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维亚正在发生什么？首都出现暴力和混乱。一位刚刚当选不久的总统被迫大幅减薪，通货膨胀和经济动荡引发强烈民愤。这个政府能否继续执政？玻利维亚是否正处于崩溃边缘？

罗德里戈·帕斯于2025年10月19日当选总统，结束了持续二十年的左翼社会主义执政局面。立场更加保守的帕斯承诺带来改变。经历多年腐败指控和经济困境之后，玻利维亚人同样希望改变现状。

然而，到2026年5月26日节目发布时，许多人已经要求帕斯下台。

抗议者表示：“辞职，否则我们将把你赶下台。你只有两个选择。”

另一名抗议者表示：“我们不需要对话，也不要求其他事情。我们只要求总统辞职。他可以和平离开，也可以在社会动荡中离开。”

玻利维亚近40%的人口为原住民，他们已在这一地区生活数千年。在此前的政府中，原住民曾获得政治代表权；如今，掌握重要职位的更多是商界人士和玻利维亚精英阶层。

抗议者指责总统没有能力为所有玻利维亚人执政，只服务于少数精英群体。

帕斯与美国和以色列关系密切，加之其不受欢迎的经济政策，使他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2026年5月25日，帕斯宣布将本人及部长的薪酬削减50%。

帕斯表示：“我要通知大家，本总统与部长们已经决定，作为我们为国家付出努力、承担责任的一部分，将工资降低50%。”

政府指控毒品贩运集团资助抗议和道路封锁，导致食品和燃料供应受到限制。但支持这一指控的证据很少。与此同时，愤怒情绪正在玻利维亚街头持续扩散。

截至2026年5月26日，这些抗议已经持续数周。民众为何如此愤怒？危机从何而来？最终可能走向何方？

为回答这些问题，节目采访了专门研究拉丁美洲问题的讲师恩里克·卡斯塔尼翁·巴利维安博士。

主持人： 为什么玻利维亚会出现当前局势？

卡斯塔尼翁： 要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需要先了解背景。帕斯能够执政，恰恰依靠了如今正在示威的民众的选票。

他以中间派、可以说是不带种族主义色彩的政治路线赢得选举，并承诺改变此前由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执政的局面，因为民众已经准备接受不同的选择。

帕斯在组建中间派政治阵营方面非常擅长。其中一项重要安排，是选择埃德曼·拉拉担任副总统。拉拉曾是一名警察，来自普通阶层，并因反腐败活动获得关注。从某种意义上说，拉拉是政府与基层民众之间的天然纽带。

这是帕斯非常聪明的一步。他还前往农村地区竞选，尤其是在过去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拥有强大选民基础的地方。分析投票数据可以清楚看到，过去支持埃沃·莫拉莱斯和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的大量选票，这一次转向了帕斯。

问题在于，帕斯执政后，几乎从第一天起就完全放弃了此前的政治议程，而且转向非常激烈。

主持人： 你提到帕斯改变了立场。他以一种方式竞选，当选后却采取了另一种立场。此前是否出现过迹象，还是完全出乎意料？

卡斯塔尼翁： 这并不夸张，他几乎从执政第一天起就改变了方向。

主持人： 这种改变是否非常彻底？也就是说，他前一天还在表达一种立场，当选后第二天就完全相反？

卡斯塔尼翁： 至少在政治话语层面，基本如此。他竞选时传递的信息是：这是一个中间派选择；我们不会推动私有化；不会出卖国家；会继续忠于大多数民众的利益。

但他上台后的方向完全相反。

同时，也必须认识到，帕斯本人就是传统政治精英阶层的一员。他之所以被视为有所不同，是因为他属于新一代政治人物。但他的父亲曾在玻利维亚新自由主义时期担任总统，因此他显然来自那个政治背景。

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人原本就怀疑，他是否会真正推行更符合普通民众利益的政策。但我们没有想到，他的转向会如此迅速，也没有想到他会在政治上与副总统切割。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主持人： 你认为他正在出卖这个国家吗？

卡斯塔尼翁： 我认为他正在尝试这样做。帕斯试图让自己靠近唐纳德·特朗普、哈维尔·米莱以及地区内的极右翼力量。

这种趋势将国家描述为一个可以让企业进入并获取资源的地方，同时以自由市场的逻辑宣称，这最终会让国家受益。

但玻利维亚是一个资源民族主义传统非常强烈的国家。历史上，政府曾因触碰这种社会情绪而被推翻。帕斯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推进这一方向，令人惊讶，在政治上也并不明智。

主持人： 你认为他试图与唐纳德·特朗普结盟，是有意为之吗？

卡斯塔尼翁： 我认为是这样。在2025年10月19日当选总统后、2025年11月8日就职前，他前往美国，并开始公开表达这一政治方向。

例如，他重新建立了与以色列的关系，这显然是在向特朗普释放信号。但这种做法也违背了大多数玻利维亚民众的情绪。

主持人： 玻利维亚目前的经济状况究竟有多糟糕？我们看到一些报道显示，通胀率达到20%。

卡斯塔尼翁： 经济状况非常糟糕，而且危机仍在持续。通货膨胀率已经达到两位数，燃料和美元都出现短缺。这些是目前最主要的问题。

取消化石燃料补贴之后，国家财政可能获得了一些空间，但远远不足以稳定整个体系。因此，危机仍然非常严重。

令人意外的是，在民众生活极其困难的情况下，社会运动仍然能够将抗议持续如此长时间。

主持人： 我们知道，原住民在玻利维亚的宪政历史中一直发挥重要作用。这一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卡斯塔尼翁： 原住民以及自我认同为原住民的人群，仍然是玻利维亚极其重要的政治力量。

玻利维亚政治中的一项重大变化，是建立了所谓的多民族国家，也就是国家必须承认这片领土上存在不同民族。

我认为，帕斯的一项错误，是接受了寡头阶层的叙事：他们认为，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败选之后，就可以倒退回过去的共和国体制，忽视过去二十年发生的一切。

这是严重误判。民众对于多民族国家的认同依然十分强烈，而且不会改变。任何不能理解这一变化已经不可逆转的政府，都注定会失败。

民众同样期待国家与社会之间维持一种基本契约。国家必须发挥作用，保障一些基本需求。

因此，如果政府再次明显转向新自由主义路线，将国家本身视为问题，并试图削弱国家作用，这种路线在玻利维亚难以成功。在民众的政治观念中，国家仍应是重要参与者，也必须承认国家内部的多样性。

主持人： 与原住民有关的旗帜确实曾被焚烧吗？

卡斯塔尼翁： 确实发生过。在珍妮娜·阿涅斯时期的上一轮危机中，曾出现这种情况，这反映了玻利维亚历史上长期存在的种族主义紧张关系。

当前的冲突既是阶级冲突，也常常被种族化。与阿涅斯不同，帕斯在这方面更加谨慎。他没有公开排斥维帕拉旗，也就是原住民的重要象征旗帜，而是试图将其保留在一定范围内。

例如，他更改了政府的一些标志，但仍会不时使用维帕拉旗，以缓解愤怒情绪。

然而，在政府支持者中，尤其是在支持政府的社会力量背后，确实存在大量种族主义情绪。这也是当前抗议的重要背景之一。

主持人： 政府指责毒品贩运集团和政治对手试图推翻总统。这种说法有多少真实性？

卡斯塔尼翁： 政府应对抗议的第一项策略，就是进行这样的指责，尤其是将矛头指向埃沃·莫拉莱斯，声称这只是毒品贩运集团投入资金、试图继续维持控制的行动。

但这一说法非常薄弱。我认为民众并不相信。即使是右翼人士，即使是可能支持帕斯的人，也未必认为这是一种有说服力的解释。这种叙事显然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奏效。

主持人： 看到玻利维亚正在发生的事情，你个人有什么感受？

卡斯塔尼翁：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的家人都在那里，我也有很多朋友在那里。我清楚当前局势非常复杂。

帕斯能否挺过这场危机，仍是未知数。即使他能够继续执政，也将变得极其虚弱。

玻利维亚的地主阶层和寡头势力正在推动政府以强硬方式处理危机，要求使用武力应对抗议。因此，我非常担心，这种策略可能导致暴力爆发。

但如果帕斯真的这样做，反而可能提高其政府被民众推翻的可能性，因为类似情况过去曾经发生。

因此，我担心在2026年5月26日之后的数周内，暴力发生的可能性会增加。

另一方面，也存在令人看到希望的地方。玻利维亚人民、矿工、农民和原住民能够组织起来，展开动员，走上街头，捍卫国家利益，这种能力令我感到惊讶。

主持人： 你的家人目前在当地情况如何？

卡斯塔尼翁： 综合而言，他们目前还好。他们已经设法储备了一段时间所需的基本食品。

但他们当然非常焦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不确定性正在影响他们。对身在伦敦的我而言，这同样非常艰难。

抛开家庭的个人处境不谈，整个社会正在经历困难时期。但与此同时，这一时刻也说明，玻利维亚仍然保持着强大的社会动员能力。

不过，抗议运动面临的一项挑战是，目前仍没有清晰的经济方案，也没有可以在未来选举中获得支持的替代计划；在这一政治阵营中，也还没有明确的领导力量。

主持人： 帕斯总统将薪资削减50%，这是相当剧烈的举措。你认为，这是否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当前十分虚弱？

卡斯塔尼翁： 完全如此。我认为这是一项绝望之举。

民众曾在2026年1月至2月期间提出这一要求，但直到现在才实施，已经太迟了。这明显表明，他能够使用的政治选项正在减少。

必须指出的是，帕斯并没有像其他人可能采取的做法那样，很快诉诸军队和武力。地主精英和寡头势力一直在媒体上公开要求使用武力，并表现出即使因此有人死亡也在所不惜的态度。这种表达方式令人震惊。

到目前为止，帕斯仍然抵制了这些要求。但令人担忧的迹象是，动用更强硬手段可能成为下一步选择，因为他已经无法通过指责埃沃·莫拉莱斯来解决问题，也未能分化社会运动。

有报道提到，一些飞机从阿根廷和智利抵达玻利维亚，而这两个国家都存在极右翼政府，包括阿根廷的米莱政府以及智利的卡斯特政府。目前并不清楚这些飞机带来了什么，相关信息缺乏透明度。

因此，帕斯可能正在准备向寡头阶层和地主精英让步，以更强硬方式处理抗议。但即使他这样做，也远不能确定他能够成功。

主持人： 对于玻利维亚正在发展的这场人道危机，我们应当有多担忧？

卡斯塔尼翁： 应当非常担忧。普通民众经历的不仅是最新一轮危机，而是多年来不断累积的困难。

这种累积影响已经侵蚀了过去在生活水平方面取得的许多进展。贫困水平很可能明显上升。

抗议不仅扰乱贸易，还影响医疗服务和教育。如果帕斯采取更加暴力的路线，人道局势将进一步恶化，并可能需要国际社会提供支持。

主持人： 我们已经谈到帕斯目前处境虚弱。你认为他还有可能恢复政治局面吗？

卡斯塔尼翁： 机会窗口正在迅速关闭。

帕斯在2026年5月19日前后宣布了首批内阁调整。人们原本可能以为，他会作出一些让步，将来自基层群体的人纳入内阁。此前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政府曾采取过类似做法，这至少在象征层面体现出多民族国家的理念，即无论个人背景如何，都能够进入重要政治职位。

但帕斯没有这样做。他只是更换了部分部长，并引入了来自同一政治阵营和相同特权背景的人。

因此，在我看来，削减薪资是一次绝望的尝试。我认为，唯一可能帮助他挺过当前危机的因素，是基层社会力量目前缺乏一个可以共同支持的明确政治方案。

即使帕斯能够幸存下来，他也将极度虚弱。我认为，他完成整个总统任期的可能性非常低。

主持人： 也就是说，你认为目前还没有一个民众可以支持的可行替代选择？

卡斯塔尼翁： 目前没有。这是一个重大问题。

很明显，民众也不会简单转而支持此前可供选择的其他候选人。那些人当然正在努力提升自己的政治位置，但他们再次强调需要一个强人来处理局势，这从根本上误解了玻利维亚。

玻利维亚政治精英的问题，也可以说是拉丁美洲许多政治精英共同的问题，就是他们希望治理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国家。他们不知道这个国家如何运行，也不了解普通人的生活，例如乘坐公交车需要多少钱。

正因为这种无知，他们无法建立一个能够在中长期维持权力的政治方案。

在代表基层民众的力量中，目前有少数人物正在尝试获得关注，包括一名参议员，但还没有任何力量成熟到足以成为真正的替代选择。

不过，正如这场抗议所显示的那样，不能低估玻利维亚民众寻找出路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