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次
一
我妈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周六下午三点,人民路那家咖啡馆,你去不去?"
我低头扒饭,说:"不去。"
"第八个了你都见了,这个第九个,人家是警察,正经工作,长得也——"
"妈,我说了不去。"
我妈把筷子一放,盯着我:"陈默,你今年三十二了。你跟我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画个像出来,我照着给你找。"
我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妈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软了:"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求你大富大贵。你工作稳定,人也不差,怎么就在感情上这么拧巴?"
我放下碗,说:"妈,我不是拧巴。我就是……没遇到想见的人。"
"那第九个你见见怎么了?万一人家就是你想见的呢?"
我没吭声。
我妈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说:"周六下午三点,人民路,老地方。你要是不来,以后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操心,我再也不管了。"
这话她从第三个开始就说,每次都管用。
我周六还是去了。
人民路那家咖啡馆叫"半山",装修得跟所有相亲咖啡馆一样——暖光、木桌、墙上挂几幅看不懂的画。我到的时候两点五十,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
我习惯早到。相亲这件事,早到至少能让自己掌握一点主动权——虽然从头到尾也没什么主动权。
两点五十八,门口进来一个女的。
短头发,不到一米七,穿一件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走路带风,目光扫了一圈,直接朝我走过来。
"陈默?"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拿菜单,直接说:"我不喝咖啡,有白水吗?"然后自己招手叫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
我打量她。
确实跟介绍人发来的照片不太一样。照片里她穿警服,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现在坐在我对面,头发比照片里更短,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上有几颗晒斑,像是经常在户外跑的。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她说。
"你也是。"
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嘴角一扯,带着点不屑的那种:"介绍人说你三十二,我以为起码秃顶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九次相亲里,第一个见面就开我玩笑的人。
"你呢?"我问,"做警察多久了?"
"六年。巡警三年,刑侦三年。"
"刑侦?"
"嗯,重案组。不过最近刚调回派出所,案子太熬人了。"
她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也不像前面几个那样一上来就问房子车子存款。她问了我几个问题——做什么工作,平时住哪儿,跟妈一起还是自己住。我说在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住在城东,自己租房,周末偶尔回我妈那儿吃饭。
她听完点了点头,说:"挺好。"
然后她放下水杯,看着我,忽然伸手过来,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左边转了转。
我下意识往后一仰,躲开了。
"你干嘛?"
她手停在半空,没收回去,眼睛盯着我下颌角那道疤,说:"这道疤,怎么来的?"
我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三厘米长,在左下颌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小时候摔的。"
"小时候?"
"嗯。"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陈默,你记不记得,十五年前,城北旧货市场后面那条巷子?"
我看着她。
她说:"你当时大概十七岁,穿着一件蓝色校服,脸上全是血,蹲在巷子口。我路过,给你递了一张纸巾。"
我愣住了。
记忆像被翻出来的一本旧书,封面发黄,但翻开之后字字清晰。
二
十五年前,我十七岁,高二。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因为工地事故走了,赔了八万块钱。我妈拿着那笔钱开了个小卖部,勉强供我上学。我成绩一般,在市里一所普通高中读理科,班里排中下游。
那时候我有个朋友,叫刘伟。刘伟跟我住一个片区,他爸是开大货车的,常年不在家。刘伟这人讲义气,但脾气冲,容易惹事。
出事那天是周五下午,放学早。刘伟说有人欠他钱,让我陪他去要。地点就是城北旧货市场后面那条巷子。
我本来不想去。但刘伟说:"就走个形式,我一个人去怕人家说我不讲道理。"
结果到了那儿,对方来了四个人。
事情怎么升级的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对方嘲笑刘伟,刘伟推了对方一把,然后对方一个人从后腰掏出了一根铁棍。
第一下打在我胳膊上,因为我挡了一下。第二下擦着我的脸过去,在下颌角划了一道口子。第三下刘伟接住了,但他被推倒在地。
然后就乱了。
我记得我脸上全是血,刘伟的鼻子也破了。对方看血出来了,骂了几句就跑了。
我和刘伟从巷子里走出来,坐在巷口台阶上。刘伟说:"陈默,今天对不住啊。"
我说:"没事。"
然后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孩路过,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擦擦吧。"她说。
我当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大概十三四岁,扎着马尾,校服比我的小一号,脸上还有婴儿肥。
我接过纸巾,说:"谢谢。"
她骑上车走了。
后来我再没见过她。
我以为那只是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一个陌生人递给你一张纸巾,然后消失在人海里。
"我想起来了。"我说。
她笑了,这次是那种真的笑,眼睛弯了一下。
"我想你肯定忘了。"她说,"毕竟那时候我丑得要命。"
"你不丑。"
"那时候丑。"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说:"我后来考上警校,一直记得那天。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天我回家晚了,我妈骂了我一顿,问我跑哪去了。我说路上遇到一个人脸上有血,我给了他纸巾。我妈说你多管什么闲事。我说他蹲在那儿,像条被扔掉的狗。"
我听到"像条被扔掉的狗"这句话,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那时候确实挺狼狈的。"我说。
"不是狼狈。"她看着我,"是那种……明明很疼,但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感觉。"
我沉默了。
她叫林昭。林是双木林,昭是日召昭。她说她名字是她爸起的,因为她出生那天出太阳了。她爸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因为酒驾出了事,判了三年。她妈一个人带她,后来改嫁了,她跟继父关系一般,但也没什么大矛盾。
"所以你今天来相亲,是因为认出我了?"我问。
"不是。"她说得很坦率,"我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你。介绍人没给我你的照片,就说姓陈,做IT的。我到门口看见你,才觉得眼熟。仔细一看,下颌角那道疤还在,我就确定了。"
"那你之前没认出我?"
"没。中间见过一次,在派出所。你去年报过案吧?电动车丢了。"
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我电动车在地铁口被偷了,去派出所做笔录。给我做笔录的警察是个短头发的小姑娘,低着头打字,全程没抬头看我。
"那是你?"
"是我。"
"你也没认出我?"
"没。那天我感冒了,脑子嗡嗡的,就记得来报案的是个男的,话不多。"
我笑了:"所以咱们这算……三次交集?"
"算缘分吧。"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不信缘分。我信巧合。巧合碰多了,就成了缘分。"
相亲结束后,她没要我的联系方式。是我加的她。
她说:"你加我吧,我手机里加人太多,回头找不到你。"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备注写的是"林昭 警察"。
她看到备注,说:"你倒是诚实。"
"什么意思?"
"别人都写'林昭'或者'昭昭',你直接写'林昭 警察',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相亲对象是个警察。"
"我写职业方便区分。"
"行吧。"她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了。下次再聊。"
"下次?"
"你不是说没遇到想见的人吗?"她低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聊得还行吧?"
我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别再跟人打架了。你那道疤,缝过吧?缝了至少五针。"
我摸了摸下颌角,说:"七针。"
她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三
我妈问我第九次怎么样。
我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有戏吗?"
"不知道。"
"人家什么态度?"
"她说下次再聊。"
我妈眼睛亮了:"那有戏!前面八个都没说下次再聊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林昭给我的感觉跟前面八个都不一样。前面八个,见面像面试,问完工作问收入,问完收入问家庭,问完家庭问规划。像在填一张表格,填完了打个分,合格就继续,不合格就淘汰。
林昭不一样。她没问我赚多少钱,没问我有没有房,没问我未来五年规划。她问我那道疤怎么来的,问我十七岁那年在巷口蹲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说:"什么都没想。"
"骗人。"她说,"人蹲在那儿不可能什么都没想。"
确实骗人了。我当时在想,我爸要是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答案是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不记得我爸处理事情是什么样子。
但我没说。十七岁的男孩不会跟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说这些。
加微信之后,林昭很少主动发消息。偶尔发一条,都是很具体的事——"你那个电动车案子有消息了,人抓到了,车没了,只能走保险""你们互联网公司是不是经常加班?我昨晚出警到一个写字楼,凌晨两点还有灯亮着,不知道是不是你们那栋"。
我回得也不勤快。
两个人大概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聊了两周。中间她有三天没回我消息,后来发了一条:"出任务,手机收了。"
我回了个"好"。
然后又是几天没联系。
我妈催了一次:"你主动约人家啊!别跟个木头似的杵着!"
我说:"不急。"
不是不急。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急。
我谈过两次恋爱。一次大学,一次工作后。大学的那个,分手原因是异地,她说"我们不合适",我说是,然后就分了。工作后的那个,谈了八个月,她嫌我太闷,说跟我在一起像跟一块石头谈恋爱。我也没反驳,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话少,情绪不外露,别人看我永远是一副"还行"的样子。高兴是还行,难过也是还行。我妈说我随我爸,我爸活着的时候就是个闷葫芦。
但我心里不是还行。
我心里有时候翻江倒海,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第三周,林昭突然发消息说:"周末有空吗?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我问什么事。
"我一个同事搬家,东西多,需要个男的搬重的东西。我搬不动,我同事的男朋友在外地,你能来吗?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回:"地址发我。"
周六上午九点,我到了她说的那个小区。老小区,没电梯,六楼。她同事叫周颖,也是警察,瘦瘦小小的,跟林昭站一块儿像两个型号不同的手办。
我搬了三个小时,把冰箱、洗衣机、衣柜、床板全扛上了六楼。中间林昭也搬,搬纸箱,一趟一趟跑,汗把夹克都浸透了。
周颖说:"林昭你歇会儿,你昨天夜班。"
林昭说:"没事,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是个书柜,我一个人扛上去的。下来之后满头大汗,坐在楼道台阶上喘气。
林昭递给我一瓶水,说:"谢了。"
我说:"客气。"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仰头喝水。楼道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刚灭了,暗下来。
"你体力还行。"她说。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她转头看我,"你有没有不会说还行的时候?"
我想了想,说:"有。"
"什么时候?"
"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的时候。"
她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声控灯又亮了,有人上楼。我们俩靠在墙上,没动。
"陈默。"她忽然说。
"嗯?"
"你十七岁那次,刘伟后来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刘伟?"我沉默了一会儿,"死了。"
声控灯灭了。楼道里又暗下来。
"怎么死的?"
"高二下学期,打架。这次没我,他自己去的。对方带了刀。"
"……"
"捅在肝上,送医院没救过来。"
林昭没说话。
"所以我后来再也没打过架。"我说,"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知道打输了是什么后果。"
"你没打输。"她的声音很轻。
"但刘伟打输了。他每次打架都拉着我,最后一次没拉我,他自己去了。"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
"你一直觉得是他的死跟你有关系?"她问。
"不是觉得。就是……如果他那次没带我去巷子里,他不会跟那帮人结仇。不结仇,后面就不会有那件事。"
"陈默。"她转过身面对我,在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你十七岁,他十七岁。他做的事,你控制不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每次相亲都拒绝,不会每次有人靠近你就往后退。你怕了。你怕你身边的人因为你出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声控灯又亮了。一个老太太提着菜上楼,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慢慢走过去了。
灯又灭了。
"你挺能分析的。"我最后说了一句。
"我是警察。"她说,"看人的本能。"
四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变了。
不是变亲密了,是变真实了。以前聊天是水面上的东西,搬完家那次之后,水面破了,底下那些东西浮上来了。
她开始问更多。问我妈小卖部现在怎么样,问我为什么选计算机专业,问我下班之后干什么,问我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我回答她。有些能答,有些答不了。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问。
我想了很久,说:"刘伟葬礼。"
"之后呢?"
"没再哭过。"
"真的?"
"真的。"
她没追问。但她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有些人不是不会哭,是把哭的力气省下来活着了。"
我看了那条朋友圈,没点赞,没评论。但我截图存了。
我们开始偶尔见面。不是约会,至少名义上不是。她值夜班的时候会发消息说"出来吃个夜宵",我就从公司或者家里过去,在派出所附近那个烧烤摊坐下来,她穿着便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点二十个串,边吃边跟我说案子的事。
她说的大部分案子我不能细问,但她会讲一些不涉密的部分。有个老太太被诈骗了三十万,是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有个小孩走丢了,找了三天在三县交界的一个村子里找到的。有个家暴的男的,打了老婆十几年,老婆终于报了警,但去做笔录的时候又改口说没打。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她啃着烤玉米说。
"什么?"
"不是坏人有多坏。是好人被欺负久了,连反抗都不会了。"
我看着她。烧烤摊的烟熏火燎里,她的脸被炭火映得发红。
"你呢?"她忽然问,"你被欺负过吗?"
"小时候被人欺负过。"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了不还手。"
"不还手?"
"对。不还手比还手安全。还手了对方会记仇,不还手对方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这是你从刘伟的事里总结出来的?"
"算是。"
她放下玉米,看着我:"陈默,你这不是成熟。你这是把自己缩起来了。"
我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缩得太小了,别人进不来,你自己也出不去。"
"我挺好的。"
"你挺好的。"她学着我的语气,"你又来了。"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凌晨一点,她送我到地铁口,说:"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我走了几步,她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陈默!"
我回头。
"下次别再说还行了。"
我点了点头。
关系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从她第一次捏我下巴被我躲开之后,她再也没做过那个动作。可能是从她开始在我面前说"我累了"而不是"我没事"。可能是从我发现我手机里她的聊天框永远置顶,虽然我们聊天频率不高。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开始等她的消息了。
以前相亲对象发消息,我回得慢,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现在林昭发消息,我回得慢,是因为想好了再说。
这是不一样的。
转折发生在认识第三个月的时候。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突然打电话过来。
我接了,听到她在那边喘气,背景很吵。
"林昭?"
"陈默,你能来一趟吗?"
"你在哪?怎么了?"
"市医院急诊。出任务的时候被划了一下,没事,就是……你能来一趟吗?"
她的声音在抖。
我穿衣服出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打车到市医院,急诊大厅里全是血腥味和人声。我找了半天,在走廊尽头看到她。
她坐在轮椅上,左手臂缠着纱布,纱布外面渗着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林昭。"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到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慢。"她说。
"打车过来的。"
"你应该跑着来。"
我蹲下来,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臂:"严重吗?"
"皮外伤。刀划的,没伤到筋。"
"刀?"
"嫌疑人拒捕,掏了一把折叠刀。我躲了,但还是被带了一下。"
"嫌疑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陈默,我刚才在车上,特别想给我妈打电话。但我妈要是知道我受伤了,能念叨我一个月。然后我想给你打。"
"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
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了一下我的脸。这次我没躲。
"你别捏我。"我说。
"我就要捏。"她的手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你瘦了。"
"你才瘦了。"
"我这是失血。"她笑了,笑到一半皱了下眉,大概是牵动了伤口。
医生出来叫她去做清创缝合。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你在外面等着。"
我等了两个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身病号服,左臂吊着,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护士推她去病房,我跟着。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个床位空着。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说:"今晚你得守着。"
"行。"
"我睡了你就走。"
"我不走。"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陈默。"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第一个在受伤的时候想见的人。"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我知道。"我说。
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怕了十五年。怕身边的人因为我出事,怕自己再一次站在巷子口,脸上全是血,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我把自己缩成一颗石头,以为这样最安全。
但她捏我脸的那一下,我没躲。
石头裂了一条缝。
五
林昭住院三天。左臂缝了十一针,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一个月内不能用力。
这三天我请了假。白天她睡,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处理工作。她醒了就聊几句,大部分时候是她说,我听。她说她们重案组以前办过的案子,说她警校时候的教官,说她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吐了。
"吐了?"
"嗯。一个车祸现场,人卡在驾驶座里,血从挡风玻璃溅出来。我站在旁边,胃里翻江倒海,硬忍着,回去之后吐了半小时。"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不是不恶心了,是学会了把恶心压下去。"
"这也算本事。"
"算职业病。"
第三天她妈来了。
我之前没见过她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得很利落,进门看见林昭吊着胳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又不要命了。"
"妈,小伤。"
"小伤?十一针叫小伤?你爸当年——"她妈说到一半停住了,看了我一眼。
林昭说:"妈,这是陈默,我朋友。"
她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后来她妈出去买饭,林昭跟我说:"我妈一直不让我干刑侦。我爸的事之后,她觉得穿警服就是不吉利。"
"你为什么还干?"
"因为那件事之后,我妈一个人带我,有人帮过我们。社区的一个阿姨,经常给我送饭。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也要做一个能帮别人的人。"
"所以你当了警察。"
"嗯。"
"你妈知道吗?"
"知道。但她觉得帮人不一定非要当警察。她觉得当老师也行,当医生也行。"
"你没听她的。"
"没听。"她看着天花板,"我有时候觉得我挺自私的。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选了一条让她天天提心掉胆的路。"
"但你做了六年刑侦。"
"嗯。前三年巡警,没那么危险。后三年重案,确实危险。这次调回派出所,算是个折中。"
"是你自己申请的?"
"算是。领导说再干下去迟早出大事。我自己也觉得,该收一收了。"
她转头看着我:"陈默,你呢?你妈让你相亲,你为什么一直抗拒?"
"我说过了,没遇到想见的人。"
"现在呢?"
"现在遇到了。"
她笑了。
她妈回来之后,我找了个借口先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妈在走廊里叫住我。
"小伙子。"
"阿姨好。"
"你跟昭昭,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说:"我在努力。"
她妈看了我一会儿,说:"昭昭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细。她要是认定一个人,就是认定了。但她也怕受伤。她爸的事之后,她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怕失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林昭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换了便装,左臂还吊着,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医院开的药。
我接过塑料袋,说:"走吧。"
她跟着我下楼,出了住院部大门,阳光一下子照过来,她眯了眯眼。
"好久没见太阳了。"她说。
"三天而已。"
"三天也够长了。"
我开车送她回她租的房子。她住的地方离派出所不远,老小区,一楼,两室一厅。进门之后有点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泡面,鞋柜旁边放着一副哑铃。
"别看了。"她把门踢上,"我平时不这样,这几天没来得及收拾。"
"没事。"
她去卧室换衣服,我在客厅站着,不知道该坐哪儿。最后选了沙发边缘,把衣服往旁边挪了挪。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出来,左臂从袖子里空着,吊带挂在脖子上。
"你饿不饿?"她问。
"还行。"
"又来了。"她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没东西了。叫外卖吧。"
我们点了外卖,等餐的时候她坐在沙发另一头,靠着扶手,歪着头看我。
"你看什么?"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跟在医院里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在医院里你像个病人。现在你像个正常人。"
"我本来就是正常人。"
"你平时不像。"
外卖到了。我们坐在茶几前面吃,她只能用右手,筷子夹菜不太利索。我帮她夹了几筷子肉和菜,放到她碗里。
她低头吃着,忽然说:"陈默,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习惯的。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我没说话。
"我这个人,一旦认定一个人,就会特别黏。黏到你受不了。"她抬头看我,"你确定你能受得了?"
"试试。"
"你总是说试试。"她放下筷子,"你有没有什么确定的事?"
我看着她。
"有。"我说。
"什么?"
"确定我想跟你试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那种。
"你今天话变多了。"她说。
"被你逼的。"
六
林昭恢复得慢。左臂的伤口结痂、脱落、重新长肉,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会去她那儿。有时候是下班之后,有时候是周末。她能单手做的事就自己做,做不了的就叫我。
她学会了单手刷牙、单手洗脸、单手用筷子。但换衣服和洗澡还是不方便。有几次她让我帮她扣背后的扣子,我站在她身后,手指碰到她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念珠。
"你轻点。"她说。
"我还没碰到你。"
"你呼吸喷到我背上了。"
"……"
这两个月,我们之间那种暧昧的、试探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实在的东西。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是她让我帮她拧瓶盖的时候,手指碰到一起,谁都没缩回去。是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头慢慢滑到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是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说"明天来"。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在巷子里,我没给你那张纸巾,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会是什么样。我们不认识。"
"对。一张纸巾,改变了两个人的轨迹。"
"你信这个?"
"不信。但我想信。"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声音开得很低。
"陈默。"
"嗯。"
"我有时候会怕。"
"怕什么?"
"怕我好了之后,你又缩回去了。"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尽量不缩。"
"尽量不够。"
"那你要我怎么说?"
她睁开眼睛,仰头看着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瞳孔里我的倒影。
"你不用说。"她说,"你做就行。"
然后她凑过来,嘴唇碰了一下我的嘴角。
很轻,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
我僵了一秒。然后我转过头,找到了她的嘴唇。
七
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比以前具体了。
以前我的生活是:上班、回家、吃饭、睡觉、偶尔回我妈那儿。现在变成了:上班、去林昭那儿、帮她做饭、陪她复健、等她伤口好、听她讲派出所的琐事、周末一起买菜、偶尔吵架、然后和好。
吵架是因为一件小事。
她复健到第六周,左臂可以小幅度活动了。那天她非要自己换灯泡,站在椅子上,我让她别动,她不听。结果椅子歪了,她从上面跳下来,左臂猛地一甩,疼得脸都白了。
我冲过去扶她,说:"你不要命了?"
"就换个灯泡!"
"你手还没好全!"
"我自己的手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医生说了三个月内不能用力!"
"你吼我?"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
然后她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吼她。
我愣住了。
"对不起。"我说。
"你滚。"她转过身去。
我没滚。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昭。"
"你别叫我。"
"我错了。"
"你没错,你有道理。你每次都有道理。"她声音哑了,"但你有道理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大声?"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你松手。"
"不松。"
"陈默!"
"我不松。"
她不动了。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在哭,眼泪打湿了我T恤的前襟。
"你吓到我了。"她闷声说。
"我知道。"
"你以后别吼我。"
"不吼了。"
"说话算话。"
"算话。"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这件事。她左臂又疼了一阵,我帮她热敷,她坐在床上,我坐在床边,用热毛巾敷她的伤口周围。
"疼吗?"
"还行。"
"……"
"你又想说还行。"
"我改不了。"
"慢慢改。"
在一起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带她见了我妈。
我妈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冰箱里塞满了菜,还特意去买了林昭爱吃的车厘子——是林昭自己跟我妈说的,我都不知道她俩什么时候聊的。
见面那天,林昭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疤痕还在,一道粉红色的线,从肘弯延伸到小臂中段。
我妈开门看到她,眼睛亮了,说:"这就是小林吧?快进来快进来。"
林昭笑着叫了声阿姨,把带来的水果递过去。
我妈接了水果,拉着林昭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比照片好看。"
林昭说:"阿姨也年轻,我以为是陈默的姐姐呢。"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林昭家里的情况,林昭如实说了。说到她爸的事,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容易。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你还能考上警校,有出息。"
林昭说:"阿姨您更不容易。陈默跟我说了,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岁。"
我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提那些干什么。"她拿围裙擦了擦眼睛,"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林昭看了我一眼,在桌下捏了一下我的手。
吃完饭,我妈拉着林昭在客厅聊天,我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我透过窗户看到客厅里,我妈和林昭坐在一起,我妈在说什么,林昭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一次家里有这种氛围,大概是十年前了。
八
我们在一起半年的时候,出了件事。
林昭的继父出了车祸。不算严重,腿骨折了,但人躺在医院里需要人照顾。林昭她妈打电话来,说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问林昭能不能请几天假。
林昭请了假,去医院照顾。她继父跟她关系一般,但毕竟是她妈的丈夫,她不能不去。
我跟着去了。
她继父姓赵,五十多岁,大高个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到林昭进来,眼神有点躲闪。
"昭昭来了。"
"嗯。赵叔,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疼。"
林昭帮她妈换水、买饭、扶她继父上厕所。我站在旁边,能看出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勉强的。不是不愿意照顾,是跟这个男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她妈私下跟林昭说:"你赵叔其实挺关心你的。你上警校那年,他偷偷去学校看了你一次,没敢让你知道。"
林昭没说话。
晚上我们离开医院,走在停车场里,林昭忽然说:"我妈让我叫他爸。"
"你叫了吗?"
"没叫出口。"
"那就别勉强。"
"但我妈希望我叫。"
"你妈希望你叫,不代表你必须叫。"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你有没有什么人,是你明知道应该亲近,但就是亲近不了的?"
我想了想,说:"我爸。"
"你爸不是——"
"我不是说他活着的时候。我是说,他走了之后,我妈总跟我说我像他。我越听越觉得,我应该像他。但我根本不记得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活成了一个我想象中的人的样子。"
"所以你活得很累。"
"还好。"
"又来了。"
她笑了。
在医院待了五天,她继父情况稳定了,可以出院回家养着。出院那天,林昭扶他上车,他忽然说了一句:"昭昭,谢谢你。"
林昭愣了一下。
"应该的。"她说。
车开走之后,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路口,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
"他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件事之后,林昭跟她妈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她开始偶尔去她妈那儿吃饭,也开始叫"赵叔"了,虽然还没叫"爸"。
她跟我说:"我以前觉得,不叫他爸,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后来发现,惩罚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我一直在用这个东西把自己跟他隔开,好像隔开了就安全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隔开也没什么用。他还是我妈的丈夫,我还是我妈的女儿。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不会因为我不叫他而改变。"
"你能想通就好。"
"不是想通了。是累了。"
九
在一起快一年的时候,我妈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事,高血压引起的头晕,住了五天院。但那五天,我第一次看到我妈那么虚弱的样子——她躺在病床上,输液管插在手背上,脸色苍白,说话都没力气。
我请了年假在医院守着。林昭也来了,带着水果和一束花。
我妈看到林昭,笑了一下,说:"又让你跑一趟。"
林昭说:"阿姨,我正好路过。"
骗人的。她派出所离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
我妈拉着林昭的手,说:"陈默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人。他爸走之后,他就更闷了。你多担待。"
林昭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他现在会照顾人了。"
我妈笑了。
第五天出院,我扶着我妈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手搭在我胳膊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妈,你慢点。"
"没事。死不了。"
"别说这个。"
"我说的是实话。人老了就是这样,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我得说。趁我还清醒,有些话得提前说。"
"什么话?"
"你跟小林,好好过。"
我鼻子一酸。
"知道了。"
"你爸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八。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么着了。后来你上了大学,工作了,我忽然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现在你有了小林,我更放心了。"
"妈。"
"我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你别像我,等了半辈子,什么都没等到。"
她说的"等了半辈子",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爸走了之后,有人给她介绍过,她没答应。不是没人追,是她心里那扇门关了。
"妈,你以后也找个伴儿吧。"
"胡说什么呢。我都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隔壁王姨五十八还再婚了呢。"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她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陈默。"
"嗯。"
"你比我幸运。你遇到小林的时候还年轻。好好珍惜。"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跟林昭说:"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她说她等了半辈子。我不想你也有那种感觉。"
"你怕我等?"
"不是怕。是……我不想让你等。"
"陈默。"她看着我,"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我只要你知道,我在这儿。"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她走过来,抱住我。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买的牌子。
"林昭。"
"嗯。"
"我们结婚吧。"
她愣了一下,松开我,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求婚能不能别这么随便?连个戒指都没有。"
"我还没买。"
"那就去买。"
"现在?"
"现在。"
十
我们去了商场,在珠宝柜台挑戒指。她选了一款最简单的,素圈,没有钻。
"不要钻?"
"不要。素圈好,朴素,耐看。"
"你一个警察,还讲究这个?"
"警察也是女人。"
她试戴了一下,大小合适。我付了钱,她站在柜台前,看着手上的戒指,眼睛亮亮的。
"陈默。"
"嗯。"
"我十七岁那年给你递纸巾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
"我也没想到。"
"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你不是说不信缘分吗?"
"偶尔信一次。"
她伸出手,我握住。素圈贴着我的手指,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不办婚礼,只领证,请了几桌亲近的人吃饭。我妈、林昭她妈和她继父、周颖、我几个同事。
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排了队。我们前面一对年轻情侣在拍照,女生笑得很大声,男生一脸无奈但嘴角上扬。
林昭说:"你看人家多热闹。"
"我们要不要也拍一张?"
"拍。"
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她举起左手,戒指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她笑得很淡,但眼睛是弯的。
领完证出来,我妈打电话来,说:"办好了吗?"
"办好了。"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点颤。
林昭接过电话,叫了声阿姨。我听到我妈在那头哭了一声,又笑了一声,说:"好孩子,以后陈默就交给你了。"
林昭说:"阿姨,他交给我,我也交给他。"
我站在旁边,阳光晒在脸上,暖的。
十一
婚后生活跟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不好,是具体。具体到每天早上的牙膏谁挤、谁先洗澡、谁洗碗、周末谁去买菜。具体到她值夜班的时候我一个人睡,被子总是盖不好,早上起来肩膀疼。具体到她调休在家,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剧,她把脚搭在我腿上,说"捏捏"。
她左臂的疤变成了一道白色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有时候她抬手拿东西,我会下意识看那道疤。
"你看什么?"
"看你胳膊。"
"看够了没?"
"没。"
她翻了个白眼,把胳膊收回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踏实。
直到那件事发生。
她调回派出所之后,处理的大部分是邻里纠纷、盗窃、打架斗殴。偶尔有棘手的,但总体比刑侦安全得多。
但安全是相对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出警处理一起家庭纠纷。报警的是邻居,说隔壁两口子打架,女的被打得不行了。
她带着一个辅警去了。到现场之后,门是反锁的。砸开门,里面男的喝醉了,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女的缩在墙角,脸上全是血。
她上前控制那个男的,男的不配合,挣扎。她一个擒拿按住了他,辅警上手铐。
就在这时候,那个女的突然扑过来,不是扑她丈夫,是扑她。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女的在挣扎中碰到了桌上的刀——一把水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攥在手里的。
林昭的手被划了一道。
不是上次那种深伤口。这次是左手虎口,浅,但长,血一下子涌出来。
她当时没觉得疼,等控制完人,手一松,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陈默,我手受伤了。"
"怎么了?"
"出警的时候划了一下。不严重。"
"我去接你。"
"不用,小伤。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去接你。"
她没再拦。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她坐在办公室里,左手虎口贴着纱布,血已经止住了。她看到我,说:"真不用你来。"
"我来了。"
"你看看你,大半夜的。"
"你大半夜的出警。"
她笑了。
我拉着她的手看了看,纱布不大,但血渗出来一片。
"去医院看看。"
"不用,所里的医生处理过了。"
"再去看看。"
"陈默,真没事。"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后怕。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林昭。"
"嗯。"
"你怕了?"
她沉默了很久。
"怕了。"她说。
"那就别干了。"
"你说什么呢。"
"我说,别干了。不干警察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警察吗?"
"知道。"
"那你让我不干?"
"我知道你为什么当警察。但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怕。"
她愣住了。
"你怕我出事。"她说。
"对。我怕。从十五年前那次开始,我就怕。我怕身边的人因为我出事,怕自己又一次站在巷子口,脸上全是血,不知道往哪儿去。后来我以为我好了。我以为跟你在一起,那道缝补上了。"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缝上了不代表不会裂开。你每次出警,我都在等。等你的消息,等你的电话,等你平安回来。等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干,就盯着手机。"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所以你让我不干。"
"不是让你不干。是让你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我。考虑你自己。考虑我们以后。"
"陈默,你这是自私。"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缩着的。现在我不缩了。我不缩了才怕。缩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因为什么都不在乎。现在我在乎了,所以怕了。"
她没说话。
"你让我别干,"她说,"那你呢?你怕了一辈子,你改了吗?"
我张了张嘴。
"你没改。"她说,"你还是那个蹲在巷口不知道往哪儿去的十七岁男孩。你只是找到了一个让你暂时不害怕的地方,但你没真正走出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不用怎么办。我也不用怎么办。我们都带着伤活着,带着怕活着。这不是谁的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可能不干警察。就像你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她让我睡在客厅沙发上,自己进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一宿没睡。
十二
冷战了一周。
不是那种激烈的冷战,是各忙各的,说话少,语气淡。她照常上班,我照常加班。晚上回家,一个在客厅看电视,一个在卧室看书。偶尔说两句话,也是关于生活琐事——"明天降温,多穿点""垃圾该倒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听出我语气不对,说:"吵架了?"
"没吵。"
"没吵你声音怎么这样?"
"累了。"
"累了就歇着。别跟小林置气。那孩子好,你别不知足。"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让我听到你这个语气。"
我笑了。
"妈。"
"嗯。"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胡说什么呢。"
"不是钱的问题。是她那么勇敢,我那么怂。"
"谁说你怂了?"
"我自己。"
"你怂你还能站出来跟我说结婚?你怂你还能大半夜跑出去接她?陈默,你不是怂。你是怕。怕和怂是两回事。"
"有什么不一样?"
"怂是不敢。怕是敢,但心里发抖。"
我沉默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我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他上工地之前也怕。他说过,每次上脚手架腿都软。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得养咱们。"
"……"
"所以别说自己怂。你怕,但你没跑。这就够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昭卧室的门。
灯灭了。她应该睡了。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她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没醒。
我又碰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手却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
"回来了?"她含糊地说。
"嗯。"
"沙发不好睡。"
"嗯。"
她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的。我趴在床边,脖子僵了,抬头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
她看着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得像鸟窝。
"你蹲了一宿?"
"没有。就一会儿。"
"骗人。"
"没骗。"
她坐起来,看着我,忽然伸手捏了一下我的下巴。
这次我没躲。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我下巴上。
"你没躲。"
"没躲。"
"为什么?"
"因为是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陈默。"
"嗯。"
"我们别吵了。"
"好。"
"我也不辞职。但我会注意安全。"
"好。"
"你得学会不害怕。"
"我在学。"
"学多久?"
"一辈子。"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子上。
"一辈子就一辈子。"她说。
十三
和好之后,日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出警的时候还是会给我发消息,但比以前多了几个字——"到了""没事""回去了"。三个词,但我看到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
我开始学着不把恐惧藏在"还行"两个字后面。她问我"你今天怎么样",我有时候会说"不太好,有点累",或者"有点烦,项目出了bug"。她不嫌我烦,她说:"你终于开始说人话了。"
我也开始去见心理咨询。不是因为她让我去,是我自己觉得该去了。那个十七岁的陈默,蹲在巷口,脸上全是血,不知道往哪儿去。他等了十五年,等一个成年人回来告诉他:没事了,你可以站起来了。
咨询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很紧张,坐在沙发上,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方老师说:"你不用紧张。这里没有标准答案。"
我说:"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从你记得的最早的事说起。"
我想了想,说:"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学校。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妈来了。我妈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睛红红的,说'你爸出事了'。我当时不知道'出事了'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就是受伤了,过两天就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你几岁?"
"十岁。"
"十岁的孩子,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但不完全知道。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但我不知道没有他,日子该怎么过。"
"你妈呢?"
"我妈哭了三天。第四天她起来,开了小卖部的门,开始卖东西。她没再哭过。"
"她没再哭过?"
"没在我面前哭过。"
"你觉得她真的没哭?"
"不知道。可能偷偷哭过。"
"你呢?你哭过吗?"
"刘伟的葬礼上哭过。"
"之后呢?"
"没再哭过。"
方老师看着我,没有说话。
"是不是很奇怪?"我说,"一个人十几年不哭。"
"不奇怪。"她说,"有些人用哭来处理情绪,有些人用别的方式。你的方式是关闭。"
"关闭?"
"对。你关闭了感受的通道。不是你不会感受,是你不允许自己感受。因为感受太疼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我最近开始哭了。"我说。
"什么时候?"
"跟我爱人吵架之后。和好那天早上,她捏我下巴,我没躲。然后她哭了,我也哭了。"
"哭了就好。"
"哭了就好了吗?"
"不是好了。是活了。"
咨询持续了半年。每周一次,每次五十分钟。方老师不给我答案,她只是问问题,让我自己找到出口。
有一件事她问我:"你觉得刘伟的死是你的错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觉得跟他有关?"
"因为如果他那次没带我去巷子里——"
"陈默。"她打断我,"你十七岁。刘伟十七岁。两个十七岁的男孩,做了一个十七岁男孩会做的决定。你不是他的监护人,你不是他的父亲。他的选择是他在那个时刻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但结果不好。"
"结果不好,不代表选择是错的。他选择了讲义气,选择了不认怂。他只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
"对。人生里有很多事不是谁对谁错,是运气。你爸的事故是运气不好。刘伟的事是运气不好。你十七岁蹲在巷口,也是运气不好。但你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就要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替他们看世界。"
"对。你爸没看到的,刘伟没看到的,你替他们看。看到好的,替他们高兴。看到不好的,替他们遗憾。但你得先让自己看到。"
我坐在那里,眼泪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流。像一条封冻了十五年的河,冰面裂开了一条缝,水慢慢渗出来。
方老师递给我一张纸巾。
"慢慢来。"她说。
十四
林昭知道我做咨询的事。是她建议的,但她说"你去不去自己决定,我不逼你"。
第一次去之前我问她:"你觉得我有病?"
她说:"不是有病。是你心里有个伤口,一直没长好。不去看医生,它不会自己好。"
"你怎么知道?"
"我处理过太多伤口了。有些伤口表面愈合了,里面还是烂的。不清理干净,迟早发炎。"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
"我一直能说。是你以前不听。"
我去了。去了之后发现,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一下子变好了。是慢慢变好了。像骨折愈合,拆了石膏之后,腿还是软的,走路还是瘸的,但你知道它在长。
我开始跟林昭说更多。不是每天都说,但遇到事情的时候,我会说。我说我怕,我说我想我爸,我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全是十七岁那天的画面。
她听着。不分析,不说教,就听着。
有时候她会说:"我在这儿。"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有一次我说:"林昭,我有时候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那么好。勇敢,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呢?我连自己的感受都搞不清楚。"
她把苹果削完,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捏你下巴吗?"
"为什么?"
"因为你躲了。你躲的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
"你?"
"对。我刚当警察的时候,第一次出任务,嫌疑人冲我吼,我往后退了一步。就一步。但我自己知道,我退了。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不退。"
"所以你捏我下巴,是想看我会不会退?"
"不是。是想看你退了之后,会不会再回来。"
"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会回来。"
她咬了一口苹果,说:"陈默,勇敢不是不害怕。勇敢是害怕了还往前走。你一直在往前走。你只是走得慢一点。"
"慢一点也算?"
"算。"
十五
我们结婚第二年,林昭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她自己先知道的。验孕棒两条杠,她拿着看了半天,然后给我打电话。
"陈默,你猜怎么了?"
"怎么了?"
"你当爸爸了。"
我手里的鼠标掉在了地上。
"真的?"
"真的。"
"你确定?"
"我测了三次。"
我请了假,回家陪她去医院确认。抽血、B超,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黑点说:"看到了吗?这就是。"
那个黑点,比米粒还小。
我站在B超室里,看着那个黑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林昭捏了捏我的手。
"怎么了?"
"没事。"
"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没事。"
是真的没事。是太有事了。
怀孕之后,林昭请了产假,从派出所调到了内勤岗位,不用出外勤。她说这是她职业生涯里最"安全"的一段日子。
我妈知道之后,高兴得不行,天天打电话问这问那。林昭她妈也来了,带着一锅鸡汤,说:"昭昭怀了,我得看着她喝。"
两个妈凑在一起,厨房里热闹得跟开大会似的。我站在门口,林昭坐沙发上,摸着肚子,看着厨房里两个忙碌的背影,说:"陈默,我忽然觉得,我们挺幸运的。"
"怎么?"
"我妈和你妈,以前都是一个人带孩子。现在她们一起给我带孩子。"
"她们不是带孩子。是照顾你。"
"一样的。"
她摸肚子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易碎的东西。
"陈默。"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我希望他勇敢。"
"像你。"
"不。像你。"
"我有什么好像的。"
"你经历了那么多,还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孩子出生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林昭阵痛了十个小时,进产房的时候我跟着进去了。她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咬着牙,手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我骨头疼。
"林昭,你用力。"
"我知道!"
她吼出来的时候,护士都笑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孩子出来了。一声啼哭,响亮的,像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说:"男孩,六斤八两。"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红的,眼睛眯着,嘴巴张着,哭声震天响。
"林昭,是个儿子。"
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嘴角在笑。
"让我看看。"
护士把孩子抱过去,放在她胸口。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陈默,他好小。"
"嗯。好小。"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林昭的头发乱七八糟的,脸上全是汗和泪,左臂的疤痕在手术灯下白得刺眼。
但她笑得那么好看。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巷口。十七岁的我蹲在那里,脸上全是血,不知道往哪儿去。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十五年后你会遇到一个女孩,她递给你一张纸巾。再过几年,她会成为你的妻子,给你生一个孩子。你会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眼泪掉下来。
我一定不会信。
但这就是发生了。
十六
儿子叫陈予安。
我妈起的名字。予是给予,安是平安。她说:"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希望他一辈子平安。"
林昭说好。
予安长得像林昭。眉骨高,眼睛亮,哭起来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三个月大的时候就会抓东西,专抓林昭的头发。林昭疼得龇牙咧嘴,但不舍得打他。
"你儿子随你。"她说,"手劲大。"
"随你才对。你抓我下巴的时候手劲也大。"
"那不一样。我那是爱。"
"他这也是爱。"
予安一岁的时候学会了走路。第一天走的时候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鸭子。林昭拿着手机在后面拍视频,我跟在旁边护着,怕他摔。
他摔了。膝盖磕在地板上,没哭,爬起来接着走。
林昭看着视频说:"这脾气,以后也是个不服输的。"
"像你。"
"像你才麻烦。两个闷葫芦,家里得冷死。"
予安两岁的时候,开始问问题。
"爸爸,你下巴上那个是什么?"
"疤。"
"怎么来的?"
"小时候摔的。"
"疼吗?"
"当时疼。"
"现在呢?"
"现在不疼了。"
他摸了摸那道疤,然后亲了一下。
"不疼了。"他说。
予安三岁,上幼儿园。第一天送他去,他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林昭的腿不撒手。林昭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予安,妈妈就在外面等你。你进去,跟小朋友玩,下午妈妈来接你。"
"你真的来吗?"
"真的来。"
"不许骗人。"
"不骗人。"
他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师进去了。
林昭站在幼儿园门口,眼眶红红的。
"你怎么也哭了?"
"我没哭。风吹的。"
"大夏天哪来的风。"
"你闭嘴。"
她擦了擦眼睛,转头看我。
"陈默。"
"嗯。"
"他以后会不会也遇到那种蹲在巷口不知道往哪儿去的时候?"
"会。"
"那怎么办?"
"到时候我们陪着他。"
"万一我们陪不了呢?"
"那就让他自己站起来。就像我们一样。"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十七
予安五岁那年,我带他去了一趟城北旧货市场。
旧货市场早就拆了,变成了商业街。那条巷子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写字楼的后门通道。
我站在那里,跟予安说:"爸爸小时候,在这里摔过一跤。"
"流血了吗?"
"流了。"
"疼吗?"
"疼。"
"那后来呢?"
"后来遇到一个人,给了我一张纸巾。"
"谁?"
"你妈妈。"
予安瞪大了眼睛。
"妈妈?"
"对。那时候妈妈还小,骑着自行车路过,给了我一张纸巾。"
"妈妈好厉害。"
"对。你妈妈很厉害。"
予安在巷子口跑来跑去,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栋写字楼的后门。
十七岁的我蹲在这里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带着儿子站在这里,告诉他这个故事。
有些伤,时间不会让它消失。但它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你跟爱人的话题,变成你儿子眼里的好奇,变成你活着的证据。
刘伟如果还在,应该也三十多了。可能结婚了,可能也有孩子了。他永远停在十七岁,但我替他活着。替他看了这个世界。看了好的,也看了不好的。但好的多一些。
我爸如果还在,应该六十多了。他大概会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妈在厨房做饭,予安在旁边闹腾,他皱着眉头说"安静点"。
他也不会看到这些。
但我在替他看。
十八
林昭今年调回了刑侦。
不是重案组,是经侦。不怎么出外勤,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看卷宗、查账目。她说:"我答应过你注意安全。经侦够安全了。"
"你为什么又回去了?"
"因为内勤太无聊了。我这种人,坐不住。"
"你生了孩子还坐不住?"
"生了孩子更坐不住。予安在家闹腾,我在单位闹腾,各闹各的。"
她左臂的疤已经很淡了。虎口那道也淡了。两道疤,像两条线,缝在她的人生里。
我的疤也是。下颌角那道,三厘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每次刮胡子的时候,剃须刀经过那里,我都会想起来。
想起来那个十七岁的下午,想起来刘伟的血,想起来那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孩递过来的纸巾。
一张纸巾。
改变了一切。
十九
予安上小学了。
第一天开学,林昭穿了警服去送他。予安说:"妈妈,你穿这个好帅。"
林昭说:"你以后也可以当警察。"
予安想了想,说:"不,我要当程序员。像爸爸一样。"
"为什么?"
"因为程序员不用打架。"
林昭笑了。
"谁说警察要打架?"
"妈妈就打过。"
"那是为了保护人。"
"我知道。"予安背着书包,仰头看着她,"妈妈是英雄。"
林昭愣了一下,蹲下来抱住他。
"你也是妈妈的英雄。"她说。
二十
我今年三十七了。
下颌角的疤还在,但头发开始少了,后脑勺能看见头皮。林昭说我发际线后移了,我说你短头发还说我。她说短头发和秃头是两回事。
予安十岁了,上四年级。成绩中等,体育很好,跟小时候的刘伟一样,讲义气,爱打抱不平。有一次他同学被欺负了,他冲上去挡在前面,被推了一跤,膝盖破了皮。
回家之后林昭给他擦药,说:"你跟你爸一样。"
"爸爸也被推过?"
"被推过。还被打了。"
"那爸爸还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怕。"
予安想了想,说:"那爸爸不勇敢。"
林昭看了我一眼。
"你爸勇敢。"她说,"他怕,但他还是站在那儿了。这就叫勇敢。"
予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予安睡着之后,林昭靠在我肩膀上,说:"你儿子像你。"
"哪里像?"
"哪里都像。闷,但心里有东西。怕,但不跑。"
"他比我强。他敢冲上去。"
"你那时候也敢。只是后来不敢了。"
"后来会好的。"
"已经在好了。"
尾声
今天是周六。
予安去上补习班了,我妈来家里吃饭。林昭在厨房炒菜,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餐桌前剥蒜。
"你妈炒的什么?"我妈问。
"糖醋排骨。"
"昭昭手艺见长啊。"
"跟您学的。"
"我可没教她糖醋排骨。她自己网上学的。"
厨房里传来林昭的声音:"你们俩别聊了,剥你的蒜!"
我低头剥蒜,蒜皮粘在手指上,不好剥。
我妈走过来,拿过一头蒜,三两下剥好了。
"你手笨。"
"随爸。"
"别什么都往你爸身上赖。"
我笑了。
林昭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解下围裙。
"吃饭了。"
我妈坐下来,林昭坐下来,我坐下来。
予安还没回来,四副碗筷摆好了三副。
"等予安回来再吃。"我妈说。
"不等了,菜凉了。"林昭夹了一块排骨,"阿姨您尝尝。"
我妈尝了一口,说:"嗯,行。比上次强。"
"上次是咸了。"
"这次刚好。"
我坐在她们中间,看着这间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沙发上扔着予安的玩具,茶几上堆着林昭的卷宗和我妈带来的水果。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去年拍的全家福。我、林昭、予安、我妈,四个人站在一起,笑得都不太自然,但都在笑。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好吃吗?"林昭问。
"好吃。"
"又是还行?"
"不是还行。是真的好吃。"
她笑了。
窗外是城市的傍晚,车流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楼下小孩的笑声。
我嚼着嘴里的饭,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巷口。
十七岁的我蹲在那里,脸上全是血,不知道往哪儿去。
如果有人告诉我,以后你会遇到一个人,她会捏你的下巴,你会躲开。然后她会等你。等你长大,等你回来,等你在她面前不再说"还行"。
如果有人告诉我,你会有个孩子,他会摸着你下巴上的疤问你疼不疼,然后亲你一下说"不疼了"。
如果有人告诉我,你妈会老去,但她会笑着看你,说"你比你爸强"。
如果有人告诉我,你会在三十七岁的某个傍晚,坐在一张普通的餐桌前,吃着一碗普通的饭,然后觉得——
活着真好。
我一定不会信。
但这就是生活。
不是小说。没有高潮迭起的剧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一张纸巾,一道疤,一个人,一辈子。
她捏我下巴的时候,我没躲。
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