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九十六刻,一时八刻,一刻十五分,这套算法,中国人用了才三百五十多年。
此前的千余年里,官历与漏刻通行的是"一日百刻",《清史稿》称它是"历代成法"。
百刻之下,一刻十四点四分钟,永远除不尽,漏壶上一百个刻度,要跟十二时辰,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来回折算,麻烦了两千年。
把它改成九十六刻的,不是哪一本算书,是一桩官司的判决书。
一场"宁可没有好历法"的官司康熙三年(1664),一个年近七旬的徽州人叩阍上疏,他叫杨光先,歙县人,世袭新安卫副千户。
崇祯十年把职位让给弟弟,自己以布衣之身抬着棺材弹劾大学士温体仁,被廷杖后流放辽东。
入清后他无官无职,靠一支笔告人。
他告的是钦天监监正、德国人汤若望,罪状三条:潜谋造反、邪说惑众、历法荒谬。
最致命的一击不在天象,在风水,汤若望为顺治早夭的皇子荣亲王择葬期,杨光先指其,"误用《洪范》五行,山向年月俱犯杀忌",连累董鄂妃、顺治帝相继而亡。
支撑他的那句话,记在他的《日食天象验》里:"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
辅政大臣鳌拜支持他,康熙四年(1665)三月,议政王大臣定谳:汤若望凌迟。
此时汤若望已七十三岁,中风瘫痪,口不能言,靠南怀仁代他答辩。
判决刚下,京师大地震,连震三日,宫中又起火,人皆露宿。孝庄太皇太后发了话,"汤若望向为先帝所信任,礼待极隆,尔等欲置之死地耶"。
汤若望免死,康熙五年(1666)病故于北京,跟着他学西法的中国官员李祖白等五人,还是被斩了。
赢了官司的人,不会算杨光先升任钦天监右监副,旋授监正。他连上五疏辞职,理由很实在,"但知推步之理,不知推步之数",我只懂道理,不会算数。
不准。
他只好举荐吴明烜为监副,实际负责推算。从此钦天监的历书错得离谱,康熙八年该不该置闰、闰置在哪,一年里竟出现两个春分、两个秋分。
他还上疏说"候气法久失传",请朝廷采办宜阳金门山的竹管、上党羊头山的秬黍、河内的葭莩,他要重造律管测气。两年后再上疏,人还没找到,"臣病风痹,未能董理"。
让太阳来判康熙七年(1668)冬,亲政未久的康熙不想再听争吵,只下了一道谕旨,"授时乃国家要政,尔等勿挟宿仇,以己为是,以彼为非。是者当遵用,非者当更改,务期归于至善"
十一月二十四日起,内阁把杨光先、吴明烜、南怀仁传集一处,在午门前立表测正午日影,连测三天。南怀仁事先用勾股法推算出正午日影所到之处,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太阳到顶时,影子正压在线上,杨、吴二人所推,都偏了。
吴明烜不服,官方记录《钦定新历测验纪略》里,留着他当众说的狠话,我所推历法"吻合天象,决不差错,若有一毫差错,将我立斩"。
那就再测一次,测到立春。
康熙八年正月初一,大学士图海、李霨等二十人先上观象台,把南怀仁推算的立春正午太阳位置,预先在仪器上画定界限。正月初三,立春。众人同上台,看太阳落在哪里,地平上三十三度四十二分,正压在两天前画好的线上。
那一天六台仪器并测,结果被原样记了下来:
依象限仪,太阳在地平上三十三度四十二分。依纪限仪,离天顶正南五十六度十八分。依黄道经纬仪,在冬至后四十五度零六分、春分前四十四度五十四分。依赤道经纬仪,在赤道南十六度二十一分。依天体仪,直表对太阳而全无影。依地平仪所立八尺五寸表,则太阳之影长一丈三尺七寸四分五厘。
"六仪并测,符合。"
图海等回奏,"测验南怀仁所指皆符,吴明烜所指不实",监正马祜、监副宜塔喇等人被一一问过,也都说南怀仁历法"上合天象"。
判决康熙八年(1669)三月,南怀仁授钦天监监副。十二月,新仪器造成,擢监正,杨光先革职。
鳌拜倒台后,南怀仁等再上一疏,告他"依附鳌拜,捏词陷人",致李祖白等无辜被戮。
康亲王杰书等议覆:杨光先应斩,妻子流徙宁古塔。康熙批了一句,本当依议处死,"但念其年已老,姑从宽免,妻子亦免流徙"。
七十三岁的杨光先被遣回原籍,走到山东德州,病死在路上。
汤若望得以平反,恢复"通微教师"封号,朝廷赐银重修墓地,康熙亲撰祭文,其中八个字是"恤死报勤,国家之盛典"。
那道改了"一刻钟"的圣旨同一次廷议还定了三件事:
自康熙九年(1670)起,一日百刻改为九十六刻推行
"紫炁星"无象可验,不再载入七政历
沿用千年的"候气"古法,推算无用,俱应停止。
九十六刻,一时八刻,一刻十五分。
南怀仁把理由说得很白,一刻合三度四十五分而无奇零,"则一时八刻符合天上三十整度矣",中国的漏刻,从此与西方三百六十度的角度体系接上了轨。
而这场官司真正的遗产,在康熙多年后的一段自述里。
他说,当年钦天监汉官与西洋人互相参劾,"杨光先、汤若望于午门外九卿前,当面赌测日影,奈九卿中无一知其法者"(此处"汤若望"实为南怀仁,汤当时已去世三年)。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看得懂。
"朕思己不知,焉能断人之是非?因自愤而学焉",一个皇帝,因为怕自己判错了案,开始学几何,中国人手里的那刻钟,从那一年起,变成了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