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特朗普被关进了笼子里
早上和穆森出门去采访。我们今天第一个采访地点在塔吉里什附近,那里竖起了一个铁笼一样的小房子,里面关着一个“特朗普”。
我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堵得厉害。铁笼就在广场附近,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停下来,有人专门跑过去拍照,有人带着孩子,孩子站在旁边喊“打倒特朗普”“打倒美国”;有人笑着说很高兴,希望他有一天真的受到审判;还有人伸出手,比出手枪的动作,对着里面的特朗普做出“枪毙”的姿势。
穆森在旁边看了一阵,说了一句:“你看,伊朗人喜欢美国人,但是不喜欢特朗普。”
这句话当然也不能代表所有人。我们站在那里越久,听到的声音就越有意思。有个女人经过,我问她看到这个东西是什么感觉,她笑起来,说挺好笑的,挺有意思,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继续问,她就变得谨慎起来,说有些话自己不能说,只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玩。还有两个打扮很时髦的中年女人从旁边走过去,其中一个低声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他们花人民的钱做这些东西,太可笑了。”她指了指铁笼,又说:“其实他们和这个人有什么区别?”
她不愿意面对镜头。旁边还有几个人也是这样,在我们身边说得很直接,但一看到摄像机,就摇头走开。
这可能比铁笼本身更让我注意。
现场除了摄影记者和围观的人,还有一些明显不像普通路人的人站在旁边。有人戴着口罩,一直看着现场,也有人过来问我们是哪家媒体、在拍什么。采访进行了一阵后,又有人来检查我们的证件,最后不让我们继续随意采访,只能拍一些画面。
穆森和其中一个年轻人顶了几句,对方一直问:“你们是哪里的?拍什么?”
气氛说不上紧张,至少广场上还是有人笑、有人拍照、有人带孩子经过。但那种目光一直在。有人敢当着摄像机说,有人只敢走到旁边压低声音讲几句,然后马上离开。
铁笼里面的“特朗普”一直站在那里。
二、有人说不怕战争,有人巴不得它早点来
我们随后去了塔吉里什大巴扎,继续采访普通人现在到底更担心战争,还是更担心经济。
我本来以为大家会说不想打仗。结果答案远比这个复杂。
一个男人说:“我们就在等这场战争。反正迟早都会来,越早越好。”他说伊朗人已经承受经济压力很多年了,还能继续承受,“但他们能承受吗?他们不能,他们习惯了舒服的生活。”
另一个男人也很强硬。他说战争当然令人担忧,但伊朗人不害怕,如果谈判不能维护尊严,那么战争就继续。他说话的时候非常坚定,反复讲伊朗会抵抗,会站在军队一边。
可再往前走,遇到的又是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女人有两个很小的孩子。我问她害不害怕战争,她马上说:“当然害怕,非常害怕。”上一次战争开始以后,她每天都担心孩子会出什么事。她说经济也很难,但战争带来的那种恐惧,是另外一种东西,“像一阵寒意从身体里穿过去”。如果能选择,她当然希望谈判,“谈判至少会给人一种平静,战争不会”。
还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的话:“我们已经生活在战争里了,还有什么可怕的?现在只差弹片没有掉到我们头上。”他说,也许真的打一场,反而会改变一些事情。就算他们这一代没有变好,至少孩子们以后也许能过得好一点。
在另外一个摊位前,一个男人先问我:“你让我说真话吗?”我说当然可以。他开始说伊朗现在经济已经糟糕到一种程度,老百姓什么都有,可口袋里没钱。他说这既有战争,也有管理的问题,很多人已经穷到甚至希望来一场战争,因为至少这样也许能够把现在的一切打破。他说:“人们已经困难到这种程度,宁可战争来,也许还能改变一点什么。”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可以看到的是,有很多人在旁边听。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走过来。我们被安全人员叫上楼去检查证件。他们告诉我们只能拍画面不能采访。
三、什么都有,就是越来越贵
塔吉里什的大巴扎还是很热闹。蔬菜、水果、肉、香料、干果,什么都有。伊朗的农业供应至少从这个市场上看,仍然很丰富。一个水果店老板指着自己的水果说:“都是伊朗产的,什么都有。”但他说,生意确实差了。战争以后,水果价格大约上涨了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购买力下降,客人买得少了。
我问他,既然生意受到影响,会不会撑不下去?他说:“少吃一点就是了。少吃一点,我们也能坚持的更久。”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并不是一句特别需要强调的话。
我自己当天也非常直观地感觉到了价格变化。以前买过的一小瓶 石榴汁,记得大概两万多土曼,现在已经九万七千土曼。中午我和穆森饿了,就在附近吃羊头羊蹄汤(类似中国的羊肉泡馍),以前类似的一顿大约七万土曼,现在已经要六十万土曼左右。
不是涨了一点,是完全换了一个价格。
大巴扎里还是人来人往,姑娘们打扮得很漂亮,有戴头巾的,也有不戴的。商铺里东西摆得满满的,餐馆里也有人吃饭。一切显得很正常,和战前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只要你开始问价格、问收入、问生意,就会发现这层正常下面的压力。
我后来做出镜的时候说:“这里人来人往,东西也非常丰富,但价格却非常高。很多人说,现在是逛得多,买得少。” 这大概就是今天市场给我最直接的感觉。人们的购买力在减少,但市场上依然是熙熙攘攘,新鲜的蔬菜和水果让人看了赏心悦目,但是看不到人们脸上带着笑容。我在出镜时旁边有一个年轻人没头没脑地问我们,你们在这里想干什么?穆森说我们采访,他说要看我们的证件,穆森说你是做什么的,把证件给我们看。那个小伙子大概是一个巴斯基民兵,有点怯懦,只是看着我们不再出声,我和穆森就离开了。
我们从巴扎出来刚要上车,被一个便衣情报人员拦下,说是有人举报说有外国媒体采访,他专门从贾马兰(另一个地方赶过来),要看我们的证件,看了证件后他礼貌地说谢谢,又把证件还给我们。穆森说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这也可以从侧面了解到现在的局势是敏感的,安全人员也非常紧张。
四、风暴眼里的平静
下午还有一场连线。问题是美国和以色列如果再次发动打击,伊朗会怎样部署,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如果继续出现摩擦,伊朗会如何回应。
这几天伊朗不断公布导弹、无人机和防空力量的新消息。当天国家电视台又播出了“阿拉什”系列无人机生产设施的画面。霍尔木兹海峡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伊朗不断强调船只必须遵守自己设定的航道和通行规则,而美国如果继续护航船只通过伊朗认为的“非法航道”,局势可能继续升级。
我在连线里说,现在真正需要观察的是,美军会不会继续扩大对商船的护航,而伊朗会不会把针对船只的行动进一步扩大到美国军事目标。一旦双方从海上的较量变成直接攻击对方军事力量,霍尔木兹海峡就会重新成为最危险的引爆点之一。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德黑兰很安静。大多数人回到家以后并不会整天谈战争。战争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决定的事情。新闻里每天都是军方对美国的警告、军事部署、霍尔木兹海峡的掌控,但老百姓还是要去市场买菜,孩子还是要上学,人们还是要正常上班,餐馆照样做生意。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战争状态。
可是我今天又明显感觉到另外一层东西。安全人员比以前多了,旁边那些不明身份的年轻人也多了,采访时看着我们的人多了。有人愿意说话,却一定要先看看周围;有人走到旁边跟我说几句,一看到摄像机马上摇头。所以这种平静又不是完全的平静。有一瞬间我想到一个词:风暴眼。
风暴眼里面往往是最安静的。
五、晚上的电影颁奖节
忙完连线,我赶紧上车,前往米拉德电视塔参加第43届德黑兰国际短片电影节闭幕式。那里场景一下完全变了。
到了米拉德塔的会议大厅,灯光很亮,大背景布置得非常漂亮,很多导演、演员、电影工作者穿得正式,年轻女孩也打扮得很时髦很漂亮。人非常多,气氛热烈,真的点奥斯卡电影颁奖礼的感觉。
有主办方向我介绍,这个电影节在伊朗历史很长,也是伊朗最重要的短片电影节,也可以被看做是伊朗的奥斯看电影节。到了现场,我才发现伊朗年轻电影人的数量和活跃程度远比我原来想象的多。
闭幕式前,我采访了中国导演丽娜。她已经是第二次受邀担任主竞赛单元评委。聊天时才发现还有一个很有趣的缘分:她的《第一次离别》当年在海南岛国际电影节获得最佳导演奖,而为她颁奖的人恰好是伊朗著名导演阿斯哈·法哈蒂。
今年中国也有四部短片参加电影节。魏德安导演的《环岛》获得了提名奖。
丽娜跟我说,这几天看了很多伊朗年轻导演的作品,她最大的感受是活力和创造力。她觉得伊朗人可能因为长期生活在苦难和压力中,所以对生活里那些很细小的东西特别敏感,也更愿意去捕捉人和人之间那些不容易被说出来的情绪。
文化指导部部长在讲话中提到,今年电影节的主题是“伊朗思想,全球叙事”。他说,短片可以从伊朗自己的文化根源中汲取养分,保留“伊朗的味道”,同时打开通往世界的窗口,通过电影与世界对话。
他说,过去这一年伊朗经历了很多困难,而且这些困难仍然没有结束,但伊朗短片电影依然在拍摄、讲述,讲社会,也讲人们怎样生活下去。
大厅里掌声很多,看一群年轻人上台领奖,还有一些年轻人为获奖者欢呼。
听朋友开玩笑说,德黑兰居民里百分之九十四是诗人,剩下的都是电影工作者。这句话当然是玩笑。但那天晚上坐在米拉德塔里,看着台上一拨又一拨年轻导演上去领奖,看着人们站起来为年迈的导演前辈鼓掌,我突然觉得,这个玩笑还挺像真的。
看到丽娜导演和其他一些国家的评委上台为获奖者颁奖。其中有一个俄罗斯年轻人让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是导演,是那部获奖影片的摄影师。导演没有来,他一个人站在台上,很认真地感谢评委,感谢电影节举办方,也感谢自己的导演。他说,他很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把俄罗斯的电影展现给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点心酸。
我小时候其实看过很多苏联电影。有一部《办公室的故事》,到现在都还记得,很好看。那时候的俄罗斯和苏联文学、电影离我们的生活并不遥远。俄罗斯有那么多优秀的作家、诗人、音乐家、艺术家,那些名字和作品曾经影响过一代又一代的人。可是今天,一个俄罗斯年轻电影人站在德黑兰的舞台上,说自己很高兴终于有一个机会,“把俄罗斯的电影展现给世界”。这句话从一个俄罗斯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和外交官说出来完全不一样。
俄乌战争之后,俄罗斯电影和艺术在国际文化交流中受到的限制和疏离,是普通艺术工作者也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战争当然不是他们发动的,但战争的边界最后总会越过战场,来到电影院、音乐厅、书店和艺术节,也来到一个只是想把自己的电影拿给别人看的年轻人身上。而他们的电影恰恰是在伊朗放映。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一点奇妙。伊朗自己也正在战争的阴影下面,也受到了国际孤立和制裁。但这个晚上,在德黑兰的大会议厅里,却有中国导演、俄罗斯摄影师、伊朗电影人,还有从其他国家来的评委和伊朗观众们,大家坐在一起看电影,分享对电影的热爱。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电影的重要性:它讲述的是普通人的故事。一个人在生活里遇到的那些很小、很具体的事情,有身份的困惑、有对家庭情感的困扰,也有苦痛中继续生活下去的艰难。这些故事不仅仅属于伊朗人,它属于全人类,甚至不需要知道故事发生在哪个国家,就能够理解里面的悲伤、快乐、孤独和爱。
也许这就是电影最朴素的普世价值。政治不断告诉我们彼此有什么不同,战争甚至逼着人们分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可是一个真正好的故事,却会让人忘记这些东西一会儿,只看见银幕上的那个人。
晚上回家的路上,一路畅通,这是周末,往常街上都会很堵很热闹,但司机说现在都说要打仗了,出来逛街娱乐的人少了很多,倒是很多人都在周末往北部跑。现在人们嘴上已经不太谈战争了。有人说不怕,有人说已经习惯了,有人甚至希望它早点来,好让一切有个结果。可是当战争真的可能再次靠近的时候,人还是会少出点门,或者在周末开车离开这座城市。生活还在继续。只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战争让出一点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