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妈，别想了。

她手里那块布停在玻璃板上，没往下擦。

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五寸，她和我爸站在一个公园门口。压了十几年，边角都磨白了。她隔几天就抽出来擦一遍，再放回去，我看了十几年，没觉得有什么。

那天她本来在说别的。说着说着说到我爸上早班，四点半就得起，起来先把我棉裤拿到炉子边上烤。

我手上在剥蒜，头也没抬，那句别想了就出去了。

她没生气，也没坐下，就那么站着，布还捏在手里。

我把蒜放下。本来还想再说一句，张嘴的时候改了口：他几点起。

四点半。她说。

然后她就说开了。说他刷牙从管子底下往上挤，挤到中间挤不动，得卷起来。说他走路脚跟先落地，楼道里一听就知道是他。说他叫我不叫全名，叫一个字，后头带个哎。

这些我一样都不知道。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提我爸是想哭，我一接话她就得哭。所以我一听开头就把话岔开，岔得挺熟练。

其实她一次都没哭。她说这些的时候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条理清楚，一样一样往外拿。

是我怕。

孩子从屋里出来，看见照片，问这是谁。

我妈说，这是爷爷。

孩子问，爷爷在哪。

她说，爷爷在照片里。

孩子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看，看了好一会儿，放回去，摆得比原来还正。

我掏手机记她说的那几句。她看见了，问，你记这个干啥。我说怕忘。她说，你忘不了。

那天晚上她把照片收进抽屉了。以前一直压在玻璃下面，压了十几年。

抽屉拉开的时候有一声响。

后来我把照片又拿出来，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两行：他四点半起，他挤牙膏从底下挤。写完放回去，玻璃板压好。

她第二天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柜子上的灰抹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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