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中国北方局势风云变幻。曹操与袁绍两大势力在官渡对峙,胜负未分。此时刘备兵败投靠袁绍,而关羽则因保护刘备家眷被曹操俘虏。
曹操深知关羽的勇猛与忠义,想尽办法要将他留在自己阵营。金银珠宝、美女豪宅,曹操毫不吝惜地赏赐给关羽。当关羽在白马坡斩颜良后,曹操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即上表当时已形同傀儡的汉献帝,请求封关羽为“汉寿亭侯”。这一爵位名称,从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据《三国志》明确记载:“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汉代封爵制度中,侯爵分为县侯、乡侯、亭侯三等,亭侯是最低一等的侯爵。
关羽被封的“汉寿亭侯”,其中“汉寿”是地名,指今天的湖南省常德市东北一带;“亭侯”则是爵位名称。
南宋时期,关于关羽爵位的争议悄然兴起。一些学者开始质疑:关羽的封号究竟是“汉寿亭侯”还是“寿亭侯”?这个看似细微的差别,引发了持续数百年的学术辩论。
持“寿亭侯”观点的人认为,“汉”字指的是汉朝,关羽的爵位应该是“寿亭侯”,意为汉朝的寿亭侯。
而坚持“汉寿亭侯”观点的人则指出,“汉寿”是一个完整的地名,不能拆分。东汉顺帝阳嘉三年(公元134年),西汉的索县更名为汉寿县,地点就在今天的湖南常德东北。
宋代学者洪迈在《容斋四笔》中记载了一个关键线索:宋高宗绍兴年间(1131—1162年),洞庭湖的渔民曾打捞出一方“寿亭侯印”。
这方印章的出现,让“寿亭侯”之说似乎有了实物证据。然而,洪迈本人对此印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
历史上,“寿亭侯印”曾多次“现身”,每次都会引发一阵热议。除了绍兴年间洞庭湖发现的那一方外,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年),邵州太守黄沃从当地人张氏手中购得一方“汉建安二十年寿亭侯印”。
问题在于,关羽在建安五年(公元200年) 就已受封,如果印章上刻的是“建安二十年”,那显然与史实不符。这成了质疑这些印章真实性的一个重要依据。
元代至正六年(1346年),又有役工发现了一方“寿亭侯印”。这方印被描述为“铜色水泽莹洁,朱斑杂点,螭虎旋绾其中,铁环实贯于上”。
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汉代制度规定,天子印玺才用螭虎纽,诸侯王印则用龟纽。这方印用螭虎纽,明显违背了汉代的典章制度。
清代学者张镇在《古印考辨》中,从六个方面系统论证了这些“寿亭侯印”均为伪作:从关羽兵败地点与印章发现地点的矛盾,到印章字体、钮式与汉代制度的差异等。
就在学者们争论不休时,通俗文学成为“寿亭侯”说法传播的重要推手。元代至元年间刊刻的《三分事略》中,多处将关羽称为“寿亭侯”。
在《关公袭车胄》一节中写道:“帝见关公虬髯过腹,心中大喜,官封寿亭侯”。而在《关云长千里独行》一节中,甚至让关羽自称:“我如今官封为‘寿亭侯’哩”。
元杂剧也加入了这一行列。关汉卿的《关大王单刀赴会》中,鲁肃和司马徽均称关羽为“寿亭侯”;高文秀的《刘玄德独赴襄阳会》中,曹操也说“某领云长到于许都,加为寿亭侯之职”。
这些通俗文学作品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它们让“寿亭侯”这一称谓在民间广为流传,深入人心。
明清时期,关于关羽爵位的争议仍在继续。明孝宗弘治年间(1488-1506年)编纂的《大明会典》将关羽记为“寿亭侯”。
直到嘉靖十年(1531年),南京太常少卿黄芳上奏朝廷,指出《大明会典》中的错误,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万历年间重修《明会典》时,已经改为“汉寿亭侯”。
毛宗岗在评点《三国演义》时,对这场争议给出了明确的判断。他在第二十六回评注中指出:“今人见关公为汉寿亭侯,遂以‘汉’为国号,而直称之曰‘寿亭侯’,即博雅家亦时有此。此起于俗本演义之误也。”
毛宗岗进一步解释:“俗本云:‘曹瞒铸寿亭侯印贻公而不受,加以汉字而后受。’是齐东野人之语,读者不察,遂为所误。”他强调:“汉寿,地名也。亭侯,爵名也。”
关羽的形象在历史长河中不断被神化,而“汉寿亭侯”这一封号也随着关羽地位的提升而变得更加神圣。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
司礼监太监李思奉万历皇帝之命,到正阳门关帝庙举行盛大仪式,给关羽加封了前所未有的尊号——“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
有趣的是,尽管皇帝给了关羽如此崇高的帝君称号,但负责国家祭祀的太常寺仍然按照旧制,称关羽为“汉前将军”。
直到天启四年(1624年),朝廷才正式将关羽的祠庙定名为“关帝庙”,此时距离明朝灭亡只有20年时间。
“汉寿”究竟是哪里?这个问题也为关羽爵位之争增添了复杂性。关于汉寿的地理位置,历来有三种主要观点。
最主流的是“武陵说”,认为汉寿位于今天湖南省常德市东北,是东汉顺帝阳嘉三年由西汉的索县更名而来。第二种是“蜀地说”,认为汉寿在四川境内。
第三种是较为折衷的“两地说”,认为当时可能有两个地方都叫汉寿。刘斐在《汉寿亭侯考辨》中提出了第四种观点——“亭名说”。
他认为,按照汉代制度,亭侯的封号不得使用县名,而武陵的汉寿和蜀地的汉寿都是县名,因此两者都不是关羽封地所在的“汉寿”。他推测“汉寿”可能是一个亭的名称。
要理解这场争议,必须了解汉代封爵制度。汉代侯爵分为县侯、乡侯、亭侯三等,以所封地区的大小和重要性来区分。
亭侯的封地是最小的,通常指一个“亭”所管辖的区域。汉代的“亭”既是行政单位,也负责治安和驿站事务。
毛宗岗在《三国演义》评注中列举了其他亭侯的例子:“如孔愉为馀不亭侯,钟繇为东武亭侯,玄德为宜城亭侯之类。” 他还特别提到:“《蜀志》:‘大将军费祎会诸将于汉寿。’则汉寿亭侯犹言汉寿之亭侯耳。”
这一解释明确指出,“汉寿”和“亭侯”之间不能拆分,正如“东武”和“亭侯”不能拆分为“东”和“武亭侯”一样。
为何一个爵位名称能引发如此长久的争议?背后有着复杂的文化心理因素。关羽在中国文化中具有特殊地位,从一个历史人物演变为忠义的化身,再升格为武圣、关帝。
对关羽爵位的不同解读,反映了不同时期人们对忠义观念的理解变化。将“汉寿亭侯”解读为“汉之寿亭侯”,强调了关羽忠于汉室的一面,这在特别重视正统观念的朝代尤为突出。
南宋时期,北方领土沦陷,朝廷偏安江南,“汉”字被赋予了强烈的正统含义。将关羽的爵位理解为“汉朝的寿亭侯”,可以强化忠君爱国的价值观念。
而随着关羽神化程度的加深,他的每一个头衔、每一个称号都被赋予了神圣意义。“汉寿亭侯”作为关羽的第一个正式封爵,自然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今天,当人们走进关帝庙,仍能看到“汉前将军汉寿亭侯之神”的牌位。那些曾经喧嚣的争论已沉寂在历史深处,只留下一个明确的答案:建安五年,曹操表封关羽的爵位是“汉寿亭侯”,其中“汉寿”是地名,“亭侯”是爵名。
从南宋到明清,从学者到文人,围绕这个爵位的争论持续了数百年,最终在严谨的历史考证和制度分析面前找到了答案。
而关羽本人,早已超越了那个爵位的范畴,成为中国文化中忠义精神的永恒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