在婚宴上吃撑了,又跟着台上的音乐蹦跶了半天,这会儿困得不行,趴在孙莉肩膀上迷糊着。孙莉抱着她,我走在旁边帮她拎着那袋喜糖,刘桂芬跟在后面念叨着今晚的肘子炖得好。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碰见了周海。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个礼盒,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赵姨,我听说今天你妹妹家办喜事,想着你肯定从那边回来,在这等了会儿。单位发的端午节礼盒,我家吃不完,给你送一盒。"
我说你客气啥,大老远跑来送这个。他笑了笑把礼盒塞我手里,又看了一眼孙莉怀里的朵朵,说孩子睡着了别着凉,赶紧上去吧。
我点了点头说周海你路上开车慢点。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融在路灯底下,还是那副微微左歪的肩膀,走得稳稳当当的。
回到家我把礼盒拆开,里面是些粽子咸蛋和糕点,我随手摆在茶几上招呼刘桂芬和孙莉吃。孙莉把朵朵放床上出来剥了个咸蛋,咬了一口说这个咸淡正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吃,忽然想起个事——八月了,再过俩月就是周老四走了一周年的日子。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的工夫。
第十七章
八月中旬,周海媳妇王玲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做了些酸豆角,问我要不要尝尝,她送来给我。我说你别跑腿了我去拿,王玲说不用她正好去附近办事顺路。
王玲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玻璃罐,里面腌满了酸豆角,泡在红红的辣椒水里,光看着就开胃。她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看见茶几上朵朵的蜡笔画、门口鞋架上三双女式鞋码从小到大排着、冰箱门上贴着刘桂芬手写的"今晚吃啥"菜单条,笑着说了句赵姨你家真热闹。
我给她倒了杯菊花茶,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了一会儿。她话里话外透着周家最近的情况,周海工作忙但还算稳当,周子睿明年要中考了学习压力大,她自己的小生意今年还行没亏。
"赵姨,"她忽然停住话头,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周海他……他妈那边的人前阵子又来了,还是为遗嘱的事。他们觉得你拿了那六十三万又住着新房,心里不平衡,想撺掇周海去闹。"
我心里一紧,看着她没说话。
王玲摆摆手说赵姨你放心,周海没理他们,当场就把话撂下了,说他爸的遗嘱白纸黑字,他签了放弃继承的协议,这事翻篇了不会再翻。那些人见周海态度硬,也就没再说什么,灰溜溜走了。
"我就是怕那些人再去找你麻烦,给你提个醒。"王玲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菊花瓣浮在面上,她轻轻吹开,眼皮垂着。
我说我知道,上回就有人给老刘打电话打听过了,我给周海说了,周海说让他来处理。
王玲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来说那我走了,店里还有人等着。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赵姨,我替周海谢谢你。那阵子他爸刚走,他心里其实挺乱的。要不是你体谅他,把房子让出来,那事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我拍了拍她的胳膊说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送走王玲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框上的旧春联还贴着,边角翘起来了。我伸手按了按,按回去又翘起来,索性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等过年再贴新的。
八月十九号那天傍晚,我带朵朵下楼遛弯,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周老四的战友,老张。
老张跟周老四是同一个部队出来的老兵,退休以后联系不多,偶尔打个电话。葬礼那天他也来了,满头白发,挺精神的一个老爷子,站在人群后面没怎么说话。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喊了声嫂子。
我纠正他说别叫嫂子,叫赵大姐。他嘿嘿笑了笑,改口叫赵大姐,说你咋住这儿了?老周以前的房子不是在东边那条街吗?
我说那边的房子给周海了,我自己在城东买了个小的。老张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个信封递给我:"上个月翻家里的老箱子,翻出来一张老周借给我的钱条子,五十块钱,八几年的事了。那时候我家里急用钱,他二话不说借给我,后来忙忙叨叨的就忘了还。前几天翻出来想起这回事,人已经不在了,这五十块钱我也不知道该给谁,想着就给你吧,老周的东西给你收着合适。"
我接过那个泛黄的旧信封,里面确实装着一张五十块的票子,老版的,绿颜色,市面上早就不流通了。我拿着那张钱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起来,心里不知怎么的又酸又暖。
送走老张以后我牵着朵朵慢慢往回走,朵朵仰着脸问我奶奶你笑啥。我说奶奶没笑啊。她说你笑了,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
我低头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说奶奶想起一个老朋友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周老四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五十块钱夹进去,合上放回书架。钱不值几个,但那是他当年那个年纪二话不说掏出来帮朋友的情分。这老头活着的时候手里不富裕,但该出钱的时候从来没缩过手,对我也是,对他朋友也是。
八月快过完的时候,陈桂珍的女儿林小燕又回来了一趟。这回她辞了南方的工作,打算在本地重新找事做,好就近照顾她妈。
林小燕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给陈桂珍剪指甲,她坐旁边看着她妈的手,她妈的手指甲长长了总忘了剪,我每个月过来帮她修一次。陈桂珍的指节粗大,指甲又硬又厚,剪的时候得用专门的指甲钳使劲儿。
"赵阿姨,我想好了,工作可以再找,妈只有一个。她在好一天我陪一天,把以前亏欠的时间补回来。"林小燕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淡淡的,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笃定。
我说你想通了就好,你妈嘴上不说,心里特别盼你回来。上回你走那天她站在楼下看了好久,回去以后坐阳台上发了一下午的呆。
林小燕低着头没说话,拇指在食指侧面来来回回地搓,搓得指甲盖泛白。陈桂珍忽然把手指头从我手里抽回去,扭头看着她闺女,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笑:"你回来啦?住几天?"
林小燕眼眶一热,探身抱住她妈瘦小的肩膀,把脸埋在她妈肩窝里闷声说:"不走了,妈,我陪着你。"
陈桂珍拍了拍她的后背,嘴里嘟囔着"不走了好不走了好",眼睛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低头继续剪指甲,装作没看见她们娘俩搂在一块儿的样子,但我手里的指甲钳握得特别紧,剪刀刃咔嚓咔嚓响得格外清脆。
第十八章
九月来了,立了秋以后早晚凉快了些,但中午的阳光还是毒辣辣的。
月初的那天早上我正在刷牙,孙莉忽然从北屋跑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举着个手机让我看。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阿姨你看,我前夫撤诉了。"
我嘴里含着牙刷凑过去看,是一条法院发来的短信,大概意思是原告某某某申请撤回抚养权纠纷诉讼,案件已终止审理。后面附了个法院的章。
我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含糊不清地说:"真撤了?"
"真撤了!"孙莉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拖鞋在地板上蹭得吱吱响。刘桂芬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啥事,孙莉把手机举给她看,刘桂芬看完一拍大腿说老天有眼,那王八蛋总算不折腾了。
朵朵已经醒了,揉着眼睛从床上爬下来,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咋了。孙莉一把抱起她亲了一口,说没事,妈妈高兴。
那天晚上孙莉特意买了只烤鸭回来加菜,还拎了一打啤酒。刘桂芬说喝点喝点,值得庆祝。朵朵捧着个鸭腿啃得满脸油,刘桂芬给她擦脸她就躲,围着桌子跑,孙莉跟在后面追,一屋子闹腾得跟开了锅似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她们闹,端着一杯啤酒抿了一口,凉丝丝的苦味里带着麦香。朵朵跑累了钻到我怀里窝着,小手揪着我的衣襟打了个饱嗝,仰头冲我咧嘴笑,门牙掉了两颗,笑起来豁着口,特别逗。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脑门儿,嘴里还有烤鸭的咸香味。小姑娘暖烘烘的身子贴在我胸口,软乎乎的,像只刚喂饱了的小奶猫。
九月中的时候社区搞了一个"邻里节"活动,在小区广场上搭了台子,有节目表演有抽奖有免费量血压,挺热闹。孙丽华喊我帮忙张罗,我那天去得早,帮着搬桌椅挂横幅。
马晓敏也来了,推着马老爷子的轮椅过来的,马老爷子穿了件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轮椅上四处张望。陈桂珍被林小燕搀着也来了,老太太穿了条花裤子,头发别了个黑卡子,看着精神头不错。高老太太耳朵背但架不住爱凑热闹,别人跟她说话她听不着她就自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们几个老家伙凑一块儿坐着看台上的节目,有小孩子们唱歌跳舞的,有大妈们跳广场舞的,还有物业保安大哥上去唱了首老歌,跑调跑得厉害,底下笑成一片。
坐在我旁边的陈桂珍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凑近我耳朵边上说:"秀兰,我今天早上起来想了想,想起来昨天吃的是啥了。"
我说你昨天吃了啥?
"林小燕给我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她说着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味那个味儿,"香。"
我笑了,说那你记住了不就行了。她点了点头,继续看台上的节目,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邻里节结束以后我帮孙丽华收东西,她递给我一张表格,说这是"银龄互助"项目半年的积分统计,我的积分排在最前面,年底能兑换一份大礼包。我扫了一眼说不用不用,我帮人不是为了换东西。
孙丽华笑了笑说你这个人啊,做啥事都往后退。她把表格折好放回文件夹里,拍拍我的肩说晚上回去好好歇歇,累了一天了。
我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楼下那棵槐树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槐花早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树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响。
到家推开门,满屋子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刘桂芬围着围裙在灶台边翻炒,叮叮当当的锅铲声清脆。孙莉在卫生间给朵朵洗澡,哗哗的水声夹着小丫头嘻嘻哈哈的笑闹。朵朵喊奶奶你回来啦,我洗完澡出来给你捶捶背。
我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脚底板酸胀得厉害。一整天跑上跑下的,这把老骨头确实有点吃不消了。但我坐在那里听着满屋子的动静,灶台上炒菜滋啦啦响着,卫生间水花四溅伴着笑闹声,刘桂芬边炒菜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密密匝匝地裹着我,像一张暖融融的毯子把我从头到脚包裹进去。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日子啊,就是这样的。平淡,琐碎,热热闹闹的。以前跟周老四搭伙过日子的时候,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屋里没什么大动静,就电视声和厨房的锅碗瓢盆偶尔响一下。我以为那样的日子就是老了以后的归宿,安安静静过完算了。
没想到他走了以后,这日子反倒热闹起来了。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满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没了空落落的感觉。
朵朵洗完澡光着脚丫子跑出来,身上裹了条粉红色的大浴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小脸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她爬到我腿上坐着,小脑袋靠在我胸口,软软地问:"奶奶你今天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奶奶我给你捶捶。"她抬起小拳头在我肩膀上咚咚咚地敲了几下,力道跟小猫咪踩奶似的,又轻又软。我伸手把她搂紧了,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某栋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像棋盘上错落的棋子。万家灯火的夜里头,这间六十平米的小屋里亮着暖黄的光,灶上的菜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刘桂芬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朵朵从我腿上跳下去,拉着我的手往餐桌边走。孙莉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上的水,刘桂芬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冒着腾腾的热气。
四副碗筷摆好了,桌上一荤两素一个汤,简简单单的。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咸淡正好,刘桂芬的手艺越来越有准头了。
一顿饭吃得热闹,朵朵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孙莉讲药店里碰见的趣事,刘桂芬讲包子铺老板又让她研究新口味了。我听着她们说,时不时插几句嘴,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扒进嘴里,热乎乎的,香喷喷的。
吃完饭我洗碗,孙莉在旁边帮我擦碗,两个人站在水槽前头挨着头,她忽然说:"阿姨,过几天是你生日吧?九月二十三。"
我手在水里顿了顿,说我都忘了,你咋记着?
"你身份证上写的,我之前帮你填表的时候看见了。"她笑了笑,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柜里,"我跟我妈商量了,生日那天做一大桌子菜,再订个蛋糕,朵朵说要给你吹蜡烛。"
我说不用折腾,过啥生日。
孙莉没接话,从我手里把洗好的碗接过去继续擦。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着,我低头看着水槽里白花花的泡沫,心里头热乎乎的,比那水还烫。
第十九章
九月二十三那天,我照常出门去看了陈桂珍和马老爷子,回来的时候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家里传出来热闹的动静。朵朵在窗户边上看见我就开始喊奶奶回来了奶奶回来了,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上了楼推开门,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还有一股甜甜的奶油味儿。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大蛋糕,白色奶油上面铺了满满一层草莓和芒果,蛋糕上用红色果酱写了"祝奶奶生日快乐"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朵朵的笔迹。
孙莉和刘桂芬都在厨房忙活,灶台上摆了七八个盘子,炸春卷、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糖醋藕片、蛋花汤,比我过年吃的都丰盛。朵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奶奶生日快乐,然后献宝似的从背后掏出一个纸盒子递给我。
我蹲下来拆开,纸盒子里是一串手工串的珠子项链,红黄蓝绿各种颜色的塑料珠子用棉线串在一起,有的珠子大有的珠子小,串得歪歪扭扭的但色彩斑斓。朵朵说是她在幼儿园老师帮助下做的,一颗一颗选的珠子,她挑了最喜欢的颜色串起来给我戴。
我低下头让她把项链挂在我脖子上,珠子冰冰凉凉地贴着脖子。朵朵踮着脚给我把搭扣扣好,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奶奶真好看。
孙莉端着蛋糕走过来放在餐桌上,点上蜡烛,七根细长的彩色蜡烛围成一个圈,火苗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眼睛里。刘桂芬把灯关了,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烛光明明灭灭的。
"阿姨许个愿吧。"孙莉笑着说。
我站在蛋糕前面,蜡烛的光照在脸上温温热热的。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日子过成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真要说什么愿望……我闭上眼睛想了想,在脑子里默默念了一句: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一年又一年。
我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朵朵拍着手蹦起来,刘桂芬开了灯,孙莉拿起蛋糕刀切了下去。
蛋糕是水果夹心的,甜而不腻,奶油绵密细腻。朵朵吃得满嘴白胡子,刘桂芬给她擦了又擦,擦完了她又去啃第二块。我坐在椅子上吃蛋糕,脖子上挂着那串彩色塑料珠子项链,低头看一眼就笑一下。
孙莉在旁边拿手机给我拍了张照片,说阿姨你笑一个,我给你留个纪念。我对着镜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眼角全是褶子。
过了生日以后天气渐渐凉下来,早晚要套件薄外套了。九月底的时候社区服务中心通知我参加一个"优秀志愿者"评选,孙丽华说我被推荐了,让我写一份简短的事迹材料。
我说我不会写,你帮我写吧。孙丽华笑着说我可写不了,你的事你自己最清楚,就写写你都做了些啥,帮了哪些人,自己有啥收获,简单几句话就行。
我回家以后坐在餐桌前面,拿着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白纸发了半天呆。让我干活行,让我写字比干活还费劲。我想了半天,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我叫赵秀兰,六十三岁,退休工人。去年老伴去世以后参加社区银龄互助项目,帮扶了陈桂珍、马兴国、高淑芳几位老人。我做的不多,就是陪他们说说话、做做饭、跑跑腿。但跟他们相处下来,我觉得不是我在帮他们,是他们帮了我,让我觉得日子有奔头。我老伴走得早,这些老人让我知道自己还能被人需要,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写完我看了看,字丑得不成样子,但说的都是实话。我折好塞进信封里第二天交到了社区,孙丽华接过去的时候还夸了我一句字写得有特点。
十月过了国庆节之后天气就彻底转凉了,风开始硬起来,吹在脸上干巴巴的。我出门的时候换上了那件暗红色的薄棉袄,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了,但暖和就行。
陈桂珍的状态入秋以后稍微差了一些,偶尔会认错人,把林小燕叫成她姐姐的名字。林小燕已经找到了新工作,就在家附近的一家建材公司做文员,朝九晚五的,下班就回来陪她妈。她把陈桂珍的药分成小袋子装好,每顿的量单独装,上面贴上日期和时间,这样她妈不会搞混。
马老爷子那边越来越好,马晓敏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老爷子最近开始尝试不用双拐在屋子里走几步,走得慢归慢,但腿上的肌肉好像恢复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抖得厉害。
高老太太还是那副倔脾气,耳朵背但不影响她唠叨。每次我去她都给我倒杯水然后开始念叨,从她年轻时如何能干说到现在的日子如何不好过,从邻居家的猫跑到楼下垃圾桶没人清理,事无巨细,一叨叨就是大半个小时。我坐在那儿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一下,她就满意了。
第二十章
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孙莉下班回来说药店那边有个同事要调走了,经理打算提她当组长,工资涨五百。
她说这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攥着筷子的大拇指在微微使劲儿,骨节绷得发白。我说这是好事啊,你升职了,多高兴的事。
她扒了口饭嚼着,咽下去以后声音有点闷:"阿姨,我想跟你说个事。我一直在想,等朵朵再大一点上小学了,我想自己开个小店。不用多大,十几平的就行,卖点日常药品和保健品,我对这一行熟了,客源也有一点。"
我把筷子放下认真看着她:"你有这个想法就去做。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儿有。"
孙莉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存了些,加上我妈那边能凑一些,小本买卖投不了多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亮光我很久没在她眼里见过了。
刘桂芬在旁边喝汤,听到这儿抬起头来插嘴:"闺女你想好了就干,妈支持你。包子铺那活儿我干着挺好,能帮衬你一点是一点。"
孙莉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这件事。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哄朵朵睡觉的时候,唱的歌比平时多了好几首,一首接一首地唱,唱到后来嗓子都哑了还在哼。
月底的时候社区那个优秀志愿者评选结果出来了,我被评上了"银龄互助之星",证书是一张镶了金边的纸板,贴在社区公告栏里。孙丽华把证书复印件给我送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张照片,是邻里节那天拍的我跟几个帮扶老人的合影,我坐在陈桂珍旁边,马老爷子坐轮椅上在前面,高老太太歪着头看着镜头笑,大家都咧着嘴。
我把那张照片压在了茶几的玻璃板底下,每天低头就能看见。照片里的几个老人,除了我以外都成了我生活里绕不开的人。
朵朵每天放学回来都要趴在茶几上看那张照片,把照片上的人挨个认一遍:"这是陈奶奶,这是马爷爷,这是高奶奶,这个是奶奶!"认完了就凑过来亲我一下,亲得我一脸口水。
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霜,早上起来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花。我搓着手出门买菜,路过包子铺的时候刘桂芬正从里面出来倒水,看见我远远地喊大姐多穿点,今天冷。
我冲她挥了挥手里的围巾说穿了穿了,不用操心。
那天下午我去陈桂珍家,林小燕也在,正在给她妈读一本老年杂志上的文章。陈桂珍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认真听,虽然我知道她可能听完就忘了,但她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那就够了。
我跟林小燕在厨房一起择豆角的时候,她忽然小声跟我说:"赵阿姨,我妈最近有件事挺有意思的。她老跟我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老头给她煮面条吃,还说那面条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手里择豆角的动作停了停,问她知道那老头是谁不。
林小燕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妈说她也不认识,就是梦里觉得特别亲切。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那会不会是她老伴来找她了?人都说快要忘了的时候,梦里会再见一面。
豆角择完我洗了手准备走,陈桂珍坐在沙发上忽然抬起头冲我说了句:"秀兰,那个给你煮面条的老头挺好的,你以后多跟他在一块儿。"
我愣住了,站在玄关那儿回头看她。林小燕在旁边冲我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你看,又串了,她把你认成她了。
我笑了笑,穿好鞋冲陈桂珍摆了摆手说:"好,我多跟他待着,你放心。"
陈桂珍满足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杂志,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念什么。
出了陈桂珍家的楼,外面的风确实冷了不少,我把围巾裹紧了慢慢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上叶子掉了一半,铺了一地的黄,踩上去沙沙响。我低头看着脚底下的落叶,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周老四走了一年多了,我要是在梦里也能再见他一回就好了,跟他说说我现在过得好,让他别惦记。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躺下去的时候还想着这事,想着想着就迷糊过去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坐在沙发上,歪着肩膀,背影熟悉得很。我站在厨房里喊他喝汤,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扯,眯缝着眼,缺了颗牙。
我想跟他说很多话,但梦里嘴笨得不行,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就那么冲我笑了笑,摆了摆手,然后影子像雾一样散了。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天刚蒙蒙亮,鸟雀在树上啾啾地叫着。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昨晚梦里的情形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暖洋洋的,跟周老四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抬手擦了擦眼角,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但嘴角是翘着的。
朵朵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哒哒哒地由远及近,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小脑袋探进来,睡眼惺忪地喊了声奶奶早上好。
我拍了拍床沿让她过来,她光着脚丫跑上来钻我被窝里,小手冰凉凉的贴在我胳膊上。我搂着她暖着,听着隔壁厨房刘桂芬开火的声音,闻着飘过来的小米粥的香气。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白白的日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我们祖孙俩依偎在一起的被子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十一月中旬,天冷得厉害了,出门得戴手套了。我那双毛线手套还是周老四以前买的,左手食指那儿破了个洞,戴上以后指尖露在外面,风一吹跟针扎似的疼。孙莉看见了,说阿姨我给你买双新的吧,我说不用,回头拿针补补就行,还能穿。
孙莉知道劝不动我,也没再坚持。但隔天下班回来她手里多了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双新的毛线手套,灰色的,内里加了一层绒,摸上去又软又暖。她把手套塞到我手里,假装不经意地说:"正好路过看见打折,顺手买的,阿姨你试试合不合手。"
我套上去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合适,掌心那块还加了防滑的颗粒,拿东西不打滑。我握着拳头感受了一下那份暖意,没跟她推辞,说了声谢谢小莉。
孙莉笑了笑转身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朵朵今天在幼儿园被老师表扬了,说她画画有进步,画的那个太阳可圆了。"
我在客厅里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上那双新手套,指尖动了动,绒绒的触感从指腹一直传到心里。
十一月底的时候,我照例去社区服务中心汇报帮扶情况,孙丽华给我倒了杯热茶让我坐下来歇歇。她翻了翻我填的记录表,忽然抬起头来说:"赵阿姨,上面又给我们批了一批新名额,有几个刚纳入帮扶名单的独居老人,你愿意再接一两个吗?"
我想了想,说接吧,反正我闲着,多跑一个也不累。
孙丽华点了下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名单递给我。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愣了一下。
那个名字跟周老四一样,姓周,叫周成山。
我当时只是愣了一下,没多想,把名单收好说什么时候去走访你跟我说,我安排时间。孙丽华说下周吧,到时候我陪你一起上门。
那天从社区出来以后我回家把名单放在茶几上,孙莉下班回来看见了,拿起来扫了一眼,指着"周成山"那个名字说阿姨这人跟你那老伴一个姓。我说是啊,巧了。
孙莉说那你下周去走访的时候要不要带点什么,第一次上门带点水果啥的。我说行,买兜橘子吧,冬天吃橘子好。
十二月三号那天,我跟孙丽华一起去走访了名单上那位周成山。老爷子住的地方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比马老爷子那边还破旧,楼栋外面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没灯,黑漆漆的,我摸墙上的扶手往上走,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堆发霉的报纸。
周成山住三楼,敲了半天门才开。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比我大概大个几岁,头发全白了,后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领口磨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自己削的木棍。他眼神有点涣散,看了我们好一会儿才认出孙丽华来,侧身让了让让我们进屋。
屋子很小,比陈桂珍家的还小,就一间房带个厨房和卫生间。房间里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唯一亮眼的是床头墙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平安喜乐"四个大字,笔迹周正有力,像是专门找人手写的。
孙丽华给周成山介绍了我的情况,说以后定期由我来帮扶他。周成山坐在床沿上听着,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木木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排斥。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问他平时吃饭怎么解决的。他说凑合,楼下有个小饭馆,有时候下去吃一碗面,有时候买俩馒头回来就着咸菜对付一顿。我问他自己做饭吗?他说不做了,一个人做一顿吃三天,懒得开火。
我又问了问他的身体情况,有没有什么基础病、平时吃不吃药。他断断续续说了几个,血压高、膝盖疼、眼睛白内障做过一次手术但效果一般,看东西还是模糊。我把这些一一记在小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看不清,我也不怕他笑话。
从周成山家出来以后,孙丽华在楼下跟我说这老爷子是今年年初才搬到这儿的,以前在农村老家住,老伴前年没了以后他在老家待不住,投奔城里的侄子来了,但侄子在工厂上班忙,平时也顾不上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后面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个人站在那儿往外看。我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这个老头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第一次走访回来以后,隔了三天我又自己去了周成山那儿。这次带了兜橘子和一袋面条,他开门的时候看见是我,眼里头那点涣散的光好像聚拢了一些,侧身让我进屋。
我帮他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墙角堆的旧报纸整理好捆起来,擦了一遍桌上的灰,又把厨房水槽里泡了几天的碗洗了。周成山坐在床边看着我干活,嘴里念叨着"不用麻烦不用麻烦",但没真的拦我。
收拾完我跟他聊了会儿天,问他以前在老家是做什么的。他说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地没了就出去打零工,在工地上搬过砖、给人家看过大门、在市场里帮人扛过货。
"我那侄子在城西工厂上班,让我来城里住,说这边条件好。其实条件也就那样,"他自嘲地笑了笑,"在老家好歹有间老房子、有块菜地,城里啥都得花钱买。"
我听着他说话,心里默默盘算着以后能帮他做些什么。饭肯定是得做的,一周来给他做两顿热乎的。药也得帮他分好,他眼神不好,上次自己说有一次把降压药跟消炎药混了吃了,吃完了心慌了一下午。
走的时候周成山送我到门口,我正要下楼他忽然叫住我,犹豫了一下说:"赵秀兰是吧?下次你来的时候不用带东西,我这儿啥也不缺。你能来坐坐……就挺好的。"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说知道了,下次空手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话时候那个表情,小心翼翼的,好像是怕说多了惹人烦似的。一个人在农村待了大半辈子,老伴走了以后被侄子接到城里,在这儿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的"你能来坐坐就挺好的",那话里的分量我听得懂。
第二十二章
十二月十号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早上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花大片大片往下落,把屋顶和地面都盖得严严实实的。朵朵趴在窗台上兴奋地喊下雪了下雪了,孙莉给她裹了好几层棉衣才让她出去踩雪,小丫头在楼下雪地里印了一串小脚印,咯吱咯吱地响。
我那天本来要去周成山家给他送药,雪太大出门不方便,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去了,明天再过去。电话那头周成山说没事你歇着,别冒雪出来。
挂了电话我又给陈桂珍和马老爷子那边各打了一个,确认他们都好好的没出门。高老太太那边电话打了几遍没人接,我有点着急,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雪地里走得慢,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高老太太楼下,爬上四楼敲门,敲了半天里面才有动静。高老太太开门的时候穿着拖鞋,身上只套了件薄毛衣,哆嗦着说家里暖气好像坏了,冻了一宿了。
我进屋一摸暖气片,冰凉冰凉的。赶紧打了物业的电话报修,又把我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进厨房给她煮了碗热姜汤。老太太抱着姜汤碗喝着,嘴唇发白,手一直抖。
物业来得还算快,检查了一下说是暖气片堵了,通一通就好。修好以后暖气片渐渐热起来,高老太太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我坐在她旁边等她完全暖和了才走,走的时候她破天荒没念叨我,只是攥着我的手说了句"秀兰你是个好人"。
我回到自己家的时候羽绒服全湿了,刘桂芬看见我冻得嘴唇发紫赶紧把我推进屋里换衣服,又端了碗热粥让我喝。我捧着粥碗坐在沙发上,朵朵跑过来靠着我,小手摸着我冰凉的脸说奶奶脸冰。
我笑了笑,低头喝了口热粥,身子从里到外慢慢暖过来。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周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爸去世快一年了,他打算在冬至那天去墓园看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了想说去,冬至那天你开车来接我吧。
十二月二十一号冬至,周海早晨八点来楼下接我。他穿了件深黑色的羽绒服,开着他那辆银灰色的轿车,车里头暖气开得足足的。我上车以后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杯,说赵姨里面泡了红枣枸杞,天冷你带着喝。
墓园在城北的山坡上,开车大概四十分钟。一路上周海话不多,偶尔说两句家里的事,我嗯嗯地应着,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树和田野。路两边的麦地盖着薄薄一层雪,灰白灰白的,一望无际。
到了墓园门口我下了车,冷风扑面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拢紧围巾。周海从后备箱拿了束花和一沓纸钱,我空着手跟着他往里走。周老四的墓在半山坡上,碑是一块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周建国之墓",旁边是他生卒年月,底下一行小字"妻赵秀兰泣立"。
那行字是我让周海刻上去的。我没名没分的,能给他留个"妻"字在碑上,就算是这辈子最正式的名分了。
周海蹲下去把花放在碑前,又划了火柴烧纸钱。黄纸卷着黑烟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上飘,碎屑落了一地。我站在碑前看着周老四的名字,伸手摸了摸石碑的边角,冰冰凉凉的,跟那天在医院摸到他胳膊的温度一样。
"老周,"我在心里默默跟他说,"你走了快一年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留给我的东西我都收到了,社保、保单、存折、那本日记还有铁盒子里的照片,还有那个木匣子……你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一样一样发现了,每次发现一样就哭一场。"
"你现在在那边安心待着吧。我有人陪着,有饭吃,有地方住,朵朵天天管我叫奶奶。你那个房子我给周海了,他住得好好的,你孙子明年中考。你放心,你惦记的这些人,我都帮你看得好好的。"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纸灰旋转着往天上卷。我站在风里眯着眼,看着那些灰烬慢慢飘远,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好像它们真的能飞到什么地方去似的。
周海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着我说:"赵姨,明年还来。"
我说来,年年都来。
从墓园出来以后周海带我去吃了碗牛肉面,热腾腾的汤面下肚,整个人舒服多了。吃面的时候周海忽然说:"赵姨,你那个小区后面新开了个菜市场,菜价比你那边的便宜,以后你可以去那边买菜。"
我夹着面条愣了一下,问他咋知道的。
他说我上回去给你送礼盒的时候看见的,就在小区后门出去左拐那条街上。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我听着心里头暖了一下。他这个人跟他爸一样,嘴上不说什么,但该记住的事都给你记住了。
冬至过后天更冷了,最冷的那几天降到零下七八度,水管子都冻住了。孙莉给朵朵请了两天假没让她去幼儿园,怕路上冻着。我也减少了出门次数,改成一礼拜去帮扶户那边两趟,其他时间靠打电话联系。
但我还是坚持每周去周成山那儿至少一次。这老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孤僻,打几次电话过去他接起来就没话,嗯嗯两声就挂了。但每次我去了他话就多一点,有时候能跟我说上半小时的闲话,从老家的柿子树上结了多少果说到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被包工头克扣工钱的事。
有回去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忽然说:"赵秀兰,你比我老伴还好。我老伴在的时候老嫌我话多,你来了光听我说也不嫌烦。"
我说你老伴是嘴上嫌你,心里不嫌。他想了想,点头说也是,她做的饭比别人做的都香,就是嘴厉害。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没进去,驼着背扶着门框,像一棵老歪脖子树杵在那儿。我冲他摆了摆手说进去吧外面冷,他才慢慢缩回屋里关了门。
第二十三章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孙莉说带朵朵去商场看圣诞树,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在家里闷了好几天了,出去透透气。
商场里人山人海的,到处摆着彩灯和圣诞装饰,一棵三层楼高的圣诞树立在商场中庭,上面挂满了亮晶晶的球和星星,底下堆着礼盒假人偶,朵朵看见就拔不动腿了。孙莉给她拍了好几张照片,她站在树下摆各种姿势,小脸冻得通红但笑得牙齿全露出来。
逛完商场我们又去吃了顿火锅,热气腾腾的辣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朵朵不能吃辣就涮清汤那边,嫩牛肉蘸着麻酱吃得头也不抬。刘桂芬说朵朵慢点吃别烫着,朵朵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应着。
那顿火锅吃得我浑身暖烘烘的,从里到外都透着热气。结账的时候孙莉抢着买了单,我从包里摸出钱想塞给她,她按住我的手说不许给,今天她请客。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朵朵在车上就睡着了,孙莉抱她上楼的时候她窝在妈妈怀里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我帮着把她的外套脱了塞进被窝,小丫头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圣诞老人",又睡过去了。
我跟孙莉坐在客厅里喝茶,刘桂芬去洗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孙莉端着茶杯忽然说:"阿姨,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接到一个中介的电话,说我家那套老家的房子有人看上了想出价。我前夫离婚的时候那房子判给我了,我一直没管它,就这么空着。中介说现在卖的话能卖二十多万,我跟我妈商量了一下,打算把它卖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卖了凑开店的钱?"
"嗯,"孙莉点了点头,"我算了算,加上我自己存的,再加上卖房的钱,开个药店差不离了。我选址都看了几个地方,有一家铺面在菜市场旁边,人流量还行,转租费也不算贵。"
我说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儿给你拿。
孙莉还是摇头,说够了阿姨,你给我们地方住就已经帮了大忙了,开店的钱我自己能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定,我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见她这么笃定。
我说行,你心里有数就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没睡着,想着孙莉要开店的事。这个姑娘离婚以后带着孩子到我这儿,大半年过去了,从一个在超市站柜台收银的给人打工的,到现在有底气自己盘铺面当老板了。这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我心里觉得比什么都值得。
十二月底的时候我把一年来的帮扶记录交到社区,孙丽华翻了翻说赵阿姨你这数据比我们专职社工还全。我说你少拿我打趣,我就记个流水账。
孙丽华笑着把记录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纸袋递给我,说这是年底积分兑换的大礼包,里面有一桶油一袋米一箱牛奶和一套对联。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赵阿姨,"孙丽华忽然收了笑,认真看着我说,"明年这个项目还要继续做,你要是身体吃得消,我希望你继续参加。"
我说我身体好着呢,接着干。
元旦那天下了一场小雪,薄薄一层盖在阳台上。刘桂芬早上包了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擀皮的时候她在案板上撒了把干面粉,面杖一滚粉尘似的飘起来,白茫茫的。
孙莉给朵朵换上了新买的羽绒服,浅粉色的,帽沿围了一圈白毛,小丫头穿上去像个雪地里的小团子。她趴在窗台上对着外面吹了口气,哈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雾,她伸手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
赵芳元旦那天也来了,带着她儿媳妇一起来串门。她儿媳妇个子高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管我叫大姨,声音甜得像浸了蜜。赵芳进门就把一兜年货塞到我手里,说姐今年过年咱俩一起过,让我儿媳妇掌勺,她手艺比我强十倍。
我说行啊,正好我这屋人多,热闹。
赵芳跟孙莉刘桂芬打了招呼,转身看见朵朵趴在窗台上画画,凑过去端详了会儿说这小丫头画得不错,将来是块学美术的料。朵朵被夸了不好意思地往我腿后面躲,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赵芳。
赵芳的儿媳妇在厨房帮刘桂芬择菜,两个女人隔着水池说说笑笑的,时不时传出几声清脆的笑声。赵芳坐在沙发上跟我咬耳朵,说儿媳妇肚子有动静了,刚查出来的,明年她就当奶奶了。
我揪住她胳膊问真的假的?赵芳笑得合不拢嘴,说真的,预产期明年八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都笑出泪花了,抬手抹了一把。
那天下午赵芳走的时候朵朵站在门口挥手,嘴里喊着芳姨婆再见。赵芳回头冲她做了个飞吻,朵朵有样学样也飞了一个回去。
元月十五那天,我接到林小燕的电话,她声音很急,说我妈今天早上起来不对劲了,不认识我了。
我放下电话就赶过去了。进门的时候看见陈桂珍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神空洞洞地看着窗外,对林小燕喊她吃饭的招呼一点反应都没有。林小燕端着粥碗站在床边,眼圈红红的,看见我来声音都变了调:"赵阿姨,她今天起来就这样了,问她我是谁她说不知道,问她饿不饿她不说话,就坐在这儿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坐床沿上,轻轻握住陈桂珍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蜷着,像一窝蜷缩的小鸟。我喊了她一声:"陈大姐,是我,秀兰。"
她的眼珠子动了动,慢慢转向我,看了我好几秒钟,嘴唇嚅动了几下,吐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字来:"……秀兰?"
我说对,是我。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嘴里嘟囔着:"瘦了,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把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边上,说大姐你还记得我是谁?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神涣散开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了似的。她收回手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嘴里开始哼一首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我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一首老歌,《大海啊故乡》,她年轻时候最爱唱的那首。
林小燕在旁边已经泪流满面了,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小米粥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我拍拍她的肩,小声说没事,你妈还记得我的名字,说明没全忘。这种病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犯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你耐心点,别慌。
林小燕擦了把脸,端起粥碗又走到她妈跟前,蹲下来仰着头轻声说:"妈,我喂你喝点粥好不好?"
陈桂珍的歌声停了,低头看着林小燕,目光迷迷蒙蒙的,然后慢慢张开了嘴。林小燕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含进去了,慢慢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什么都可能忘,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比如一首唱了几十年的歌,比如一口熟悉的粥。
那天我在陈桂珍家待到了天黑,等她稳定下来睡着了才走。林小燕送我到门口,声音沙哑着说赵阿姨,谢谢你来。我拍拍她胳膊说别送了你赶紧回去看着你妈,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外面天冷得紧,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我裹着围巾走在回家的路上,呵出来的白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散开。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孙莉站在单元门底下等我,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看见我小跑过来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
"阿姨,妈给你留了饭菜,说你肯定没吃。"
我接过保温袋,隔着袋子还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孙莉站在路灯底下,鼻尖冻得通红,搓着手催我赶紧上楼。
我跟她并排往楼上走,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我们一脚踏亮一脚踏暗地往上爬。爬到五楼的时候我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楼道里黑漆漆的,但头顶那盏灯亮着昏黄的光,投在我和孙莉的影子前面。
推开门,屋里的热气扑了一脸,刘桂芬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头出来喊回来啦?朵朵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弯腰把朵朵抱起来,保温袋里的饭菜香气从袋口溢出来,热乎乎的,混着满屋子的暖意裹着我。窗外那轮月亮又圆又亮地挂在天上,照着千家万户的屋顶,也照着这个六十平米的小屋里亮着的灯。
第二十四章
元月过了以后,天慢慢没那么冷了,但还是不敢减衣服。陈桂珍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林小燕和我,跟我说几句话,坏的时候就坐在那儿发呆,谁叫都不理。林小燕请了长假在家陪她,每天给她做饭喂药洗衣服,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能戳人。
我去看她的时候帮她搭把手,让林小燕能歇歇。有回陈桂珍犯糊涂,把我认成她闺女,拉着我的手说小燕你别走了,妈给你做好吃的。我说好我不走,你好好歇着。她就笑,笑完了又糊涂了,把粥碗打翻在床单上,米汤洒了一床。
林小燕进来收拾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我换床单就行,但眼眶红红的,收拾完了蹲在卫生间里半天没出来。我走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她坐在马桶盖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说话,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背。她抬起头看我,满脸都是泪,嘴里说了句对不起赵阿姨让你看笑话了。我说你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她抱着我的肩膀哭了好一阵子,哭完了拿凉水洗了把脸,出来继续照顾她妈,该喂药喂药该换衣服换衣服,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沉稳的样子。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想这姑娘跟她妈一个样,看着瘦弱,骨头里头硬着呢。
二月初,孙莉的药店选好址了。铺面在菜市场斜对面那条街上,不大,就十二个平方,以前是个理发店,老板转行不干了,转租费和押金加起来咬咬牙还能承受。孙莉带着我去看了一趟,铺子中间有一面大镜子没拆,照着人清清楚楚的。她站在镜子前面比划着说这边放货架那边放收银台,后面隔一个小间当仓库,空间正好够用。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手在空气里比划来比划去,好像那些货架和药瓶已经摆在眼前了。我站在旁边听她说,心里头替她高兴得不行。
"阿姨,"她忽然转身看着我,"等我店开起来了,以后给你拿药都不要钱。"
我说那敢情好,我这把老骨头以后吃药的钱省了。
二月中的时候,孙莉的前夫又闹了回幺蛾子。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孙莉要开店了,又打电话来说要朵朵的抚养费,说之前没给是经济困难现在想补上,但这个补上的前提是要重新协商探视权。
孙莉接完电话气得手都在抖,我坐在旁边听着,等她挂了电话拍了拍她的手说别理他。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跟朵朵过得好好的,他想见孩子也不是不行,但要按规矩来,不能他想怎样就怎样。
孙莉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说阿姨你说得对,我明天去找律师把探视权的事白纸黑字定下来,他愿意见就按规矩见,不愿意见就拉倒。
后来那事孙莉自己去处理了,律师那边出了一份探视权协议,约定每两个月一次、每次两小时、在公共场合、孙莉必须在场。协议发过去以后前夫那边再没动静了,估计也就是嘴上嚷嚷,真让他白纸黑字签了他反而不吱声了。
孙莉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班晚上跑装修办执照进货,回来的时候经常十点多了。刘桂芬心疼她,天天熬汤给她补身体,孙莉喝汤的时候朵朵就在旁边看着她,小手摸着她的脸说妈妈你黑眼圈好大。孙莉笑着把朵朵搂进怀里说妈妈没事。
三月一号那天孙莉的药店正式开业了。铺面不大,门头也没花多少钱装修,就挂了个白底的牌子,用红字写着"莉康药房"。孙莉穿了件新买的淡蓝色工作服站在柜台后面,头发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笑,看着特别精神。
开业那天我带着朵朵和刘桂芬都去了,赵芳也来捧了场,还买了两盒维生素。朵朵站在收银台旁边好奇地东摸西摸,孙莉给她拿了一包水果糖让她坐在旁边吃。小丫头一边舔着糖一边仰头看着妈妈跟顾客说话的样子,眼睛里头有一种又崇拜又亲热的亮光。
中午孙莉叫了外卖在店里吃,就我们几个人挤在小小的铺面里头,货架上的药品整整齐齐码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盒饭的香气。刘桂芬吃着饭忽然抹了把眼泪,说以前闺女上班给人打工遭人白眼,现在自己当老板了,虽然店小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的。
孙莉递了张纸巾过去说妈你别哭,以后咱们日子越过越好。刘桂芬接过纸巾擤了把鼻涕,咧嘴笑了。
我看着她们娘俩,又看了看朵朵趴在柜台上画画的背影,心里觉得踏实极了。孙莉从当初敲开我门那天那个带着孩子无处可去的单亲妈妈,到现在自己做了小老板,这中间隔了多少个咬牙硬撑的日日夜夜,只有她自己知道。
三月中的时候马晓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马老爷子最近夜里老咳嗽,带去医院查了说是老年慢性支气管炎,开了药在吃,让我放心。我当天下午就去看了一趟,马老爷子躺在床上,外孙女坐在旁边给他读报纸,床头柜上放着药盒和水杯。
马老爷子看见我来了要坐起来,我按着他说躺着躺着别动。他躺在枕头上冲我笑了笑,说赵秀兰你来得正好,正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晓敏跟她对象打算下半年领证了,以后就住我这儿,不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苍老的脸上有种特别舒展的神情,像是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转头看马晓敏,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说赵阿姨,我跟小赵商量好了,以后就在这安家落户,好好照顾姥爷。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好,太好了。
从马老爷子家出来的时候三月的风已经带了点暖意了,路边的迎春花开了几簇嫩黄嫩黄的,在灰扑扑的墙根底下格外扎眼。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窗台上摆着马晓敏新买的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陈桂珍家的那栋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楼上她家的窗户开着条缝,里面传出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好像是黄梅戏,唱的是《天仙配》的片段。我听着那调子站了会儿,没上去,想着林小燕今天在家陪着她呢,就让她们娘俩安安静静待着吧。
我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路边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面开始冒米粒大的嫩芽了,黄绿黄绿的,远远看着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烟。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开始参加志愿者活动不久,去看陈桂珍的第一回她还给我煮了茶。那时候她精神头还好,说话清清楚楚的,没忘事。一年过去了,好多事变了,但也有一些东西没变。
比如楼下的槐树今年还会开花,比如朵朵每天早上还是会钻我被窝,比如孙莉的药房会一天天开下去,比如我每天还会出门去看那些老人们。日子就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好起来有人慢慢变老,但只要心里头那一团火没灭,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热热闹闹的。
第二十五章
三月底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起来一听,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开口就喊我姑姑。
我愣了一下说姑娘你打错了吧,我没有侄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您是赵秀兰吗?我是周建国的外甥女,我姓许,叫许晓晨。我妈是周建国的妹妹,周建国是我舅。"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周老四的妹妹?他跟那边不是早就断了来往吗?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下,语气保持平静地问她有什么事。
许晓晨说她妈去年病逝了,临走前让她找舅舅,说兄妹俩几十年没联系了,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她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周建国的下落,结果舅舅也走了,后来她又辗转打听到我的电话。
"姑姑,"她电话里叫我叫得挺自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你一面,了解了解我舅舅后来过得怎么样。我妈走之前一直念着他,我想替我妈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答应跟她见一面,约在离我家不远的一家小茶馆。
见面那天是个晴天,三月底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不冷不热。我到茶馆的时候许晓晨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头发圆脸蛋,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几分周老四的影子——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微微往一边歪,那个角度实在太像了。
她看见我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喊姑姑。我坐下以后看着她那张脸,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周老四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妹妹那边的事,我只知道他跟前妻离婚以后跟那边基本断了联系。但坐在这儿的这个姑娘实实在在流着他周家的血,眉眼口鼻都有他的影子。
许晓晨给我点了杯茉莉花茶,自己端了杯白水。她说她妈叫周建芳,是周老四最小的妹妹,比他小十来岁。当年周老四离婚以后家里闹得挺不愉快,周建芳跟嫂子走得近,站了嫂子那边,兄妹俩为此吵了一架就断了来往。后来各自成了家天南海北的,几十年再没联系过,但周建芳老了以后总念叨这个哥哥。
"我妈走之前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站错队,害得她哥孤零零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许晓晨说着低了低头,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她让我找到舅舅,替她说声对不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带着微微的清苦。我看着对面这个眉眼间有周老四影子的姑娘,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的很。周老四走了一年多,我以为他这边的亲戚早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了,没想到他妹妹到死都在惦记他,派了外孙女来找。
我把周老四后来这些年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退休以后怎么过的、什么时候认识的、搭伙过日子的那些年、什么病走的、走的时候安不安详。许晓晨听得认真,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眼圈泛红,但一直没哭,抿着嘴唇把情绪压着。
"姑姑,"她听完以后安静了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妈留了一封信给她哥,我拆开看过,里面写的是些家长里短的道歉话,还有一张照片。我没处寄,就给你吧,你收着。"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周建国亲启",字迹清秀端正,看得出写信的人很用心。我没拆,收进了包里,说好我收着,以后烧给他。
许晓晨临走的时候加了我的微信,说以后保持联系。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她走远,她走路的姿势跟周老四居然也有几分像,微微左倾的肩膀,步伐不快不慢的。我目送她转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回家,包里的信封贴着胸口,沉沉的。
回到家我把信封拆开,里面确实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纸泛黄,写着周建芳的字迹,开头就是"哥,我对不起你",后面絮絮叨叨写了些小时候的事、后来的误会、多年来的愧疚,最后一句写着:"哥你在那边好好的,下辈子还做兄妹,这回我站你这边。"
照片是张黑白老照片,两个孩子在河边玩水,大一点的男孩举着网兜捞鱼,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旁边看。男孩歪着肩膀咧嘴笑着,跟周老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建国十二岁带我去捞鱼"。
我把信和照片都放进书架那个木匣子里,跟社保票据存折保单放在一起。匣子越来越满了,装的都是周老四这辈子留给我的东西,有实的钱和单据,也有虚的记忆和人情。我想他在天上要是看见他妹妹写了这么一封信来,应该会挺高兴的。
四月到了,满城的树都绿了,楼下的槐树又冒出来密密麻麻的花骨朵,再过阵子就要开了。孙莉的药房开了快俩月了,生意慢慢上了轨道,附近几个小区的居民都知道菜市场斜对面有个药房价公道老板娘和气。孙莉有时候忙不过来,刘桂芬下午包子铺收了工就去店里帮忙看柜,母女俩配合得挺好的。
朵朵在幼儿园学了不少新本事,会背好几首古诗了,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开口背了首"床前明月光",背得磕磕巴巴的但一个词没落,背完了自己拍手叫好。刘桂芬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孙莉赶紧拿纸巾递过去。
四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朵朵跑进来扯着我的围裙下摆说奶奶奶奶,外面有彩虹。我关了火走到阳台上抬头看,天边确实挂了一道淡淡的彩虹,颜色浅浅的,横跨了大半个天空。朵朵仰着脖子看得入神,小手攥着我的手问彩虹上面有没有住人。
我说有,住着好多想念的人。
朵朵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奶奶,你想谁了?"
我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小不点,她仰着脑袋等我的答案,眼睛又黑又亮。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着,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小碎发拢到耳朵后面,笑了笑说:"奶奶想的人可多了。想一个老头子,他以前给奶奶做饭吃。还想一个陈奶奶,她以前给奶奶煮过茶。还想好多人,他们都在彩虹那头待着呢。"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那他们是不是也在想奶奶?"
我搂着她的小肩膀站起来,彩虹在天边已经开始变淡了,但那一抹颜色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天际线上。晚风温温软软地吹在脸上,远处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响,楼下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着,像在鼓掌。
我攥着朵朵温热的小手说:"想,肯定想。所以咱们才要好好过。"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翻周老四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五十块钱,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朵朵趴在旁边画画,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又画了一个弯弯的月亮,中间画了一排手拉手的小人。她指着那些小人数给我看:"这个是奶奶,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姥姥,这个是我。"
我说朵朵,少画了一个人。
朵朵仰头看我,我指了指太阳旁边那个小空白的位置说:"这儿,再画一个老头子。他个子高高的,肩膀有点歪,笑得时候嘴巴往这边扯。"
朵朵哦了一声,低头在那个空位上认真画了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嘴角歪向右边。
我看着那个火柴棍似的小人,伸手摸了摸朵朵的脑袋。窗外春天的夜色柔柔地漫进来,满屋子暖黄的灯光照着茶几上铺开的画纸,照着那排歪歪扭扭手拉手的小人。这六十平米的小屋里,塞进去的远远不止几个人,而是一整个家的分量。
日子还长着,春天又来了。楼下的槐花过几天就开了,满树雪白雪白的,风一吹花瓣扑扑簌簌往下掉。到时候我要带着朵朵去底下捡花瓣,捡回来晒干了做枕头,软软的,香香的,晚上枕着睡觉能做个好梦。
周老四你放心吧。我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