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阿根廷记者来中国采访,原只关注大城市,在县城待了三天改了选题

---
他原本只打算在这个县城待一个下午,拍几张街景就走。
可那个修表的老头儿,用一把镊子夹起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对着光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让他把车票退了三次。
三天后,他给编辑部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行字:原来的选题作废,我要换一个。
---
楔子编辑部的长桌上摊着一份行程表,三个城市被红笔圈了出来,都是高楼密集、地铁纵横的地方。主编用笔尖点了点那三个圈,意思很明白,拍这些,拍快的,拍新的,拍出那种让人一眼就认出来的劲头。他把行程表折好塞进外套内袋,没多问。他跑经济线这些年,知道什么样的画面能过稿,什么样的稿子能换回下一个月的差旅预算。
飞机落地是凌晨,热浪裹着湿气扑上来,像有人往他脸上蒙了一条刚用温水拧过的毛巾。接他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用很慢的英语问是不是来采访的。他应了一声。司机又问去哪儿。他说了酒店名字。司机就不再说话,车子滑进快速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虚线。
他在那座大城市待了五天。拍了高楼,拍了地铁里奔跑的人,拍了深夜还亮着灯的写字楼。照片一张比一张讲究,构图一张比一张稳。可晚上回酒店翻看相机屏幕,他总觉得少点什么。那些面孔都糊在光影里,那些街道都干净得像布景。他关掉相机,打开手机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缩放,一个县城名字跳进眼里,离他所在的城市三个小时车程。介绍很短,人口不多,有条老街区,有座石桥,桥下有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两眼。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买了张长途汽车票。司机帮他把箱子塞进底舱,问是走亲戚还是出差。他说随便看看。司机笑了一下,说那地方小得很,没什么好看的。他说没事,就待一天。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慢慢聚拢成低矮的楼房。下车时阳光正烈,车站外跑着几辆电动三轮车,一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卖煮玉米,锅里的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他拉着箱子走了两步,轮子卡进地砖缝,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跑过来帮他抬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他冲着那个背影说了声谢谢,小男孩已经拐进巷子不见了。
他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窗外一排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放下箱子洗了把脸,拿上相机出了门。老街区就在旅馆后面,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是木板门的老房子,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沿着街慢慢走,相机挂在脖子上没端起来。他不知道要拍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走到街尾拐角,他看见一家修表铺子。铺面很窄,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门楣挂着块木牌子,字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铺子里一个老头儿坐在工作台后面,戴着一只单眼放大镜,低着头,手里捏着把镊子,不知道在夹什么。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头儿没抬头。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进去。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几十只挂钟同时走动的嘀嗒声,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下雨。
老头儿终于抬起头,把放大镜推到额头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常,就像看一个来修表的邻居。老头儿问他哪里坏了。他听不懂,掏出手机想打字,老头儿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副老花镜戴上,指了指柜台上摆着的一只旧闹钟,说这个走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拆它。他还是听不懂,但他看见老头儿的手指顺着闹钟外壳上一道细小的划痕摸下去,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贵重东西。
他在铺子里站了很久。老头儿没再理他,低头继续干活。工作台上摊着一块绒布,上面散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老头儿用镊子夹起一个,放在另一个上面比对一下,放下,换一个,又比对。那双手上全是细密的皱纹,指腹有薄薄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干净。他端起相机,没有用取景器,把镜头对着那双手按了一下快门。老头儿听见咔嚓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他走出铺子时太阳已经斜了,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子,用手机拍下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街边看铺子里老头儿模糊的侧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爷爷也有块怀表,坏了,拿到镇上一个修表匠那里去修,那修表匠也是这么坐着,戴着这么一只放大镜,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爷爷说,修表的人心要静,手要稳,急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把回程车票退了,给旅馆前台打电话说再住两天。
---
第一章 铺子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家铺子。这回他带了一包从街口买的糖炒栗子,牛皮纸袋装着,还热。他走进去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指了指老头儿,又指了指栗子,做了个剥壳的动作。老头儿愣了一下,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老头儿放下手里的活,捏了一颗栗子,没急着剥,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用指甲掐开壳,把金黄的栗肉塞进嘴里慢慢嚼。老头儿指了指旁边一张方凳,让他坐。
他就坐在方凳上看老头儿修表。那是一只老式手表,表盘发黄,秒针停在十二点不动。老头儿把表壳撬开,用吹气球吹了吹里面的灰,又用细毛刷扫了一遍,夹起一个齿轮换上去,装好表壳,捏着表耳晃了晃,凑到耳朵边听。秒针开始走了,一格一格地跳,很轻,但他听见了。老头儿把表放在柜台上说了句什么,他猜意思是好了。他竖起大拇指,老头儿又笑了一下,摆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老头儿看,用翻译软件翻的:我爷爷也有块旧表,修了很多次都舍不得扔。老头儿凑近看了半天,看明白了,点了点头,用手指在柜台上写了个“留”字,又比划了一个抱在怀里的动作。他看懂了,老头儿的意思是老物件要留着,里面有人的念想。
那天下午他在铺子里坐了两个多小时。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女儿来换表带,小姑娘趴在柜台看那些小齿轮,老头儿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坏掉的齿轮给她玩,小姑娘攥在手里当宝贝。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跑进来,说手表进水了,急着要,老头儿拿过表看了看,说放这儿吧明早来拿,外卖员道了谢又跑出去,头盔都没摘。还有一个老太太,拿了一只老怀表来,说是老伴儿留下的,不走了,想修好给孙子。老头儿打开后盖看了看,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摆摆手说修不好也没事,就是拿来给你瞧瞧。老头儿把表壳合上推回去,说了句慢走。
他坐在旁边看这些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跟老头儿说几句话,老头儿也回几句,不多,就是那么三言两语。他觉得这个铺子不像个修表的地方,倒像什么别的,他说不上来。城市里也有修表的地方,在商场角落,穿制服的人坐在玻璃柜台后面,你把表递进去,他们开单子,告诉你多少钱什么时候来取。流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可老头儿这儿不是。老头儿接过表的时候总要先看一看,有时候看表盘,有时候看表壳背面,有时候看表主人的脸。看完了才说话。
傍晚时老头儿开始收拾工作台,把绒布上的齿轮一个一个收进小盒子,镊子擦干净放回原位。他站起来帮老头儿把门口的凳子往里搬,老头儿摆摆手说放着吧明天还要用。他指了指墙上那些钟,又指了指门外,做了个走路的姿势。老头儿明白了,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拿起一只闹钟上了发条,闹钟铃铃铃响起来,老头儿把闹钟递给他,咧嘴笑。他也笑了,接过闹钟又放回柜台上。
他回旅馆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摊位上摆着青菜、豆腐、活鱼,有人在挑西红柿,有人在跟摊主还价。他走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两个苹果,摊主多塞了一个小的给他,他听不懂摊主说什么,但看手势是不要钱的意思。他摇摇头想付钱,摊主已经把袋子扎好递过来了。他提着袋子往回走,梧桐树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棋盘画在地上,棋子是石头做的,啪啪地拍得响。一个老人走了一步棋,对面那个想了半天,旁边看的人比下棋的还着急,指指点点,说话声音很大。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不那么紧了。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在编辑部的时候,他每天睁开眼就是截稿时间,就是采访对象,就是主编的电话。他习惯了那种节奏,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可这会儿站在一个县城的街头看一群老头儿下棋,看菜市场里人来人往,他忽然觉得时间变宽了,宽得他有点不习惯。
晚上他给妻子打电话。妻子问在哪儿,他说在一个小地方。妻子问小地方有什么好拍的,他说有个修表的。妻子笑了,说你是不是累糊涂了。他也笑,说可能吧。妻子说孩子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他说太好了,回去给他带礼物。妻子问什么时候回,他说再待一天,后天回。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有人在笑。他翻出白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张老头儿手的特写,看了很久。那双手上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他想起他爷爷的手也是那样,关节粗大,指腹有茧,冬天会裂口子,涂了蛤蜊油也不管用。他爷爷走的那年他十二岁,那块怀表后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决定明天再去铺子里坐坐。
---
第二章 木鸟
第三天他特意绕了远路,从老街另一头穿进去。路过那座石桥时他停下了。桥是单拱的,石头缝里长着几丛野草,桥栏被磨得光溜溜的,桥下的河水不急,慢慢淌着,有老太太蹲在岸边洗拖把,拖把在水里一荡一荡。他趴在桥栏上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头儿推着自行车上桥,车后座绑着两个竹筐,筐里装着菜。老头儿推到他身边停下来歇口气,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的相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老头儿又指了指桥那头,做了个拍照的手势。他猜老头儿是说那边好看,让他去拍。他点点头,老头儿笑了一下,推着车继续走,竹筐一颠一颠。
他过了桥沿着河走了一段,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河边空地上晒萝卜干。萝卜切成片,铺在竹筛子上,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一片。老太太弯着腰一片一片翻面,动作不紧不慢。他站在远处拍了一张,老太太抬头看见他,没躲,也没生气,反而拿起一片萝卜冲他晃了晃,意思大概是问要不要尝尝。他走过去,老太太递了一片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咸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他竖起大拇指,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又弯腰去翻她的萝卜片。
他到修表铺子时老头儿正在给一只老座钟换发条。他把栗子又带了一包,老头儿看见就笑了,这回没客气,自己拿了一颗剥开吃。他坐在方凳上看老头儿干活,看了半个多小时,老头儿忽然停下手,转过身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用木头雕的小鸟,翅膀张开,尾巴翘着,雕得不算精致,但很生动。老头儿把木鸟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说了句什么。他指着自己问是给我的。老头儿点头。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木鸟底下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看不太清。老头儿凑过来用手指描那几个字,一笔一划地,他认出一个字好像是“飞”,老头儿又描了一遍,他认出来是“慢慢飞”。
老头儿又说了几句话,他听不懂,但老头儿一边说一边比划,指指木鸟,又指指窗外那条街,然后把手掌平放在胸口,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他猜老头儿是在说,走得慢一点,不要急。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把木鸟小心放进外套内袋里,跟老头儿握了握手。老头儿的手很干,很暖。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副眼镜,穿格子衬衫,进门就喊了声什么,老头儿应了一声。年轻人看见他坐在里面愣了一下,冲他点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盒子递给老头儿。老头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旧表,年轻人说了几句话,老头儿拿过表看了看,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工具开始拆。年轻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用英语问了一句是不是来旅游的。他说算是吧。年轻人说这是我姥爷,我每周给他送一回表来修,都是街坊邻居的。他问那些表都好修吗。年轻人说大部分都好修,就是费工夫。他问姥爷修了一辈子表。年轻人点头,说修了四十多年,从二十几岁开始,这条街上的人差不多都找他修过。他问生意好吗。年轻人笑了,说谈不上生意,够吃饭就行,有时候一天就来一两个人,有时候一个也不来,但姥爷每天都来开门,刮风下雨也来。
他问年轻人,姥爷有没有想过去大点的地方开店。年轻人说想过,以前有人劝他去市里,说那边人多能多挣点,他去了半个月就回来了,说睡不着觉。他问为什么睡不着。年轻人想了想,说大概是听不见那些钟响了吧,他在这儿待着,那些钟一直走,他听着踏实。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些钟,大大小小几十只,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走,嘀嗒声混在一起,像一条不停流的河。老头儿低着头干活,镊子夹着齿轮,一点一点对着位置,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他忽然想,这个人在这条街上坐了几十年,修过的表可能有几千只,每一只表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段日子。他把这些表拆开,修好,再装回去,就像把那些人的日子也过了一遍。
年轻人走的时候冲他挥了挥手,说多坐会儿,我姥爷喜欢你。他问为什么。年轻人说因为你吃栗子不剥壳上的毛,上次有个人来修表,栗子毛掉了一柜台,姥爷扫了半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栗子壳,确实没掉毛。老头儿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笑着翻译说,姥爷说你是实在人。
他那天一直坐到铺子关门。老头儿把最后一只钟从墙上取下来上了发条再挂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工作台上的绒布叠好,工具收齐。他帮老头儿把门口的凳子搬进来,老头儿没拦他,等他搬完了,老头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汽水,用起子撬开瓶盖,递了一瓶给他。玻璃瓶冰凉,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他喝了一口,甜的,气很足。老头儿也喝了一口,打了个嗝,自己先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梧桐叶子在路灯下面翻着暗绿色的光。
老头儿忽然开口说了很长一段话,他听不懂,但他看着老头儿的表情,看着老头儿的手势,大概明白了。老头儿指着这条街,从街头指到街尾,又指指铺子,然后把手掌摊开,又握紧,再摊开。他猜老头儿是在说,这条街,这个铺子,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他点点头,也说了几句西班牙语,老头儿当然听不懂,但老头儿听着,等他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他回旅馆的路上一直在想老头儿那个摊开又握紧的手势。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跑过的地方,拍过的面孔,写过的稿子。他总是急着去下一个地方,急着赶截稿时间,急着把稿子传回去然后倒头就睡。他好像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干,就看着街上的灯亮起来。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浪费时间。但老头儿那个手势告诉他,有些东西是需要慢慢握住的。
---
第三章 三天
第三天早上他收拾行李,把木鸟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木头被老头儿的手摩挲得温润,纹理清晰。他翻到底面,那四个字他认出来了,慢慢飞。他把木鸟放进箱子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下楼退了房。他把箱子寄存在前台,又去了老街。
那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不多。他走到修表铺子门口,门关着,木牌子在风里轻轻晃。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裁缝铺的女人探出头来跟他说了句话,他听不懂,但他猜意思是老头儿今天没来。他点了点头,沿着老街慢慢走。走到石桥上他停下来,趴在桥栏上看河。河水还是那么慢慢地淌,洗拖把的老太太今天没来,岸边停着一只白鹭,细长的腿站在浅水里,半天不动一下。他端起相机拍了一张,白鹭振翅飞起来,翅膀划过水面,留了一圈涟漪。
他忽然想起一个事。他这次来中国,主编给的题目是拍大城市的苏醒,要快,要新,要拍出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个国家在往前冲的画面。他拍了,拍得也不差。但他在这个县城待了三天,拍了修表的老头儿,拍了晒萝卜干的老太太,拍了菜市场多给他一个苹果的摊主,拍了帮他抬箱子的小男孩。这些画面里没有摩天楼,没有地铁,没有咖啡馆里对着电脑的年轻人。可他觉得这些画面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之前没拍到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的手能感觉到,按快门的时候,手指头不犹豫。
他回到旅馆前台取了箱子,走到长途汽车站。售票窗口排着几个人,他站在后面,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买到票之后他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等车,旁边一个老头儿在吃烧饼,掉了一地芝麻。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芝麻,忽然想,要是修表的老头儿在这儿,会不会拿个小刷子把它们扫起来。他自己笑出了声。旁边吃烧饼的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把烧饼递过来问吃不吃。他摆摆手,老头儿就继续吃。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箱子放在脚边。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老街的方向被楼房挡住了,看不见。他掏出手机给主编写了一封邮件。他写得很慢,删了好几遍,最后只留了一行字:原来的选题作废,我要换一个。他写,我想拍那些慢的东西,修表的人,晒萝卜的人,在桥边下棋的人,那些每天开门关门的人。他写,这些东西在大城市里也有,但我在这三天里才真正看见了它们。他写,我需要再待一段时间。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上了快速路,窗外的田野一帧一帧往后退。他想起老头儿那只缺了门牙的笑,想起木鸟底下那四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拍好这个新选题,也不知道主编会不会同意。但他的手不抖了,呼吸也稳了。他知道自己要拍什么了。
他睁开眼,从箱子里摸出那只木鸟攥在手心,木头的温度传过来,慢慢和他掌心的温度融在一起。车窗外面天很蓝,云很白,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翻过来,闪着银光。他忽然想起他爷爷,想起那块丢了的老怀表。他想,回去之后要问问母亲,那块表到底去哪儿了,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就找个修表的人修好它。
车到站的时候他给妻子发了条消息,说可能要晚几天回去。妻子问怎么了。他说遇到一个修表的老头儿,想多拍几天。妻子回了一句,你拍你的,家里有我。他看着那句话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拉着箱子走出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他站在人群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油味,有烤红薯的甜味,有灰尘的味道。他觉得这些味道都很好闻。
他给那个年轻人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帮他约个时间,他想正式采访他姥爷。年轻人回得很快,说姥爷每天早上八点开门,直接去就行,他记得你。他又问,你姥爷叫什么名字。年轻人回了一个名字。他把那个名字存进手机通讯录,备注栏里打了三个字:修表人。
---
第四章 留下来
后来的事情比他想的顺利。主编回邮件说可以试试,但只给两周时间,拍不出来就回来。他没争辩,把两周用足了。他每天早上去铺子里坐着,有时候带栗子,有时候带两杯豆浆,一杯给老头儿,一杯自己喝。老头儿一开始还客气,后来习惯了,每天早上看见他进来就指指柜台上的杯子,意思是放那儿吧。他拍老头儿修表,拍老头儿吃栗子,拍老头儿跟街坊说话,拍老头儿在铺子门口晒太阳打盹。他慢慢能听懂几个词了,比如表,慢点,吃饭。老头儿也学会了几句西班牙语,见面先说一句你好,走的时候说再见,发音古怪,但他听着亲切。
年轻人后来给他当了几次翻译,把老头儿的故事讲给他听。老头儿年轻的时候在城里的钟表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回老家开了这个铺子。老婆走得早,他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闺女后来嫁到了外地,每年回来两趟。他修表修了四十多年,眼睛还看得清,手还不抖。他说他也不知道还能修几年,修到哪天算哪天。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市里,还是那年厂子组织去参观。他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这条街上有他认识的所有人,他每天开门就能看见他们,这就够了。
他把这些写进稿子里,拍成照片,传回编辑部。主编没说话,但发稿那天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读者反馈很好,问能不能再多拍几期。他说行。他又在那儿待了一周,拍裁缝铺的女人,拍菜市场卖豆腐的夫妻,拍桥头下棋的老头儿,拍河边洗拖把的老太太。每个人都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听不懂,但他举着相机的时候,他们会笑,会摆手,会指指自己又指指他,意思大概是拍得好看点。
走的那天他去铺子里跟老头儿道别。老头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旧手表,表盘发黄,但秒针在走。老头儿把表塞给他,说了几句话。年轻人不在,他听不懂,但他猜老头儿是说,这块表修好了,你拿着,路上看个时间。他把表戴在手腕上,表带有点松,老头儿从抽屉里摸出根针线,把表带紧了紧,然后拍了拍他的胳膊,说了句什么。他猜是慢走。
他拉着箱子走出老街,上了长途汽车。车开的时候他低头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很稳。他想起老头儿说过的话,修表的人心要静,手要稳。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修表。他拿出手机给妻子发消息,说回来了。妻子回了一个笑脸。他又打了一行字,我找到一块表,跟爷爷那块很像。妻子回,那就留着。他把手机放下,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野往后退。表在手腕上嘀嗒响,他听得见。
---
第五章 回响
三个月后,那组稿子刊发了。标题没有用主编最初圈定的那些词,用的是他自己想的一句:一个修表的人和他住了四十年的街。照片不多,十来张,有老头儿低头修表的侧脸,有铺子里墙上挂钟的特写,有木鸟底下的刻字,有石桥下的白鹭,有菜市场摊主多塞一个苹果的手。文字也不长,没有宏大的分析,就是记下他看见的那些人和事。
稿子发出来那天,他把链接转给了那个年轻人。年轻人回了一串感叹号,说姥爷看了,看不懂字,但看照片看了半天,指着那张墙上挂钟的特写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翻译说,姥爷说这张拍得好,钟都拍全了,一只没漏。
他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然后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木鸟,放在书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鸟翅膀上,木头的纹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他想起老头儿那个摊开又握紧的手势,想起老头儿缺了门牙的笑,想起汽水瓶子上的水珠往下淌。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有些地方看着小,走进去才知道它大得很。
他坐在桌前,阳光慢慢移过去,落在他的手背上,暖的。他想起那天在铺子里,老头儿把闹钟递给他,铃铃铃响起来,老头儿咧嘴笑。他当时没听明白老头儿说的那句话。现在他好像明白了,老头儿大概是在说,你看,时间就是这么响的,你听见了,它就一直在。
---
尾声
后来他又去过那个县城一次。铺子还开着,老头儿还坐在工作台后面,戴着那只单眼放大镜。墙上那些钟还在走,嘀嗒声还是像下雨。他把手腕上那块表摘下来递过去,老头儿接过来看了看,拧开后盖吹了吹灰,又合上,推回来,摆摆手,意思是好着呢不用修。他坐在方凳上剥了一颗栗子递过去,老头儿接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老头儿送他到门口,指了指墙上那只最大的挂钟,又指了指他,笑了。他也笑了,知道老头儿在说什么。时间在那儿走着呢,你听见了,它就一直在。
(全文完)
你上次为一个陌生人停下脚步,是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