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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珍的渐银猫IP 第一人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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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继续举证。"
法官的声音把我从灰兔子离开的失落中拉了回来。继续举证——对,我还有别的证据。我急忙低下头翻找那个蓝色文件夹,手指在塑料文件袋之间快速拨动,哗啦哗啦地响。有了——我抽出一沓画稿,厚厚的一摞,边缘有些卷了,那是被反复翻阅的痕迹。
"法官大人,这是我更早之前的画稿,能证明我的绘画风格和创作思路是一贯的,与原告的IP不同!"我双手捧着画稿,小心翼翼地举起来,像是在托着一捧水,怕它洒了。
那些画稿上画的不是猫。有圆滚滚的小仓鼠,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两只小爪子抱着一颗瓜子。有趴在荷叶上打盹的青蛙,肚皮贴着荷叶,嘴边长出一个小小的气泡。有排成一队过马路的小鸭子,最后一只摔倒了,翅膀朝天举着。每一张都是我画的——在画团团之前画的,在听说"豆仔"这个名字之前很久很久。
我紧张地解释着,声音微微发颤,但语速很快,怕说不完就被打断了:"法官大人,虽然画的是不同小动物,但绘画技法和创意理念是相通的。您看,这里的线条和构图方式——"我指向画稿,手指点在那些用铅笔勾勒的轮廓上,"能体现我的个人风格。我喜欢画圆润的线条,喜欢画小动物出糗的瞬间,喜欢给它们加上歪歪扭扭的小配饰。这些和原告所说的抄袭作品有明显区别。"
"与本案无关。证据不予采纳。"
法官的声音像一把裁纸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我和那些画稿之间的联系。
我的双手僵在半空中,还保持着捧画稿的姿势。那些小仓鼠、小青蛙、小鸭子就悬在那里,不上不下。怎么会……眼眶迅速地红了,不是慢慢变红的,是刷的一下,像有人把红色的颜料泼进了水里,瞬间蔓延开来。
"法官大人,这些画稿真的能证明我的创作习惯!"我的声音哽咽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个字都要从那团棉花里挤出来,"我没有抄袭,求您再看看,它们是有关联的。"有关联的——它们和我画的团团有关联,因为它们出自同一双手。它们的线条是同一只爪子画的,配色是同一双眼睛选的,它们之间的关联就是秀珍。可是这种关联,要怎样才能让法官看到呢?我把画稿捧得更高了一些,高过了头顶,高到手臂都开始发抖。
法官没有看那些画稿。他说:"原告律师,你有什么要说的?"
原告律师站了起来,西装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看向法官,微微颔首:"法官大人,我提请给予我一次质询机会。"
质询。这两个字让我整只兔子都绷紧了。质询谁?质询我吗?还是质询灰兔子?可是灰兔子已经走了。我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攥着画稿,指节都有些泛白——那些小仓鼠的脸被我捏得变了形。"法官大人……"我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我转头看向原告律师,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他要问什么?他每次开口,都像在我的心墙上凿一个洞,我怕他再凿一个。
原告律师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很多,我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表情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礼貌——可是那种礼貌比凶狠更让人害怕,因为它说明他有备而来。
"请问被告秀珍女士,"他顿了顿,"您画的猫不是暹罗猫吧?"
我愣住了。暹罗猫?我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的意图。暹罗猫是一种很特别的猫,毛色淡,脸和耳朵是深色的,眼睛通常是蓝色的。我的团团是渐银色的,从头到尾都是银灰色,没有深色的脸,和暹罗猫完全不一样。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但我还是如实回答了。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人民党说过的话,然后开口:"法官大人,我画的猫确实不是暹罗猫。我画的是普通家猫。"说完这句话,我紧张地看着原告律师,手心里开始冒汗。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可他问问题从来不会简单。
"那为什么会有斗鸡眼?"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眨眨眼睛,有些疑惑。斗鸡眼怎么了?斗鸡眼是我画的呀,是我手抖画错了然后觉得可爱才保留的——这个我在创作笔记里写了整整一页。"法官大人,我画的猫有斗鸡眼,只是因为我想表现它可爱、调皮的神态。这是我的创作自由。"我紧紧握着画稿,手心里全是汗,汗水洇湿了画稿的边缘,把纸弄得有点软,"这和本案的抄袭指控没有关系啊。"
原告律师转向法官。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法庭里:"这足以使被告之前举证的连贯创作思路的证据不成立。"
"不是这样的!"我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然后我意识到不妥——不能高声说话,会被罚的——连忙压低声音,把音量压到沙哑的程度。我那些小仓鼠、小青蛙、小鸭子,它们和团团有关联,因为它们是同一个创作思路的产物,是我一直以来的风格。怎么一个斗鸡眼就能把这一切都否定掉?
可是他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面前的地板上。他说画稿中猫的斗鸡眼和暹罗猫的特征重合——可团团不是暹罗猫,我画斗鸡眼也不是因为暹罗猫,是因为我手抖了,是因为我在画的时候笑出了声。我画的每一幅画都有自己的风格和想法,与原告的作品完全不同。我抱着画稿站在那里,像抱着一个被宣判无效的护身符。
"法官大人——"我张了张嘴,想说更多。说我的灵感来源,说我的创作日记,说我那天手抖的细节。可是我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原告律师没有坐下。他看着法官,继续说道:"因为斗鸡眼是暹罗猫的品种特征。"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不,不对。斗鸡眼不是暹罗猫的品种特征。暹罗猫的眼睛是蓝色的,杏仁形的,微微上挑。斗鸡眼是眼珠向中间靠拢的样子,那不是品种特征,是眼珠位置的差异。他说的不对——可是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专业,那么不容置疑。我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我想说:这是错的,他在混淆概念,暹罗猫和斗鸡眼没有必然关系。可是我说不出来——因为我怕再开口又会是罚金,又会是藐视法庭。
"可是,法官大人,"我还是开口了,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带着细细的抖动,"我画的不是暹罗猫,我只是让它有了斗鸡眼。这是我艺术创作的一部分,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抄袭或者创作思路不连贯啊。"我画的一只渐银色的猫,歪歪的蝴蝶结,圆滚滚的身体。斗鸡眼只是它憨态的一部分,和暹罗猫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我画的东西硬塞进他们画的东西的影子里?
"全体起立。"
书记员的声音划破了法庭的空气。我慌忙起身,双腿发软,膝盖在桌子底下撞到了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我顾不上疼了,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木头的棱角硌在掌心里,那点疼和我心里正在扩大的恐惧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法官大人……"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法官。他面前摊着那些文件——原告的证据,我的证据,那个蓝色文件夹被放在一堆文件的最上面,封面上团团的贴纸还贴在那里,歪着头,斗鸡眼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粉色的耳朵紧张地抖动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马上就要宣判了。我准备了那么多证据,请了灰兔子来作证,拿出了画稿——可是有一样东西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完整陈述自己观点的机会。而现在,宣判就要来了,这个机会再也不会来了。
"本庭宣告被告侵害原告知识产权成立。对于原告赔偿40万并支付原告诉讼律师费的请求,予以支持。"
我的眼前一黑。
那是一种真实的、物理的黑。法庭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我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声音,法官的嘴巴还在动,但我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40万。律师费。侵权成立。这些词像一块一块的砖头砸下来,砸得我几乎站不稳。
"不……不可能!"泪水夺眶而出,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涌出来的,模糊了法庭里的一切——法官的灰色影子、原告律师的深色西装、书记员在键盘上飞舞的爪子,全部变成了眼泪里的倒影。"法官大人,我没有抄袭,我是冤枉的!"我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地看着法官。40万——我怎么赔得起?我的存款已经花在推广团团上了,三笔定金压在厂家那里,表情包下架了没有收入,账户里只剩一点点维持生活的钱。40万对一只靠卖画为生的兔子来说,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没有人回答我。法槌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法警走了过来。两只穿制服的兔子,一左一右站在我的身旁。他们的爪子搭在我的胳膊上,力道不重,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切都结束了。该离开这里了。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东西:那个蓝色文件夹,那沓画稿,还有我一直握着的画笔和调色盘。画笔的笔尖还残留着一点点渐银色的颜料——那是昨天画下一套表情包的时候留下的。
我被押着走向法庭门口。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每一步都踩不实,像是在棉花上走。泪水模糊了视线,走廊的灯在泪光里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我用手抹了一把,手上还握着画笔和调色盘,调色盘的颜料蹭到了脸上,在嘴角边留下一抹渐银色。
"我不服!我要上诉!"我的声音嘶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可是法警的脚步没有停,他们推着我走出了法庭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怀里抱着蓝色文件夹和画稿。那只歪着头的团团在文件夹的封面上看着我,斗鸡眼还是那么傻乎乎的。它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回了家。
打开门的瞬间,屋子里还保留着我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画板立在窗边,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旁边是一支忘了盖笔帽的数字画笔。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除了——我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上的平台后台。
所有的号都被封了。
"涉嫌侵犯其他创作者的知识产权"——屏幕上的提示写着这样一行字。冰冷的,格式化的,和法庭上的法官声音如出一辙。
手中的画笔滑落在地,碰到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滚到了桌子底下,滚到了我够不到的角落里。我呆呆地看着那个灰色的提示页面,嘴唇颤抖着,整张脸失去了血色。粉色的皮肤变得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所有的暖意。
"我真的没有抄袭。"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没有人回答。"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草地还是那片草地,窗台上的花盆还在,里面种的那株小雏菊已经开了。邻居家的橘猫又蹲在对面的窗台上,尾巴绕在前面,像一条围巾。和灰兔子说的那天一样。和我画的那天一样。世界没有变,可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变了。我现在是一只"被认定的抄袭者"了——虽然我没有抄,虽然我一笔一笔画的,虽然我准备了那么多证据。
我望着草地,眼神空洞。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沓画稿。最上面一张被吹起来,飘到了地上——是小鸭子排队的画面,最后那只摔倒了,翅膀朝天举着,身边的其他小鸭子都回过了头。那是我一年前画的,那时候还没有团团,还没有豆仔,还没有律师函和法庭。那时候画画就是画画,不用向任何人证明它是我画的。
现在该怎么办?
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天空染成渐银色。和团团毛色一模一样的渐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