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拿我奖金给同事发年终奖,甲方不打款时他让我去,我:别做梦
楔子
腊月二十六,年终总结会刚散场,走廊里还飘着瓜子皮和劣质香水的味道。赵德发拍着孙磊的肩膀,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八万六,拿好,明年继续给我长脸。”林川攥着那个薄薄的红包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指腹捻过封口,里面顶多六千。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发正冲他招手:“小林,来一下,跟你聊聊明年的事。”
第一章 红包里的六千块
林川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暖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赵德发正歪在椅子里剔牙,见他进来,把牙签往垃圾桶里一弹,笑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小林。”
林川没坐,站在办公桌前,红包还捏在手里。
“赵总,刚才总结会上说孙磊项目落地有功,我想问一句,恒达那个案子是哪块落地了?”
赵德发脸上的笑没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看你,又钻牛角尖。年终奖是个大池子,公司统一定的盘子,谁多谁少,都是综合考量。”
“恒达回款一百二十万,合同、验收、打款节点,全是我一条一条盯下来的。”林川把红包放到桌上,“六千。赵总,这差异是不是太大了点?”
“小林,你是老员工了。”赵德发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公司今年现金流紧得很,能拿出这点已经很不容易。你是业务骨干,眼光要放长远,别为几千块钱伤了和气。”
“我没伤和气,我就是想把账弄明白。”林川盯着他,“恒达项目的奖金到底怎么算的?我之前听财务提过一嘴,这个项目有专项奖金池。”
赵德发的眼神闪了一下,立刻又稳住了:“专项奖金池也是公司统筹。你听谁瞎传的?财务那边账多得很,别听风就是雨。”
林川往前半步:“那我问一句,孙磊拿了八万六,名目是什么?”
“项目落地有功奖。”赵德发答得倒快,随即又补了一句,“他协调资源、跟进现场,也有功劳嘛。再说,团队奖怎么分,部门有部门的考虑。”
“协调资源?他连恒达的陈总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林川的语气还是平的,只是声音低了些,“三次对接,两次是我去的,剩一次他迟到四十分钟,陈总当场就撂了脸。”
赵德发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皱了皱眉:“小林,说话注意分寸。孙磊在部门里做了多少协调工作,你未必全清楚。再说了,奖金发都发了,你现在翻这个,是让领导难做。”
“我不是让领导难做,我是想弄明白我该拿多少。”林川把红包又往前推了推,“六千这个数,是公司核定的,还是您核定的?”
“公司统一定的!”赵德发一拍桌子,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年大家都难,你要体谅。你要是非揪着这个不放,明年还怎么配合工作?”
林川盯着他看了三秒,把那六千块红包揣回兜里:“行,赵总,我体谅。您忙。”
他转身往外走,赵德发在后面又喊了一句:“哎,小林,下周恒达那边还有个回访,你排一下时间啊。”林川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回到工位,周晓雨正趴在隔断边上等他,见他脸色不好,小声问:“怎么样?”
“说得跟唱的一样。”林川把红包丢进抽屉,“公司困难,让我体谅。”
周晓雨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声张。前天我帮财务小刘送材料,路过她工位,瞄见一张奖金分配表,恒达那个项目后面写着孙磊的名字,金额八万六。你那栏我扫了一眼,特别贡献奖,六千。”
林川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你看准了?”
“我专门回头多看了一眼。”周晓雨点头,“表上还有一行小字,项目奖金池八万六,备注是‘按总监意见分配’。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孙磊今年哪来的项目?他手里就两个小活动,加起来回款不到十万。”
林川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出这几个月的工作记录。恒达合同的每一笔节点、每一次汇报、每一封邮件,全在他的备忘里。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差,全是他在跑。
“这表能拍到吗?”他问。
周晓雨有点犹豫:“小刘嘴严,直接要肯定不行。不过财务每周三下午整理档案,材料会堆在桌上……我可以试试找机会。”
“别冒险。”林川摇头,“你先别动,我再想想。这事别让人看出来你知道。”
“我知道轻重。”周晓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川,你别一个人憋着。这半年你加了多少班,全组都看得见。孙磊除了在赵总跟前端茶倒水,还干什么了?”
林川笑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孙磊晃悠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往林川桌上一放:“川哥,辛苦了,赵总让我给你带的。”他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吸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说,“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年终奖嘛,就是个意思。”
“八万六的意思,和六千的意思,确实不一样。”林川头也没抬。
孙磊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哎,你也知道,我这人就是跑跑腿,领导让干啥干啥。赵总说这笔钱挂着我的名头走账,回头再统筹,我也不好多问。”
“挂着你的名头走账。”林川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那钱现在在哪儿?”
“在……哎呀,川哥,你别为难我。”孙磊站起来,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反正我的意思带到了,赵总说了,你是聪明人,别钻死胡同。”
他走后,林川把那杯奶茶原封不动扔进了垃圾桶。周晓雨从隔断后面探出脑袋:“他跟你打太极呢。”
“他说漏嘴了。”林川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挂着名头走账’,那笔钱就是从上往下分的时候,被赵德发直接划过去的。孙磊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拿的不是他该拿的。”
“那下一步怎么办?”周晓雨问。
林川坐直身子,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恒达项目复盘”。他把合同扫描件、回款记录、每次对接的邮件截图,一份一份往里拖。
“先把我该干的活干扎实。”他说,“恒达还有尾款没结,赵德发早晚还得找我。到那时候,就不是他问我要不要体谅的问题了。”
周晓雨看着他认真拖文件的样子,抿了抿嘴:“那六千块红包你打算怎么办?”
“收着。”林川把红包从抽屉里又拿出来,拍了张照片存进文件夹,“这也是证据的一部分。到时候摆出来,好让人看看,一百二十万的回款,就值这么一张红纸。”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他们这一排工位的灯还亮着。周晓雨没急着走,坐在旁边把恒达项目的物料清单又过了一遍。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财务那张表下面还有一行,我当时没看清,好像写着‘总监调整’四个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笔钱就是赵德发一个人改的,根本没经过正常核定。”
林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嗯,这条先记下。你把能回忆起来的表上内容列个单子,自己存着,别用公司电脑。”
“明白。”周晓雨点点头,又轻声说,“林川,这事你打算闹多大?”
“不大。”林川把文件夹重新命名,敲下最后几个字,“大到该负责的人负责,该拿的钱拿回来,就够了。”
第二章 茶水间的半句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川端着杯子去茶水间续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孙磊的声音拔得挺高。
“到了到了,昨天下午就到账了,八万六,一分没少……你放心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过年回去,家里那台旧电视换了,再给爸妈置办点年货。剩下存起来,咱又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人。”
林川脚步顿了半秒,没有退回去,也没急着进去,就站在饮水机侧面的走廊上,把杯子搁在窗台边。茶水间的门虚掩着,孙磊显然以为这个点没人,语气松得很,连笑都带着一股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得意。
“嗯,赵哥办事靠谱……你说川哥那边?嗨,赵哥说了,他那部分先挂着,等项目奖金池后面再走一轮,反正不会少他。这年头公司账上紧,总得有人先让一让,他老员工了,懂事。”
林川听到“懂事”两个字,嘴角抿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行了行了,我妈那边你别说太细,就说今年公司效益好,领导重视我。”孙磊那边传来茶杯放在台面上的声音,“过年我开车回去,行了吧?你老公今年也算扬眉吐气一回……好好好,不说了,上班呢。”
电话挂了,里面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响。林川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推开门,正撞上孙磊转过身来。
孙磊脸上先是一僵,随即笑纹一层层堆上来:“哟,川哥,你也来倒水?”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刚暗下去,人已经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听你打电话,年终奖到账了?”林川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热气腾起来,语气平平淡淡。
“啊,到了到了。”孙磊打了个哈哈,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家里老人催得紧,我给他们报个平安。你知道的,长辈就爱问这个。”
“挺好。”林川拧上杯盖,看了他一眼,“八万六,家里那台电视确实该换了。”
孙磊脸上那层笑差点挂不住,喉结动了动:“川哥,你听见了?哎,你听我解释,这事吧,它其实……”
“不用解释。”林川抬脚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刚才说‘先挂着’那三个字,我记住了。”
他没回头看孙磊什么脸色,径直出了茶水间。走廊上迎面过来两个别的部门的同事,林川还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步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才把杯子放下。
周晓雨从隔断边上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刚才我看孙磊从茶水间出来,脸色跟茄子似的,怎么回事?”
“他自己打电话声音太大。”林川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他说赵德发把我那部分奖金先挂着,等后面再走一轮。”
周晓雨皱眉:“挂到什么时候?挂到不了了之?”
“所以得看账。”林川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自己的工资记录和项目提成明细,翻到恒达地产那一页。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付款节点三个,六月份首期四十万,九月份二期四十万,十一月份尾款四十万——每一笔到账日期、银行回单编号,他当时都抄在笔记本上。他把笔记本从抽屉最下面抽出来,翻到夹了便签的那一页,一笔一笔和手机上的记录对。
“一百二十万,到账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差。”他把笔记本推给周晓雨看,“回款是完整的。去年十二月初财务还专门发了回款确认函,抄送了赵德发和我。也就是说,公司该拿的钱早拿齐了,奖金池该提成多少,合同附件里写得明明白白:项目回款额的百分之七点一六,算下来就是八万六。”
周晓雨接过本子看了两眼:“那你那个特别贡献奖六千,是从哪来的?”
“这就是问题。”林川把笔记本收回来,“如果项目奖金池八万六是核定给负责人的,那我的名字应该在奖金分配表的第一栏。现在表上是孙磊,我这一栏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特别奖。两者加起来九万二,比奖金池还多六千,等于公司额外多批了一笔钱出来。可这多出来的六千,偏偏就落在我头上,像是在堵我的嘴。”
周晓雨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赵德发把八万六整个挪给了孙磊,然后拿六千块钱的意思意思,算是对你打了个招呼?”
“差不多。”林川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恒达这个项目,从比稿到提案到执行,孙磊参与过什么?就去年八月跟甲方吃了一次饭,还是赵德发拉他去凑数的。他凭什么拿八万六?”
“那你真不打算现在找赵德发?”周晓雨问。
“现在找没意义。”林川摇头,“他一句话就能挡回来:公司核定的、财务发的、流程没毛病。我手里只有一张听来的分配表,没图没证,闹开来反而打草惊蛇。”
周晓雨咬了咬嘴唇:“昨天我看到那张表的时候,下面确实有一行小字,写着‘总监调整’,我本来以为是走流程的批注。现在想想,财务做分配表都是按核定方案出的,如果要改,得有总监签字,还要补说明。赵德发八成是让财务把表重新打了一遍。”
“这条线有用。”林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恒达项目——合同120万——回款120万——应发奖金8.6万——实发0.6万——差额8万。写完他把这页拍下来,存进“恒达项目复盘”文件夹,又加了一行小字:茶水间孙磊电话,“先挂着”三字。
他做完这些,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想了想,又抽出来,换了个位置放到最底层文件盒下面。
“你这是防着谁?”周晓雨问。
“不防谁,就是留个底。”林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脖子,“孙磊今天能跟家里人说‘先挂着’,说明赵德发早有一套说辞。这套说辞对我用过没有?没有。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让我体谅。为什么含糊?因为他知道这事说不圆。”
周晓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川,我昨天回去想了半天,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赵德发这人做事,一向是走一步留三步。他敢这么分,说明他不觉得你会翻出什么浪来。你这个脾气,平时不吵不闹的,他可能觉得给你六千块钱你就忍了。”她顿了顿,“所以你要动,就不能只动一下。要么不动,要么让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林川转头看她,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还狠。”
“我是设计。”周晓雨耸耸肩,“做图之前得先想清楚图层怎么摆,不然改起来没完没了。你这事也一样,证据要一层一层叠,叠到最后一掀开,谁也盖不住。”
“行。”林川点点头,回到座位,把刚才写的那个数字重新看了一遍——差八万。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没再往纸上写。
快中午的时候,孙磊从外面晃回来,明显是去楼下抽了根烟压惊。他走到林川旁边,压低身子说:“川哥,上午那事,你别误会。我跟家里吹牛呢,数字说得大了点,其实没那么多。”
林川正在改一份执行方案,头都没抬:“你跟你家里人报平安,我有什么好误会的。倒是你说的‘先挂着’,我确实听清了。孙磊,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那八万六里,有我多少?”
孙磊被这一句噎住了,支吾半天:“川哥,这我真做不了主。赵总怎么分,我就怎么领,我就是一个跑腿办事的。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找赵总聊,行不行?”
“行。”林川抬起头,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我自己会找他聊。”
孙磊如释重负地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奶茶怎么没喝?不喜欢的话我换一杯。”
“扔了。”林川说。
孙磊脸上的表情精彩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坐回自己工位去了。
周晓雨在隔断那边悄悄递过来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财务小刘周三下午会把上季度凭证移交档案室,听说这次要补总监签字的说明单。
林川看完,把便利贴叠起来塞进裤兜,回了她三个字:等周三。
第三章 分配表上的名字
周晓雨把那张分配表摊在档案室最里侧的桌子上时,手还有点抖。
“你确定财务那边没数?”林川压低声音,眼睛盯着纸上那几行打印体。
“小刘把凭证往柜子里一塞就出去接电话了,说明单夹在第三本凭证封皮里。”周晓雨用手机又拍了一遍,光线不够,她举着手机换了三个角度,“恒达项目奖金池,捌万陆仟元整,领取人签名那一栏——孙磊。下面是特别贡献奖,陆仟元,林川。”
“总监调整”四个小字就在孙磊名字下方,旁边是赵德发的签字,笔迹张扬,那个“发”字的最后一撇拉得又长又翘,像根钩子。
林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几秒。八万六挪给别人,剩下六千块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推到他的名下,再冠上一个“特别贡献奖”的名头——这意思是,他四年熬出来的年度大单,在赵德发眼里就值一个“特别”的零头。
“够了。”林川把手机里周晓雨传来的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字迹清晰,“周三之前,这东西还能在凭证里放着吧?”
“小刘下午移交完就封柜了,再想调出来就得走审批。”周晓雨把凭证合上,按原样塞回去,“川哥,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他谈。”
“直接摊牌?”
“先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林川把档案室的门带上,“他如果有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我听着。如果没有,那就按没有的来。”
下午三点,赵德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川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赵德发正端着紫砂壶往杯子里倒茶,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笑出一层褶子:“小林啊,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聊聊恒达项目明年的执行思路。”
“赵总,先聊今年的。”林川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靠近自己这一侧,“恒达项目的奖金分配,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赵德发倒茶的手没停:“分配方案公司核定的嘛,你年终不是拿了一个特别贡献奖?六千块,全部门独一份。”
“奖金池核定八万六,这个数对吗?”
“哪来的八万六?”赵德发放下茶壶,眉头皱起来,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小林,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闲话?恒达这个项目公司算过账,扣掉成本和税费,能拿出来的就那么些。你那个六千块还是我专门争取的特别奖,别人都没有。”
林川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照片停在分配表那一页。“赵总,财务凭证第三本,您签过字的。恒达项目奖金池八万六,领取人孙磊,下面一行‘总监调整’,署名是您。我名下六千,备注‘特别贡献奖’。”
赵德发的眼皮跳了一下,肉眼可见地。他凑近看了一眼照片,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端起茶杯又放下,前后不过三秒,语气已经换了:“哦,这个啊。小林,情况是这样的——孙磊之前不是帮忙协调了恒达那边的资源吗?甲方关系这一块你不接触,有些事你不清楚。孙磊虽然没具体干执行,但他跟甲方办公室那边打通了关节,回款才能这么顺利。你想想,一百二十万回款,要是卡在某个环节上,拖上三个月半年,公司资金成本谁来担?”
“哪个环节是孙磊打通的?”
“这个……具体细节赵总就不跟你细说了。”
“赵总,恒达从比稿到验收,所有对接人我都熟。甲方办公室的流程我比孙磊清楚,回款到账那天,陈总签字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林川声音不高,一句压着一句,“孙磊去年八月跟甲方吃过一顿饭,是您拉他去凑数的,那顿饭我也在,他连甲方推广部的人名都没认全。”
赵德发的脸沉下来:“小林,你这话就不对了。一个项目的功劳,不是谁干得多谁就全拿。你在前面冲锋,后面的人也得有贡献,公司考虑的是整体平衡。”
“平衡?”林川把手机拿回来,“八万六和六千之间的平衡?”
“你不要钻牛角尖。”赵德发敲了敲桌面,身体往前倾,“你是老员工了,今年公司什么行情你也知道。年终奖池子就那么大,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个当总监的不能只顾一个人。孙磊那边也有难处,家里二胎刚出生,房贷压力大……”
“赵总。”林川打断他,“我房贷也不少,我今年加班一百多天,这个项目利润九成以上是我带着周晓雨做出来的。您拿我的奖金去平衡别人家的房贷,这事说得过去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赵德发盯着林川,忽然笑了一声,靠回椅背,语气软下来,但软得让人不舒服:“小林,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这事你要真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公司定下来的分配方案,财务走完流程了,你觉得你能翻出什么花来?到时候传到上面,领导怎么看你?——计较、不懂事、格局小。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拿回自己该得的东西,叫计较?”
“我没这么说。”赵德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是说,有些事得看长远。恒达这个客户在我手上,明年的框架合同还没定,你现在跟我掰扯这几万块钱,明年这项目还是不是你的,我说不好。你自己掂量。”
这话摆到桌面上了。林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赵德发连“闹大了对你没好处”都懒得包装,直接拿明年的项目当筹码来压他。要么认下这六千块,明年继续当牛做马;要么撕破脸,把手里这个能赚钱的客户拱手让人。
“赵总,恒达的项目明年谁做,是甲方说了算,是公司业绩说了算。”林川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我今天来,是给您一个说清楚的机会。您说的那些,我没听到一个有分量的事实,全是‘你不懂’‘你不清楚’‘要平衡’‘看长远’。这几句话,我记下了。”
赵德发的笑容收了,声音也硬了:“林川,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事儿我暂时不往上反映。”林川转过身,站在门口,“别误会,不是我不敢。是我想先看看,赵总您自己能不能把这事圆回来。分配表是您调的,钱是您让发的,现在出了问题,您给我一句准话——这八万六,到底该谁拿?”
赵德发没有回答,手指在茶杯盖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行,您慢慢想。”林川拉开门,“不过赵总,我提醒您一句。我这个人平时不争,不代表我不会争。您拿我的钱做人情,总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懂事’不算理由,‘格局’也不算。”
他关上门的时候,听见赵德发在背后说了一句:“你呀,就是太年轻。”
林川没回头。回到工位,周晓雨隔着挡板探头看他,眼睛里全是问号。林川坐下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又把那行字删掉,换成了一句更简单的——公司奖金分配异议的复核流程。
周晓雨递过来一张便利贴:怎么样?
林川把便利贴翻过来,写了一行字递回去:他承认签字了,说是资源协调奖。另起一行:下一步找方屹?再另起一行:先不急,再给他三天。
周晓雨看完,又传过来一张:你信他会自己改?
林川在下面补了一句:不信。但程序要走完。他伸手把两张便利贴一起抽回来,叠好,塞进最底层的文件盒。
孙磊从外面进来,经过林川旁边时脚步明显加快,眼神往另一边飘。林川叫住他:“孙磊。”
孙磊站住,干笑:“川哥,什么事?”
“明天上午九点,方总办公室隔壁小会议室,赵总说要开个恒达项目的复盘会。”林川语气平常,“你到时候也在吧?”
“在,肯定在。”孙磊点头点得飞快。
“好。”林川转回电脑屏幕,“那明天见。”
明天那小会议室里会发生什么,他还没完全想好。但有一点他确定:赵德发今天没给的说法,明天得在更多人面前给。
第四章 让人去顶雷的项目
春节后开工第三天,晨会刚散,赵德发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没让任何人走。
“恒达那边尾款卡住了,六十万,财务催了两回,对方流程走不下去。”他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停在林川脸上,“小林,你辛苦一趟,明天开始去恒达驻场一周,代表公司把款盯回来。”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孙磊端着保温杯,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水渍。
林川靠在椅背上,没动:“卡在哪一步?”
“说是内部验收签字没走完,具体你去了问清楚。”赵德发语气很顺,像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个项目你最熟,甲方也认你。别人去,人家未必买账。”
“上周您不是说,恒达的对接工作交给孙磊了?”林川声音不高,问得很平。
赵德发脸上的表情凝了一下,随即摆手:“对接是日常联络,催款这种硬活还得老将出马。小林,这单回款要是拿下来,我给你补奖金,我说话算数。”
“补多少?”
这一问问得太直接,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了头。赵德发被噎了一下,端起茶杯掩饰:“这个回头细谈,先把事办成,公司不会亏待有功的人。”
林川笑了一下,很淡:“赵总,恒达这个项目奖金池八万六,去年十二月底发给孙磊了,我名下六千。您现在让我去催款,催回来再‘细谈’补奖金——那这八万六,要不要先说说清楚?”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赵德发把茶杯放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林,会上不谈这个,会后到我办公室。”
“会上说正合适。”林川坐直了身体,“您点名让我去顶这个雷,总得让我问问清楚。项目是我做的,钱是孙磊拿的,现在甲方不打款,您想起我来了。赵总,奖金先给孙磊发了,催款让我去,别做梦。”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会议室静得能听见门口饮水机咕噜一声。孙磊的头埋得更低,手指把保温杯转了一圈又一圈。周晓雨坐在角落,笔没停,在本子上写了两行什么,又涂掉。
赵德发的脸色从红转青,又从青压回一种僵硬的平和。他扯了扯嘴角:“林川,你这是什么态度?当着全组的面——”
“什么态度?”林川接过话,“我没拍桌子,没骂人,把事实摆出来问一句,这个态度哪里不对?您要是觉得不对,可以把刚才的话在方总面前再说一遍,我陪您去。”
赵德发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那句“你还想不想干了”卡在喉咙里,到底没吐出来。林川不是新人,恒达的案子从提案到执行全是他牵头,甲方那边认人不认公司,这个节骨眼上换人,六十万回款只会拖得更久。
“驻场的事先放放。”赵德发最后说,声音硬邦邦的,“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孙磊磨蹭到最后,经过林川身边停了半步,像是要说什么。林川没抬眼,收拾自己的本子。孙磊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快步出去了。
周晓雨留到最后一个,把门掩上一半:“你刚才那几句话,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就是要让人听见。”林川合上电脑,“他敢在会上点名,我就敢在会上问。”
“你不怕他记恨?”
“他现在恨不恨我,我拿到的都是六千块。”林川站起来,“这事拖下去,我这边是钱没了,他那边是把我当软柿子。今天让他顺顺当当把驻场通知发下来,下一回他连招呼都不会打,直接让我去甲方门口蹲着。”
周晓雨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林川低头一看,是恒达项目的回款进度表,最后一栏手写着一行:财务反馈,验收签字缺一份物料归档确认单。
“你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散会前给恒达那边对接的文员发了条消息,人家回的。”周晓雨压低声音,“归档单不是没做,是年前就交到赵总办公室了,他压着没往甲方送。”
林川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衬衫口袋,没评价,只说了句:“晚上加班,把归档单复印件找出来。”
下午两点,赵德发的微信进来:来我办公室。
林川进去的时候,赵德发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他进门,对电话那头笑了笑:“行,陈总,我们这边安排人跟您对接……对对对,派个得力的。”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上午的事,我不跟你计较。”赵德发示意他坐,“恒达这种大客户,脾气你比我清楚。陈总那边流程卡住,你去一趟,把话说开,钱就回来了。至于奖金,我确实有安排不周的地方,回头——”
“赵总。”林川拉开椅子坐下,“驻场我去不去,取决于三件事。第一,公司出正式授权,写明我是恒达回款的负责人,不是临时顶班的。第二,奖金的事在出发前有个书面说法,补多少、什么时候补、谁签批。第三,归档单您压着的那份,今天得送到甲方手里。”
赵德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跟您谈工作怎么干。”林川看着他,“您上午当着全组的面让我去顶雷,我要是糊里糊涂去了,款催回来是您的功劳,催不回来是我的责任。这个亏我吃过一次,不想吃第二次。”
“什么叫顶雷?”赵德发声音拔起来,“让你去对接甲方叫顶雷?”
“项目负责人是孙磊,奖金是孙磊拿的,驻场却让我去。”林川不急不缓,“赵总,您自己说,这叫什么?”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语气,软得发沉:“林川,我知道你心里有火。这样,你先去,驻场一周,回来我亲自给你申请特别奖励,不少于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两万。”赵德发点头,“我私人给你做保,行了吧?”
林川站起来:“赵总,八万六变六千,我已经吃过一次亏。现在再加两万,让我去干本该别人干的活,这账怎么算都是我亏。书面文件今天下班前放我桌上,没有的话,恒达的对接工作我按正常流程走,该谁负责谁负责。”
他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您手里那份归档单,今天不送出去,明天甲方验收会开不成,六十万还得压着。压一天,公司利息损失多少,您比我清楚。”
门关上,赵德发在屋里坐了很久。林川回到工位,把那张回款进度表复印了两份,一份放进自己抽屉,一份夹进恒达项目的存档夹。
周晓雨从挡板后探头,用口型问:怎么样?
林川回了四个字:“看他给不给。”
下班前二十分钟,赵德发的助理送来一份文件,一页纸,抬头写着“恒达项目回款工作安排”,落款处签着赵德发的名字,但没有奖金条款,也没提归档单。
林川看完,把纸放回桌面,给赵德发发了条消息:收到。明天上午我去恒达,以项目支持身份对接,回款负责人一栏请补齐。另:归档单请今天送出,甲方那边我同步确认。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恒达项目文件夹,把孙磊年前发来的所有对接记录调出来,逐条看了一遍。有一封邮件停在年前一周:陈总秘书发来的验收材料清单,收件人是孙磊,孙磊没回复。
林川把邮件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回款佐证。
周晓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小声说:“你这是在攒东西。”
“嗯。”林川把文件夹隐藏起来,“攒着不一定用,但用的时候必须有。”
窗外天色暗下来,写字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林川把归档单复印件装进包里,准备明天一早去恒达之前先跟陈总那边通个气。赵德发想让他空着手去顶雷,他偏要把路铺平了再走。
至于那八万六的事,今天这一架只是个开头。会上那几句,赵德发一定记在心里,回头少不了使绊子。林川想得明白:与其让人当成软柿子慢慢捏,不如一开始就把底线亮出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笔账,他记得。
第五章 驻场通知单
林川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刚开灯。
他把包放下,先去打印区把昨晚整理好的三页纸装订成册:恒达项目时间线、历次对接人变更记录、尾款卡点说明。每一页右下角都留了签名栏。做完这些,他给陈总的秘书发了条消息,问上午十点是否方便过去当面对接验收材料清单。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可以”。
九点整,赵德发到了。
他没进自己办公室,先绕到策划组这片,手里捏着一张纸,拍了拍林川的挡板:“驻场通知,部门统一安排,你签个字。”
林川接过来看。一页纸,标题是“关于安排林川同志赴恒达地产驻场支持的通知”,正文三段,大意是恒达项目回款进入关键期,经部门研究决定,派策划林川赴甲方驻场一周,负责沟通协调,确保尾款尽快到账。落款是部门章,日期是今天。
“赵总。”林川把纸放在桌上,指了指正文第二段,“这里写的是‘沟通协调’,没写回款负责人。昨晚那份安排里我提了,负责人一栏要补齐。”
赵德发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附近几个工位都能听见:“林川,公司派你干活,还得按你的格式来?通知就是通知,你执行就是了。”
“执行没问题。”林川拿过一支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三行字,推回去,“我书面回复您:第一,我可以去,身份写明项目支持,不挂回款负责人名头,因为负责人是孙磊,这是分配表上写的。第二,驻场期间涉及验收签字、付款节点确认的,需要公司给我书面授权,不然我在甲方那边说了话不算数。第三,奖金补发方案得有个说法,昨晚您口头提的两万,请落在纸上。”
赵德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天,把纸折起来:“你这是在部门里搞对抗。”
“我在把工作边界说清楚。”林川没提高音量,“赵总,去年这个项目我盯了十一个月,方案改了十七版,回款一百二十万。奖金分配表上我的名字后面是六千,孙磊后面是八万六。现在尾款出了问题,通知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去可以,但得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去,回来以后按什么标准算。”
旁边孙磊正端着杯子接水,听见这话,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溢出来才反应过来。
赵德发站起来,把通知单往林川桌上一拍:“行,你要书面授权,我走流程。你要奖金方案,我也走流程。但通知你今天得签,不签就是拒不服从部门安排。”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提醒你一句,这个通知我会抄送人事备案。”
林川把通知单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的签收栏,写下“已收到,待明确授权范围及项目身份后执行”,签了名和日期。
赵德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签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通知我收到了,执行有条件。”林川把纸递还给他,“您抄送人事,我没意见。人事要是问起来,我把昨晚您让助理送来的那份安排、分配表复印件、还有孙磊年前没回的那封验收材料清单邮件,一起交上去。”
赵德发捏着纸,指节发白,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十点半,你把恒达那边的情况写个报告发我。”
林川应了一声:“行,十点半前发您邮箱。”
赵德发走后,孙磊放下水杯凑过来,压低声音:“川哥,你这是何必呢。赵总那人你还不知道,你越顶他越来劲。”
“我没顶他。”林川打开电脑,“我按他说的走流程。”
“你这叫走流程?”孙磊啧了一声,“你那个签收栏写得跟抗议书似的。我跟你说,人事那边要是记一笔,今年考评——”
“磊子。”林川转过头看他,“你的八万六到账了吧?”
孙磊脸一僵,干笑两声:“这个……赵总安排的,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没问你。”林川收回目光,“我提醒你一句,恒达那封验收材料清单的邮件,收件人是你,你没回。现在尾款卡在验收,甲方要问起来,第一责任人是谁,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孙磊不笑了,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工位。
十点二十,林川把情况报告写完发出去:恒达尾款六十万卡在内部验收签字流程,甲方要求补充三份物料归档单,其中一份在公司内部压着未送。他附上了陈总秘书的沟通记录,措辞平实,没有带任何情绪。抄送赵德发,同时抄送了项目存档邮箱。
周晓雨从挡板后探过身来,手里捏着一支笔,转了两圈:“我刚听孙磊在那边打电话,说什么‘人事那边我去说一声’。你真不怕他们给你记一笔?”
“记就记。”林川把报告又检查了一遍,“我签收栏写了待明确后执行,没写拒绝执行。他抄人事,我抄存档,谁占理,纸面上都看得见。”
“那你还去恒达吗?”
“去。”林川关了电脑屏幕,把装订好的三页纸放进包里,“十点半我跟陈总约了,先不谈钱,先谈验收缺什么。赵德发不给我授权,甲方认不认我,我自己去问。”
周晓雨想了想,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恒达去年所有物料的终版归档,我昨晚导了一份。你要是去对接验收,这个用得上。”
林川接过来翻了翻,每一份都标了日期和版本号,最后一页是周晓雨手写的核对单。
“谢了。”他把文件夹收进包里,“这事先别跟别人说。”
“知道。”周晓雨坐回去,又探出头补了一句,“你小心点赵德发。他刚才在走廊打电话,我听见一句,说什么‘让他去,去完再说’。”
林川扣上包扣,站起来:“那就去完再说。”
他拎着包往外走,经过赵德发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没停。玻璃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赵德发打电话的声音,语气轻松了不少:“方总,恒达那边我安排林川去驻场了,对,得力的人……尾款问题不大,您放心。”
林川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德发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恒达项目回款进入攻坚阶段,经部门研究,安排林川赴甲方驻场支持,请大家配合。下面跟了一条系统提示:该消息已同步人事备案。
林川看完,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晓雨私发的:他真抄人事了。
林川回:我知道。
周晓雨:那你怎么办?
林川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打了四个字:按流程办。
到了一楼,他给陈总秘书发了条消息,确认十点半准时到。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昨晚列的三件事又看了一遍:身份、授权、奖金。把“奖金”那一条划掉,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证据。
赵德发想让他空着手去顶雷,还想在人事那边留一笔“不服从管理”的底子。林川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他往地铁站走,脑子里过的是恒达验收会需要补的那三份归档单——只要甲方认他这个对接人,赵德发在背后做多少小动作,到了桌面上都得按规矩来。
第六章 陈总的茶
恒达地产的办公楼在城东,比林川他们公司气派得多。前台登记完,秘书领他上八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陈总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
林川没急着坐,先把三页纸放在茶几上,才在沙发边沿坐下。陈总挂了电话,走过来倒茶,动作慢,话也慢:“小林,你们赵总说派个负责人来驻场,我一看名字,林川。去年这案子不是你主导的吗?怎么现在变成孙磊对接了?”
“陈总,我今天来就为说清这件事。”林川把第一页推过去,“恒达年度推广案,去年三月立项,六月定稿,九月执行完毕,全程由我负责策划和落地。孙磊是中途进组做物料协调的,不是项目负责人。”
陈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眯眼看他:“那你们公司上个月发来的对接人变更函,怎么签的是孙磊?”
“那份函我没见过。”林川语气平静,“我今天来,也是想跟您核实,除了变更函,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让您觉得对接混乱。”
陈总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变更对接人的函,盖着公司项目章,落款日期是一月中旬;另一份是验收材料催告单,上面列了三项未归档物料,签字栏空着。
“函是你们赵总亲自送来的,还带了孙磊来认门。”陈总把函推回来,“我当时就问了一句,林川呢?赵总说你调去别的项目了。我心想人家公司内部安排,我不好多问。可后来验收对不上人,物料归档一拖再拖,我再打电话,接线的换了一个小伙子,说不清楚去年的事。小林,一个项目换三个人对接,我这边的流程没法往下走。”
林川把变更函拿起来看了一遍,落款章是真的。他没辩解,把第二页纸推过去:“陈总,这是去年执行期间的全部数据,物料投放量、渠道反馈、验收节点完成情况,一条一条列的。您看最后一行。”
陈总低头看,最后一行写着:项目执行负责人林川,验收对接人林川,物料归档责任人林川。下面附了他和周晓雨的签字确认。
“这一页纸是我昨晚整理的,数据全部来自当时发给您这边的周报。”林川说,“我不是来推责任的,尾款卡在哪儿,我今天就想弄明白,然后一样一样去推。”
陈总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实在。行,我跟你交个底。尾款六十万,不是我们想拖。财务那边卡在内部验收签字,验收组说物料归档对不上版本,三份终版文件只有两份,缺的那份是户外大屏的终版设计源文件。签字签不下去,钱就出不来。”
“户外大屏的终版源文件,去年九月二十号我发给孙磊了,让他转交贵司归档。”林川说,“我回去查发送记录。”
“你查你的,我这边也催验收组。”陈总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小林,我把话说明白。你来谈,我认。但你们公司得出一份正式函件,把对接人重新明确成你,盖上章送过来。我们内部走流程,认函不认人。没有函,我让验收组签字,财务那边照样打回来。”
林川点头:“函我来协调。”
“还有。”陈总放下杯子,语气重了一点,“你们赵总上次来,话里话外意思是尾款不急,先维护关系。我不爱听这个。恒达跟你们合作三年,哪次付款拖过?这次是流程问题,不是钱的问题。谁再把这事往人情上扯,我这边就按合同条款走,该扣的质保金一分不少。”
“我明白。”林川站起来,“陈总,我回去把缺的源文件找出来,函件今天下午报上去。验收会您看这周能不能安排?”
陈总想了想,翻开桌上的台历:“周四下午。你函件到了,源文件补齐,我让验收组现场过。过了,财务流程我亲自盯。”
林川把三页纸收好,陈总忽然又叫住他:“等等。你刚才说奖金那事——”
“我没提奖金。”林川回头。
“你没提,但你们赵总提了。”陈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他上回来,说公司今年困难,让我这边先付一半尾款救急,剩下的走流程。我当时没答应。现在看,他拿尾款当人情,你拿尾款当正事。小林,我把话搁这儿:周四验收过了,六十万我这边按时打。但对接人再变来变去,下一年的框架合作,我得重新考虑。”
林川没接这个话茬,只说:“周四我带齐材料来。”
出了恒达大楼,林川站在路边给赵德发发消息:陈总要求公司出具正式函件,明确我为恒达项目对接人,周四下午验收会。另外缺一份户外大屏终版源文件,我查了发送记录,去年九月发给孙磊转交,需要他确认归档情况。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赵德发回了一条语音。林川点开,赵德发的声音带着笑:“函件的事先不急,你先把验收会应付过去。源文件你让孙磊找找,他手里东西多。周四我有个会,你代表公司去就行。”
林川把语音转成文字又看了一遍,回了一句:函件不出,陈总明确说验收组不签字。周四您不去可以,函件得盖章。
赵德发这回隔了十分钟才回:知道了,我跟行政说一声。
林川看着“知道了”三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周晓雨的电话打了进来:“怎么样?”
“周四验收会。”林川往地铁站走,“缺一份户外大屏的源文件,你帮我查查当时归档记录,孙磊签收的那份。”
“我查了。”周晓雨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去年九月二十号,你邮箱发他,他转发给恒达行政,抄送了我。但恒达行政那边回复说收到的是压缩包,解压后少了源文件。孙磊没跟进去。”
“那就是他漏了。”林川说,“你把那封邮件截图发我。”
“已经发你微信了。”周晓雨顿了一下,“赵德发那边怎么说?”
“让我周四自己去。”
“他又想让你顶雷。”
“雷不雷的,先把验收过了。”林川进了地铁站,信号弱下来,“函件他答应跟行政说,我下午盯着。你帮我做件事,把去年项目周报里所有验收节点的完成记录整理一页,周四我带过去。陈总认数据不认嘴。”
周晓雨应了一声,临挂电话又补了一句:“孙磊刚才在办公室转悠,问你去恒达怎么样。我没理他。”
“不用理。”林川刷卡进站,“周四他得来。源文件是他漏的,验收会上让他自己跟陈总解释。”
地铁进站的风灌进来,林川把手机收好。陈总那杯茶喝得值,至少弄明白了两件事:尾款卡在流程,不是恶意拖欠;甲方认函不认人,赵德发拖函件,就是拖回款。他得赶在周四之前把函件逼出来,不然验收会他去了也是白去。
出站时他给行政发了条消息,问函件盖章流程走到哪一步。行政回得很快:赵总说等周四验收过了再出函。
林川站在地铁口,看着这条回复,拨了赵德发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紧接着来了一条消息:开会,有事发文字。
林川打字:陈总明确说没有函验收组不签字。函件和源文件,周四之前必须到位。
赵德发回:你先去,回来再说。
林川没再回。他打开备忘录,把“证据”那一条下面又加了一行:行政沟通记录、赵德发拒绝出函截图、源文件邮件记录。然后给方屹的秘书发了条消息,问方总本周有没有半小时的汇报时间。
他知道赵德发在等什么。等他周四空手去恒达,验收过不了,回来一句“林川协调不力”,函件的事就永远不用出了。可赵德发忘了一件事,陈总认的是数据,不是谁坐在那张沙发上。周四他带着周晓雨整理的节点记录和邮件截图去,验收组缺什么,当场补什么。函件不出,他就把赵德发拒绝出函的记录原样报给方屹。
林川把手机屏幕按灭,往公司方向走。初春的风比早上暖了点,他步子不快,脑子里已经把周四验收会要带的材料过了两遍:节点记录、邮件截图、变更函复印件、还有那份周晓雨昨晚导的物料归档清单。四样东西,一样不能少。
第七章 一份函件的来回
林川到公司时刚过十点,行政那边已经把章盖了。
流程快得反常。他把函件打印出来核对,抬头、项目名称、对接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落款处红章压得板正。行政的小姑娘递文件时压低声音:“赵总早上特意打的电话,说你这个急,走加急。”
林川道了谢,心里明白赵德发打的什么算盘。函件出了,验收会他还是不去,等于回款的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过了,是赵德发安排有方;不过,是林川协调不力。加急盖章不是因为事情急,是因为责任要落在别人肩上,越早落地越好。
他回到工位把函件扫描存档,又给陈总发了份电子版,附一句:原件周四验收会现场交。陈总回得简短:收到,周四见。
周晓雨从设计区过来,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往他桌角一放:“节点记录,从立项到上个月,所有验收节点、谁签的字、哪天完成的,按周排的。”
林川翻了翻,最后两页是物料归档清单,户外大屏那一项后面标着红字:源文件缺失,签收人孙磊,邮件记录附后。他抬头看周晓雨:“邮件截图也放进去了?”
“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周晓雨往他屏幕前半蹲下来,手指点着清单最末一行,“我还查了恒达那边行政的回复,说得挺清楚,压缩包解压后少了两个文件夹,一个是大屏源文件,一个是春节前那版灯箱效果图。灯箱后来补发过,大屏一直没人管。”
“孙磊知道吗?”
“我上午在茶水间碰见他,提了一嘴。他说‘那么久的事了,我哪记得’,让我找赵总问。”
林川把材料按顺序装进文件袋,拉链拉到底:“那就周四当着陈总的面问。”
下午两点,赵德发的会散了。林川拿着函件去他办公室,门没关,赵德发正靠椅背上转着一支笔,见他进来,笔尖朝旁边一偏:“放那儿吧。”
林川把函件放在桌沿,没走:“赵总,函件出了。周四上午十点验收会,陈总那边说验收组要看原件。”
“行,你带去。”赵德发翻都没翻。
“源文件的事,孙磊那边还没确认。邮件记录显示去年九月他签收了,但没转交到位。”
赵德发放下笔,身子坐直了些:“小林,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做事了,函件也出了,材料也备了,孙磊这点小事你直接跟他说不就完了?”
“我说了不算数。”林川语气平着,“验收组要的是责任清楚。缺的文件谁漏的,谁到现场说明,陈总那边才认。”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呀,就是太较真。行,我让孙磊周四跟你一块儿去。这总行了吧?”
林川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赵总,函件的事我抄送方总了,汇报材料里写了回款进度和验收安排,您这边不用另外报。”
赵德发的笑僵了一瞬:“你抄方总干什么?这点事我还能不清楚?”
“流程上回款超六十万的节点要报分管总,我按制度走的。”林川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走到走廊拐角,周晓雨靠在窗边等他,手里转着一支马克笔:“脸色不太对?”
“他脸色不对。”林川把文件袋换了个手拿,“让孙磊周四去,我得盯着他把源文件的事当面说清楚。你跟我一块儿去,物料归档这块你比我熟。”
周晓雨应了一声,又压低嗓子:“你抄方总的事,他肯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不重要。”林川往工位走,“重要的是周四验收过不过。验收不过,六十万回不来,方总迟早要知道。我让他提前知道进度,总比等问责的时候知道强。”
临近下班,方屹的秘书回了消息:方总明天上午十点有半小时空档。
林川把汇报材料压缩到两页:一页是回款时间表,从合同签订到每笔款项到账,标出恒达尾款六十万的卡点;一页是沟通纪要,列出陈总三次提到“对接人变更”“函件延误”的原话,后面附上他发给赵德发的微信截图,时间、内容一行行对应着。材料最后一行写着:验收会定于本周四,函件已出具,源文件缺失问题待孙磊现场说明。
第二天上午他准时到了方屹办公室。方屹五十出头,平时话不多,听完汇报只问了一句:“函件为什么拖了四天?”
林川没加修饰:“我上周五报的,赵总回复‘先不急’。后来行政那边说等验收过了再出。我昨天上午再催,才加急盖的章。”
方屹翻了翻附件截图,拿笔在“等验收过了再出”那行下面画了一道:“孙磊漏的文件,他知道吗?”
“知道。我昨天跟赵总提了,赵总说让孙磊周四跟我一块儿去现场。”
方屹把材料合上,往桌上一放:“三个事。第一,周四验收会你负责,材料你带齐。第二,孙磊必须到,缺的文件让他当场跟甲方解释清楚,别什么都往你身上推。第三,”他顿了顿,“赵德发这边,我让他三天内给我一份书面说明,从函件延误到奖金安排,一条条写清楚。”
林川没提奖金,方屹自己把这两个字摆了出来。他愣了一瞬,随即点头:“明白。”
出办公室时他听见方屹给秘书打电话:“让赵德发下午来见我。”
下午三点,赵德发办公室的门关了一整个钟头。孙磊来问林川周四集合时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林哥,我跟你一块儿去啊?赵总跟我说了。”
“八点半楼下集合。”林川看着他,“大屏源文件,你那边到底有没有?”
孙磊的笑容顿了顿:“我找找,应该在我电脑里。那么久的事了,翻起来费点劲。”
“周四之前翻出来。”林川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翻不出来也行,验收会上你自己跟陈总解释。”
孙磊脸色变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我回去翻翻”走了。周晓雨从隔断后面探出头,冲林川比了个拇指,没出声。
林川坐下来把周四的流程又过了一遍。快下班时,赵德发从办公室出来,路过他工位,脚步慢下来,像是随口说:“小林,方总那边有什么话,你先跟我说一声,别让领导操心。”
林川抬头:“方总让我把验收材料备齐,别的没交代。”
赵德发嘴角动了动,没再说,往电梯间去了。那背影比平时绷得直,像在较着劲,又像在盘算。林川看着电梯门合上,低头给周晓雨发了条消息:明天八点半,别迟到。
第八章 孙磊的夜谈
林川关电脑时,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孙磊的微信头像跳出来,发的是语音,语气热络得有点刻意:“林哥,加个班?楼下老地方吃口串,我请。”
林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个“十分钟”。他心里有数,周四验收会之前,孙磊不会无缘无故请他吃饭。
楼下那家烧烤店开在写字楼后巷,冬天在门口支着透明的暖棚,塑料帘子一掀,热气裹着孜然味扑出来。孙磊已经坐下,桌上摆了两瓶啤酒,杯壁上挂着水珠。见林川进来,他起身拉椅子:“林哥,快坐,我都点好了。”
“你倒是积极。”林川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没动酒,“先说事。”
孙磊笑了一下,把一串羊肉推到他面前:“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最近这事闹的,心里不痛快,想跟你唠唠。”
林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等他往下说。
孙磊给自己倒了满杯,喝掉小半,才压低声音:“林哥,奖金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今天把话摊开说——八万六,确实在我卡上,这事我不装。”
林川放下茶杯,看着他没接话。
“可你得明白,这不是我要的。”孙磊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赵总把我叫过去,说奖金池就这么大,怎么分他定,让我别多问。钱打我卡上那天,我也懵,我还问了一句‘那林川那边怎么交代’,赵总说他有数,让你先拿个特别奖,年后再调。”
“年后再调。”林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现在三月了。”
孙磊噎了一下,随即摊手:“这话你得找赵总问去,我就是个执行的人。你说我一个做执行的,领导钱打过来了,我能退回去?我在这个位置上,我怎么办?”
林川看着他把这套话讲得顺顺当当,忽然觉得有点意思:“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就是告诉我,你也是身不由己?”
“也不全是。”孙磊又喝了一口,眼神闪了闪,“林哥,咱俩同事几年了,我不想因为这点钱弄得脸红脖子粗。赵总那边怎么想我管不了,我这边有我的意思——八万六,咱俩私下解决。我退你一半,四万三,现金还是转账都行,就当这事翻篇。你回去弄个说明,说奖金分配是部门统一安排,你没意见。你看行不行?”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暖棚外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灯光在塑料帘子上一晃。他抬手把杯子转了半圈,问:“退我一半,剩下一半你留着?”
“我也得出力不是?”孙磊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商量不通就不耐烦的意思,“赵总那边我还得应付,钱的事我替你扛一半,你总不能让我白担这个名。”
“孙磊。”林川把杯子放下,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这钱不是你的,也不是赵德发拿来做人情的。恒达那个项目奖金池八万六,是公司按项目回款核定的,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拿一半退我,剩下一半算你担名分的辛苦费,那这钱到底是谁的?”
孙磊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林哥,话别说那么死。”
“不是我话说得死,是账得摆正。”林川往后靠了靠,“我不要你私下的钱。你今天转我四万三,明天赵德发就有一百个说法,说是我跟他闹,你出来和稀泥,最后弄个我不服从管理。我拿了这钱,就再也说不清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孙磊的声调往上抬了一点,“你真要让公司翻账?翻出来赵总难看,我也难看,你以为你能落着什么好?方案是你做的,活是我跟着跑的,真查下来,谁能证明你那八万六一分没少该给?”
“回款凭证在那儿,分配表在那儿,微信记录也在那儿。”林川一条条说,“不用谁证明,财务核一遍就清楚。”
孙磊沉默了几秒,拿起酒瓶给自己续上,动作明显重了。他喝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林川,我跟你说句实在的。赵总在这个部门干了多少年,上面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你今天非要较这个真,周四验收会你还得靠我配合。项目卡的源文件在我手上,我要是找不着,你一个人跟陈总解释去?”
林川看着他:“你这是提醒我,还是威胁我?”
“我这是给你提个醒。”孙磊声音压下来,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路别走绝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把事捅到方总那儿,赵总下不来台,你觉得他后面会怎么对你?往后项目还怎么分?你在公司还想不想往上走?”
林川把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站起了身:“孙磊,周四的源文件,你带过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六十万尾款能回来。公司账上收不回钱,谁的奖金都是纸上画的饼。”
孙磊仰头看他,脸色不太好看:“你就一点余地不留?”
“余地留给讲规矩的人。”林川把茶钱压在杯底,“这顿我请了,你慢慢喝。”
他掀帘子出去,冷风一激,脑子反而更清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晓雨发来的消息:“聊完了?我在楼下便利店。”
林川回头看了一眼暖棚里孙磊低着头刷手机的侧影,回了句“马上到”。
周晓雨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捧着两罐热咖啡,见他过来递了一罐:“怎么样?”
“他要退我一半,让我出个说明。”
周晓雨眉毛一挑:“你收了?”
“我要是收了,现在就不用站这儿了。”林川拧开罐子喝了一口,“他还说源文件在他手上,周四能不能找到不好说。”
周晓雨哼了一声:“他这是拿验收会当筹码。”
“所以我得做两手准备。”林川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得老长,“今晚你把物料归档再捋一遍,缺哪几样列个单子。明天我找设计组把大屏素材的备份都调出来,他交不出来,我们自己把缺的补上。”
周晓雨点头,又问:“方总那边呢?”
“明天上午我把今晚这段原话整理一下,报给方总。”林川脚步没停,“他要三天内书面说明,孙磊今晚这些话,正好添一笔。”
周晓雨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人,被人堵到门口了,还想着把材料凑齐。”
“堵门的才最该怕材料齐。”林川把空罐丢进路边的回收箱,“周四验收过了,尾款回来,账才有得算。”
第九章 方总的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屹的办公室门开着,百叶窗拉到一半,阳光斜在会议桌上。方屹四十出头,分管策划和设计两个部门,说话不急,但每句都落在点上。林川到的时候,赵德发已经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摆着一个保温杯,孙磊站在他侧后方,像是临时被叫来的。
“坐。”方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昨晚的事,赵总监已经跟我通了气。今天不谈情绪,只对事。”
赵德发先开了口,语气放缓,像是替下属考虑:“方总,我先表个态。林川是部门骨干,这点我从来不否认。但这段时间他状态确实有点问题,恒达尾款的事我安排他去驻场,他不接,群里回了一句‘别做梦’,这话传出去影响不好。我担心他把个人情绪带到甲方面前。”
方屹转过来看林川:“这个‘别做梦’是怎么回事?”
林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方总,赵总监原话是在部门会上让我第二天就去恒达驻场一周,把六十万催回来。我当时问了一句,项目奖金分配表上我的名字为什么换成了别人。赵总监说先别管这个,先催款。我回的是,‘奖金的事没说清,让我去顶雷,别做梦’。原话我认,但我可以解释后面每一句。”
赵德发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你看,还是绕回奖金。公司今年整体盘子紧,奖金怎么分是部门权限内的事,我作为总监有权做统筹。林川有想法可以内部提,直接甩脸子,还在群里发这种话,让其他同事怎么看?”
“那我把统筹的账摆一摆。”林川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张纸,正面朝上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恒达年度推广案的奖金核定单,财务盖章,项目回款一百二十万,奖金池八万六,项目负责人一栏,原本印的是我的名字。”
赵德发扫了一眼,没伸手。
林川又放第二张:“这是银行回款凭证,一百二十万到账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八号。项目从头到尾跟下来的人是我,方案、提案、三次改稿、四次现场会,周晓雨可以作证。八万六是按回款额核定的,不是谁赏的。”
赵德发清了清嗓子:“方案是团队成果,孙磊也跟着跑前跑后,我调整分配是为了平衡。”
“平衡可以,但得有依据。”林川把第三张纸推过去,“这是最终版的分配表,八万六挂在孙磊名下,我名下是特别贡献奖六千。这张表上我的签字栏是空的。方总,您可以问财务,这张表从谁那儿报上去的,我本人确认过没有。”
方屹没说话,拿起那张表看了十几秒,然后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让财务把恒达项目奖金的归档调出来,现在送过来。”
赵德发的手在保温杯上停住了:“方总,这个表是流程上的小事,签字可以后补……”
“先看了再说。”方屹把电话放下,“赵总监,你接着说。”
赵德发换了方向:“好,就算分配上有调整空间,那也属于内部管理问题。可林川跟甲方私下接触这事,我得提一句。恒达的陈总是他单独去约的,谈了什么,公司这边事先不知道。一个项目对接人对甲方有私人往来,这不合规矩。”
林川接得很快:“陈总是我约的,时间上周四下午,地点在恒达一楼茶室,谈的是尾款卡在哪一步。见面之前我在部门群里报备过,原话是‘下午去恒达了解验收进度’,赵总监当时回了‘知道了’。如果这叫私下接触,那这个‘知道了’怎么算?”
赵德发脸上绷了一下:“你报备的是了解进度,不是代表公司谈判。”
“我没谈判,我连一句催款的话都没说。”林川把第四张纸拿出来,“这是陈总反馈的验收卡点清单,一共三项,其中两项是我们自己的物料归档不全,一项是恒达内部流程。我把清单贴在工作群里了,赵总监,您还回了‘让孙磊跟’。”
孙磊在旁边动了一下,没吭声。
方屹翻开那份清单,看了一遍:“物料归档不全是哪个环节的问题?”
“大屏素材的源文件在对接人手上。”林川说得很平,“我昨晚已经让设计组把备份调出来了,缺的三样今天中午能补齐。周四验收会照开,尾款按流程走。”
赵德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加了点分量:“方总,我说句实在话。林川现在这个状态,事事都要跟我对着来,我说驻场他说不去,我安排孙磊配合他说人家拿筹码。一个部门不能这么运转。要是每个骨干都这样,管理还怎么做?”
“管理是把账做平,不是把人压平。”林川看着他,“赵总监,我再说一件事。上礼拜您在微信上让我写一份补发奖金的说明,原话是‘你先把分配这块补个说明,就写你知情同意,公司好走账’。我没写。这条记录我留着。”
赵德发脸色变了:“那是让你补流程材料。”
“补流程材料,为什么要写‘知情同意’四个字?”林川把手机往前推了推,“方总,记录在这儿,您要看我可以投屏。”
方屹抬手止住:“不用投屏,我信财务的账。”话音刚落,财务的人敲门进来,递上一个文件夹。方屹翻开,一页页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分配表是赵总监签字报上来的,经办人登记是赵总监本人。”方屹合上文件夹,“林川名下那张特别贡献奖六千,是后补的调整单。原始核定单上项目负责人是林川,没有二次确认记录。”
赵德发嘴唇动了动:“方总,这里头确实有沟通不到位的地方,我本意是先集中发放,年后再统一调整……”
“八万六发到孙磊账上,是在集中发放里,还是调整之前?”方屹问。
赵德发没接上这句。
方屹把文件夹合上,搁在桌子中央:“今天这个会,我说三条。第一,恒达项目奖金按原始核定单执行,八万六归项目负责人,六千特别奖另算,财务重新走账。第二,已经发出去的部分,谁领的谁退,公司出书面说明。第三,赵总监,你把这件事的经过写一份书面材料,明天中午前给我。”
赵德发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方总,我在这部门干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你干了多少年,所以书面材料你写,不是别人写。”方屹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还有,林川跟甲方对接的事实是报备过的,以后这种帽子少扣。部门管理有分歧,摆到桌面上说,别用‘情绪化’三个字把问题盖过去。”
赵德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行,我写。”
孙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小声插了一句:“方总,那我这边……”
“你按财务通知办,钱退回来,不算你的责任。”方屹看了他一眼,“但以后领奖金,先看清项目负责人是谁。”
会散的时候,赵德发先出了门,走得很快,保温杯也没拿。孙磊跟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取,路过林川身边低声说了句:“林哥,我昨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昨晚的话我不记,周四的源文件你带来就行。”林川把材料一份份收回文件袋。
方屹叫住他:“林川,留一下。”
门关上,方屹靠在椅背上:“你准备得够细的。”
“不是我要细,是账本来就该这么走。”林川坐下,“方总,我不是来告状的。恒达的尾款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周四验收会要是开不成,六十万还得往后拖。我的事今天有了说法,我就能专心把款催回来。”
方屹笑了一下:“你倒分得清轻重。周四需要公司出什么,直接找我。”
“一份盖章的验收确认函,今天下午能出最好。”林川说,“陈总那边要的是正规流程,函件到了,他内部签字就快。”
“下午三点前给你。”方屹顿了顿,“林川,今天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就按结果说话。你升不升、他调不调,得看后面的事办得怎么样。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林川站起来,“周四验收会办完,我再跟您汇报。”
他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点凉。周晓雨从设计组探出头,手里举着一张物料清单:“备份都齐了,就差打印稿。”
“下午把确认函拿到,周四按流程走。”林川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晚上加个班,把缺的三样排进版。”
周晓雨看他神色,试探着问:“方总那边……”
“账摆正了。”林川把清单折好放进袋子里,“剩下的,靠周四那场会说话。”
第十章 财务的旧账
方屹留林川单独说话,门外走廊里赵德发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周晓雨把材料收拾进文件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你刚才出来那会儿,赵总监看你的眼神不对,回去了要不要留意点?”
“留意什么?账是财务在核,又不是我跟他对着数。”林川把会议记录本按顺序夹好,“周四验收会要紧,你先盯物料。”
周晓雨没再追问,抱着文件袋往外走,到门口又扭过身:“对了,财务那边说已经通知孙磊退钱了,他上午还去财务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退不退,财务有台账,不归我催。”林川把椅子推回桌下。
下午三点差十分,财务的小刘来送确认函,顺带把恒达项目的账目复核表夹在里头。林川翻了一遍,发现附件比上午会上看到的多了两页。小刘站在桌边解释:“方总要求的,让把原始核定单、调整单和银行发放记录都并到一起。你仔细看第三页,我标了红框。”
第三页是一张项目奖金核定单,恒达项目奖金池八万六,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林川的名字,后头还有一条备注:其中特别贡献奖六千元,待项目验收后发放。红框圈出来的地方是签名栏,笔迹是赵德发的,审批时间却比原始回款凭证晚了整整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账上走过什么?”林川问。
小刘看了看门,把声音压低:“我们财务只认签字单。赵总监先递了一份集中发放申请,把恒达这笔钱列进年底特批池子,领款人是孙磊。原始核定单后来才补过来,补的时候钱已经发出去了。我们当时以为是他改主意,想让孙磊替项目领,所以只做了登记,没多问。”
“替项目领,钱也该先进项目组账户,再按分配表往下走。”林川把复核表合上,“你回去跟你们主管说,我不签任何追认单。原始单上怎么定的,就按怎么走。”
小刘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你说。”
“赵总监去年在别的部门也补过一次调整单,操作方式跟这次几乎一样。”小刘把手机打开,翻出一张内部系统截图,“你瞧,项目名称是远航食品,奖金池一万九,原始项目负责人姓宋,后来调整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远航项目做完那人就离职了,当时没人追究。财务系统里留了痕迹,方总今天让我们把近两年的调整单都拉出来,我才注意到这两笔备注的格式一模一样。”
林川盯着截图看了几秒,把手机推回去:“这材料你直接交给方总。我不留底,也不到处说。”
“明白。”小刘把文件袋递给他,“确认函在这个袋子里,盖章的。方总说四点钟还要去你那边看一眼验收流程。”
小刘走后不到半小时,方屹就来了。林川把会议室让出来,周晓雨铺开物料清单和排期表,一行一行报进度。方屹听完,翻了翻确认函,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摊。
“林川,财务给我看了更早的账。”方屹没有绕弯,“远航食品那笔奖金,也是赵德发签的字,前前后后换了三个人名。孙磊还不在这个部门的时候,那笔钱就走过他的同事。”
周晓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
“远航的当事人离职了,当时没人报上来。”方屹说,“可财务留了底,原始单、调整单、发放记录三样对不上。方总,我不是揪他一个人,我是说这种操作不能当部门惯例。”
“今天会上我只让他写书面材料。”方屹靠在椅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现在看起来,写一份交代不够。财务提出,从今天起暂停赵德发的项目奖罚审批权限,涉及奖金、特别奖、临时补贴,全部报到我这里复核。我同意这个处理,下午已经在系统里把权限关了。”
“那今后部门内的分配由谁签?”周晓雨问。
“报上来我签,财务再复核一次。”方屹看了她一眼,“数字不能总由一个人说了算。”
林川没马上接话,把恒达项目的回款节点表推到方屹面前:“权限的事是后话,周四验收会得有人代表公司签字。您的意思是让我牵头,可对外函件是不是该以部门名义出?赵总监那边还在部门总监的位置上,恒达如果问到对接人,我照实说流程,不评价其他。”
“你照实说。”方屹起身,“恒达那边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替公司解释管理问题。周四会开完,付款流程走起来,六十万到账之前我不换人。赵德发的书面材料交上来,财务把近两年的调整单全部拉清单,核查在公司内部做,核查期间他手头的项目流程由你暂代,涉及资金的一律我签。”
“方总,暂代流程可以,我不接他的签字权限。”林川说得干脆,“我的角色是执行和协调,审批权留您和财务。”
方屹看了他两秒,点头:“这话你早说,我就早省事了。”
方屹走后,周晓雨把门带上,轻声问:“你刚才那话,等于把到手的权力往外推,你不怕方总多想?”
“审批权是责任,不是奖品。”林川拉开白板,把周四的流程节点一条条写上,“我要是接了签字权又不经手监督,以后一样说不清。现在钱走财务、函走公司、验收走甲方,我一个执行负责人,把每个环节留好记录,比什么权限都踏实。”
周晓雨把要补的物料清单从桌角抽出来,一边核对数量一边说:“小刘刚才送来的复核表,要不要给赵总监留一份?”
“财务会给他。”林川在白板上补了验收会的时间,“他该看的东西一样不会少,不该我送。”
傍晚六点,部门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是赵德发发的:“关于奖金分配,本人已按公司要求提交书面说明。部门年终工作照常推进,恒达项目对接以公司正式安排为准。”
没人回复。过了两分钟,孙磊发了一个“收到”,底下空荡荡的。
周晓雨看着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这句‘以公司正式安排为准’,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留余地不留余地,周四会上见分晓。”林川把白板拍了张照片存档,“资料打印,带两份。远程连线先测试,陈总说他那边派两个人到场。”
夜里九点,林川收拾东西往电梯走,手机响了一声,小刘发来消息:“方总让财务复核近两年的同类调整单,目前拉出来四份,远航食品那份对不上,另外三份还在查。明天上午能出初步清单。”
林川回了一个字:“好。”走到一楼,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周晓雨抱着打印好的物料从后面赶上来,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周四要是顺利,尾款什么时候能到?”她问。
“陈总说验收会签完,他们财务走七到十个工作日。”林川按了车钥匙,“不急,账对了,钱早晚到。”
周晓雨站定车门旁,看他拉开车门,忽然说:“林川,今天你没在方总面前加一句‘我早说过’,我觉得挺好。换别人,早把赵总监去年那些事倒出来了。”
“我在恒达项目上的事,拿证据说话就够了。别人的账,让财务去核,让方总去定。”林川坐进车里,“上车吧,明天还有一天。”
周晓雨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两束光扫过空落落的停车场,慢慢驶进出口。
第十一章 恒达的验收会
周四早上八点四十,林川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恒达地产的会议中心。前台把他领进三号会议室,长桌尽头摆着一台投屏设备,墙上贴着验收流程的打印单。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确认网线接口、电源位置、桌牌顺序,然后从包里取出两份装订好的资料,一份摆在自己手边,一份推到对面陈总常坐的位置前。
周晓雨八点五十到,肩上挎着电脑包,手里还拎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按目录分好的物料样张。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先喘了口气:“归档昨晚十二点整弄完,小刘帮我核了两遍数量,印刷厂送货单、物料实拍、验收签字页,按你列的七项分好了。”
“你昨晚几点走的?”林川问。
“十一点半。走之前我把样张按批次拍了照,回去又对着清单过了一遍电子版。”周晓雨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叠,“陈总要是问到去年底那批围挡换新版的事,实拍照片在第三项里,工地签收也在。”
“好。”林川点头,“今天不聊旧账,只对验收清单。他手下那两个负责人到场,把执行项签完,我们该补的补,该说明的说明。语气上别急,他问什么答什么。”
九点整,陈总带着两名工程口的负责人进了会议室。陈总走在前面,风衣没脱,手里攥着一支笔,坐下先扫了一眼桌牌,看到恒达那边只摆了三个位置,笑了一下:“你们来两个人,倒是不兴师动众。”
“该来的人来,不该来的不来。”林川把资料推过去,“陈总,今天按清单走。您这边工程上的意见当面提,我当着两位负责人的面记,签完字我回去走函件。”
陈总没急着翻文件,先看了周晓雨一眼:“去年的物料版面调整,是你在跟?”
“是我对接的,一共调整过三次,每次版面确认都有邮件。”周晓雨从文件袋抽出明细,“这是第三版定稿的校样,跟您现在工地现场挂的是同一批。”
陈总接过校样,对折了一下又展开,转手递给工程部的老吴。老吴翻了两页,点头:“版面对得上,颜色没跑,就是东区那块围挡尺寸比图纸宽了二十公分,当时是现场要求改的。”
“这个有记录。”周晓雨立刻把变更单找出来,“您现场负责人签过字,我这边存了扫描件,原件下午可以拍照发您。”
老吴摆摆手:“签了就行,我认这个字。”
陈总这才把资料拉到面前,一项一项往下核。林川把投屏打开,屏幕上列出七个验收节点,每个节点后面标着执行状态、材料页码、备注。他指着第一项念:“物料数量验收,实到比合同少两套,原因是东区施工方临时增加围挡,把其中两套切割用在补角上,现场有签收单。”
陈总抬头:“少了东西还签收?”
“当场报废了两套,切割时尺寸算错,剩下的料勉强拼上,工程那边认为可用,签了字。”林川把老化测试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浪费的料我们认账,但这是执行中出现的损耗,不是缺件。您在清单上勾‘合格’,备注里可以写‘含现场损耗’。”
陈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实在,不把话说圆了。”
“圆了今天好过,三天后对账还得翻出来。”林川把笔递过去,“您照着现场情况勾就行,有异议的地方我拿证据解释,解释不通的,我补。”
老吴和另一位负责人先逐项勾完,陈总压在最后一张签字页上,没有马上落笔,而是靠回椅背:“我听说你们公司内部在查去年的奖金调整?”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周晓雨翻资料的手停下来,抬眼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没有回避:“是有这件事,公司内部在核查流程。恒达项目的执行没受影响,今天签的每一项都对应现场实际,不掺别的。”
陈总哼了一声:“我不是打听你们家务事。我就问一句,我这份验收单签完,不会再出来个新对接人跟我说前面签的不算数。”
“不会。”林川把一份函件草稿推过去,“公司出具的确认函我带来了草稿,您签完字,我这边以公司名义正式发函,函里写清楚验收结论和付款节点。经手人是谁不重要,章一盖,合同照走。”
陈总拿过草稿看完,伸笔在签字页上签了名,又让老吴两个人补了字。签完他把资料推回来:“十天,钱到你们账上。老吴你盯着财务排款。”
“十天能到。”老吴应下。
从会议中心出来,十点四十。林川站在台阶上给方屹发了条消息:“验收会签完,七个节点全部通过,含两处现场损耗备注。确认函我今天下午走流程,陈总那边答复付款排期七个工作日内。”
方屹回复很快:“照办,函发出去抄送财务和法务。”
下午两点,公司系统里那条驻场通知还挂在林川待办里,他直接在上面回填了验收结果,选择“流程完成”。刚点完提交,部门群里跳出赵德发的消息:“恒达项目在我部统筹推进下完成验收,六十六号尾款进入公司付款流程,感谢甲方支持,请各位保持后续对接节奏。”
发完还跟了一句:“请林川把会议纪要同步到群里,供部门留档。”
周晓雨坐在旁边,“啧”了一声:“他这人还没走呢,先给自己写总结了。”
林川没说话,把会议纪要的PDF调出来,连同时间线表格一起发到群里。消息发出去,他补了一段话:“纪要附上,请各位查收。补充几个时间点,便于档案完整:一,周四上午九点验收会由本人牵头、周晓雨协同,恒达参会人员陈总及工程负责人两名;二,验收通过后由本人以公司名义发出确认函,抄送财务、法务;三,恒达财务答复付款排期七个工作日内。前后对接记录均在系统驻场通知单里可查,各位有疑问可点开时间戳核对。”
发完这两条,群里安静了好一阵。平时跟得最快的孙磊发了个“收到”,后面没人排队。过了大概五分钟,赵德发在群里回了一句:“辛苦,后续按流程走。”没再提“统筹推进”四个字。
周晓雨把手机翻过来,压着笑:“你那时间戳三个字,够他难受一晚上的。”
“我没点他,群消息得留档。”林川把电脑合上,“是他自己填的备注,写的是部门统筹,可驻场通知单上经手人一栏是空的。事实摆着,他愿意怎么读怎么读。”
傍晚六点半,财务小刘跑上来递了张打印件,是恒达付款排期的回执,日期、金额、付款账户写得清清楚楚。六十万那一行被小刘用荧光笔涂了一道。
“林哥,方总让我跟你说,函件和纪要他都看了,财务那边开始弄近两年的调整单,今天又拉出两份,对不上的地方不少。”小刘压低声音,用手指着附件上的一个备注栏,“远航食品那份,跟赵总监签的字对不上。”
林川接过回执,顺手锁进抽屉:“知道了,明天上午我去方总办公室对细节。你们财务该出的报告,照常出。”
小刘走后,周晓雨椅子滑过来:“恒达这笔到了,赵总监那事也快见底了。”
“钱到账之前我不接话,到账之后按流程走。”林川把回执复印了一份给她,“你那份收好,回头跟纪要一起归档。”
“你上午那句话,我越想越觉得说得好。”周晓雨学他的语气,“‘圆了今天好过,三天后对账还得翻出来。’”
林川笑了笑,收拾东西:“那是说给陈总听的。对账这话,不止对恒达,对谁都一样。”
第十二章 补发的那笔钱
周五上午九点,财务小刘来电话的时候,林川正对着电脑核验收尾款那笔流程。
“林哥,你上来一趟,方总这边要当面过数。”
林川到财务会议室时,方屹已经坐在长桌一头,桌上摊着三份材料,旁边财务负责人老钟翻着凭证。赵德发坐在靠门的位置,胳膊抱着,脸绷得很紧,孙磊则站在墙角,没坐。
“人到齐了。”方屹抬了一下手,“账都在这儿,先听财务说。”
老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恒达这笔六十万,付款回执昨天下午到账,和合同尾款数对得上,没有问题。今天要说的是项目奖金池的事。恒达年度推广案核定奖金池八万六,另有特别贡献奖六千,合起来九万二。这个核定额是公司批过的统筹额度,不是部门自己定的。赵总监在奖金分配环节,把八万六整体更名为孙磊的‘年终绩效奖励’,仅给林川留了六千特别奖,操作在系统里只有一道审批,没走复核,也没有公示。”
他说完,把材料转向方屹。
方屹没急着开口,先看向林川:“你说两句。”
林川点了下头,没有拿稿子:“我只说三条。第一,恒达项目的全程对接记录,从提案到验收,系统里都有时间戳,我负责哪一段、周晓雨负责哪一段、孙磊参与了几次会,拉出来一看就清楚。第二,我争的不是谁多谁少,我争的是这九万二的分配有没有正常流程,如果没有,那就得补回来。第三,恒达那六十万昨天已经进了公司账户,我该做的做完了。”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赵德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不高,“奖金是部门统筹,我作为总监有分配权。把大额奖金集中给孙磊,是考虑他这一年扛的杂活多,年终一次性体现。”
方屹抬眼看他:“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孙磊的奖金名目从项目奖金改成年终绩效?为什么系统里只有你一个人签字?”
赵德发顿了一下:“名目是为了走部门年终盘子,方便。”
“方便谁?”方屹把手里的文件翻到一页,“这是财务拉出来的近两年调整单,同类操作不止这一笔。远航食品那份,项目奖金六万二,进了你们部门另一个人的年终奖,留给出力的人只有三千。赵总监,这套分配权你用得很顺手。”
会议室安静下来。
孙磊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喉咙清了清:“方总,我说实话。那八万六,我知道是怎么来的。赵哥跟我说是按年终业绩打包给我,我当时也问了一句林川的怎么办,赵哥说他那份先挂着,年后看情况。我,我没坚持。”
说到这儿,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些:“钱我一分没花,卡里还在。该怎么退怎么退。”
林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孙磊还欠一句当面的话,但这场合不适合逼人,而且,钱退回来是正事。
方屹合上材料:“既然这样,处理意见我当面说清楚。第一,孙磊的八万六全额退回公司奖金池,由财务按核定额重新分配。第二,林川应得项目奖金八万,本周内补发,特别贡献奖六千保留,合计八万六,另出具书面说明,把这次分配失误的纠正过程写清楚。第三,赵德发即日起不再担任策划部总监,调离部门,另行安排岗位。这次分配问题移交人力执行,谈话今天下午进行。”
赵德发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算大,却让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老钟把一份流程单推过来:“林川,补发走这个单子,签个字。”
林川拿起笔,签完字没马上放笔:“钟经理,我有个请求。这笔钱补发,账上怎么走就怎么走,我要求把这次调整的说明放进部门档案,谁都能查。哪天有人觉得分配不公,拿着档案就能对上号。”
老钟看一眼方屹,点了头:“写进去。”
下午两点的部门会上,人坐得比平时齐。
林川站起来,手里没纸:“我讲一件事,讲完就散。奖金可以按贡献分,但账必须摆在明面上。这次恒达项目,钱从哪来、怎么分、谁签字,全部门今天都知道了。以后再有项目,我的建议很简单——分配表在部门里公示,谁有疑问直接问,别让任何人替谁做主。”
底下有人点头,也有人没吭声。
孙磊站起来,手垂在身侧:“林川,这事是我没顶住。私下不说了,当着大家,我向你道个歉。钱我退了,账上少了我这一份。”
林川看着他:“你退钱是退公司的,这回是流程补回来。你把这话记住就行。以后谁再让你接这种糊涂账,你让他先把单子给我看。”
孙磊苦笑了一下,点头坐了回去。
散会后,周晓雨抱着档案袋跟林川往外走:“刚才下头坐着,我手心都是汗。八万回来了,赵总监这回也走了。”
“八万是账上的事。”林川推开门,让了让路,“工位、流程、人的分寸,还得慢慢来。”
下午四点,财务把补发凭证送下来。林川签完字,夹着凭证路过赵德发原来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正在收拾。
赵德发抬头看见他,停了一下:“林川,进来坐会儿。最后一天了,茶还是能喝一杯的。”
林川在门口站了一瞬,走了进去,没坐,手搭在椅背上:“您说。”
“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赵德发拧开杯盖,热气腾起来,“就是太会做人。你不一样,你是太会做事。这两种人,有些地方活法不一样。”
“会做人不是拿别人的钱做人。”林川说得平静,“账摆出来,人做得才踏实。您这回不是不会做,是觉得账不用给人看。”
赵德发盯着杯口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说得对。账不用给人看惯了,早晚有人来找你要账。”他抬起杯沿,喝了一口,又放下,“我走了以后,这部门你接过来,别学我。”
“不学您。”林川也没绕,“按流程来。”
周晓雨在门口探了下头,手里举着补发凭证:“林哥,财务说这条要归档,要你签字确认。”
“来了。”林川转身出了门,没有再回头。
四月底,恒达项目的款项和奖金全部归位。公告栏里贴着一张调整说明,白纸黑字,连退款日期和补发数目都写在上面。
林川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两分钟,把笔还给行政,回身对周晓雨说:“该他们看的东西,摆出来就行。”
周晓雨收起相机,把公告栏拍了一张:“这句话,我得存着。”
“存着吧。”林川往工位走,“下次你再遇到这种分配上的疙瘩,也照这个来。”
走廊尽头方屹端着杯子路过,看了这边一眼,点了下头。
第十三章 主管的新工位
方屹的电话是次日上午打来的,林川刚把恒达项目新的归档编号贴到文件夹脊背上。
“九点半,小会议室,你一个人来。”方屹说完这句就挂了,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林川放下文件夹,抽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顶上写了日期。他不知道要谈什么,但这一年多下来,习惯改了:进任何一间会议室之前,先让本子空着,比先在心里编排好说辞要安全。
九点二十八,他推开门。方屹已经到了,桌上摊着一份人力出的文件,旁边放着老钟刚从财务带上来的一张流程对照表。
“坐。”方屹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过来,“两件事。第一,赵德发调岗手续昨天办完,策划部总监的位置空着。公司研究后决定,由你代理主管,试用期三个月,待遇按主管档走。”
林川没急着翻文件,先问了一句:“代理主管,管到哪一步?”
“项目分配、排期协调、部门内部的奖金初核,都归你。”方屹用笔尖点了点文件上的三段话,“但你的初核只是初核。财务要复核,结果要公示。这三道关,少一道都不作数。”
“这道流程是单给我设的,还是往后都这么走?”
“往后都这么走。”方屹往后靠了靠,“老钟昨晚跟我核对到十点多。赵德发那种事,制度上能堵的地方先堵上。项目负责人提名、财务复核、全员公示,三步写进部门流程。你签第一道字,就按这个来。”
老钟在旁边翻开流程对照表:“我补充一句。公示不是贴张纸就完事。分配依据、工作量折算、签字人姓名,一样都不能少。有人提异议,三天内必须给书面回复。这三条我写进去了,你看一眼。”
林川把表接过来,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看到一半停住:“钟经理,公示如果牵涉外聘人员的分成,怎么处理?”
“外聘部分只公示总额和结算方式,个人名目做技术处理。”老钟显然想过这个问题,“你们部门以后要是还用外聘设计师,这块提前报我。”
“行。”林川把表放回去,“那第二件事呢?”
方屹看了他一眼:“第二件,恒达的新合同陈总那边透了口风,有意向续。这个先不急,等你把部门理顺了再谈。今天主要是把位置定下来,人得先站到这儿,事才好往下走。”
林川点头,没多话,在文件上签了名。
消息传得快。中午食堂还没开,周晓雨就从设计组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放到林川桌上。
“新官上任,先请奶茶。”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这杯算你请的,你自己那杯也算你请的。”
“流程还没走完呢,代理。”林川把奶茶往边上挪了挪,给摊开的文件夹让地方。
“代理主管也是主管。”周晓雨用吸管戳开封口,“你上任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总不能就贴在工位上签文件吧。”
“先把分配流程发下去,让每个人知道以后怎么分钱。”林川翻开笔记本,把上午记的三条流程圈出来,“第二件,把恒达项目剩下的收尾归档清一遍,验收会上的签字页、物料清单、变更单,一样一样对。”
“我猜到了。”周晓雨从包里抽出一个U盘推过来,“验收会的物料归档我昨晚整完了,按你的习惯分了三个文件夹。你回头核对一遍,要是没问题,我把电子档也归档进系统。”
林川把U盘拿起来看了看:“昨晚整到几点?”
“十一点多。”周晓雨喝了口奶茶,语气很平,“你让连夜补的,我能拖到第二天?再说陈总那边验收签字催得紧,我不整完,你拿什么去对。”
林川没有再客套,把U盘插进电脑,当场点开。三个文件夹,命名清楚,连变更单的版本号都按日期排了序。他翻了两分钟,合上电脑:“比我预想的齐。下午我把这份归档清单加进部门流程附件里,以后物料归档按这个模板来。”
“模板算我的?”周晓雨笑了一下。
“算部门的。”林川也笑,“但归档人会写你名字,这是规矩。”
周晓雨没接这话,把吸管在杯里转了一圈:“听说赵总监走之前,你跟他喝了杯茶?”
“喝了半杯。”林川说,“没多聊。”
“他说什么了?”
“说我会做事,不会做人。”
周晓雨想了想:“那你怎么回的他?”
“我说,账摆出来,人做得才踏实。”
周晓雨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放,认真看了他一会儿:“林川,你这个人吧,平时说话不急不慢,可关键时候一句是一句。这杯奶茶,值。”
“一杯奶茶换你一个U盘,我占便宜了。”林川把U盘收进抽屉,起身拿过笔记本,“走,下午部门会,我把新流程念一遍。你坐旁边,有人问归档模板的事,你直接答,比我转述清楚。”
下午两点,部门会开得不长。林川把三步流程写在白板上,一条一条讲,谁提名、谁复核、谁公示、异议几天内回复,讲完把笔一搁:“从下个项目起,就按这个走。谁觉得哪条不合理,现在提,我记下来报方总。”
底下十几个人,没人当场提异议。一个新来的策划举了手:“林哥,公示会不会把大家的收入都摆出来?这个……有点不好意思。”
“公示的是分配依据和核算方式,不是逐条列谁拿多少。”林川拿了张纸,画了个简图,“比如恒达这个项目,写清楚总奖金池、按什么折算、核算人是谁、复核人是谁。具体到个人,只看自己的那一栏。有人对总数有疑问,找我和财务当面对。”
新来的点了头,把简图拍了下来。
散会后,林川回到新分给他的工位。靠窗,比原来宽出半米,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夹,还空着大半。他坐下,先把部门流程发到群里,又把周晓雨的归档模板挂到共享盘,顺手在群里补了一句:谁有疑问,直接来这间工位问。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周晓雨从门口路过,脚步顿了一下,靠着门框说:“林主管,你这工位视野不错,比我那隔断强多了。”
“换?”林川头也没抬。
“不换。”周晓雨走了,“我就看看新主管的工位长什么样。”
林川笑了笑,低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第一个月,把流程跑顺,把人带稳。
五点多,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林川收拾桌面,周晓雨那边灯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件新的设计稿。
“还不走?”林川拎着包过去。
“你升了主管,活没少一件。”周晓雨敲着键盘,没回头,“恒达的收尾宣传物料,我顺手改一版,明天你说要用。”
林川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归档做完就先回去。明天的事,明天一早再说。”
“嗯。”周晓雨应了一声,手没停。
林川没催第二遍,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里面传来周晓雨的声音:“林主管,奶茶你可还欠我一杯。”
“记着。”他回了一句,门关上了。
“记着就好。”周晓雨在灯下笑了笑,把最后一条素材拖进文件夹,按下保存。
第十四章 赵德发的最后一杯茶
赵德发约林川喝茶那天,是三月中旬一个周三。
消息是上午十点发过来的,就一行字:来我办公室一趟,泡了壶好茶。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里正在核对的排期表存了档,起身前顺手拿了支笔和一个本子。
推门进去,赵德发正站在窗边拆一盒茶叶。办公室比往日空了不少,靠墙的柜子敞开两扇门,里面码着几个纸箱,桌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被挪到了角落,叶子有些蔫。
“坐。”赵德发没回头,把茶叶倒进壶里,提了暖瓶注水,“明前龙井,别人送的,我一直没舍得拆。今天喝了它,省得搬来搬去磕碎了。”
林川在沙发一侧坐下。茶香漫开来,确实是好茶。赵德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两人中间隔着那张矮几,距离不远不近。
“方总跟我谈过了。”赵德发先开口,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下周一我去下面的区域支持组,说是支持,其实就是收收尾、看看报表,带不带人另说。”
林川点了下头,没接话。
赵德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视线落在茶面上:“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广告这碗饭,从AE做到总监,什么甲方没见过,什么烂摊子没接过。你猜我最得意的是什么?”
“您说。”
“会做人。”赵德发把茶杯搁下,动作不重,却发出清脆一声,“项目能不能做好,那是下面人的事。可一个部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谁能把关系捋顺了,谁才站得住。我这些年,没让谁在背后捅过刀子,也没让上面觉得我添过乱。靠的就是这三个字。”
林川把本子翻开,似听非听地拿着笔。赵德发看了他一眼:“你记什么?今天不是开会。”
“习惯了。”林川把笔套上,“您接着说。”
赵德发沉默片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其实我早该看出来,你跟我不是一路人。恒达那个项目,你从头盯到尾,回款一百二十万,一分没少。换别人早拿着单子到我办公室要说法了,你倒好,先找财务、再对分配表,一步一步走流程,把我架得死死的。”
“流程是公司定的,我照着走。”林川说。
“问题就在这儿。”赵德发身子往后靠了靠,“你每一步都有依据,我每一步都拿不出依据。你说我拿你的奖金填孙磊的年终,这话我不认也得认。当初想着,你年轻、能扛,先委屈一年,明年我从别的项目给你补回来。孙磊那头家里催得紧,我顺手就……”
“赵总监。”林川打断他,声音不高,“您还没到年纪,别说顺手。八万六的奖金池,您拆成两笔,一笔给孙磊,一笔给我挂个特别奖,名目改得挺细。这不是顺手,这是动过脑子的。”
赵德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川继续说:“您刚才讲会做人,我认。可会做人不是拿别人的钱做人。您用我的项目回款去稳您自己的人,还让我体谅公司困难,这一套下来,谁体谅过我?我要是没留证据,没去找方总,这八万块是不是就打水漂了?”
屋里安静下来。赵德发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没马上接话。窗外楼下有车驶过,喇叭声透进来,又远了。
“你比我硬气。”赵德发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犟过。领导扣我提成,我拍过桌子,结果呢?第二年项目一个都没分给我,坐了一年冷板凳。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硬碰硬,碰碎的先是自己。”
“所以您就学会了拆东墙补西墙?”林川问。
“我学会了别跟自己的饭碗较劲。”赵德发道,“你说我推责、揽功,我认。可你想想,我要是不把功劳往身上揽,上面凭什么把部门交给我?我要是不在下面周旋,这些孩子谁替我撑着?只是撑着撑着,界线就磨没了。这一回磨到你这儿,算我栽了。”
林川合上本子。他本可以再问一句,那些年还有没有别的账;也可以说一句,孙磊那八万六是怎么心安理得收下的。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赵德发已经不需要他再补这一刀了。
“交接清单我理了一份。”林川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推过去,“部门手上的项目,在跑的、收尾的、挂着待启动的,一共十一项。每一项当前进度、对接人、甲方联系人、合同和回款情况,我都标了。您签个字,我拿去给方总备案,区域那边接手也清楚。”
赵德发低头看那张表,手指沿着列好的条目一行行划过去。恒达在最上面,写着“已回款,尾款六十万到账,验收归档完毕”。再往下是三个在做的小项目,后面还有七八个年的排期。
“你什么时候理的?”
“上周五。”林川说,“您要走的消息下来那天,我把手上跟您有关的项目全过了一遍。财务那边我核过两次,数字对得上。孙磊手上那两个执行项目我也问过他,进度表他补了,在第三页。”
赵德发翻到第三页,果然认认真真标着节点和风险项。他抬起头,看着林川,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意外,又像佩服,末了还掺了点自嘲。
“换了我,未必肯把清单理这么细。”他把表合上,“行,我签。”
他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表尾签上名字和日期,推回来。林川收好表,起身要走。
“茶还没喝完。”赵德发说。
林川端起杯子,一口饮尽。茶确实好,回甘干净利落,没有杂味。
“赵总监,往后在区域那边,有什么需要交接清楚的,您随时找我。”林川把杯子放回碟上,“公事公办。”
赵德发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林川走到门口,听见背后传来一句:“林川,那杯茶算我敬你的。”
林川没回头:“收到了。”
他拉开门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回到自己工位,周晓雨正搬着一摞打印稿从文印室方向过来,见他脸色,脚步顿了顿。
“聊得不愉快?”
“还行。”林川把签好的交接表往桌上一放,“清单他签了,下周一区域的人来接,这边账目干净。”
周晓雨把那摞稿子搁到他桌角:“他……说什么难听的没有?”
“说了句他会做人。”林川坐下,打开电脑,把签字页扫进档案系统,“我说会做人不是拿别人的钱做人。”
周晓雨抿了下嘴,没笑出来,只轻轻道:“这话说得好。你也真敢当面说。”
“先把文件归完档再感慨。”林川把扫描件拖进文件夹,命名、加日期、选分类,一气呵成,“你手上那摞是什么?”
“下个项目的前期物料清单,我先打了份草稿让你过目。”周晓雨把稿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不急着看,明天再说。不过林主管,你这个人有点怪。”
“哪儿怪?”
“按理说,他走了,你应该解气才对。”周晓雨看着他的表情,“可你倒好,把他手上那堆东西理得比他自己在的时候还清楚。”
林川把最后一页扫描件存好,抬起头:“一码归一码。他做错事,公司已经处理了。部门的东西是部门的,不能因为他走就断在半道上。项目还跑着,甲方还在等,底下人还要干活。清单理不清,乱的是留下来的人。”
周晓雨没再追问,把那摞草稿抽走一半:“行,那这半我帮你顺,反正今晚归档系统不崩,我也走不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人吧,往后带团队,就别太讲人情了,容易吃亏。”
“我讲规矩。”林川道,“人情在规矩里头讲。”
周晓雨扬了扬手里的稿子,没接这话,回了自己工位。
傍晚,林川把交接清单和签字的扫描件一并打包,发给了方屹,抄送人事和财务的对接人。邮件正文只写了三行:区域支持组赵德发交接事项清单,共十一项,已确认签字。财务数据经双方复核一致。下周一起请区域指定人员对接,本部门配合。
发完邮件,他把桌面上那支刚才一直握着的笔搁回笔筒。笔记本上今天只写了两行,一行是上午谈茶之前记的排期核对点,一行是刚补上的:交接完毕,无遗留资金事项。
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林川起身收拾,路过赵德发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传出纸箱封胶带的声响。他没有停步,也没往里看,径直走到电梯口。
电梯来的时候,周晓雨也拎着包跟了过来。两人并肩进去,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明天早上九点半,我把那半份清单发你。”周晓雨说。
“好。到了跟我说一声,我核完再对甲方。”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周晓雨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对了,奶茶。”
“记着。”林川说。
“你记性好,别赖账。”
“不赖。”
两人在楼门口分开,一个往地铁站,一个往公交站。夜风里有点潮,林川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十四层的灯还亮着几盏,其中一盏很快灭了。
他收回视线,脚步没停。
第十五章 恒达的新合同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林川刚到工位,周晓雨的清单已经躺在邮箱里了。他先没急着打开,把电脑屏幕调正,倒了杯水,才点开附件。
比昨晚那半份厚出三页,批注密密麻麻,每一处改动都用蓝色标出,旁边写着理由,比如某项物料数量与上期结转库存不符,某类设计源文件命名规则没统一,后期调用会乱。
林川一条条往下核,核到第七条,手机响了,是个没存过的座机号码。
“林主管吗?我恒达陈总办公室的小田。”
“田助理好。”
“陈总让我问您,今天下午三点有没有空,他想请您过来喝杯茶,聊聊新一年度框架的事。就您和周设计师两个,别带太多人。”
林川把手机夹在肩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挪:“三点可以。陈总那边有没有需要我们先准备的材料?”
“陈总说不用准备,就是喝茶。不过……”小田压低了些声音,“您来的时候,顺手带一份去年项目的执行复盘,越简洁越好,别做花活。”
“明白。三点我们到。”
挂了电话,林川把清单核完,圈出四处需要周晓雨确认的地方,起身走到她工位旁。
“下午三点,恒达,陈总约谈新年度框架。”他把打印出来的清单搁在她桌角,“你先看这几个点。恒达如果续约,物料基数大概上浮三成,你现在这份清单是按去年盘子做的,不够。”
周晓雨摘下一边耳机:“上浮三成?他还没谈就给这么足的量?”
“陈总约人喝茶,基本就是有意向。但意向归意向,得我们把活干明白。”林川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坐下,“今天下午只聊方向,不带报价,也不许承诺排期。你负责记需求,我负责谈。记住一条,他说什么,你都先落纸上,别当场应。”
“怕我嘴快?”
“怕你专业上头。”林川道,“设计师见了好项目容易激动,一激动就给人交底。交底太早,后面排期就是我们被动。”
周晓雨把清单折了一下塞进文件框:“行,我下午只做记录员,管住嘴。不过你那复盘呢?”
“中午前出。去年是我主导的,数据都在我脑子里,一页纸够。”
中午林川没去食堂,在会议室白板上把去年恒达项目的节点一条条列出来:签约、首轮创意提案、中期调整、物料交付、验收、尾款。每个节点后面标注周期和卡点。周晓雨端着盒饭进来,一边吃一边看他写。
“这个中期调整,当时拖了十一天。”她拿筷子点了点白板。
“对,所以复盘里要写清楚,那十一天是我们内部换了对接人造成的,不赖甲方。这次合作前提就是对接人固定。”
“写这个,等于把去年赵总监带孙磊插进来的事又摆到台面上。”
“复盘不是甩锅,是交代流程。对陈总这种老派人,坦诚比漂亮话管用。”林川把最后一行写完,“来,你看这版还需要补什么。”
周晓雨看了两遍,指着一处:“交付那一栏,物料归档是我做的,补充上,万一他们内部要查谁经手的,有据可依。”
“这个必须加。”
下午两点四十,两人到恒达楼下。前台登记完,小田领着他们上到十二层。陈总的办公室不算大,靠窗摆一张茶台,旁边一排书架,架子上没几本书,多是一摞摞装订好的项目册。
“坐。”陈总提起水壶烫杯,“林主管,周设计师,去年那个项目,我看了你们做的复盘。两份,一份你们公司报上来的,一份是你们发到我邮箱的补充说明。说实话,前一份我看得打瞌睡,后一份我看得进去。”
林川在茶台对面坐下,周晓雨在旁边打开笔记本。
“陈总,正式复盘还在改,今天先带了一版提纲。”林川把一页纸递过去。
陈总没接,先推过来两杯茶:“先喝茶,正事等水喝过两泡再说。”
茶是岩茶,火味还在,回甘慢。陈总慢悠悠洗杯,慢悠悠出汤,等第三泡倒出来,才把林川那页提纲拉到自己面前。
“新一年度,我想把恒达在城南那个新盘的推广整个包给你们。”他说,“体量比去年大一倍,周期拉长到十个月。”
周晓雨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林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急着答:“陈总,体量翻倍,我们公司内部得申请资源,团队要补人,排期也要重新核算。今天让我给您打保票,我打不了。”
“我就喜欢听这句。”陈总笑了,“上回来找我那个人,先拍胸口说没问题,回头一问排期就支支吾吾。你倒是先跟我说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是做起来有条件。”林川把杯子放下,“第一,对接固定,我和周晓雨全程跟。第二,每月一次联合例会,甲方内部验收的人必须在场,不能再出现去年那种签完字找不到人的情况。第三,付款节奏按节点走,不接受项目尾款一次压到年底。”
陈总端着杯,眼看他:“三条都提得很实在。第三条,你是替公司要的,还是替你自己要的?”
“替项目要的。”林川说,“尾款压得太死,执行团队会分心,分心就出纰漏,最后吃亏的还是甲方的呈现效果。”
陈总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行。框架合同我让法务先走草稿,你们回去把资源和排期算出来,一周内给我一个书面方案。金额比去年上浮三成,这个我可以先透个底,你们别往外传。”
出了恒达的门,周晓雨在电梯里才低声开口:“大了一倍体量,上浮三成才给多少?我们的人手扛不住。”
“所以回去第一件事不是高兴,是算账。”林川按了一楼,“先把手里项目列全,看能挪出多少工时,缺多少,缺的得向公司要人。方总那边我今晚就递申请。”
“要人哪那么容易。”
“要不到人就缩减承接范围,只接创意和主视觉,执行外包。反正不能饿着肚子接大盘。”林川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合同没签之前,主动权在我们手上。”
回公司已经五点多。两人在会议室坐到七点,把现有项目排期拆到周维度,又按恒达新盘十个月周期铺了一遍。算完,周晓雨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缺口两个人,最好是专职设计一个、文案一个,外加一点外包排期。”
“三个人。”林川把数字圈起来,“先按这个数报,批下来两个也能跑,批一个就得砍范围。”
“财务那边能同意吗?加人就是加成本。”
“加人是为了接住上浮三成的合同额,账算得过来。”林川把表格存了档,“我今晚写申请,明早发方总,抄送财务和人事。你这边把能力评估补一段,按岗位能力需求写,别写谁的名字。”
“知道,不点名。”
第二天上午,方屹把林川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他昨晚发过去的申请。
“恒达这个量,接得动?”
“接得动,前提是补两个人。”林川把排期表摊开,“现有团队满负荷到六月,恒达四月进场的话,不加人就只能外包。外包质量不可控,这活是长期盘,做砸一次,明年没得谈。”
方屹看了会儿表:“人事那边我给你挂一个正式编制,另一个走项目制合同。先按你说的三个人报,实际给两个半,剩下半个月你自己协调。”
“行。”
“还有,”方屹合上申请,看着他,“恒达的框架合同签下来,这个项目组的奖金怎么算,白纸黑字先写清楚,别再出那种临时拆分的事。”
“我正要提这个。”林川说,“按节点、按岗位贡献、财务复核,分配方案签合同的时候一并定,贴在部门公告栏。”
方屹点了下头:“去吧。这单签回来,团队士气也该缓过来了。”
一周后,恒达法务的合同草稿发到邮箱。林川逐条对照,把付款节点和验收条款改了两处,回传过去。陈总那边没多话,签字盖章。
消息在部门传开那天下午,孙磊在工位上磨蹭了半天,下班前敲了林川的门。
“林主管,有空吗?”
“进。”
孙磊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申请表:“我想申请转执行岗。跟着项目跑现场、盯交付那种。我这两年光跟着领导转,手上没真东西,再这么下去就废了。”
林川接过表看了一眼:“执行岗要出差,要盯物料,熬夜是常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孙磊抬了下头,又低下去,“去年那笔奖金的事,我做得不地道。我不指望你原谅,就想从跑腿干起,把该学的东西补回来。”
林川把表搁在桌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笔:“转岗按流程走,先试用三个月,排期你自己跟周晓雨对,谁的项目谁带。用不着跟我道歉,把这个岗位干出样子来,比什么都实在。”
孙磊接过表,笔尖在申请栏顿了顿,签了名。
周晓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见这情形,退回去,又敲了敲门:“林主管,新合同的排期会定在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订好了。”
“好。”林川抬头,“对了,奶茶。”
“记着呢。”周晓雨笑了笑,朝里面努了下嘴,“三杯?还是几杯?”
“按组里人头算,谁干活谁有份。”
孙磊拿着申请表出去,路过周晓雨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谢谢”。周晓雨没接话,只侧身让了让,等他走远,才走进来把排期表放在林川桌上。
“他转执行,你真放心把现场交给他?”
“不放心就盯着,三个月试用期不是摆设。”林川翻开排期表,“恒达这个盘,我们缺的就是愿意跑现场的人。他要是能扛下来,就是捡了个便宜;扛不下来,流程自然会筛。”
窗外天色暗下来,十四层的灯又亮起几盏。周晓雨收拾着手上的东西:“明天排期会,陈总那边说要派个项目代表过来旁听,核实我们的资源配置。”
“让他们听。”林川把排期表拍平在一块干净的桌面上,“配置摆上台面,比说一百句漂亮话管用。”
第十六章 年终会上的那句话
新一年的年终总结会定在腊月十八,公司大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投影幕布上打着“年度经营复盘”几个字,部门的人坐了两排。方屹先讲了半小时全公司的情况,回款、签单、毛利,数字比去年好看,语气也就轻松些。轮到部门发言,赵德发调岗之后,这一块归了林川。
林川上台时没带稿子,手里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串数字。底下的同事原本还在小声说话,见他站定,渐渐安静下来。
“我先说结果。”林川把纸翻到正面,“恒达框架合同落地,全公司回款同比增了两成,我们策划组承担的项目占了其中四成。人还是这些人,活比去年多,这是全组熬出来的。”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敲了下桌面,算是掌声。
“业务上的事,复盘报告已经发在群里,各位自己看。我今天只讲一件事。”林川把A4纸举起来,“这是今年全年的项目奖金分配表。从恒达开始,每一笔奖金,贴在公告栏,谁有疑问随时来问。”
话音刚落,后排有人笑了一声,不重,但满屋子都听得见。紧接着几个人跟着点头,还有人掏出手机拍了照。周晓雨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听林川说完,抬手冲台上比了个大拇指,冲完就收回去了,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林川没看她,把纸放平:“公示从下周一开始,一直贴到年后。谁觉得自己的数不对,带着依据来找我,或者直接找财务复核。流程是死的,人心不能靠猜。”
他说完就下来了,前后不到五分钟。散会时几个年轻同事围上来问公示的细则,林川一一答了,说表上每个项目的节点、分工、对应金额都拆开列,不含糊。有人问那领导层面拿多少,林川说也列,一视同仁。
人群散了,会议室里只剩收拾茶杯的后勤同事。周晓雨等在走廊拐角,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刚才那句,说得挺好。”她顿了顿,“就是太短了,我还以为你要讲半小时。”
“半小时的话,没人记得住。”林川把A4纸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那也是。”周晓雨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擦黑,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把院子照出一片暖黄。“年底事多,你今晚还加班?”
“不加了,这周能收的都收了。”林川想了想,“周末有个展,市美术馆那边,一个品牌视觉的回顾展。本来想自己去看看,你要是有空,一块儿?”
周晓雨像是没料到他会提这个,愣了一拍,随即笑了:“行啊,周六下午?我上午还得把恒达新盘的物料清单交过去。”
“就周六下午。”林川说,“三点,美术馆门口碰。”
两人一起往电梯走。十四层到一楼,中间停了三回,每次门开都有人进来,点头打个招呼,又各自低头看手机。电梯里的镜面墙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林川个子高一些,周晓雨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平板的包带,带子垂下来晃了一下。
出了办公楼大门,风比楼上冷,林川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对了,孙磊转岗这几个月,你还盯得住吗?”周晓雨问。
“他跑现场跑了快四个月,恒达新盘的物料跟得很细,陈总那边上周还专门提了一句,说这回对接的人踏实。”林川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下,“比我想的强。人得给机会,也得给压力,光靠嘴上说改没用。”
“那你自己的呢?新盘刚开始,明年还有得忙。”
“忙是好事。”林川停住脚,转头看她,“忙起来,说明活都在正道上。去年这时候,我在茶水间听了一句话,憋了小半年。现在不用憋了,什么事摊开来说,反而省事。”
周晓雨没接这话,但也没走开,两人站在路边,路灯的光把影子拉得不长不短。过了几秒,她说:“周六看展,要不要提前做点功课?那个展有个策划单元,讲品牌怎么落地的,和你现在带恒达的思路有点像。”
“你做了?”
“看了下简介。”周晓雨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上留着展讯页面,“他们分了四块,其中一块是讲甲方和乙方的配合流程。我寻思你去了肯定有想法。”
“那就各看各的,看完在出口碰头。”林川说,“省得互相等。”
“行。”
两人各自走了几步,周晓雨忽然回头:“林川。”
“嗯?”
“公告栏那个事,我帮你设计个版式吧,光贴一张表,看着也太朴素了。”
“你设计,我看着。”林川应下来,“别弄太花,看得清最要紧。”
“知道。”周晓雨挥了下手,往地铁方向去了。
林川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急着打火。他想起去年这会,自己拿着那个六千块的红包从会议室出来,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一年过去,赵德发在别的部门做边角业务,方屹把流程制度一条条立起来,奖金公示成了定规。他坐在驾驶座上,把A4纸从内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拆得清楚,每一笔都有出处。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晓雨发来的消息:“展的门票周末现场买就行吧?”
他回:“提前买,省得排队。”
“好,那我买两张。”
“多少钱,转你。”
“回头再说。”
林川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会儿,回了个“行”。车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进来,他把纸折好放回内袋,发动车子。
公告栏下周贴,展周六看,新盘的排期摊在桌上。没有哪个是大事,但每一件都摆得正,不用猜,不用忍,不用背后找人打听。这比去年那个红包扎实多了。他把车开出院子时,后视镜里办公楼还亮着几层灯,有人跟他一样,收拾完今天的事,奔明天去了。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周晓雨的消息又来了:“两张票买好了,电子票,周六下午两点四十扫码进场。别迟到。”
“迟到不了。”林川回完,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红灯变绿,他跟着车流往前挪,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周六的时间。上午把恒达那份排期表核完,十二点半出门,路上四十分钟,到了还能在门口站一会儿。
第二天上班,公告栏的新版式已经贴出来了。周晓雨做的版,表格比她本人做事还利落,项目一栏加粗,金额一栏右对齐,底下留了一行小字:如有疑问,请于公示期内联系项目负责人或财务复核。旁边还钉了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着空白的复核申请单。
林川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身后陆续有人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念自己那一栏的数字。有人小声算,有人拿手机拍下来发回家里。孙磊也在人群里,看完自己的,转头冲林川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林川也点头,算是应了。
下午方屹叫他去办公室,桌上摊着新一年度的预算草案。
“公示这招,比开会讲十遍都管用。”方屹把草案推过来,“明年这套办法写进制度里,你牵头拟个细则。有格式、有节点、有复核,白纸黑字,谁也别含糊。”
“行,我下周出初稿。”
“不着急,年前把框架搭起来就行。”方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恒达那边新盘的二期,陈总昨天打电话来,说想年后加一轮方案对接,点名让你和孙磊一起去。人家认可你们这几个月跑现场的态度。”
林川把草案收好:“那我们提前把二期的物料节奏做出来。”
周六下午两点二十,林川到了美术馆门口。周晓雨比他早,正站在台阶边看展讯册子,见他过来,扬了扬手里的票。
“扫这个码。”她把手机递过来,“里面分四个单元,我们先看右下角那个,讲配合流程的,就是你感兴趣的部分。”
“听你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展厅。光线暗下来,墙上的展板一张接一张。林川在流程拆解那一块前站定了,看了足足五分钟,指着其中一段跟周晓雨说:“你看这个,甲方负责的节点写得清清楚楚,方案确认超过几个工作日不回复,就默认按原计划推进,避免拖成死结。”
“这不就是你跟陈总那边提过的?”
“对。”林川笑了下,“人家做展览的早摸透了,流程写死在纸面上,谁也别拿口头承诺当数。”
周晓雨顺着他的话往下看,两人像同行的人一样,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展馆里灯光落在画墙上,把那些图表的线条照得清楚。走到最后一单元时,她说:“林川,这一年我看下来,你变了挺多。”
“哪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现在该说的就说,说完了也不拖泥带水。”她顿了顿,目光没从展板上挪开,“这样挺好。”
林川没接话,停了几秒,说:“走吧,出口那边有休息区,喝杯东西。”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