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来,越南一直是国际制造业转移的重要承接地:劳动力低廉、出口便利、园区不断扩大,吸引了大量跨国公司。可工厂越建越多,电力供应却成了绕不开的难题:生产线可以引进,工人可以培养,能源不足却直接影响订单交付。
中国不断增强的供电能力和扩大的跨境购电,正让越南过去被看重的成本优势接受新的检验。
过去的越南确实有条件吸引制造业:靠近中国,劳动力充足,港口和园区不断发展,又参与多个自贸协定。三星、富士康、佳能等相继扩大布局,越南逐渐成为国际电子制造的重要节点,外资也带动了园区、物流和配套产业。
但制造业有一个硬条件:能源必须跟得上。企业入驻初期用电需求不明显,随着厂房扩建、自动化设备增加、供应商集中,园区负荷会快速攀升;居民、商业和城市基础设施也在增长,电力系统要同时承担多方面压力。
越南电源长期以煤电和水电为主。水电受降雨和蓄水影响,煤电依赖燃料供应;当干旱、高温与工业用电增长同时出现,局部地区就容易供电紧张。
2023年5月至6月,越南北部严重缺电,世界银行估算损失约14亿美元。2024年5月路透社披露,越南有关部门曾建议包括富士康在内的部分企业减少用电,富士康北部工厂被建议削减约30%用电量。这不等于全面停产,却说明电力保障已成制造业经营的重要约束。
更大的压力来自未来。越南希望继续引进半导体、数据中心和高端电子制造,这些产业对供电连续性和电能质量要求更高。普通厂房可以调班次适应部分波动,芯片制造、精密加工和大型数据中心却无法承受频繁的能源波动。
产业升级越快,电力基础设施越要提前布局。
2025年4月,越南调整第八个国家电力发展规划,把核电、海上风电、太阳能和储能纳入长期安排,2030年装机目标提高到约1.83亿至2.36亿千瓦。
这样的规模意味着,不仅要解决发电,还须同步建设输电线路、变电站和区域电网。这也解释了它为何更重视从邻国购电:新建电站需要时间,跨境贸易可在现有输电条件下补充供应。
据越南电力集团2024年数据,当年越南从中国进口电力约18.47亿千瓦时,高于2023年的约11.86亿千瓦时,说明中国电力已成为其供应体系的补充来源。
2025年5月,越南工贸部批准从中国进口电力的价格框架,规定通过国家电网进口的最高价为每千瓦时9.3美分——跨境购电已不再只是临时应急,而进入制度化、商业化阶段。
核电经历也说明能源建设无法速成。2010年前后越南曾规划宁顺一号和二号,分别与俄罗斯、日本合作,2016年因成本和安全因素暂停;随着工业用电增加,2024年11月国会决定恢复。
日本退出宁顺二号后,越南重新寻找伙伴:2026年3月与俄罗斯签署宁顺一号政府间协议,计划采用两台俄方设计反应堆,总装机约240万千瓦,2026年8月获批;宁顺二号仍在找合作方,2026年4月韩国电力公司等与越南石油集团签署安排探讨融资。
世界核能协会2026年10月20日的信息显示,越南希望在2035年前推进两座核电站,但宁顺二号伙伴未定,进度仍不确定。
由此可见,越南面对的并不是单一电价问题,而是发电、输电与工业需求之间的协调问题。核电可提供长期稳定基荷,却无法短期填补缺口;风电光伏建设快,但需要储能、调峰电源和电网配合。能源体系完善需要多年持续投入。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电力进口不等于低价电力无限供应。跨境交易涉及线路容量、合同、交易时段和两国调度;即使中国发电能力较大,也必须优先保障国内需求。
因此,越南企业重新评估基地时,考虑的不只是每千瓦时电费差多少,而是供电可靠性、配套产业、运输成本和劳动力效率这一整套账本。
“连夜拆生产线”之所以引人关注,是因为它触及制造业竞争中一个常被低估的环节:电力成本与供电稳定性。过去企业选越南主要看劳动力价格、土地成本和出口便利;当电力出现阶段性压力,就必须重算综合成本。
而生产线不是几台机器——一个完整环节涉及自动化设备、零部件供应、质检、仓储和交货周期,一旦转移,除拆卸设备,还要重新规划厂房、安装调试、培训工人、重建供应商关系。
所以,企业不会只因电费便宜就拆掉整条线。真正促使调整的是长期经营成本变化:供电不稳、交付风险上升、设备利用率下降,才会让企业把部分产能转走。中国的优势是产业条件完整:芯片、线路板、连接器、电源模块、精密机械和包装材料都能在产业网络中找到供应商。
中国各省、各电压等级和各时段的工业电价不同,越南也有自己的体系,不能把某地电价当成全国标准,更不能把跨境合同价当成工厂实际成本。
2025年,越南BSC研究机构整理的部分国家电价比较显示,越南工业平均电价约每千瓦时0.077美元,中国约0.092美元——按这组数据,越南工业电价其实更低。
可见难题不是中国电费更低,而是低电价能否与稳定供电同时实现。
真正让企业重视中国电力优势的,是发电规模和电网背后的综合能力。中国拥有庞大的水电、火电、风电和光伏体系,跨区域输电能力持续提升,对需要长期稳定运行的工厂,电力保障直接影响生产计划和投资回报。
若在越南享受较低电价却经常调整生产,账面节省就可能被停工、设备闲置和延期交货抵消;反过来,在中国某地电价略高但生产稳定、零部件就近采购,综合成本反而更有竞争力。
这才是越南制造业真正的考验。拆线重布局,不一定意味着外资全面撤离,而是企业更重视风险分散:部分订单留在越南,部分产能转向中国、印度或其他东南亚国家,追求的是供应链弹性。
2026年,越南电力状况出现新变化。据越南电力集团11月3日数据,2026年10月全国电力生产和进口总量315.8亿千瓦时,同比增长14.3%;前十个月累计2974亿千瓦时,增长9.8%,其中进口117.7亿千瓦时,占总量4%。需求仍在较快增长,进口电力已成为供应体系的一部分。
上半年数据也可参照:全国电力生产与进口约1711亿千瓦时,同比增长9.5%;5月27日峰值负荷达57189兆瓦,创当时新高,北部接近29900兆瓦。
面对高温和需求激增,系统靠调度备用电源和跨区域输电维持运行——越南并未陷入全国性持续停电,但短期稳定与长期充足是两回事。
越南机构Vietcap在2026年9月29日的报告中把2026年全年电力需求增幅预测提高到约10%,并援引工贸部评估称,全国装机缺口可能从2027年的4256兆瓦扩大到2030年的13964兆瓦,北部压力尤其值得关注。
这是预测性评估,不意味着必然停电,但说明新增电源和电网建设不能拖延。
越南接下来至少要解决三件事:提高国内发电能力、降低对单一能源的依赖;加快南北输电通道;推动跨境合作。中国除售电外,还可在线网设备、变压器、储能、风电和光伏组件上合作。
不过,中越电力合作也要遵循商业合同和电网运行规律:中国有自己的工业用电需求,跨境输电必须考虑国内供电安全、线路能力和交易成本;越南想获得稳定外部供应,也要提前完善线路、购电机制和长期合同。
归根结底,越南制造业不能只靠低工资和优惠政策,工厂增加后,能源、交通、物流和配套必须同步升级。
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也不只是某地电费低,而是从发电到输电、从原材料到零部件的完整体系。
廉价劳动力能吸引企业入驻,却无法单独支撑庞大工业体系:对中国,继续完善电力设施、提高能效、推动电网技术进步才是巩固优势的基础;对越南,加强与中国的能源合作、补齐电力短板是绕不开的方向。
一度电的价格背后,算的是一个国家的工业基础和长期发展能力。制造业竞争已不只是比工资和土地,更要比谁能让工厂长期稳定运转。谁能把能源保障做好,谁就更有条件承接下一轮产业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