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才渐渐停歇。
赵玉梅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十年的菜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案板上的土豆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这是她练了十几年的手艺。
“妈,我今天考试。”女儿周晓棠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上带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倔强和紧张。
玉梅把煎好的鸡蛋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温牛奶:“别紧张,考完就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晓棠点点头,坐下来吃饭。玉梅看着女儿低头喝牛奶的样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丈夫周明远的影子——同样的浓眉,同样的高鼻梁,连低头时脖颈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六年前,周明远在工地上出了事。那天也是下着雨,脚手架打滑,他从六楼摔了下来。玉梅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她记得自己当时没哭,只是呆呆地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护士来来往往,耳边全是公公周德厚的哭声。
那年她三十六岁,女儿才十岁。
“妈,我走了。”晓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玉梅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女儿:“中午在学校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晓棠接过钱,犹豫了一下说:“妈,奶奶昨天打电话来了,说她腰疼,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玉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知道了,你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送走女儿,玉梅开始收拾碗筷。婆婆刘桂芳今年七十岁了,住在乡下老房子里。自从明远走后,玉梅和婆婆的关系就一直很微妙。婆婆总觉得是她克死了自己的儿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见面那种疏离和冷淡,像一根刺扎在玉梅心里。
收拾完厨房,玉梅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上班。她在县城的一家服装厂做工,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六点,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这点工资要养活自己和女儿,还要每月给婆婆寄五百块养老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玉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公公周德厚。
“爸,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吗?”玉梅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公公略显苍老的声音:“玉梅啊,我今天要去县城开会,县里组织的养殖技术培训班,开两天。我想着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
玉梅愣了一下,随即说:“行啊爸,你什么时候到?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不用接,我自己坐班车过去,到了给你打电话。”周德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就是麻烦你了。”
“爸你说什么话,一家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玉梅说完,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这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玉梅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公公要来家里住,这还是明远走后头一回。以前明远在的时候,逢年过节他们一家三口回乡下,公公总是笑呵呵地忙前忙后,杀鸡宰鸭的,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端上来。可自从明远走了,公公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整个人沉默了许多。
玉梅知道,公公心里苦。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世上最痛的事莫过于此。但公公从来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反而总是劝她想开点,为了孩子也要好好活着。
想到这里,玉梅心里酸酸的。她锁上门,往公交站走去。
二
下午五点半,玉梅跟车间主任请了个假,提前半小时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她买了排骨、鲫鱼、豆腐、青菜,又买了一瓶白酒。公公平时爱喝两口,每次吃饭都要抿一小杯。
回到家,玉梅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排骨焯水,鲫鱼两面煎黄,豆腐切块,葱姜蒜备好。厨房里很快弥漫出饭菜的香气。
六点多,门铃响了。玉梅擦了擦手上的油,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周德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的脸晒得黝黑,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爸,快进来。”玉梅侧身让开。
周德厚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上有泥,我在外面踩踩。”
“没事没事,进来吧,一会儿我拖地。”玉梅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蛇皮袋,“爸你拿的啥呀?”
“自家种的花生,还有几斤红薯,都是好东西,没打过农药。”周德厚说着,换了拖鞋走进屋里。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明远出事前一年拍的。照片上,周明远搂着玉梅的肩膀,笑得阳光灿烂,晓棠站在前面,缺了一颗门牙,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周德厚看到那张照片,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视线。
“爸你先坐,饭马上就好。”玉梅倒了杯茶端过来。
“哎,好,好。”周德厚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显得有些拘谨。
玉梅回到厨房继续炒菜。她听到公公在客厅里咳嗽了两声,然后是一阵沉默。她知道公公心里不好受,这房子是他儿子生前住过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有儿子的气息。对他来说,走进这里需要多大的勇气,玉梅不敢去想。
饭菜端上桌,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鲫鱼、麻婆豆腐、蒜蓉青菜,外加一碗鲫鱼豆腐汤。玉梅给公公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半杯。
“爸,我敬你一杯。”玉梅举起酒杯,“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德厚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他一口干了杯中的酒,眼眶有些发红:“玉梅,是爸对不起你。明远走了,让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爸帮不上什么忙……”
“爸你别这么说。”玉梅赶紧打断他,“你和妈把我当亲闺女一样,我心里都记着呢。来,吃菜。”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家常。周德厚问起晓棠的学习情况,玉梅说女儿成绩还不错,就是最近有点叛逆,不太听话。周德厚叹了口气说,孩子大了都这样,让她别太着急。
吃完饭,玉梅收拾碗筷,周德厚要帮忙,被她拦住了:“爸你去看电视吧,我来就行。”
周德厚也没坚持,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的是县城要修一条新公路,连接周边几个乡镇,预计明年年底通车。周德厚看得认真,嘴里念叨着:“要是这条路早点修就好了,当年明远在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玉梅在厨房里听到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知道公公想说什么。当年明远在工地上干活,就是因为路不好走,工期赶得紧,才出了事。如果那条路好走一点,也许就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过去的事情不能多想,想多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收拾完厨房,玉梅给公公铺好了床。客房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平时很少用。她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被子。
“爸,床铺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不?”玉梅站在客房门口说。
周德厚走过来看了看,连连点头:“不缺不缺,挺好的。”
“那爸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会呢。”玉梅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玉梅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公公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想起明远还在的时候,每次公公来家里住,父子俩总要聊到半夜,聊庄稼收成,聊村里的大事小事,聊着聊着就笑了起来。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玉梅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三
第二天一早,玉梅起床的时候,发现公公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里抽烟。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玉梅走过去打开窗户通风。
“习惯了,在乡下天天五点起来喂鸡。”周德厚掐灭了烟头,“玉梅,我给你带了点土鸡蛋,在蛇皮袋里放着,你记得拿出来放冰箱。”
“爸你自己留着吃呗,城里什么都能买到。”
“买的哪有自家的好?这都是散养的鸡下的蛋,营养好。”周德厚说着站起来,“我去洗漱,一会儿就去开会了。”
“吃了早饭再走啊。”
“不了,会场有早餐供应。”周德厚摆了摆手,“晚上我可能回来得晚,你不用等我吃饭,给我留个门就行。”
玉梅知道公公的脾气,也就不再勉强。她送公公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白天上班的时候,玉梅一直心神不宁。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事情,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直到快下班的时候,车间里的一个女工友李姐凑过来问她:“玉梅,听说你公公来了?”
玉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嗨,咱们这小县城,芝麻大点的事都能传遍。”李姐压低声音说,“玉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公公年纪也不小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有些事情要注意分寸。”
玉梅皱了皱眉:“李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李姐讪笑着说,“毕竟你公公是男人,你又是个寡妇,住在一个屋檐下,外人难免会说闲话。”
玉梅的脸沉了下来:“李姐,我公公是来县城开会的,就住一晚上。他是长辈,我是晚辈,有什么闲话好说的?”
“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生气。”李姐见玉梅脸色不对,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听说你们车间要裁员了,你知道吗?”
玉梅心里一惊:“裁员?我怎么没听说?”
“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厂里效益不好,要裁掉一批人。”李姐神秘兮兮地说,“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咱们这些老员工,说不定首当其冲。”
玉梅的心沉了下去。这份工作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如果丢了工作,她和女儿怎么活?
下班回家的路上,玉梅一直在想裁员的事。她今年四十二岁了,学历不高,除了会做衣服,没有别的技能。如果被裁了,她能干什么?去饭店洗碗?去超市当售货员?那些工作的工资更低,根本不够维持生活。
走到楼下,玉梅看到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牌是本地的。她没在意,上楼去了。
推开家门,玉梅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公周德厚,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个干部模样。
“玉梅回来了?”周德厚站起来,“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县农业局的张科长,是我今天在会上认识的。”
那个张科长也站了起来,朝玉梅点了点头:“你好,周师傅跟我提起过你。”
玉梅不明所以地看着公公:“爸,这是……”
“是这样的,”周德厚搓了搓手,“今天开会的时候,我跟张科长聊起了你。你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才挣三千多块钱,还要养孩子,太辛苦了。张科长说他认识一个老板,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正缺人手,工资比你现在的厂里高不少。”
玉梅看向张科长,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一个朋友开的店,规模不小,主要卖中老年女装。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
“这……”玉梅有些犹豫,“可是我没什么经验,只会做衣服,不会卖衣服。”
“没关系,店里可以教你。”张科长说,“而且我听周师傅说你手艺不错,店里也有改衣服的业务,你可以一边学销售一边做改衣,工资加提成,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千块。”
五千块!玉梅的心跳了一下。她现在一个月才三千二,如果能挣五千块,那日子就好过多了。
“玉梅,你看怎么样?”周德厚期待地看着她,“要不你去试试?”
玉梅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张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科长笑着说,“那我明天跟我朋友说一下,让他给你打个电话,约个时间去店里看看。”
送走张科长,玉梅感激地看着公公:“爸,谢谢你。”
周德厚摆了摆手:“谢什么,都是一家人。我看你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玉梅的眼眶有些发热,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东西,不让公公看到自己的表情。
四
晚上,玉梅做了几个菜,又陪公公喝了点酒。周德厚今天心情不错,话也比昨天多了不少。
“玉梅啊,我跟你说个事。”周德厚放下酒杯,“你妈那边,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玉梅心里一紧。婆婆刘桂芳很少给她打电话,每次打电话都是有事。
“她说她腰疼得厉害,想去县医院看看。”周德厚叹了口气,“我想着,要不我明天带她去一趟?”
“行啊,爸你带妈来吧,到时候住我这里也行。”
“那倒不用,看完病我们就回去,家里还有鸡要喂呢。”周德厚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到时候知道了不高兴。”
“爸你说哪里话,妈来看病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周德厚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玉梅,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当年明远走了之后,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玉梅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明远刚走的那段日子,婆婆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儿子。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到现在想起来还会疼。
但她知道,婆婆也是因为太伤心了。老年丧子,那种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所以她没有争辩,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
“我知道你委屈。”周德厚的声音有些哽咽,“玉梅,爸替她给你道个歉。”
“爸你别这样。”玉梅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周德厚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一晚,玉梅睡得比昨晚踏实了一些。她梦见了明远,梦里明远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着对她说:“玉梅,辛苦你了。”
她想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玉梅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鸟叫声,心里空落落的。
今天是周六,晓棠不用上学。玉梅起床做了早饭,然后去叫女儿起床。
“晓棠,起来吃饭了。”
“知道了。”房间里传来女儿不耐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晓棠才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昨晚又熬夜了?”玉梅皱眉问道。
“复习嘛,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晓棠打了个哈欠,坐到餐桌前。
玉梅把粥和包子端上来,又给女儿倒了杯牛奶。晓棠吃了几口,忽然抬头问她:“妈,爷爷走了吗?”
“还没呢,今天要去接你奶奶来县医院看病。”
“哦。”晓棠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玉梅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这些年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挣钱养家上,对女儿的关心实在太少了。女儿从小失去了父亲,她这个当妈的又没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她,不知道女儿心里会不会怨恨她。
“晓棠,”玉梅轻声说,“等妈找到新工作了,就有更多时间陪你了。”
晓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新工作?”
“爷爷帮妈找的,在一家服装店上班,工资比现在高。”
晓棠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玉梅看着女儿冷漠的态度,心里有些失落。
吃过早饭,玉梅正在洗碗,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赵玉梅女士吗?我是张科长介绍的那个服装店的老板,姓王。你今天有空来店里看看吗?”
玉梅连忙说:“有空有空,王老板你说地址,我一会儿就过去。”
挂了电话,玉梅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跟公公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服装店在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店面不算大,但装修得很精致。橱窗里挂着几件款式新颖的中老年女装,颜色鲜艳却不俗气。
玉梅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迎了上来:“你就是赵玉梅吧?我是王老板的爱人,姓陈,你叫我陈姐就行。”
“陈姐好。”玉梅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
店里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有旗袍、连衣裙、套装,还有专门为老年人设计的宽松舒适的款式。几个顾客正在挑选衣服,一个年轻的女店员在旁边热情地介绍着。
“我听老张说了你的情况,”陈姐拉着玉梅坐下,“你会做衣服是吧?”
“会的,我以前在服装厂做过十几年。”
“那就好。”陈姐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这店里生意还不错,但是改衣服这块一直没人专门负责。你要是愿意来的话,底薪两千五,加上提成和改衣费,一个月五六千不成问题。”
玉梅没想到条件这么好,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陈姐笑着问。
“不用考虑了,我愿意来。”玉梅连忙说。
“那好,你下周一来上班吧,先试一个星期,合适的话就正式录用。”
从服装店出来,玉梅的心情格外好。她走在街上,感觉天空都比平时蓝了几分。她掏出手机想给公公打个电话报喜,却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
回到家,玉梅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婆婆刘桂芳坐在客厅里,脸色蜡黄,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妈,你来了。”玉梅打了声招呼。
刘桂芳抬了抬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
玉梅也不在意,转头对公公说:“爸,我刚才去服装店看过了,老板让我周一去上班。”
“真的?太好了!”周德厚高兴得直拍大腿。
“有什么好的,给别人打工,能挣几个钱?”刘桂芳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玉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德厚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你这老婆子,怎么说话的?”周德厚瞪了老伴一眼。
“我说错了吗?她要是真有本事,就该找个正经工作,而不是靠别人介绍。”刘桂芳毫不示弱地说。
玉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妈说得对,我是没什么本事。但我至少还在努力挣钱养家,没有靠谁施舍。”
刘桂芳的脸色变了变,想要说什么,却被周德厚拦住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周德厚打着圆场,“玉梅,你别跟你妈一般见识,她就是嘴臭。”
玉梅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么多年了,婆婆对她的态度从来没有改变过。不管她做什么,在婆婆眼里都是错的。
她想起明远还在世的时候,婆婆对她虽然不是特别好,但至少表面上还过得去。可明远一走,婆婆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玉梅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失去亲人,婆婆要把所有的痛苦都转化成对她的怨恨?难道她就不难过吗?难道她就不想明远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五
下午,玉梅陪着婆婆去医院看病。挂号、排队、检查,折腾了大半天,最后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需要保守治疗,开了些药,嘱咐要多休息,不能干重活。
从医院出来,刘桂芳的脸色更难看了。一路上她都不说话,玉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回到家,周德厚已经做好了晚饭。他看到两人回来,连忙迎上去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腰不好,要休息。”玉梅把病历递给公公。
周德厚翻了翻病历,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来,吃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刘桂芳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是不见往嘴里送。玉梅也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玉梅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我今晚去同学家写作业,晚点回来。
玉梅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敲响了。
“玉梅,你睡了吗?”是公公的声音。
玉梅爬起来开了门。周德厚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半个西瓜:“我刚切的,挺甜的,你尝尝。”
“谢谢爸。”玉梅接过西瓜。
周德厚犹豫了一下,说:“玉梅,你妈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不会说话。”
“我知道,爸你放心,我不会跟她计较的。”
周德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了下来:“玉梅,爸有句话想跟你说。”
“爸你说。”
“你还年轻,如果有合适的人,就找一个吧。”周德厚的声音很低,“明远走了六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玉梅愣住了,她没想到公公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爸……”
“我不是赶你走,也不是不认你这个儿媳妇。”周德厚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太苦了。晓棠还小,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
玉梅的眼眶红了:“爸,我没想过再找。我现在只想把晓棠养大成人,其他的什么都不想。”
“傻孩子。”周德厚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听爸一句劝,别把自己困死在过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玉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还年轻?可是每次想到要找另一个人,她就觉得对不起明远。明远活着的时候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在他死后就忘了她?
可是公公说得也对,她总不能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她才四十二岁,未来的路确实还很长。
那一夜,玉梅辗转难眠。
六
周一早上,玉梅早早地起了床,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黑色的裤子。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确定没有什么不妥,才出门去了服装店。
陈姐已经在店里了,看到玉梅来了,热情地招呼她:“玉梅来了?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店里的情况。”
店里除了陈姐,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叫小雅,是店里的销售员。陈姐带着玉梅熟悉了一下店里的布局和商品分类,又教她怎么使用收银系统。
“你主要负责改衣服,有客人需要改尺寸的话你就帮忙改。空闲的时候也可以帮着招呼客人。”陈姐说,“改衣的工作台在后面,我带你去看看。”
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操作间,里面有缝纫机、熨斗、剪刀、针线等工具。玉梅看了看,这些东西她都很熟悉,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一天上班还算顺利,有几个客人拿了衣服来改,玉梅都一一按要求改好了。陈姐看了很满意,夸她手艺好。
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一进门就说要找陈姐。
陈姐看到他,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迎了上去:“张老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不行吗?”那个张老板笑着说,“上次跟你说的那块地,你想好了没有?”
“张老板,这事不急,我们再商量商量。”陈姐敷衍地说。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我那价格已经很公道了。”张老板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要是不卖,我就去找别人了。”
“张老板,我真的还要考虑一下。”
“行,那你慢慢考虑。”张老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走后,玉梅好奇地问:“陈姐,什么事啊?”
陈姐叹了口气:“他想买我家老家的那块地,出价不高,我不想卖。但他认识一些人,老是来纠缠。”
“那他不会找你麻烦吧?”
“应该不会,法治社会,他能把我怎么样?”陈姐笑了笑,“不说他了,你今天的表现很好,继续保持。”
玉梅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下班回到家,玉梅发现女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玉梅问。
“考完了,放松一下。”晓棠头也不回地说。
玉梅走过去,在女儿身边坐下:“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那就好。”玉梅摸了摸女儿的头,“妈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还不错。”
晓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妈,你真的要去那个服装店上班啊?”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没必要这么累。”晓棠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可以少花点钱的。”
玉梅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有些发热。
“傻孩子,妈不累。只要能让你过得好,妈做什么都愿意。”
晓棠没说话,把头靠在了妈妈的肩膀上。
那一刻,玉梅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玉梅在服装店的工作越来越顺手。她的手艺好,改出来的衣服又快又好,很多客人都指名要找她改衣服。陈姐对她的表现也很满意,说要给她加工资。
然而好景不长,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那天下午,玉梅正在操作间里改衣服,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争吵声。她放下手中的活,走出去一看,发现是那个张老板又来了,正和陈姐吵得不可开交。
“你到底卖不卖?”张老板的声音很大,引得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
“我说了不卖,你听不懂吗?”陈姐也火了,“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能把我怎么样!”张老板嚣张地说。
玉梅看不下去了,走上前说:“这位先生,请你离开,不然我们真的报警了。”
张老板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是这里的员工,我有义务维护店里的秩序。”
“呵,一个小小的员工,也敢管我的事?”张老板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玉梅毫不退缩地说,“我只知道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就要报警了。”
说着,她拿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张老板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悻悻地走了。临走前,他狠狠地瞪了玉梅一眼:“你给我等着。”
等他走后,陈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陈姐,你没事吧?”玉梅关切地问。
“我没事。”陈姐摇了摇头,“玉梅,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不知道,这个张老板不是好惹的。”陈姐低声说,“他在县城有关系,我怕他会报复。”
“他敢?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还能无法无天了?”
陈姐苦笑了一下:“你不懂,有些人就是有办法钻法律的空子。”
玉梅沉默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一切,从丈夫去世到独自抚养女儿,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也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公平的。
但她相信,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八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风平浪静。玉梅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赵玉梅女士吗?我是县劳动监察大队的,有人举报你们服装店存在违法用工行为,我们需要调查一下。”
玉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违法用工行为?”
“具体的情况我们需要当面了解。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挂了电话,玉梅赶紧把事情告诉了陈姐。陈姐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肯定是张老板搞的鬼。”陈姐咬牙切齿地说,“他这是在报复。”
“那我们怎么办?”
“不怕,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陈姐说,“我们没有违法用工,让他们查就是了。”
果然,第二天劳动监察大队的人就来了。他们在店里查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没有发现违法用工行为。
玉梅松了一口气,但陈姐却依然忧心忡忡。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陈姐说,“这个人我了解,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那我们总不能一直被他欺负吧?”玉梅气愤地说。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玉梅,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把店盘出去。”陈姐说,“我老公在南方做生意,一直让我过去帮他。我本来舍不得这家店,但现在看来,是时候放手了。”
玉梅吃了一惊:“你要把店盘出去?那……那我怎么办?”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店盘给你。”陈姐认真地看着她,“你有手艺,也懂经营,我相信你能做好。”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不用你一次性付清。”陈姐说,“我们可以分期付款,每个月从你的营业额里扣一部分。你觉得怎么样?”
玉梅的心跳加速了。接手这家店,意味着她要承担更大的风险,但也意味着她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让我考虑一下。”玉梅说。
那天晚上,玉梅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陈姐的话。接手服装店,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但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她没有多少积蓄,万一经营不善,可能会血本无归。
可是,如果不尝试一下,她又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第二天一早,玉梅给陈姐打了电话:“陈姐,我决定接手你的店。”
“太好了!”陈姐高兴地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玉梅开始了忙碌的准备工作。办理营业执照、联系供应商、盘点库存、制定营销方案……每一项工作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好在有陈姐的帮助,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一个月后,服装店正式易主,更名为“梅香阁”。
开业那天,玉梅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显得格外精神。周德厚和刘桂芳也从乡下来了,带来了鞭炮和烟花。
“玉梅,恭喜你!”周德厚笑呵呵地说,“你终于有自己的事业了。”
刘桂芳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以往柔和了许多。
晓棠也来了,她看着妈妈站在店门口迎客的样子,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芒。
那一刻,玉梅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九
创业的日子并不轻松。玉梅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能回家。她要进货、理货、销售、改衣,还要管理账目和处理各种杂务。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梅香阁的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越来越多。玉梅的手艺好,服务态度也好,很多客人都喜欢来找她改衣服、买衣服。
三个月后,玉梅不仅还清了第一期的转让费,还攒下了一笔钱。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人生有了盼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玉梅正在店里整理货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请问需要点什么?”玉梅习惯性地问道。
当她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长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她熟悉的感觉。
“你……你是……”玉梅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是赵玉梅吧?”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我叫王志强,是周明远的战友。”
玉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明远的战友?明远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个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玉梅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听说你在这里开店,就想来看看。”王志强说,“明远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想报答他,但他走得早,我只能来找你了。”
玉梅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明远救过你?”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王志强的眼神变得遥远,“我们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野外训练,我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是明远跳下去把我救了上来。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玉梅沉默了。她从来不知道明远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后来我退伍了,回到了老家,跟明远失去了联系。”王志强继续说,“直到前几天,我才从一个老乡那里听说他已经走了,还听说你一个人在县城开店,就想着来看看。”
“谢谢你来看我。”玉梅说,“明远如果知道你还记得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王志强诚恳地说,“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玉梅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困难,现在挺好的。”
王志强看了看店里的环境,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吧?”
玉梅愣住了:“你……你不用上班吗?”
“我在建筑工地干活,这段时间刚好没活干。”王志强说,“我不要工资,就当是报答明远的救命之恩。”
玉梅犹豫了。她确实需要一个帮手,但她不想欠别人的情。
“你不用急着答应我。”王志强看出了她的犹豫,“我先走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把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了。
玉梅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十
晚上回到家,玉梅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女儿。
“妈,我觉得你应该让他来帮忙。”晓棠出乎意料地说,“你不是一直说忙不过来吗?”
“可是妈不想欠别人的情。”
“他不是说了吗,是为了报答爸爸的救命之恩。”晓棠说,“如果你不接受他的帮助,他心里可能会一直过意不去。”
玉梅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
“好吧,妈明天给他打电话。”
第二天,玉梅拨通了王志强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玉梅正准备挂断,电话那头传来了王志强的声音:“喂?”
“王大哥,我是赵玉梅。”
“哦,是你啊。”王志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想好了?”
“想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来店里帮忙吧。”
“好,我下午过去。”
下午两点,王志强准时出现在店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王大哥,你会做什么?”玉梅问。
“什么都会一点。”王志强憨厚地笑了笑,“搬货、理货、打扫卫生,都可以。”
“那你就帮我理货吧。”玉梅指了指仓库的方向,“里面的货有点乱,你帮我整理一下。”
王志强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不得不说,王志强是个勤快的人。他干活利索,从不偷懒,而且性格随和,跟谁都合得来。店里的顾客都很喜欢他,有些大妈甚至开玩笑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玉梅对他的印象也越来越好。她觉得王志强是个可靠的人,做事踏实,为人诚恳。
半个月后,玉梅主动提出要给王志强发工资。
“不用不用,我说了不要工资。”王志强连连摆手。
“那怎么行?你不能白干活。”玉梅坚持说,“你要是不收工资,我就不让你干了。”
王志强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玉梅和王志强一起经营着梅香阁,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两个人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有时候,玉梅会在心里想,如果没有王志强的帮助,她一个人肯定撑不起这家店。她开始慢慢地依赖他,信任他。
但这种信任,很快就面临了考验。
十一
那天,玉梅去外地进货,店里只剩下王志强一个人看店。
傍晚时分,玉梅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店里,却发现店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发现店里的灯都关着,只有后面的操作间亮着一盏小灯。她走过去一看,发现王志强正坐在缝纫机前,专心致志地缝着什么。
“王大哥,你在干嘛?”玉梅好奇地问。
王志强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没……没什么。”
玉梅觉得奇怪,走过去想看个究竟。王志强躲闪不及,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块布料,粉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
玉梅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件小孩的衣服,还没有做完。
“这是……”玉梅疑惑地看着王志强。
王志强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给我女儿做件衣服。”
“你女儿?”玉梅愣住了,“你有女儿?”
王志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有个女儿,今年八岁了,跟着她妈在老家。”
玉梅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跟她妈离婚了,她妈不让我见孩子。”王志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给孩子做件衣服,托人带回去给她。”
玉梅的心揪了起来。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犷的男人,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伤痛。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玉梅轻声问。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王志强低着头说,“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孩子都见不到,说出来丢人。”
玉梅把衣服递给他:“你做吧,做好了,我帮你寄回去。”
王志强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谢谢你,玉梅。”
那一刻,玉梅忽然觉得,她和王志强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他们都是失去至亲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舔舐伤口。
十二
从那以后,玉梅和王志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不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更像是朋友,甚至是亲人。玉梅会跟王志强说起明远的事,说起他们从相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王志强也会跟她讲自己在部队的经历,讲他失败的婚姻,讲他对女儿的思念。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后,玉梅和王志强坐在店门口乘凉。
“玉梅,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王志强忽然问。
玉梅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公公也问过她。
“没想过。”她摇摇头,“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你才四十出头,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
“那你呢?你没想过再找一个?”玉梅反问道。
王志强苦笑了一下:“我这个条件,谁看得上我?没钱没房,还有个孩子。”
“你别这么说,你人好,总会遇到合适的。”
王志强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玉梅,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玉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你……你是个好人。”她有些慌乱地说。
“只是好人吗?”王志强追问。
玉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身,逃也似的回了店里:“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那一夜,玉梅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王志强的影子。她不得不承认,她对王志强有好感。他勤劳、踏实、善良,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尊重她,理解她。
可是,她真的可以接受另一段感情吗?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明远。
接下来的几天,玉梅刻意避着王志强。她尽量不跟他单独相处,说话也保持着距离。王志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她亲近了。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
十三
就在玉梅陷入感情困扰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麻烦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玉梅正在店里算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她抬头一看,发现一群人围在店门口,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玉梅走出去一看,顿时傻了眼。
店门口的玻璃窗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了几个大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玉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从来没有欠过任何人的钱。
“让开让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挤开人群走了进来,“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是。”玉梅强作镇定地说,“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是县法院的,有人起诉你欠债不还,这是传票。”
一张纸递到了玉梅面前。
玉梅接过传票,上面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她的双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不可能,我没有欠任何人的钱!”她大声说。
“有没有欠钱,法庭上自然会查清楚。”那人面无表情地说,“请你按时出庭。”
说完,几个人转身就走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同情地看着玉梅,有人幸灾乐祸地说着风凉话。玉梅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羽毛的鸟,无处遁形。
“玉梅,你没事吧?”王志强从店里跑出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玉梅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有我呢。”王志强把她扶进店里,关上了门。
他给玉梅倒了杯水,等她稍微平静了一点,才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得罪什么人了?”
玉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玉梅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了那个张老板。
“会不会是他?”她把自己之前跟张老板的矛盾告诉了王志强。
王志强听完,脸色变得很凝重:“很有可能。这个人我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那我该怎么办?”
“别怕,我们去查清楚。”王志强说,“如果真的不是你欠的钱,那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玉梅点了点头,心里却依然忐忑不安。
十四
接下来的几天,玉梅四处奔走,想要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她去了法院,去了派出所,去了律师事务所,但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
起诉她的是一个叫“鑫源贸易”的公司,说她欠了他们十五万货款。玉梅根本不记得自己跟这家公司有过任何往来。
“肯定是有人冒充你的名义签的合同。”律师告诉她,“这种情况,你需要证明那份合同不是你签的。”
“我怎么证明?”
“可以做笔迹鉴定。”律师说,“但需要花钱,而且流程比较长。”
玉梅咬了咬牙:“多少钱?”
“鉴定费加上律师费,大概两万左右。”
两万块!玉梅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刚刚把转让费还清,手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付?等我打赢了官司,一定还给你。”
律师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规定。”
玉梅绝望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店里,对着账本发呆。她的积蓄不多,根本不够支付诉讼费用。如果打不赢官司,她不仅要赔钱,还可能坐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王志强走了进来,看到她哭了,连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玉梅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王志强听完,沉默了很久。
“玉梅,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玉梅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哪来的钱?”
“我还有些积蓄,虽然不多,但应该够你打官司的。”
“不行,我不能用你的钱。”玉梅摇头拒绝,“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玉梅,你听我说。”王志强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一个人不容易,我不想看到你被人欺负。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赢了官司再还我,好不好?”
玉梅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谢谢你,王大哥。”
“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志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玉梅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她忽然觉得,有王志强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十五
有了王志强的帮助,玉梅请了律师,开始了漫长的诉讼之路。
开庭那天,玉梅穿了一身黑色的套装,显得庄重而严肃。王志强陪着她一起去了法院,坐在旁听席上,给了她莫大的支持。
法庭上,对方出示了一份合同,上面确实有玉梅的签名和手印。玉梅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伪造的。签名虽然很像,但仔细看就能看出破绽。
“法官大人,我申请做笔迹鉴定。”玉梅的律师说。
法官同意了。
鉴定结果出来了,证实合同上的签名确实是伪造的。玉梅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洗清冤屈了。
十六
笔迹鉴定的结果让玉梅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果然,对方的律师立刻提出了新的质疑:“即便签名是伪造的,也不能排除原告本人知情或授意的可能。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原告为了逃避债务而故意制造的证据。”
“荒谬!”玉梅的律师拍案而起,“我的当事人根本不认识所谓的鑫源贸易公司,更不存在任何经济往来,如何授意他人伪造合同?”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双方保持冷静。被告方,你们是否有证据证明原告与鑫源贸易公司之间存在实际的经济往来?”
对方的律师拿出一叠文件:“这是我们调取的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在半年前,有一笔十五万元的款项从鑫源贸易公司的账户转入了一个名为赵玉梅的个人账户。”
玉梅惊呆了:“不可能!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笔钱!”
“请原告确认,这个银行账户是否是您本人的?”法官问道。
玉梅仔细看了看那份银行记录,上面的账号确实和她名下的一个银行卡号一致。那张卡是她几年前办的,但一直没怎么用过,里面只有几百块钱。
“是我的账号,但我真的没有收到过这笔钱。”玉梅急切地解释道,“我可以去银行打印流水,证明这张卡里从来没有进过十五万。”
“那就请原告提供银行流水作为证据。”法官说。
庭审暂时休庭,择日再审。
走出法院,玉梅的双腿还在发软。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别怕,我们去银行查。”王志强扶住她的胳膊,“一定能查清楚的。”
两人来到银行,玉梅出示了身份证和银行卡,要求打印近一年的流水明细。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玉梅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赵女士,您的这张卡在去年十月份确实有一笔十五万元的入账,然后在第二天就被分批取走了。”
玉梅的脑袋“嗡”的一声:“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取过这笔钱!”
“记录显示,是通过ATM机分五次取走的,每次三万。”工作人员把流水单递给她,“您可以看一下,上面有取款的时间和地点。”
玉梅接过流水单,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纸。上面的记录清清楚楚,去年十月十二日,入账十五万;十月十三日,分五次取走十五万。取款的地点是县城东区的一个ATM机。
“那天我在上班。”玉梅喃喃地说,“我根本没有去过东区。”
“那会不会是别人拿了你的卡?”王志强问。
玉梅摇了摇头:“这张卡我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里,从来没有丢过。”
“那就是有人偷了你的卡,取了钱之后再悄悄放了回去。”王志强分析道,“这个人一定跟你很熟,知道你卡放在哪里。”
玉梅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谁会这么做?谁会偷她的卡取走十五万,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
十七
回到家,玉梅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旧盒子里找到了那张银行卡。卡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把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卡面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撬动或者损坏的痕迹。
这说明,取走钱的人一定有她的密码。
而她的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她自己,还有……
玉梅不敢往下想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这次终于有人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妈,我问你一件事。”玉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是不是拿过我的一张银行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你说话啊。”玉梅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刘桂芳的声音吞吞吐吐,“玉梅,你听我说……”
“是不是你?”玉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是不是你拿了我的卡取了十五万?”
“玉梅,妈也是没办法……”刘桂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弟弟他欠了赌债,那些人天天上门逼债,说不还钱就要砍了他的手。妈实在没有办法了……”
玉梅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有一个弟弟,叫赵建国,比她小三岁。从小就不学无术,长大了更是游手好闲,染上了一身恶习。这些年,玉梅没少为他操心,每次他闯了祸,都是玉梅替他擦屁股。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和自己的亲妈合起伙来害她。
“玉梅,你原谅妈这一次,妈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刘桂芳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妈没想到他们会告你,妈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过去了?”玉梅冷笑了一声,“妈,你知道他们告我什么吗?说我欠债不还,要我还十五万!我哪来的十五万?我辛辛苦苦干了半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全都用来打官司了!你现在跟我说过去了?”
“玉梅,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什么用?”玉梅吼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吗?如果官司输了,我不仅要还十五万,还要坐牢!你让我怎么办?让晓棠怎么办?”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玉梅挂了电话,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亲生母亲要这样对她?难道在她妈眼里,她这个女儿还不如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重要?
十八
第二天,玉梅红肿着眼睛去了店里。王志强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玉梅,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玉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想让王志强知道这件事,这太丢人了。
“你别瞒着我,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王志强关切地说。
玉梅咬着嘴唇,忍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
王志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玉梅无助地说,“我妈说她不知道会被起诉,但现在已经晚了。我必须想办法证明这笔钱不是我取的,否则我就要承担责任。”
“那你就实话实说,告诉你妈和你弟弟做的事。”
“不行!”玉梅立刻摇头,“我不能把我妈牵扯进来。她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身体又不好,我不能让她去坐牢。”
“那你就替她背这个锅?”王志强的语气有些急了,“玉梅,你清醒一点!这不是小事,搞不好你要坐牢的!”
“我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玉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是我妈啊,我总不能看着她去死吧?”
王志强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玉梅,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这样做,根本就没有把你当成女儿看待。”他低声说,“在她的心里,你弟弟永远比你重要。你为她牺牲了这么多,值得吗?”
玉梅沉默了。她知道王志强说得对,可她就是狠不下心来。
“让我再想想。”她无力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玉梅陷入了深深的煎熬之中。一方面,她不想出卖自己的母亲;另一方面,她又无法承受坐牢的后果。
她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憔悴不堪。晓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妈,你到底怎么了?”晓棠终于忍不住问道。
玉梅看着女儿担心的眼神,心里更加难受。她不能让女儿知道外婆做的事情,那会让女儿对这个家彻底失望。
“妈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别骗我了。”晓棠的眼泪掉了下来,“我都知道了,外婆拿了你的钱,让人告了你。”
玉梅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听了你跟王叔叔的谈话。”晓棠哭着说,“妈,你为什么不去告外婆?明明是她做错了事,为什么要你来承担?”
“晓棠,你不懂,她是你外婆……”
“她不是我外婆!”晓棠大声喊道,“她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外孙女!从小到大,她只疼舅舅的孩子,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妈,你不要再傻了,她不值得你为她牺牲!”
玉梅看着女儿激动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可她就是做不到。
“晓棠,给妈一点时间,好吗?”她抱住女儿,轻声说,“妈会想办法解决的。”
十九
就在玉梅进退两难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玉梅正在店里发呆,忽然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赵女士,案子有进展了。”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找到了一个新的证人,可以证明那笔钱不是你取的。”
玉梅猛地站起来:“真的吗?是谁?”
“你还记得你婆婆住院那次吗?就是去年十月份。”
玉梅想了想,确实有那么一回事。去年十月初,婆婆刘桂芳因为胆结石住院,做了手术,住了将近十天。
“记得,怎么了?”
“我查到,在你那张卡取款的当天,你婆婆还在医院住院。医院的监控录像显示,那天下午,有一个中年男子去了你婆婆的病房,待了大概半个小时。”
玉梅的心跳加速了:“那个人是谁?”
“我找人辨认过了,是你弟弟赵建国。”
玉梅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
一定是她妈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了她的银行卡,然后把密码告诉了赵建国,让他去取的钱。而她妈之所以选择那个时间,是因为她知道玉梅每天都要去医院看望她,不会注意到银行卡被偷了。
“赵女士,这些证据足够证明那笔钱不是你取的。”律师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向法院申请重新审理。”
玉梅沉默了良久,最后说:“好,那就重新审理吧。”
“那你的母亲和弟弟……”
“依法处理。”玉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挂了电话,玉梅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悲伤,也有解脱。
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从此以后,她和娘家的关系算是彻底断了。但她不后悔,因为她还有女儿要保护,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二十
重新审理的那天,法庭上座无虚席。玉梅的父母、弟弟都来了,还有王志强和一些街坊邻居。
当律师出示了医院的监控录像和赵建国的取款记录时,赵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被告赵建国,你是否承认这笔钱是你取走的?”法官问道。
赵建国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在铁证面前,不得不承认了事实。
“是我取的钱。”他小声说,“我欠了赌债,没办法才找我姐要的。”
“你姐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是我妈偷偷拿了她的卡给我的。”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刘桂芳,她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法官大人,我当事人对此事毫不知情。”玉梅的律师说,“她是受害者,不应该为此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法官点了点头:“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原告赵玉梅与此事无关,当庭释放。被告赵建国、刘桂芳涉嫌盗窃、诈骗等罪名,移交公安机关另行处理。”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玉梅走出法院的那一刻,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玉梅,恭喜你。”王志强走过来,笑着说。
“谢谢你,王大哥。”玉梅由衷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别这么说,是你自己坚强。”王志强说,“走吧,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玉梅!”
玉梅回过头,看到母亲刘桂芳站在法院门口,满脸泪水。
“玉梅,妈错了,妈对不起你。”刘桂芳哭着说,“你能原谅妈吗?”
玉梅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女人生了她,养了她,却也伤她最深。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妈,你回去吧。”玉梅平静地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玉梅……”
“我说了,不要再联系了。”玉梅转过身,拉着王志强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刘桂芳撕心裂肺的哭声,但玉梅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娘家再也没有关系了。
二十一
官司结束后,玉梅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
梅香阁的生意越来越好,玉梅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招了两个店员。王志强依然在店里帮忙,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经过这件事,玉梅对王志强的信任更深了。她发现,这个男人虽然不善言辞,但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他就像一座山,沉稳、可靠,让人安心。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后,玉梅和王志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王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玉梅问。
“没什么打算,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吧。”王志强说。
“你没有想过回老家吗?”
“回去干嘛?那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王志强的语气有些落寞,“女儿跟着她妈,也不认我这个爹了。”
玉梅心里一酸,她知道王志强心里苦。
“那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她鼓起勇气问道。
王志强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玉梅,你这是在试探我吗?”
玉梅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有……”
“玉梅,我喜欢你。”王志强突然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
玉梅愣住了,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王志强继续说,“我没钱没房,还有个孩子。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对你好,会对晓棠好,会用我的一生来守护你们。”
玉梅的眼眶湿润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但当它真的到来时,她又有些不知所措。
“王大哥,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王志强打断了她,“我给你时间考虑。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留在店里帮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说完,他大步向前走去,留下玉梅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那一夜,玉梅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王志强的话。
她喜欢王志强吗?答案是肯定的。这个男人给了她温暖,给了她依靠,让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
可是,她真的可以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吗?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明远。
第二天,玉梅去了明远的墓地。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明远年轻的笑脸,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明远,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很好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问题。
玉梅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二十二
一周后,玉梅做出了决定。
那天晚上,她约王志强在店里见面。王志强来的时候,看到玉梅穿着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格外美丽。
“王大哥,我想好了。”玉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王志强愣了几秒钟,然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玉梅。
“玉梅,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玉梅趴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她要告别过去,开启新的人生。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愿意试一试。
两人的关系确定后,玉梅的生活变得更加充实了。王志强对她体贴入微,对晓棠也视如己出。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就像真正的一家人。
晓棠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慢慢地也接受了王志强。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是真心对她妈妈好的。
“妈,王叔叔人不错。”有一天,晓棠对玉梅说,“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我不反对。”
玉梅摸了摸女儿的头:“谢谢你,晓棠。”
“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因为有了王叔叔就忽略了我。”晓棠认真地说。
“傻瓜,你永远是妈妈最重要的人。”玉梅抱住女儿,心里暖暖的。
二十三
就在玉梅以为生活终于步入正轨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一切。
那天,玉梅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忽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请问是赵玉梅女士吗?这里是县人民医院,您的母亲刘桂芳因突发脑溢血,现在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来。”
玉梅的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当她冲进急救室的时候,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
“妈!”玉梅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医生走过来说,“脑溢血量比较大,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能不能挺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
玉梅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她恨过母亲,怨过母亲,甚至发誓再也不见她。但当死亡真的逼近时,她才发现,那些恨和怨,在生死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妈,你醒醒啊。”她哭着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玉梅啊。”
刘桂芳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
“妈,我不怪你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玉梅握着母亲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只要你好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孝顺你,照顾你,好不好?”
也许是听到了女儿的话,刘桂芳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医生!医生!我妈动了!”玉梅激动地大喊。
医生连忙过来检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病人的生命体征在恢复,这是个好兆头。”
三天后,刘桂芳终于脱离了危险期。
当她睁开眼睛,看到守在床边的玉梅时,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玉梅,妈对不起你。”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妈,别说了,都过去了。”玉梅握住母亲的手,泪流满面。
“妈知道错了,妈不该那样对你。”刘桂芳哭着说,“你能原谅妈吗?”
玉梅点了点头:“我原谅你,妈。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接你回家。”
母女俩抱头痛哭,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二十四
刘桂芳出院后,玉梅把她接到了自己家里照顾。
老太太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行动还是有些不便。玉梅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陪她聊天,推她出去晒太阳。
王志强也经常来帮忙,给老太太按摩、捶背,哄她开心。刘桂芳对这个准女婿很满意,逢人就夸他好。
“玉梅啊,你找了个好人。”刘桂芳拉着女儿的手说,“妈替你高兴。”
“妈,你别瞎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玉梅红着脸说。
“还等什么?你都这个年纪了,遇到合适的就赶紧定下来。”刘桂芳催促道,“妈还想看着你出嫁呢。”
玉梅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甜滋滋的。
那天晚上,王志强又来家里吃饭。饭后,两人坐在阳台上喝茶。
“玉梅,我想跟你说件事。”王志强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
“什么事?”
“我想娶你。”王志强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玉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王志强真诚的眼神,眼眶有些湿润。
“你……你认真的?”
“当然是真的。”王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这是我用这几个月的工资买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代表我的心意。”
玉梅看着那枚戒指,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愿意。”她轻声说。
王志强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引眼的光芒在月光下闪烁,像是他们新生活的希望。
二十五
婚礼定在了国庆节,简单而温馨。
玉梅穿上了自己店里最漂亮的一件红色旗袍,化了精致的妆容。王志强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个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宾客不多,只有双方的至亲好友。晓棠当了伴娘,穿着一件粉色的小礼服,笑得比谁都开心。刘桂芳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幸福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玉梅和王志强交换了戒指,许下了相伴一生的誓言。
“玉梅,我会用余生来爱你、护你、珍惜你。”王志强深情地说。
“我也会。”玉梅含着泪说。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掌声和欢呼声响彻整个礼堂。
婚后,玉梅搬到了王志强的住处。那是一套不大的两居室,但被玉梅收拾得温馨舒适。阳台上种满了花草,客厅里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墙上贴着晓棠的奖状。
日子平淡而幸福。
玉梅依然经营着梅香阁,王志强在店里帮忙,两个人的生意越做越好。晓棠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成绩名列前茅。刘桂芳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转,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二十六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玉梅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降临了。
那天,王志强在店里搬货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玉梅吓坏了,赶紧把他送到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的表情很凝重。
“王先生的肝脏有问题,初步诊断是肝癌早期。”
玉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医生,你……你是不是弄错了?”她颤抖着问。
“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检查,结果不会有误。”医生说,“不过幸运的是,发现得比较早,如果及时治疗,治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那……那要怎么治?”
“最好的办法是做肝移植手术。”医生说,“但肝源的等待时间不确定,而且费用比较高。”
“多少钱?”
“全部下来,大概需要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玉梅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几年虽然攒了些钱,但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万,离五十万还差得远。
“医生,求你救救我丈夫。”玉梅哭着说,“多少钱我都想办法凑。”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你先去筹钱吧,我们这边也会尽快寻找合适的肝源。”
玉梅走出医生办公室,双腿发软,扶着墙才能站稳。她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这些年,她为了撑起这个家,早已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能找谁帮忙?
二十七
王志强住院后,玉梅开始了艰难的筹钱之路。
她先是把梅香阁盘了出去,换了二十万。然后又把自己的首饰、家里的电器、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凑了五万。剩下的二十五万,她只能去借。
她给所有的亲戚朋友打了电话,有的委婉拒绝,有的干脆不接。最后,只有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凑了三万多给她。
“玉梅,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吧。”刘桂芳说。
“不行,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玉梅摇头。
“住我那儿去,乡下地方大,够你们住的。”刘桂芳说,“命比房子重要,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玉梅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
房子挂出去后,很快就有人来看房。玉梅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掉了房子,到手三十万。
加上之前的钱,一共凑了五十八万,勉强够了手术费。
“医生,钱凑齐了,什么时候能做手术?”玉梅急切地问。
“肝源还在匹配中,你们先等等。”医生说。
等待的日子是最煎熬的。王志强的病情一天天恶化,脸色越来越黄,人也越来越瘦。玉梅每天守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玉梅,辛苦你了。”王志强虚弱地说。
“别说傻话,你快点好起来,我就不辛苦了。”玉梅强忍着泪水说。
“如果我好不了了,你就找个好人嫁了,别为我守着。”王志强说。
“不许胡说!”玉梅捂住他的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还要你陪我一辈子呢。”
王志强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二十八
两个月后,合适的肝源终于找到了。
手术那天,玉梅在手术室外等了整整八个小时。她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
“老天爷,求你保佑志强平安无事。”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只要他能活下来,我愿意折寿十年。”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
玉梅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她抱着医生的腿,放声大哭。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王志强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在昏迷中。玉梅握着他的手,一路跟着他进了ICU。
“志强,你听到了吗?手术成功了。”她贴着他的耳朵说,“你一定要醒过来,我和晓棠都在等你。”
三天后,王志强醒了。
当他睁开眼睛,看到玉梅憔悴的脸庞时,第一句话就是:“辛苦你了。”
玉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趴在王志强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王志强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二十九
王志强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两个月后就出院了。
出院后,他们搬到了乡下,和刘桂芳住在一起。那是一栋老旧的瓦房,虽然简陋,但被玉梅收拾得干干净净。
“委屈你了。”王志强看着玉梅忙碌的身影,心疼地说。
“不委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住哪儿都行。”玉梅笑着说。
为了生计,玉梅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重新开了一家裁缝店。店面不大,但她的手艺好,收费也公道,生意还不错。
王志强的身体渐渐恢复了,虽然不能再干重活,但帮着看看店、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刘桂芳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能帮着做些家务。
日子虽然清贫,但一家人其乐融融。
晓棠每个周末都会从县城回来,帮妈妈干活,陪外婆聊天。她懂事了很多,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
“妈,我以后要考医学院,当一名医生。”有一天,晓棠突然说。
玉梅愣了一下:“为什么想当医生?”
“因为我想治好更多的人,让更多的家庭不会像我们一样受苦。”晓棠认真地说。
玉梅的眼眶湿润了,她抱住女儿,心里充满了骄傲和感动。
“好,妈支持你。”
三十
三年后,晓棠如愿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玉梅激动得哭了。她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家出大学生了!”王志强也很高兴,特意去买了一挂鞭炮放。
刘桂芳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晚上,玉梅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妈,等我毕业了,就接你们去省城住。”晓棠说。
“好,妈等着那一天。”玉梅笑着说。
“我也去。”王志强插嘴道。
“少不了你。”晓棠笑着说。
一家人哈哈大笑,笑声飘出窗外,回荡在宁静的乡村夜空里。
夜深了,玉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望着满天繁星。
“明远,你看到了吗?”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晓棠长大了,考上大学了。我也找到了一个好归宿,过得很好。你在天上,可以放心了。”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田野里稻花的香味。玉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站起身,转身走进了屋里。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温暖而明亮。
屋子里,传来王志强的声音:“玉梅,快来,我给你热了杯牛奶。”
“来了。”玉梅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下,王志强正端着杯子等她。刘桂芳已经睡了,晓棠在房间里看书。
玉梅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心里。
“谢谢你,志强。”她说。
“谢什么,应该的。”王志强笑了笑,揽住她的肩膀,“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玉梅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温柔而宁静。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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