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霸王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悲怆的歌声,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依然在历史的天空下回响。歌者名叫项羽,一个被后世称为“楚霸王”的男人。他的一生,如同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璀璨、炽热,却又在极致的燃烧后,骤然陨落。
公元前232年,项羽生于楚国下相。他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孙,血脉里流淌着贵族的骄傲与军人的血性。传说他目生重瞳,力能扛鼎,少年时便不肯学书,不肯学剑,要学那“万人敌”的兵法。当秦始皇的车驾巡游会稽,万千百姓匍匐在地,唯有这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目光如炬,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那一刻,他心中沸腾的,是整个楚国的仇恨,是项氏一族的荣光,更是对那至高无上权力的渴望。
秦末的暴政,点燃了天下反叛的烽火。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旧贵族纷纷复国。项羽随叔父项梁在吴中起兵,八千江东子弟追随其后,渡江北上,踏上了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不归路。
巨鹿之战,是项羽军事生涯的巅峰,也是他人生最辉煌的篇章。面对秦将章邯、王离率领的四十万精锐,诸侯皆作壁上观,无人敢战。唯有项羽,破釜沉舟,只带三天干粮,以必死之心,率五万楚军直扑秦军大营。九战九捷,杀声震天,楚军将士以一当十,如猛虎下山,将不可一世的秦军主力彻底击溃。战后,诸侯将领入辕门拜见,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那一刻,项羽成了天下的救世主,成了反秦联军当之无愧的领袖。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藏在最辉煌的时刻。
鸿门宴上,范增举玦,项庄舞剑,杀机四伏。可项羽却犹豫了。他念及刘邦先入关中的微功,念及“兄弟”情谊,更或许,是他骨子里那份属于贵族的骄傲——他不屑于用阴谋诡计去杀死一个前来谢罪的对手。这一念之仁,放虎归山,也为自己埋下了覆灭的种子。范增拔剑击碎玉斗,长叹:“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此后,楚汉相争的大幕拉开。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自号西楚霸王,定都彭城。他以为天下已定,却不知人心思安,而刘邦正躲在汉中,拜韩信为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四年的拉锯战,是项羽从巅峰滑落的四年。他刚愎自用,猜忌范增,逼走英布,失去一个又一个盟友与良臣。他残暴好杀,坑杀秦卒,屠城襄城,火烧咸阳,让天下人望而生畏,却不再归心。而刘邦,虽屡战屡败,却愈挫愈勇,因为他懂得用人,懂得妥协,懂得民心所向。
荥阳、成皋、广武,两军对峙,项羽曾将刘邦的父亲绑在砧板上,威胁要烹杀,刘邦却笑着说:“分我一杯羹。”那一刻,项羽或许才明白,这个出身市井的亭长,有着怎样一颗冷酷而坚韧的心。他提出与刘邦单挑,以决胜负,刘邦却笑答:“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公元前202年,垓下。韩信十面埋伏,汉军四面楚歌。项羽的十万大军土崩瓦解,只剩八百骑随他突围。当夜,他在帐中饮酒,面对心爱的虞姬,面对相伴五年的乌骓马,慷慨悲歌。虞姬和之,泪如雨下,随后拔剑自刎,以死明志。
项羽率八百骑连夜南逃,渡过淮河,只剩百余人。至阴陵,迷路问津,被农夫欺骗,误入沼泽。至东城,只剩二十八骑。他对部下说:“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于是,他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四面冲杀,斩汉将一人,杀数十人,再次证明了他的勇武。可这勇武,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显得何其渺小,何其悲壮。
乌江边,亭长撑船等候,劝他渡江:“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项羽却笑了:“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他将乌骓马赠予亭长,转身步战,杀汉军数百人,自己也身负十余处创伤。最后,他看见汉军中的故人吕马童,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遂自刎而死,年仅三十一岁。
项羽死了。刘邦以鲁公之礼将他安葬,亲临哭祭。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最终化为一抔黄土,长眠于谷城。
两千多年来,人们对项羽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残暴,有人说他天真;有人赞他是千古英雄,有人叹他是失败的莽夫。可无论如何,没有人能否认,他是中国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悲剧英雄。他的一生,是力与美的展现,是血与火的交响,是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的壮烈牺牲。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李清照的诗,道出了后人对项羽最深的敬意。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但他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一个宁折不弯的贵族,一个用生命践行“义”与“勇”的霸王。
乌江的水,依旧东流。那悲怆的歌声,仍在风中回荡。楚霸王项羽,用他短暂而辉煌的一生,在历史的画卷上,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一笔,是血色,是火焰,是不屈的灵魂,是永恒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