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将鳌拜满门抄斩,问其女:可知罪?女孩反问他,当场脸色大变
康熙八年五月,乾清宫西暖阁。
十六岁的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康亲王杰书递上来的折子,密密麻麻列了三十款大罪,末尾一句写得清楚:“请族诛。”鳌拜已经被布库少年们摁在了南书房的地砖上,胳膊反剪,嘴里塞了块帕子,满洲第一巴图鲁像头被捆翻的熊,在地上喘粗气。康熙没去看他。他嫌恶心。
此刻跪在御前的,是鳌拜的嫡女,瓜尔佳氏。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旗装,头上簪子都没戴,头发拿根青绳随便绾着。她是自己走进来的,没等人押。康熙让人把她带上来的时候,原以为会看见一张哭花了的脸,或者跪地磕头如捣蒜。结果这姑娘进来先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墙角那排布库少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康熙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尖:“你父鳌拜,背负先帝重托,欺君擅权,结党乱政,罪列三十。朕已命议族诛。你可知罪?”
瓜尔佳氏没低头。她抬起脸,眼睛红着,但一滴泪都没掉。
“皇上,”她说,“民女有一事不明。”
康熙皱了皱眉:“讲。”
“皇上说我父罪列三十,第一条是欺君擅权。民女想问,这‘君’,是哪个君?”
暖阁里静了一瞬。站在康熙身后的侍卫手按上了刀柄。康熙抬手止住,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瓜尔佳氏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先帝驾崩之时,皇上年仅八岁。先帝遗命,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与我父四人辅政。索尼年老不问事,苏克萨哈被诛,遏必隆唯唯诺诺,我父主政八年。这八年里,皇上说他是‘欺君’。可民女记得,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九,我父在太和殿领着百官宣誓辅政,皇上就坐在龙椅上,亲口说‘倚赖四大臣’。皇上那时八岁,八岁的孩子说的话,算不算数?”
康熙脸沉下来:“你拿先帝压朕?”
“民女不敢。”瓜尔佳氏叩了一个头,又直起身,“民女只是不明白,皇上今日给民女定的罪,是‘鳌拜之女’。可我父的罪,皇上自己列了三十条,没有一条说‘谋反’。没有一条说我父调兵进宫、没有一条说我父私藏龙袍、没有一条说我父要废皇上。皇上说我父‘擅权’,民女认。我父脾气暴,压人一头,杀苏克萨哈那件事,民女在府里都听说了,做得确实狠。可‘擅权’是‘擅权’,‘族诛’是‘族诛’。皇上拿‘擅权’的罪,判‘谋反’的刑,民女想问问,大清律里,哪一条写了这个?”
康熙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收紧了。他没想到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能把三十条罪状一条条掰开看。康亲王杰书在边上咳嗽了一声:“大胆!皇上圣裁,轮得到你置喙?”
瓜尔佳氏没理他,眼睛一直看着康熙:“皇上,民女再问一句。皇上今日擒我父,用的是布库少年、三条腿的椅子、滚水烫过的茶碗。”她顿了一下,“民女斗胆——皇上觉得,这算‘明正典刑’,还是算‘阴谋诡计’?”
暖阁里落针可闻。康熙的脸色变了。他事先想过这姑娘会哭、会求、会搬出鳌拜的功劳来换命,他甚至准备好了怎么驳——你父的功劳朕记着,朕不杀他本人,只诛党羽。可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布库擒鳌拜,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他训练那群少年练了整整两年,连孝庄太后都瞒着。椅子腿锯折一条,后头站个人扶着,茶碗放沸水里煮得滚烫,鳌拜一接就摔,一弯腰,后头的人一推,十几条汉子扑上去。干净利落,没流血,没动刀兵。他觉得自己干得漂亮极了。可这姑娘一句话,把他那点得意戳了个窟窿——你嫌你爹的手段脏,你自己的手段就干净?
“皇上,”瓜尔佳氏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父在皮岛第一个登城,先帝赐他‘巴图鲁’。松锦大战,他带兵冲垮洪承畴的步营。大同姜瓖反了,他去平。这些事,皇上在宫里翻翻功劳册就能看见。”“我父有错,错在把‘辅政’当成了‘做主’,错在把皇上当孩子。可皇上今日要杀他满门——民女问一句不敬的话:皇上杀完了鳌拜满门,往后谁还敢给大清卖命?谁还敢当‘巴图鲁’?”
康熙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去年冬天,鳌拜托病不朝,他亲自去鳌拜府上看望。鳌拜躺在床上,掀开被子给他看身上的伤疤——刀伤、箭伤、火铳打的,横七竖八爬满胸口。鳌拜当时说了一句话:“皇上,老臣这身子,每一道疤都是给爱新觉罗家留的。”康熙那天回宫,在乾清宫坐了很久。他没跟任何人说,但他心里清楚,鳌拜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撒谎。
“你……”康熙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你父的功劳,朕从未否认。但功是功,罪是罪——”
“皇上说得对。”瓜尔佳氏打断了他,这在御前是大不敬,可她好像已经不在乎了,“功是功,罪是罪。那民女再问最后一件事:皇上给我父列的三十条罪里,有一条是‘擅杀苏克萨哈’。苏克萨哈是辅政大臣,我父给他罗织了二十四款罪名,逼着皇上点头杀了他。这件事,我父做得恶,民女替父认罪。”她抬起头,直直看着康熙的眼睛,“可皇上今日给我父罗织三十条罪,条条要命,跟当年我父给苏克萨哈罗织二十四款,有什么分别?”
康熙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坐在那里,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手心全是冷汗。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姑娘不是在求饶。她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她走进这间暖阁,就是要把这些话当面说给他听。她要让他知道,他今天做的这件事,跟他杀鳌拜的理由,用的是同一套手腕——罗织罪名、阴谋擒拿、斩草除根。区别只在于,他赢了,鳌拜输了。
“朕……”康熙嘴唇动了动,想说“朕是皇帝,朕不一样”。可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他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史官。那些在起居注上写字的翰林,他们会怎么写今天?是写“上以布库擒鳌拜,明正典刑”,还是写“上设诈擒鳌拜,罗织三十罪”?他今年十六,亲政才两年。他以后还要做四十年、五十年的皇帝。他想让后人怎么写他?
“你起来。”康熙说。
瓜尔佳氏愣了一下。
“朕说,你起来。”康熙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此刻他的眼神沉得不像个孩子。“你父的罪,朕不会赦。三十款里,擅杀大臣、结党乱政、欺君罔上,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圈禁。但‘族诛’两个字,朕收回。”
康亲王杰书急了:“皇上!斩草不除根——”
“朕说了算。”康熙没回头,“鳌拜本人,革职拘禁,籍没家产。其子纳穆福、过嗣子纳尔杜,免死,随父圈禁。其余族人,凡未参与鳌拜乱政者,一概免坐。”他低头看着瓜尔佳氏,“你,朕也不杀。朕要你活着,看着朕往后怎么做皇帝。”
瓜尔佳氏跪在地上,这回她把额头贴在了砖面上,半天没起来。康熙以为她哭了,想让人扶她,结果她抬起头来,脸上干干净净的,就眼圈红着。
“皇上,”她说,“民女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父圈禁,民女愿意跟着去伺候。他脾气坏,腿脚有旧伤,冬天疼起来整宿睡不着。府里下人伺候不好他。”
康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准了。”
瓜尔佳氏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康熙忽然叫住她:“等等。”她站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罗织罪名、阴谋擒拿、史书怎么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父教你的?”
瓜尔佳氏转过身,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我父从不跟民女说朝堂上的事。他只在喝醉了的时候念叨过一句,说‘皇上长大了,嫌我碍事了’。民女那时候不懂。今天跪在皇上面前,民女懂了。”
她走了。暖阁里只剩下康熙和一堆面面相觑的王公大臣。康亲王杰书还想说什么,康熙摆了摆手:“拟旨吧。就按朕说的写。”他走回御座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份三十条罪状的折子,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点可笑。他拿起朱笔,在“请族诛”三个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了四个字:“朕意已决。”
后来康熙五十二年,六十岁的皇帝在畅春园跟大臣们聊天,说起鳌拜,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朝从征效力大臣中,莫过于鳌拜巴图鲁者。伊功劳册,大内现有,朕常诵与近御大臣、侍卫等听之。”有人私下猜,皇上这是老了,念旧。只有康熙自己知道,他每次翻开那本功劳册,都会想起乾清宫西暖阁里那个穿素色旗装的姑娘,和她问的那句话——皇上今日做的事,跟当年我父做的事,有什么分别?
他一辈子都在用行动回答这个问题。擒鳌拜之后,他没再对任何一个大臣用过“罗织罪名、阴谋擒拿”的路数。明珠倒了,索额图圈了,都是明发上谕、廷议定罪,一条一款摆到台面上。他打仗亲征噶尔丹,收台湾,签《尼布楚条约》,每一件都让史官大大方方记。他要让人看见:爱新觉罗·玄烨的江山,不靠三条腿的椅子和烫手的茶碗。
当然,鳌拜那个女儿,后来一直陪着父亲在禁所里住了八年,直到鳌拜病死。出禁那天,她已经三十了,没嫁人,带着鳌拜的棺椁回了盛京老家。康熙听说这事,沉默了半天,对身边的太监说:“瓜尔佳氏,赐白金二百两,以全孝道。”
太监问:“皇上,以什么名目?”
康熙想了想:“就说是——朕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