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朱元璋深夜探监,牢头收了十两银子后,打开死牢,里面关着一个人
楔子
洪武十三年腊月廿三,应天府死牢。
牢头王三的手心里全是汗。那锭银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足有十两,压得他心口发慌。他在这死牢里当了十二年差,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可从来没像今夜这样怕过。
来人穿着黑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粗糙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那是握刀留下的,王三认得。他当了一辈子牢头,见过无数双犯人的手,可这双手不一样。这双手,握过锄头,握过刀,还握过……玉玺。
“开门。”来人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王三“扑通”一声跪下了。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敢问。在应天府死牢当了十二年牢头,他学会的唯一本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记的别记。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咔哒”一声,死牢的铁门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气和腐烂稻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王三举着油灯在前面引路,灯光昏黄,照见甬道两侧一间间空荡荡的牢房。死牢,顾名思义,关进来的人活不过秋后。可现在是腊月,牢里却几乎空了。
因为三天前,刚砍了一批。
最里头那间牢房,铁栅栏比别处的粗了一倍,足有儿臂粗细。里面关着一个人,背对牢门,坐在发黑的稻草堆上。灰白的长发散乱披在肩头,囚服上血迹斑斑,有干涸的暗红,也有新渗出来的鲜红。他的一只脚踝上锁着铁镣,铁链末端深深嵌进墙壁里,被磨得锃亮。
听到脚步声,那人没有回头。
斗篷缓缓摘下。油灯照亮了那张脸——宽额、深目、高鼻,颧骨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正是当今大明皇帝,朱元璋。
王三的膝盖一软,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手里油灯差点脱手。
“陛……陛下……”
朱元璋没看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牢房里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牢房里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那张脸,比记忆中老了太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灰白的胡须上沾着血污和稻草屑。可那双眼睛,那双笑起来眯成一条缝、怒起来瞪得溜圆的眼睛,还是四十年前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洪武十三年的烛火,也倒映着至正十四年滁州城外的大雪。
“重八哥……”
三个字,像三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朱元璋的心上。这个称呼,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敢叫,只有一个人叫过。那还是四十年前,濠州钟离,孤庄村。他们一起给地主刘德放牛,一起在皇觉寺讨过粥,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个人,是他结拜的大哥,是他拿命换过命的兄弟,是当年替他挡过元兵三刀、把他从战场上背下来的——周德兴。
而此刻,这位昔日的大明开国元勋、江夏侯,正被铁链锁在死牢最深处,罪名是“谋逆”。
“德兴,”朱元璋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铁,“你……你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周德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满脸褶子里全是泪。
“重八哥,”他慢慢抬起手腕,铁镣哗啦作响,磨得血肉模糊的腕骨露了出来,“你还记得不?至正十四年,滁州城外,元兵围了咱们三天三夜。我中了三箭,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背着我走了四十里地。你那时候跟我说……”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他当然记得。他说:“德兴哥,咱俩谁先死,另一个就给对方收尸,立碑,烧纸上香,年年不落。”周德兴当时笑着说:“那你要死在我前头,我可不给你烧纸,我穷,买不起。”
可后来,他当了皇帝。周德兴做了江夏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免死罪。再后来,胡惟庸案发,周德兴的儿子周骥被查出与胡府有往来。朱元璋一道旨意下去,周家满门抄斩,周德兴本人“念其旧功,赐死狱中”。
旨意是三天前下的。朱元璋今夜来,原本是想在赐死前,最后看一眼这个老兄弟。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看着铁链锁住的那个佝偻身影,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重八哥,”周德兴忽然不叫陛下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破庙里,“你杀我,我不怨。可你得知道——我没反。骥儿也没反。他就是……就是收了胡惟庸一块砚台。一块砚台啊,重八哥,你就杀了我满门……”
朱元璋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朕知道。”他说。
“你知道?”周德兴愣住。
“朕什么都知道。”朱元璋声音闷在胸腔里,“朕知道你没反。朕也知道骥儿没反。可朕……朕是皇帝。胡惟庸必须死,他的党羽必须死,牵连的人必须死。朕要是不杀你,别人就会问——为什么周德兴可以不死?是不是因为他跟朕有旧?是不是皇帝可以徇私?”
他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朕不能徇私!朕要是徇了私,这天下就乱了!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咱坐了十年的龙椅,底下多少人盯着、盼着、等着咱犯错?德兴,你告诉朕,朕该怎么选?”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周德兴看着眼前这个昔日兄弟,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痛苦。忽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重八哥,”他慢慢跪直了身子,铁链哗啦作响,“你还记得咱小时候在皇觉寺,那个老和尚怎么说咱俩的不?”
朱元璋一怔。
“他说,”周德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他说咱俩一个是龙,一个是虎,龙虎不能同朝,同朝必有一伤。那时候咱俩还笑他胡扯。现在想想……老和尚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罪臣周德兴,领旨谢恩。”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蹲下身,放在牢门外的地上。
“这是鹤顶红,”他说,“比白绫快。”
周德兴伸手取过瓷瓶,握在掌心。瓷瓶冰凉,他却觉得烫手。
“重八哥,”他忽然抬头,“咱那立碑烧纸的约定……”
朱元璋打断他:“朕会给你立碑。朕会亲自写祭文。朕会……年年给你烧纸上香。”
“别,”周德兴笑了,“你是皇帝,给臣子烧纸,像什么话。你就在心里记着吧。记着濠州钟离,孤庄村,咱俩放牛的那片山坡。记着那山坡上,还有一棵老槐树,咱俩刻了名字的。”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一滴泪砸在死牢的地砖上。
“德兴哥……朕对不住你。”
周德兴拧开瓷瓶,仰头灌下。鹤顶红入喉,剧痛如火烧。他蜷缩在稻草堆上,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却还在喃喃:“重八……重八……咱俩……谁先死……另一个……烧纸……”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他不动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想起至正十四年的冬天,想起滁州城外的大雪,想起背上那个滚烫的身躯,想起那句“你要是死在我前头,我可不给你烧纸,我穷,买不起”。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王三。”
牢头连滚带爬进来:“奴才在!”
“传旨——江夏侯周德兴,念其开国功勋,特赐棺椁一副,葬于钟山之阴。其子周骥……免死,流放云南。”
王三愣住:“陛、陛下,旨意已经发了……”
“朕说改。”朱元璋声音冷得像刀,“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朕。”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空瓷瓶,揣进袖中。转身走出死牢,走进应天府腊月的寒风里。雪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王三。”
“奴才在。”
“那十两银子,”朱元璋头也不回,“你留着吧。买副棺材,给周德兴……好好安葬。”
王三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进重重宫阙,走进无边的风雪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民间传闻,皇帝朱元璋杀人如麻,心硬如铁。可今夜他看见了,那个铁石心肠的皇帝,在死牢里,对着一个将死之人,掉了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死牢的地砖上,很快就干了。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
除了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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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两银子
腊月廿三,戌时三刻。
应天府死牢的甬道里,阴冷刺骨。墙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王三提着油灯,缩着脖子走在前面,脚步又轻又快,像是怕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在这死牢里当了十二年差,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块砖。可今夜,他走得心里发毛。
因为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戌时刚到,这个人就出现在死牢门口。穿一件黑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守门的狱卒刚要盘问,那人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在狱卒眼前一晃。狱卒脸色大变,“扑通”跪地,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王三当时正在值房里烤火,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腿就软了。那块腰牌,他没见过,可那个样式,那个纹路,他在衙门里当差十几年,认得——那是内廷的牌子,而且是内廷最上头那一层的牌子。
来人只说了一句话:“带我去死牢最里头那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王三当时就明白了,这人来头极大,大到他一辈子都攀不上。可他不明白的是——死牢最里头那间,关的是朝廷钦犯,是三天前圣旨赐死的江夏侯周德兴。这人深夜来探一个将死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来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王三低头一看,是一锭银子。十两。足色纹银。
他在这死牢里当了十二年牢头,收过的银子不算少。犯人家里打点的、亲友贿赂的、想递个话传个信的,三两三两的常有。可十两,这是头一回。
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嚼用三年。他老婆常年有病,儿子明年要娶媳妇,老母亲瘫在床上两年了,药钱从来没断过。这十两银子,能救命。
可他不敢收。
“爷……”王三嗓子发干,“死牢里头关的可都是……都是钦犯。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开门。”来人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王三攥着那锭银子,手心全是汗。银子表面被他攥得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收,还是不收?收了,万一事发,他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不收,万一得罪了这位爷,他这颗脑袋一样保不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下巴。那下巴上有一道短短的旧疤,看年头不短了。王三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听衙门里的老文书说过,当今圣上早年打仗时,下巴上受过箭伤,留下一道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三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思绪掐灭,不敢再往下想。
“爷,”他咬了咬牙,把银子揣进怀里,“奴才……奴才给您开门。”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王三推开死牢的铁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气和腐烂稻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出声。
他举着油灯在前面引路,灯光昏黄,照见甬道两侧一间间空荡荡的牢房。死牢,顾名思义,关进来的人活不过秋后。可现在是腊月,牢里却几乎空了——因为三天前,刚砍了一批。
王三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知道,最里头那间牢房里,关着一个人。
那个人,他认识。
十二年前,王三刚调到死牢当差那会儿,周德兴来过一次。那时周德兴还是江夏侯,穿着蟒袍,腰缠玉带,威风凛凛。他来死牢提审一个犯人,王三给他带的路。临走时,周德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兄弟,好好干。这差事不好干,可总得有人干。”
就这一句话,王三记了十二年。
而现在,周德兴自己成了死牢里的犯人。
王三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铁栅栏比别处的粗了一倍,足有儿臂粗细。里面关着一个人,背对牢门,坐在发黑的稻草堆上。灰白的长发散乱披在肩头,囚服上血迹斑斑。他的一只脚踝上锁着铁镣,铁链末端深深嵌进墙壁里,被磨得锃亮。
听到脚步声,那人没有回头。
王三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他不敢看,也不敢出声。
黑斗篷缓缓摘下。
油灯照亮了那张脸——宽额、深目、高鼻,颧骨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王三的膝盖一软,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手里油灯差点脱手。
“陛……陛下……”
朱元璋没看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牢房里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牢房里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王三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里翻江倒海。他听见皇帝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铁。他听见周德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听见两个人说滁州城外的大雪,说濠州钟离的老槐树,说谁先死谁烧纸的约定。
他一句都不敢插嘴,一个字都不敢漏听。
然后,他听见皇帝说:“这是鹤顶红,比白绫快。”
王三的身子一颤。他知道,周德兴活不过今夜了。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王三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然后,他听见周德兴说:“重八哥,咱那立碑烧纸的约定……”
皇帝打断他:“朕会给你立碑。朕会亲自写祭文。朕会……年年给你烧纸上香。”
“别,”周德兴笑了,“你是皇帝,给臣子烧纸,像什么话。你就在心里记着吧。记着濠州钟离,孤庄村,咱俩放牛的那片山坡。记着那山坡上,还有一棵老槐树,咱俩刻了名字的。”
王三听见皇帝再也忍不住,一滴泪砸在死牢的地砖上。
“德兴哥……朕对不住你。”
然后,他听见周德兴拧开瓷瓶,仰头灌下。鹤顶红入喉,剧痛如火烧。周德兴蜷缩在稻草堆上,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却还在喃喃:“重八……重八……咱俩……谁先死……另一个……烧纸……”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他不动了。
王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他听见皇帝的脚步声在牢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听见皇帝说:
“王三。”
“奴才在!”王三连滚带爬进来。
“传旨——江夏侯周德兴,念其开国功勋,特赐棺椁一副,葬于钟山之阴。其子周骥……免死,流放云南。”
王三愣住:“陛、陛下,旨意已经发了……”
“朕说改。”朱元璋声音冷得像刀,“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朕。”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空瓷瓶,揣进袖中。转身走出死牢,走进应天府腊月的寒风里。
王三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进重重宫阙,走进无边的风雪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怀里那十两银子,还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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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濠州钟离
至正四年,濠州钟离,孤庄村。
那年朱元璋十七岁,还不叫朱元璋,叫朱重八。他爹朱五四,他娘陈氏,他大哥朱重四,他二哥朱重六,他三哥朱重七。一家八口人,租种地主刘德家的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的粮食七成交了租,剩下的三成掺着野菜糠皮,勉强度日。
那年春天,濠州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被剥光了。朱五四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陈氏把最后一把米熬成粥,端到丈夫嘴边。朱五四摇摇头,说:“给孩子们吃。”陈氏说:“你是一家之主,你倒了,这个家就散了。”朱五四笑了笑,说:“我倒了,重八就是一家之主。”
那天夜里,朱五四死了。
第二天,朱重四死了。第三天,陈氏死了。三天之内,朱元璋没了爹,没了娘,没了大哥。他和他二哥用草席裹了尸体,抬到村外山坡上,想找块地埋了。可刘德派人来赶他们,说那山坡是刘家的地,不许埋人。朱重八跪在地上求了半天,刘德的人一脚把他踹开,说:“穷鬼,滚远点埋去。”
那天,朱重八和他二哥抬着三具尸体,走了十几里地,最后在一处乱葬岗上,用双手刨了三个坑,把爹娘和大哥埋了。埋完之后,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娘,大哥,你们放心。我朱重八只要活着一天,就一定要出人头地。我要让刘德那种人,跪在我面前磕头。”
他二哥朱重六在旁边抹眼泪,说:“重八,别说傻话了。咱连饭都吃不上,还出什么人头地。”
朱重八没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住了。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靠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睛看他。那人比朱重八大三岁,叫周德兴,是孤庄村的外来户,三年前逃荒来的,在村东头搭了个草棚住下,靠给人打短工过活。
“重八,”周德兴把草根吐出来,“你爹娘和大哥的事,我听说了。”
朱重八没吭声。
周德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朱重八面前。他比朱重八高半个头,肩膀宽厚,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哭过了?”周德兴问。
“没哭。”朱重八说。
“没哭就好。”周德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了也没用。走,跟我去皇觉寺。”
“去皇觉寺干啥?”
“讨口粥喝。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你也得躺下。”
朱重八跟着周德兴去了皇觉寺。寺里的老和尚给了他们两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朱重八端起碗,三两口就灌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周德兴那碗。周德兴笑了笑,把自己那碗推给他:“你吃吧,我不饿。”
朱重八说:“德兴哥,你也没吃。”
周德兴说:“我扛得住。你扛不住。”
那天夜里,两个人挤在皇觉寺的柴房里,冻得瑟瑟发抖。周德兴把自己那件破棉袄脱下来,盖在朱重八身上。朱重八说:“德兴哥,你冷。”周德兴说:“我皮糙肉厚,冻不死。”
朱重八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德兴哥,咱俩结拜吧。”
周德兴愣了一下,笑了:“结拜?你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跟我一个二十岁的光棍结拜?”
“你对我好,”朱重八说,“我记着。我这辈子,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坏,我就让他不得好死。”
周德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咱俩结拜。从今往后,你是我兄弟,我是你兄弟。谁欺负你,我替你出头。谁欺负我,你替我出头。”
两个人在柴房里磕了三个头,对着那堆稻草,对着那尊缺了胳膊的佛像,对着外面漫天的风雪。没有香,没有酒,没有证人。就他们两个人。
周德兴说:“重八,咱俩谁先死,另一个就给对方收尸,立碑,烧纸上香,年年不落。”
朱重八说:“那你要死在我前头,我可不给你烧纸。我穷,买不起。”
周德兴笑骂:“你小子,嘴上一点亏都不吃。”
两个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朱重八忽然哭了。他趴在周德兴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周德兴没劝他,只是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朱重八醒来的时候,周德兴已经不在了。他爬起来,走出柴房,看见周德兴蹲在寺门口,面前摆着一堆野菜。周德兴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醒了?我挖了点野菜,咱俩熬锅汤喝。”
朱重八蹲下来,看着那堆野菜,忽然说:“德兴哥,我要去当兵。”
周德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摘菜:“当兵?当兵会死人的。”
“死就死,”朱重八说,“反正留在这,也是饿死。当兵,说不定还能混口饭吃。混好了,还能出人头地。”
周德兴沉默了一会儿,把野菜往篮子里一扔,站起来说:“行。你去哪,我去哪。”
“你不用……”
“少废话,”周德兴打断他,“咱俩结拜了。你去当兵,我跟着。你死,我给你收尸。我死,你给我收尸。就这么简单。”
至正十二年,朱重八投了郭子兴的红巾军。周德兴跟着他一起去了。两个人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往外爬。至正十四年,滁州城外,元兵围了三天三夜。周德兴中了三箭,倒在死人堆里。朱重八把他从尸体底下扒出来,背着他走了四十里地。
那天晚上,朱重八把周德兴放在一个破庙里,撕了自己的衣服给他裹伤。周德兴烧得人事不省,嘴里一个劲地喊:“重八……重八……别管我……你走……”
朱重八说:“德兴哥,你撑住。咱俩说好的,谁先死,另一个烧纸。你不能死。我穷,买不起纸。”
周德兴在昏迷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后来,周德兴活下来了。伤好了之后,他继续跟着朱重八南征北战。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方国珍,打元朝。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朱重八当了吴王,周德兴做了大将军。朱重八当了皇帝,周德兴做了江夏侯。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周德兴封江夏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免死罪。那天晚上,周德兴喝了很多酒,喝得满脸通红。他拉着朱元璋的手,醉醺醺地说:“重八哥,咱俩……咱俩从孤庄村出来,一晃二十年了。你当了皇帝,我当了侯爷。咱俩……咱俩谁先死,另一个烧纸。你还记得不?”
朱元璋也喝多了,他拍着周德兴的肩膀,说:“记得。怎么不记得。你放心,你要死在我前头,我一定给你立碑,写祭文,年年烧纸上香。”
周德兴笑了:“你是皇帝,给我烧纸,像什么话。”
朱元璋说:“皇帝怎么了?皇帝也是你兄弟。”
周德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看着朱元璋,忽然说:“重八哥,你说……咱俩能善终不?”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说:“能。怎么不能。咱俩是兄弟。”
周德兴没再说什么。他放下酒杯,靠在椅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洪武三年。七年之后,胡惟庸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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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胡惟庸案
洪武十三年正月,胡惟庸案发。
丞相胡惟庸,以“谋逆”罪被诛。朱元璋借此机会,废除中书省,罢丞相,将权柄尽收于皇帝一人之手。胡惟庸一案,牵连甚广——中丞涂节、御史大夫陈宁、开国功臣李善长……前后诛杀三万余人。
周德兴的儿子周骥,时任都督府佥事,与胡惟庸府上有往来。查抄胡府时,搜出一份名单,上面有周骥的名字。审问胡府管家,管家供认:周骥曾收受胡惟庸所赠端砚一方。
就为了一块砚台。
朱元璋接到奏报时,正在批阅奏折。他看了那份名单,看了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奏折合上,放在一边,继续批下一份。
那天晚上,朱元璋没有回后宫。他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夜。太监们守在门外,听见里头偶尔传来踱步的声音,偶尔传来叹息的声音。天快亮的时候,皇帝传了一道旨意——
“江夏侯周德兴,纵子交通胡府,收受贿赂,图谋不轨。念其开国旧功,免其族诛,赐死狱中。其子周骥,斩立决。其余家眷,流放云南。”
旨意下了三天,没有人敢劝。因为劝的人,都已经死了。李善长劝过,被赐死了。徐达劝过,被吓回去了。刘伯温劝过,被毒死了。
可朱元璋心里清楚,周德兴没反。周骥也没反。那块砚台,算什么事?胡惟庸送出去的东西多了去了,满朝文武,谁没收过?可名单上有周骥的名字,他就得杀。因为他是皇帝,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胡惟庸的案子,谁沾上谁死。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天下,是他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动摇这份基业。
腊月二十,周骥被斩于市。同一天,赐死周德兴的旨意送到死牢。
王三记得那天的事。那天下午,内廷的太监来传旨。周德兴跪在地上接旨,听完之后,磕了三个头,说:“罪臣领旨谢恩。”然后就被关进了最里头那间牢房。铁链锁上脚踝的时候,周德兴忽然问了一句:“我儿子……已经走了?”
太监没回答。周德兴就明白了。他笑了笑,说:“走了好,走了好。走了就不用等我这个老爹了。”
王三站在旁边,看着周德兴被锁上铁链,看着他慢慢走到稻草堆上坐下,看着他背对着牢门,一动不动。那天晚上,王三给周德兴端了一碗饭。周德兴没吃,只说:“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第二天,那碗饭还在那儿,原封不动。第三天,还在那儿。周德兴三天没吃饭,也没喝水。王三急了,去禀报上头,上头说:“不用管。他活不了几天了。”
腊月廿三,小年。应天府家家户户祭灶神,鞭炮声此起彼伏。死牢里听不见,只有阴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王三坐在值房里,对着那碗冷饭发呆。他想起十二年前周德兴拍他肩膀的那一下,想起那句“小兄弟,好好干”。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就在这时,门响了。
王三抬头,看见一个穿黑斗篷的人,站在死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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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一人称·王三
我叫王三,应天府死牢的牢头。我当了这个差十二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我以为我早就铁石心肠了,可那天晚上,我发现自己还是个人。
那十两银子,现在还在我怀里。我把它揣在最里层,贴着心口。银子被我捂得发烫,烫得我心慌。
我跪在地上,看着皇帝走进死牢,看着他和周德兴说话。我听见皇帝叫周德兴“德兴哥”,听见周德兴叫皇帝“重八哥”。我听见他们说滁州城外的大雪,说濠州钟离的老槐树,说谁先死谁烧纸。我一句都不敢插嘴,一个字都不敢漏听。
可我心里在想一件事。
我想起我爹。我爹是个佃户,租种地主家的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的粮食七成交了租,剩下的三成掺着野菜糠皮,勉强度日。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岁。他死在田埂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穗。地主派人来收租,把我家那点粮食全搬走了。我娘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一脚把我娘踹开,说:“穷鬼,滚远点。”
我娘后来改嫁了。我没跟着去,我一个人跑到应天府,找了份差事。从最底层的狱卒做起,干了十二年,才熬到牢头。我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老娘还瘫在床上。我这一辈子,就图个安稳。可这世道,安稳是奢望。
那天晚上,我看着皇帝蹲在牢门外,给周德兴递鹤顶红。我看着周德兴拧开瓷瓶,仰头灌下。我看着周德兴蜷在稻草堆上,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在喊“重八……重八……谁先死……另一个……烧纸”。
我忽然觉得,周德兴比我爹强。起码他死的时候,有个兄弟在跟前。我爹死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旁边。
皇帝走的时候,跟我说:“那十两银子,你留着吧。买副棺材,给周德兴……好好安葬。”
我跪在雪地里,看着皇帝走进风雪里。雪花落在他龙袍上,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帝今年五十三了。他比我爹死的时候,还大三岁。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走到死牢里,把周德兴的尸体从稻草堆上抱起来。他已经凉了,身子僵硬,可脸上却带着笑。我把他的眼睛合上,把他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我出去,找了几个人,买了一副薄棺,把他装殓了。
第二天,我把周德兴葬在钟山脚下。碑是皇帝派人送来的,汉白玉的,上面刻着“大明江夏侯周德兴之墓”,碑文是皇帝亲笔。碑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濠州钟离孤庄村,洪武十三年腊月,重八立。”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周侯爷,”我说,“十二年前你拍我肩膀那一下,我记了十二年。你走好。以后每年清明,我给你烧纸。”
从那以后,我每年清明都去钟山脚下,给周德兴烧纸。有时候我媳妇问我,说:“你给谁烧纸?”我说:“给一个老朋友。”她说:“什么老朋友?”我说:“一个拍过我肩膀的老朋友。”
后来,我儿子长大了,接了我的班,也当了狱卒。我退休那年,带着他去了钟山脚下,指着那座坟说:“儿啊,这是江夏侯周德兴的坟。他生前是个好人。以后我死了,你每年清明,替我给他烧张纸。”
我儿子问:“爹,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说:“没关系。就是他拍过我一下肩膀。”
我儿子没再问。可他记住了。每年清明,他都会去钟山脚下,给周德兴烧纸。
再后来,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让我孙子推着我去。我坐在坟前,看着那块汉白玉的碑,看着碑上那行字。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皇帝蹲在牢门外,给周德兴递鹤顶红。我想起皇帝那滴泪,砸在死牢的地砖上。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也是人。他也会哭,也会痛,也会舍不得。可他是皇帝,他不能哭,不能痛,不能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把那十两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媳妇看见,问:“哪来的?”我说:“皇帝赏的。”她吓了一跳:“皇帝?你见着皇帝了?”我说:“见着了。”她问:“长什么样?”我说:“跟普通人一样,就是穿得好点。”
我没告诉她实话。我没告诉她,皇帝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掉了什么泪。我谁都没告诉。那十两银子,我后来拿去买了副棺材,给周德兴安葬了。剩下的,给我老娘买了药,给我儿子交了学费。
我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可那天晚上,我觉得我做了件大事。我帮一个皇帝,送了他的兄弟最后一程。
那十两银子,我一文都没花在自己身上。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挣得最值的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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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人称·朱元璋
我是朱元璋。
洪武十三年腊月廿三,我去了应天府死牢。我去看周德兴。我去送我的兄弟最后一程。
旨意是我下的。三天前就下了。我知道他没反,我也知道骥儿没反。可我是皇帝。胡惟庸必须死,他的党羽必须死,牵连的人必须死。我要是不杀德兴,别人就会问——为什么周德兴可以不死?是不是因为他跟朕有旧?是不是皇帝可以徇私?
我不能徇私。我要是徇了私,这天下就乱了。我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我坐了十年的龙椅,底下多少人盯着、盼着、等着我犯错?
可我还是去了。我想在赐死之前,最后看他一眼。我想跟他说一声——德兴哥,对不住。
我走进死牢的时候,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至正十四年的冬天,想起滁州城外的大雪,想起背上那个滚烫的身躯。我想起他替我挡的那三刀,想起他背着我走了四十里地。我想起我们在皇觉寺的柴房里结拜,想起他说“谁先死,另一个烧纸”。
可我是皇帝。皇帝不能有兄弟。皇帝只能有臣子。
德兴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他叫我“重八哥”。这个称呼,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人敢叫。我听见他叫我,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我蹲在牢门外,给他递鹤顶红。我说:“这是鹤顶红,比白绫快。”他接过去,握在掌心,忽然说:“重八哥,咱那立碑烧纸的约定……”
我打断他:“我会给你立碑。我会亲自写祭文。我会……年年给你烧纸上香。”
他说:“别。你是皇帝,给臣子烧纸,像什么话。你就在心里记着吧。记着濠州钟离,孤庄村,咱俩放牛的那片山坡。记着那山坡上,还有一棵老槐树,咱俩刻了名字的。”
我再也忍不住,一滴泪砸在死牢的地砖上。我说:“德兴哥……朕对不住你。”
他拧开瓷瓶,仰头灌下。鹤顶红入喉,剧痛如火烧。他蜷在稻草堆上,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却还在喃喃:“重八……重八……咱俩……谁先死……另一个……烧纸……”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他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想起至正四年的春天,想起濠州钟离的孤庄村,想起那棵老槐树。我想起他蹲在皇觉寺门口,面前摆着一堆野菜,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醒了?我挖了点野菜,咱俩熬锅汤喝。”
我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传旨——江夏侯周德兴,念其开国功勋,特赐棺椁一副,葬于钟山之阴。其子周骥……免死,流放云南。王三说旨意已经发了。我说:“朕说改。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朕。”
我知道这旨意改了也没用。周骥已经砍了。我改不了他的命。可我得改。我得让所有人知道——周德兴,是我兄弟。我杀他,是迫不得已。我给他收尸,是兄弟情分。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空瓷瓶,揣进袖中。我转身走出死牢,走进应天府腊月的寒风里。雪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落在我花白的鬓角上,落在我明黄色的龙袍上。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我说:“王三。那十两银子,你留着吧。买副棺材,给周德兴……好好安葬。”
我走进重重宫阙,走进无边的风雪里。我回到御书房,坐在龙椅上,看着案头堆成山的奏折。我拿起一份,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放下奏折,从袖中摸出那个空瓷瓶。瓷瓶冰凉,我却觉得烫手。
我想起德兴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就在心里记着吧。记着濠州钟离,孤庄村,咱俩放牛的那片山坡。记着那山坡上,还有一棵老槐树,咱俩刻了名字的。”
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可我是皇帝。皇帝不能有兄弟。皇帝只能有江山。
那天晚上,我在御书房坐了一夜。太监们守在门外,听见里头偶尔传来踱步的声音,偶尔传来叹息的声音。天快亮的时候,我传了一道旨意——在钟山脚下,给周德兴立碑。碑文我亲自写。
碑的背面,我还写了一行小字:“濠州钟离孤庄村,洪武十三年腊月,重八立。”
写完之后,我让人把碑送去钟山。然后我一个人走进密室,关上门。密室里供着一个牌位,牌位上只刻了三个字——“周德兴”。牌位前,放着一个空瓷瓶,瓷瓶里插着一枝干枯的槐树枝。那是从濠州钟离孤庄村,那棵老槐树上折下来的。我让人去折的。我想,德兴哥在那边,应该也想看看老槐树。
每年腊月,我都会一个人走进那间密室,坐在牌位前,说一晚上话。我说:“德兴哥,今年又杀了不少人。胡惟庸的案子结了,可又出了空印案。你说,我是不是杀得太多了?”我说:“德兴哥,咱儿子朱标死了。他才三十八岁。你说,我是不是遭报应了?”我说:“德兴哥,我老了。我走不动了。我想回濠州钟离,看看那棵老槐树。可我回不去了。我是皇帝,我出不了应天府。”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没人听见。只有牌位上的“周德兴”三个字,静静地看着我。
洪武三十一年,我驾崩了。临终前,我拉着皇太孙朱允炆的手,只说了一句话:“钟山脚下,江夏侯坟前,替朕……烧张纸。”
朱允炆没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后来,朱允炆被朱棣赶下台,生死不明。朱棣迁都北京,南京皇宫渐渐荒废。可那间密室,一直没人动过。直到万历年间,有宫人无意间闯入,发现里面供着一个牌位,积灰三寸厚。牌位上刻着“周德兴”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
宫人擦了半天,才认出那行字——“重八与德兴哥,濠州钟离孤庄村人,洪武十三年腊月,立约:谁先死,另一个烧纸。”
宫人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随手把牌位放回原处,转身走了。那间密室重新锁上,再没人进去过。
而钟山脚下,那座坟前,依旧每年清明会有新酒和新纸。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也许,从来就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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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老槐树
洪武二十八年,深秋。应天府皇宫,御书房。
朱元璋六十八岁了。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眼睛花了,手也抖了,握笔都握不稳。可他还在批奏折。一天批一百份,一份都不能少。
太监进来禀报:“陛下,户部呈报,今年秋粮入库……”
“放着。”朱元璋说。
太监把奏折放在案头,退了出去。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朱笔,揉了揉眼睛。他最近总是做梦。梦见濠州钟离,梦见孤庄村,梦见那棵老槐树。梦里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和周德兴一起躺在山坡上,看着天上的云。
“德兴哥,”他说,“你说那云像什么?”
周德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像牛。”
朱元璋笑了:“你就知道牛。你放过牛,我也放过牛。咱俩这辈子,就跟牛有缘。”
周德兴说:“牛好啊。牛踏实,肯干,不偷懒。咱俩要是能像牛一样,踏踏实实干一辈子,就好了。”
朱元璋说:“我不想当牛。我想当龙。我要飞上天,我要让所有人都仰头看我。”
周德兴侧过头,看着他,说:“重八,你要是当了龙,可别忘了我。”
朱元璋说:“忘不了。咱俩是兄弟。”
周德兴笑了。他伸出手,指着山坡下那棵老槐树,说:“重八,你看那棵树。咱俩刻的名字,还在不?”
朱元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干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重八”。旁边还有两个字,刻得浅一些,是“德兴”。
“在呢。”朱元璋说。
“等咱俩老了,”周德兴说,“就回这来。盖间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你当你的皇帝,我当我的侯爷。等咱俩都死了,就埋在这棵树下。谁先死,另一个烧纸。”
朱元璋笑了:“你不是说你不给我烧纸吗?你穷,买不起。”
周德兴也笑了:“那是以前。现在我是侯爷了,有钱了。我给你烧,烧最好的纸,烧一大摞。”
两个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朱元璋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面前摊着奏折,朱笔搁在一旁。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太监们守在门外,不敢进来打扰。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了四个字——
“濠州钟离。”
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叠好,揣进袖中。他走出御书房,走进密室。密室里,牌位上的“周德兴”三个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朱元璋坐在牌位前,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放在牌位前。
“德兴哥,”他说,“我想回濠州钟离。我想看看那棵老槐树。我想看看咱俩刻的名字,还在不在。”
他停了一下,又说:“可我回不去了。我是皇帝,我出不了应天府。我要是出了应天府,这天下就乱了。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牌位上的“周德兴”三个字,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朱元璋坐在那里,说了很久很久。他说胡惟庸,说李善长,说徐达,说刘伯温。他说那些人,一个个都死了。他说空印案,说郭桓案,说那些被他杀的人。他说:“德兴哥,你说我是不是杀得太多了?可我没办法。我是皇帝。我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我不杀他们,这天下就乱了。”
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他靠在牌位前,睡着了。太监们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皇帝靠在密室的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空瓷瓶,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泪。
太监们把他抬回寝宫。他醒来之后,什么也没说,继续批奏折。可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要去密室坐一坐。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坐着。太监们不懂,可他们不敢问。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朱元璋驾崩于西宫。临终前,他拉着皇太孙朱允炆的手,只说了一句话:“钟山脚下,江夏侯坟前,替朕……烧张纸。”
朱允炆没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朱元璋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他好像又回到了濠州钟离,回到了孤庄村,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周德兴坐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睛看他。
“重八,”周德兴说,“你来了。”
“来了。”朱元璋说。
“走吧,”周德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咱俩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山坡。山坡上,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的名字还在。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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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尾声
万历十七年,南京皇宫。
一个年轻的宫人奉命打扫一间废弃的偏殿。偏殿门锁生锈,推开时吱呀作响。里面积灰三寸厚,墙角结满了蛛网。宫人捂着鼻子走进去,看见正中央供着一个牌位。牌位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他擦了半天,才认出三个字——“周德兴”。
牌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凑近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重八与德兴哥,濠州钟离孤庄村人,洪武十三年腊月,立约:谁先死,另一个烧纸。”
宫人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随手把牌位放回原处,转身走了。那间偏殿重新锁上,再没人进去过。
钟山脚下,江夏侯周德兴的墓前,每年清明依旧会有新酒和新纸。守墓的老兵换了一代又一代,可那酒和纸,从来没断过。没人知道是谁放的。问附近的村民,村民说:“不知道。每年清明早上起来,坟前就有了。可能是哪个亲戚吧。”
可周德兴没有亲戚。他的儿子周骥被斩了,家眷流放云南,生死不明。他老家濠州钟离,早就没人了。那棵老槐树,据说洪武年间被雷劈了,树干裂成两半,可还活着。树皮上刻的字,还在。
有一年,一个游学的书生路过钟山,看见那座坟,看见碑上“大明江夏侯周德兴之墓”几个字,看见碑背面那行小字。他问守墓的老兵:“这周德兴是谁?”
老兵说:“开国功臣,江夏侯。”
书生问:“那他怎么死在这?”
老兵说:“赐死的。”
书生问:“谁赐的?”
老兵说:“皇帝。”
书生问:“那这碑谁立的?”
老兵说:“也是皇帝。”
书生愣了半天,说:“皇帝杀了他,又给他立碑?”
老兵说:“不知道。听老辈人说,皇帝跟他是兄弟。”
书生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汉白玉的碑,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一句话——“伴君如伴虎啊。”
可老兵听见了,摇了摇头,说:“不是。是伴君如伴……兄弟。”
书生没听懂。老兵也没再解释。他蹲在坟前,把新酒倒在地上,把纸钱点着。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碑上那行小字——“濠州钟离孤庄村,洪武十三年腊月,重八立。”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向天空。老兵抬起头,看见天上飘着几朵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爷爷的爷爷,也是守墓的。他爷爷的爷爷说过,这坟里埋的人,生前最爱看云。
“像牛。”老兵自言自语,“像牛。”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坟前只剩下那壶酒,那堆纸灰,和那块汉白玉的碑。
而碑上那行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