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 年 3 月，四川石棉这一带，风刮在身上还带着凉意，没有一丝春回大地的意思。
一辆苏联产的吉姆轿车，正沿着往渡口（也就是现在的攀枝花）方向的路往前开。车里一共四个人，司机、警卫员、秘书，还有坐在后排的一位头发灰白的老者。
他一路闭着眼睛靠着休息，这么多年的行军打仗，养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外面稍微有点响动，人立马就能醒过来。
这位老人，就是彭德怀。那段时间他负责西南三线建设的工作，这次出门，本来是去渡口视察工程进展。

车子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彭德怀睁开眼，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跟身边人交代，工地先不去了，改道，去石棉矿区的医院，他要去看望一个人。司机没多问，掉头就往医院开。
进了医院，彭德怀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病房的门。病床上躺着一位瘦弱的老人，皮肤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头发全都白了。
最让人揪心的是，这位老人只有一只眼睛还看得见东西。听见有人进来，他有些拘谨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穿中山装、戴黑呢帽的人，开口问他找谁。

彭德怀笑着跟他搭话，告诉他，自己就是专程来找他的。老人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位这么体面的首长，专门跑到医院来看自己。
彭德怀站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带着残疾的老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三十一年前在大渡河边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那时候还是个体格结实的年轻后生，这么多年过去，人被岁月熬成了这样。
这事，得从 1935 年说起。当时红军渡过金沙江之后，往大渡河方向走。蒋介石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想借大渡河的天险，把红军堵死在河边，重演当年石达开全军覆没的那一幕。
大渡河那地方是真的凶险，河道窄，水流又急，到处是暗礁和漩涡，一到汛期，连熟悉水性的人都很难游过去。
川康军阀刘文辉提前接到命令，把沿岸所有的渡船都烧掉，就是不想给红军留下任何能过河的工具。

可凡事总有漏洞。安顺场有个守军的营长，叫赖执中，偷偷留了一条小船，本来是方便自己往来两岸、去见对岸的心上人用的。
红军连夜急行军赶到安顺场，几仗打下来，控制了河段，还意外缴获了这条没被烧掉的船。
船是有了，可光有船还不够，得有人会撑，尤其是大渡河这样水急浪高的河道，没有熟悉水性的船工掌舵，一样过不去。
当地老百姓跟红军说，村里有个叫帅仕高的年轻人，从小就在河边长大，常年在激流险滩里撑船，水性极好，驾船的本事，连上了年纪的老船工都比不上。

战士顺着指引找到帅仕高的时候，他一开始心里直发慌。他平时见到的那些拿枪的兵，一个个都在镇上欺压老百姓，横行霸道惯了，乡亲们敢怒不敢言。
可这次来的士兵不一样，进门一口一个老乡，说话客客气气，跟他说这支部队是穷人的队伍，专门打那些欺压百姓的白军。
听战士们说明来意，说红军卡在河边，急需人帮忙渡河，帅仕高没有多犹豫，当场应了下来，连夜又动员了同村的四个船工，一起过来帮忙。

1935 年 5 月 25 号清晨，渡河行动开始了。十七名突击队员登上小船，岸上的轻重机枪、迫击炮一起开火，朝对岸国民党阵地倾泻弹雨，掩护他们渡河。
子弹在耳边嗖嗖地飞，浪头一个接一个翻涌，帅仕高却一点没有退缩，稳稳地撑着船篙，带着船顺着水流，斜着朝对岸划去。
这一趟，他们成功把突击队送上了对岸，拿下了渡口阵地，十七名勇士无一伤亡，硬是在这个天险上撕开一道口子。

帅仕高没有停下来休息，他把船撑回对岸，一趟接着一趟接送红军。
有一次渡船快到对岸，突然冲过来一股急流，船被顶向一块大礁石，眼看就要船毁人亡。帅仕高来不及多想，纵身跳进冰冷的河水，用后背死死顶住船身，和船工们一起使劲，硬是把船推到渡口石阶边，船上的人才安全下船。
连着两天，他又找来七十多个乡亲，分成四班，日夜不停摆渡，七千多名红军，就这样靠着一艘小船和这群普通的船工，全部渡过了大渡河。

那时候，彭德怀是红三军团的军团长，他在大渡河边接见了帅仕高，握着他的手，当面道谢，还给了他八块大洋。帅仕高当时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只听见旁边的警卫员喊他彭总。
红军一走，麻烦很快找上门。蒋介石气急败坏，下令严查所有帮助红军渡河的老百姓。
有亲戚悄悄给帅仕高通风报信，让他赶紧跑，说他排在抓捕名单的第一位。帅仕高顾不上收拾，跳下船就往村里跑，叫上一起帮忙的船工，背井离乡，四处逃难。反动派抓不到他，就把他的父亲抓去，关进石棉县的监狱，受了不少折磨。

他的姐姐、哥哥，也被安上通匪的罪名，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后来父母带着对儿子的牵挂，先后离世。
这一逃，就是十七年。帅仕高一路漂泊，吃过太多苦，最后流落到大凉山，在一个彝族部落里，卖身为奴。
他天天放牛放马，住在牛棚边上，又潮又脏，眼睛慢慢落下病根，到最后彻底瞎了一只。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看上去却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只把他当成一个不起眼的汉人奴隶。

新中国成立之后，刘伯承一直记挂着这批帮红军渡河的船工，专门安排人去安顺场走访寻找。
其他流落在外的船工，陆续被找到，送回家乡妥善安置，唯独帅仕高，怎么都查不到下落，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刘伯承后来见到彭德怀，当面提起这件事，两个人都放心不下，又安排西康军区继续进山搜寻。
后来，进山剿匪的部队，无意中在嘎基彝族部落里，发现了这个沉默寡言、独眼的汉人奴隶。
他听说来的部队就是当年的红军，情绪很激动，主动说起自己三十年前在安顺场帮红军渡过大渡河的事。
消息层层上报，大家这才确认，眼前这个饱经折磨的人，正是找了多年的帅仕高。部队把他接回安顺场老家，政府给他做了妥善安置，只可惜，他的左眼因为拖得太久，再也没办法治好了。

彭德怀知道找到帅仕高的消息后，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只是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专程去看他。直到 1966 年这次，他到石棉一带，听说帅仕高正在矿区医院治病，才专门绕路过来探望。
站在病房里，彭德怀看着眼前这个虚弱、苍老、失明的老人，想起三十一年前他在大渡河边年轻有力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多说什么，当着屋里所有人的面，认认真真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沉痛地跟他说，让你吃苦了啊。
躺在床上的帅仕高，被这突如其来的鞠躬弄懵了，急忙问他是谁。彭德怀不想让他紧张，随口说自己叫湖南生，是当年坐过他渡船的红军。旁边警卫员忍不住开口说，这是彭总，彭德怀。

帅仕高一下子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么多年来，房子被烧他没哭，被抓、逃难、当奴隶吃了那么多苦他也没哭，可这一刻，他真的忍不住了。
他慌忙想坐起来，声音发颤地说，彭大帅，终于又见到你了。
彭德怀心里的情绪也很难平复，他说，我代表当年渡河的所有战士，向你们道谢。
为了不让老人太激动，他主动转移话题，坐下来跟帅仕高拉家常，问他家里人的情况，也打听当年其他船工的近况。
他语重心长地跟帅仕高说，当年要是没有你们这些船工冒死撑船，红军很难闯过这条大渡河，蒋介石当时还口口声声，想让红军变成第二个石达开，是你们帮我们闯过了这一关。

临走的时候，彭德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又让警卫员把随身带的仅有的三包大前门香烟拿出来，一起塞给帅仕高。老人说什么都不肯收，彭德怀坚持递到他手里，跟他说，钱不多，可这是代表当年所有渡河战士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帅仕高紧紧攥着钱和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彭德怀慢慢走远。他的背影，和三十多年前在大渡河边目送彭德怀离开时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很多人说起打仗立功，总是想起那些拿着枪冲锋陷阵的战士。可像帅仕高这样，在生死关头站出来，冒着炮火撑船送红军的老百姓，同样是了不起的功臣。
当年红军能一次次闯过难关，靠的正是无数这样愿意伸出援手的普通人。这份情谊，彭德怀一直记着，国家也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