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木梳，齿掉了两根，手柄上的皮也开了。

我说妈扔了吧，我给你买把新的。她说还能用。

那天上午我收拾屋子，把它跟废纸一起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下午她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梳子在她手里。

她用洗洁精洗了两遍，放在窗台上晾。第二天坐在阳台，拿胶布把开胶的地方缠了一圈，缠得齐，最后用手压平。

她抬头看见我，说，扔了怪可惜的。

我说一把没几个钱，我再给你买。

她说不是钱的事。

我原以为她是舍不得东西。后来才想明白。那把梳子我认得，是我爸在的时候买的，买了两把，一人一把。他那把早断了，早没了。

我买的那把新的，黑颜色的，说是牛角的，真假我也不知道。齿密，梳一下就到底了。她那把掉了两根齿，梳得慢，一下一下，从发根往下。

她说新的梳着疼。我说那买把齿稀的。她说不用，这个正好。

这四个字我记得住。

我小时候头发是她梳的。碰到打结的地方她就停一下，用手捻开，不硬拽。

我在家扔东西一直是先斩后奏。觉得该扔就扔了，扔完跟她说一声。她从来没红过脸，我就以为她不在意。

她是等我扔完，自己下楼去捡。

那把新的还在抽屉里，一次没用过。她那把缠着胶布的，在窗台上。

我那把新的，白买了。

打那以后我定了个规矩：她的东西，我不扔。

要扔，我拿着问一句，这个你还要不要。她说要就留着。

她不在我这儿住的时候，我看见旧东西也不扔，拍张照发给她，让她自己说。

上个月我拍了个塑料盆，边上裂了一道。她回得快：留着，我拿它装鸡蛋壳。

我留了。

现在阳台上那个盆里，经常有鸡蛋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