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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天雪地之下,藏着一个“火山省”

提到黑龙江,人们脑海里跳出来的画面通常是:漫长的冬季、封冻的界江、小兴安岭的林海,以及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冰雪、森林、粮仓,几乎构成了外界对这个中国最北省份的全部想象。

但如果把视线从地表抬起来,换一个尺度去看——不是看冬天有多冷,而是看脚下几十公里深处发生过什么——黑龙江的面貌会完全不同。在这片以“冷”闻名的土地之下,保存着中国最密集的火山景观之一。黑龙江发育有3个活火山群——五大连池、镜泊湖、科洛,合计包含50余座火山;此外还有尚志火山群,由10余座中新世单成因火山锥组成。一个以冰雪为标签的省份,同时也是一个火山的省份。

这些火山,为什么偏偏长在这里?

火山不会随机出现在任何地方。岩浆要从地幔上升到地表,通常需要一条“通道”,而断裂带就是最直接的通道系统。黑龙江的火山群,很大程度上是被断裂带“安排”在特定位置上的。

以尚志火山群为例,它的十余座火山锥全部位于蚂蚁河两侧,分布在依兰—伊通断裂带尚志段内。蚂蚁河在这里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它沿着断裂带发育,而断裂带又为岩浆上升提供了构造薄弱面。火山锥沿河谷两侧成串排列,正是断裂控制火山分布的一个直观证据。尚志火山群的岩性也很有辨识度:以霞石岩、玄武岩为主,大高丽山火山锥东坡出露的玄武岩呈深灰色,柱状节理发育,还含有橄榄岩捕虏体。柱状节理是熔岩冷却收缩时形成的规则裂柱,它把“岩浆曾在这里流动、冷却”的过程写在了岩石剖面上。

五大连池的分布则呈现出另一种构造控制方式。受北东和北西向构造活动影响,五大连池火山群在地表呈较有规律的网格状分布,新生代火山锥为14座,绝大部分保存完好。网格状排列说明,岩浆并非只沿一条断裂上涌,而是在两组断裂的交汇部位反复找到出口。换句话说,地表看到的每一座火山锥,背后都对应着深部构造网络中的某个“节点”。

三个火山群,三种“性格”

黑龙江的火山群之所以值得作为一个整体来写,不仅因为数量,还因为它们处在不同的演化阶段,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地貌表情。

五大连池最“年轻”。老黑山和火烧山在1719—1721年喷发,熔岩流拦腰截断白河(讷谟尔河支流),形成了五个串珠状湖泊,五大连池因此得名。这是中国少数有史料记载的火山喷发事件之一,意味着这里的火山地貌几乎没有经历过长时间的风化抹平:熔岩台地、渣状熔岩、绳状熔岩以及火山锥的原始形态都保留得相当完整。五大连池被称作“打开的火山教科书”,这个说法并不夸张——它展示的是火山喷发之后、水与熔岩刚刚开始互动的阶段。

镜泊湖展示的是“熔岩与水系”的另一种关系。镜泊湖地区的火山活动有过多次喷发,熔岩流堵塞牡丹江古河道,形成了中国面积最大的火山熔岩堰塞湖;在约65千米长的熔岩河内,还发育了长度超过20千米的熔岩隧道。熔岩隧道和堰塞湖是同一套过程的两个侧面:炽热熔岩在地表流动、冷却、结壳,内部仍保持液态的岩浆继续前进或排空,留下管状空洞;而堵塞河道的那部分熔岩,则把一条江变成了湖。镜泊湖的地貌逻辑,本质上是一份“熔岩如何改写水系”的样本。

科洛火山群则更接近“老年态”。科洛火山群位于嫩江县境内,地处大兴安岭山地与松嫩平原的过渡地带,境内有23座火山锥,面积约350平方公里。但经过更长时间的风化和侵蚀,清晰可辨的火山锥只剩10个,其余多数仅表现为高地或山包,已经分辨不出完整的锥体形态。同一组火山,在五大连池是棱角分明的锥体,在科洛却正在被流水和风化慢慢“抹去”。把这两个火山群放在一起看,相当于把火山地貌的生命周期压缩在了同一张地图上。

冰与火,在这里不是对立

黑龙江的火山故事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冰雪本身也是塑造火山地貌的力量。火山喷发之后,寒冻风化、冻融作用、流水侵蚀会持续改造火山锥和熔岩台地。尚志大高丽山火山锥体“山高坡陡”,经过长期风化和流水侵蚀,围绕锥体形成了大量沟壑纵横的地貌。在黑龙江的寒温带环境中,冻融循环会加速岩石的物理崩解,火山锥的坡面因此比低纬度地区的同类地貌更容易被切割。冰雪不是火山的“反义词”,它在火山停止喷发之后,接手了塑造地表的工作。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黑龙江的火山活动也不局限于这几十座锥体。在中国地质史上,黑龙江是火山活动最活跃、最强烈的地区之一,仅新生代火山群就有约40个;整个东北地区的火山约占全国陆地火山总数的80%。今天被冰雪覆盖的地表之下,叠压着一部漫长的岩浆活动史。五大连池的年轻熔岩、镜泊湖的熔岩隧道、科洛的残丘、尚志的柱状节理,只是这部历史中最容易被看见的几个章节。

所以,下次再看到黑龙江的冰雪照片时,不妨在脑海里加一层“剖面”:雪原之下,有断裂带,有冷却的熔岩,有被熔岩堵出来的湖,也有正在被冻融作用一点点削低的火山锥。冰与火在这片土地上并不是两种气质,而是同一套地理过程在不同时间尺度上的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