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走后，大明朝的天，彻底变了。
天顺元年，我四十三岁。
开春的地气明明暖了，可村里人人心里都是凉的。老槐树下再也听不到热烈的议论，只剩一声声轻叹。周先生教书依旧认真，只是讲课的时候，常常望着窗外发呆。有一回我去接儿子放学，看见他坐在私塾门口，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半天没往嘴里送。我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冲我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们老百姓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只看懂了一件事：真心为国的人不得好死，投机夺权的人一步登天。
夺门之变的三个功臣，徐有贞、石亨、曹吉祥，一夜之间权倾朝野。
徐有贞入阁拜相，执掌文官朝堂。石亨手握京营兵权，家族子弟遍布军营。曹吉祥身为司礼监太监，把持内廷，亲信满朝。三人联手把持朝政，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那段日子，最苦的还是百姓。
这帮靠投机上位的人，没有一个是真心过日子、真心守江山的。上位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吏治、安抚民心、修补土木堡留下的烂摊子，而是大肆封官、结党营私、搜刮钱财。只要是石亨的亲戚同乡、曹吉祥的门下走狗、徐有贞的门生故吏，哪怕大字不识、毫无功劳，全都能冒功授官。
我听行商说，石亨的弟侄家人冒功得官的就有五十多人，亲朋故旧窜名“夺门”籍得官的，竟有四千余人。四千多人，这是个什么数目？整个京城衙门里的官位加起来，怕也没有这么多。曹吉祥门下厮养的冒功当官者，也有上千人。
村里有个在外当差的后生回来叹气：“京城当官的，一半是夺门冒功的。正经做事的官员，要么被贬、要么闭嘴、要么装糊涂保命。”
朝堂风气，彻底烂透了。
以前景泰年间，官府征税有度、劳役有规。天顺之后，苛杂越来越多。当官的层层盘剥，借着军需、修缮、供奉的名义，层层加码摊派。我种了一辈子地，第一次觉得：赋税压身不可怕，当官的贪腐无度，才是真的没盼头。
可人心最贪，也最内斗。
这三个联手夺权的小人，没过多久，就开始互相撕咬。
最先起歹心的是徐有贞。
他是读书人，自视清高。起初利用石亨、曹吉祥夺权，事成之后，越发瞧不上这一武一宦的粗鄙贪婪。他想独揽大权，开始暗中收集石亨、曹吉祥贪赃枉法的罪证，偷偷向皇上进言，想要扳倒二人、独掌朝堂。
事情的由头，是一桩侵占民田的案子。有个御史叫杨瑄，上奏弹劾石亨和曹吉祥侵占百姓田地。英宗问徐有贞和李贤怎么看，两人都说御史弹劾得对。石亨和曹吉祥知道了，恨得牙痒痒。
徐有贞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忘了，朱祁镇最信任的，从来不是文臣，是陪他熬过塞外囚徒岁月、帮他夺回皇位的人。
曹吉祥这个人，虽然不通文墨，可心眼多得很。他让小宦官偷偷去听朱祁镇和徐有贞私下说了什么，然后故意在朱祁镇面前把那些话漏出来，说：“这些话，是徐有贞告诉我的。外头人都知道了。”朱祁镇大吃一惊，从此疏远了徐有贞。
石亨和曹吉祥又趁着御史张鹏准备弹劾石亨的机会，抢先跑到朱祁镇面前哭诉，说这是内阁在背后搞鬼。
糊涂的英宗，不问对错、不辨真假。昔日首功之臣徐有贞，转瞬被削官夺爵、流放云南。
风光一时，一夜跌落尘埃。徐有贞从入阁到倒台，前后不到四个月。
村里人听说这事，有人啐了一口：“狗咬狗，一嘴毛。”也有人摇头：“这帮人，谁上去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徐有贞倒台之后，朝堂彻底成了石亨、曹吉祥的天下。
两人再无制衡，愈发无法无天。
石亨仗着兵权在手，嚣张跋扈、肆意干政。朝堂官员任免、地方督抚调动，很多都是他一人说了算。稍有不从，立刻打压。他的子侄门生数千人占据军职，京城禁军几乎成了他的私家兵。石亨叔侄两家养着官员、猛士数万人，将帅多出自他们门下。
曹吉祥在内廷更是一手遮天。广收义子、笼络宦官、结交武将，门下冒功当官的近千人。宫里宫外，遍布他的眼线。
那段时间，京城人人自危。做官的怕得罪权贵丢命，当兵的怕站队失误遭殃，老百姓怕苛捐杂税压垮生计。
可坐在龙椅上的朱祁镇，起初全然不觉。他只记得这两个人帮他夺回皇位，只念所谓的“从龙之功”，一味纵容、一味包庇。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年。
天顺三年之后，朝堂的乱象越来越遮不住了。民间怨声载道，地方乱象丛生，边关军备废弛。曾经被景泰、于谦稳住的江山，再次一点点松动、溃烂。
朝中仅剩的正直大臣，以李贤为首，屡次冒死进言。
李贤这个人，我是后来听儿子说的。他是宣德八年的进士，为人正直，有见识。天顺年间他入阁，一直劝皇帝远离小人、重用贤臣。他一次次告诉皇上：夺门之变本就是一场多余的政变。景泰帝病重、无子，江山本就会重回你手中。石亨、曹吉祥所谓的“功劳”，全是投机钻营。他们乱政祸国、残害忠良、掏空朝纲，再纵容下去，大明必乱。
听得多了，看得多了，朱祁镇终于慢慢醒悟。
天顺二年正月，兵部尚书陈汝言因贪赃下狱。陈汝言是石亨荐的人，接替于谦的位子。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财物堆积如山，数都数不过来。朱祁镇把石亨叫来，让他看着那些财物，说了一句话：“于谦在景泰朝被重用，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一点多余的钱财。陈汝言上任不到一年，怎么就有这么多？”石亨低着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朱祁镇后来又说了一句话：“于谦实在是有功的。”说了这话之后，他心里越来越明白于谦是冤枉的，也越来越厌恶石亨这帮人。
他开始回想往事。回想土木堡几十万将士埋骨他乡，是谁守住了京城？回想他塞外漂泊、无人理睬，是谁守住了大明江山不崩？回想他身陷敌营、皇位悬空，是谁顶住万千压力、护住朱家社稷？
是被他亲手杀掉的于谦。
这一刻，朱祁镇心里，终于升起无尽的悔恨。
他终于知道，自己杀了护国栋梁，养了祸国奸佞。
幡然醒悟的英宗，开始一步步收权、清算。
他先慢慢疏远曹吉祥，开始压制石亨。天顺三年，石亨的侄子石彪因罪下狱。石彪这个人，仗着叔叔的权势，在大同镇守的时候贪暴不法，被人告发。朝廷一查，果然属实。石彪下狱之后，供出了石亨不少事。
天顺四年，朝廷彻查石亨党羽，罗列谋逆重罪，石亨被下诏狱。他在狱中病死。石亨一死，权倾朝野的石家一夜崩塌，满门清算。
石亨倒台，朝堂大快人心。
村里人听说了，有人拍手叫好。刘老三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卷旱烟一边说：“活该。杀了于大人的人，早晚有这么一天。”可也有人摇头：“杀了一个石亨，保不齐又出来一个。”
可剩下的曹吉祥，彻底慌了。
兔死狐悲，他太清楚皇上的心思了。石亨一死，下一个，必是自己。
他不甘心坐以待毙。一个太监，竟然生出了谋反夺位的滔天野心。
他暗中积蓄力量，笼络宫内宦官、宫外边将，联合养子曹钦，打算起兵叛乱，效仿夺门之变，弑君夺权、自立江山。
曹吉祥手里有兵。他总督三大营，节制京营禁军。他的养子曹钦，封了昭武伯，手里也有私兵。他们暗中联络了一批蒙古降将，这些人骁勇善战，是曹钦养在府里的死士。
天顺五年七月初二，深夜。
京城暗流汹涌，一场宫变悄然酝酿。曹钦召集私兵，准备拂晓举事。可举事前夜，有人偷偷告了密。一个叫马亮的蒙古降将，怕事情败露牵连自己，跑到朝中大臣那里告发了曹钦的阴谋。
朝廷提前知晓，关闭九门、布下重兵。
曹钦知道事情败露了，仓促之间只能提前起兵。他带着私兵闯城，放火烧了东西长安门。左都御史寇深、恭顺侯吴瑾、锦衣指挥同知逯杲，都被杀了。
京城一夜大乱。
我们村子离京城几十里地，那天夜里，有人远远看见京城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村里人吓得不敢睡，聚在打谷场上，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不是又打起来了，有人说是不是蒙古人打进来了。谁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天亮，消息才慢慢传过来。曹钦的兵败了。京城守军誓死平叛，禁军全力围剿。曹钦兵败投井自尽。三天后，曹吉祥被押赴闹市，凌迟处死。曹氏一族尽数被杀。
至此，天顺朝两大奸党，尽数覆灭。闹了数年的曹石之变，终于落幕。
我那年四十六岁，站在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庄稼，心里一片荒芜。
小人是除尽了，可大明的气数，早已被耗得七零八落。
这几年乱政，毁掉的是朝堂根基、吏治风气、君臣人心。忠臣不敢直言，贤臣不敢做事，将士无心戍边，百姓无心安生。曾经永乐的铁血、仁宣的安稳、景泰的复苏，全都烟消云散。
朱祁镇坐稳皇位、肃清奸佞之后，终于彻底醒悟。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一生的错：少年无知、宠信王振、葬送几十万大军；自私猜忌、冤杀于谦、断了大明百年脊梁；纵容奸党、任由乱政、掏空家国根基。
余生之年，他满心悔恨。
天顺晚年，朱祁镇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勤政爱民、虚心纳谏、重用贤臣、减免赋税、体恤百姓。他不再轻信小人、不再肆意妄为。他重用李贤，还把彭时、吕原、陈文等贤臣重新起用，朝政慢慢恢复到了像仁宣年间那样的运转。
他做了两件让后世铭记的善事。
第一件，废除帝王殉葬制度。自太祖、太宗以来，帝王驾崩必让妃嫔殉葬，百年陋习、惨无人道。太祖朱元璋死的时候，殉葬的妃嫔有几十人。成祖朱棣死的时候，也有几十人。仁宗、宣宗死的时候，同样如此。到了景泰帝死的时候，还是有人殉葬。朱祁镇下旨永久废除，自此明朝再无活人殉葬。他在遗诏里写得清清楚楚：“勿以嫔御殉葬”。
第二件，善待百姓、轻徭薄赋、体恤孤寡。天顺年间，山东连年灾伤，朱祁镇下旨发太仓米赈济。他还释放了被囚禁多年的建文帝庶子，给了他们自由。这些事，放在他前半生，是绝对不会做的。
可我一个种地的老百姓看得明白：君王悔悟，可山河已伤。
错了就是错了。于谦回不来。几十万将士回不来。大明曾经的风骨和气度，再也回不来了。
我有时候想，朱祁镇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九岁登基，什么都不懂，身边只有一个王振。他信王振，就跟孩子信大人一样。王振让他往东，他就往东。王振让他亲征，他就亲征。结果几十万人没了，他自己也成了俘虏。
在塞外的时候，他吃了不少苦。风沙、饥饿、寒冷，他都尝过了。回到京城，又被弟弟软禁了七年。南宫的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草，他连出门走走都不行。那七年，他大概想了很多。
可他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于谦已经死了。大明的骨气已经断了。
他晚年做的那些善事，是真的。废除殉葬，是真的。赈济灾民，是真的。可这些善事，弥补不了他犯下的错。就像一个人打碎了别人家的传家宝，后来再送多少东西，那个传家宝也回不来了。
天顺八年，初春。
寒意未消，草木初萌。村里的麦苗刚刚返青，我正在地里除草。村口有人匆匆跑来，带来消息：天顺皇帝朱祁镇，驾崩了。
我直起腰，望着京城的方向，久久无言。
这个皇帝，我看着他从少年天子、懵懂轻狂，到兵败被俘、沦为囚徒，到夺权复辟、冤杀忠良，再到晚年悔悟、勤政补过。他荒唐过、残忍过、糊涂过，也醒悟过、改过、弥补过。可他这一生，亲手毁掉了大明最好的岁月。
他走的时候，三十八岁。跟他父亲宣德皇帝一样，走得早。
他走后，皇位传给了他的长子，朱见深。也就是后来的成化皇帝。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可没人知道，等待大明朝的，是更加荒诞、更加迷离、更加难以挽回的风雨飘摇。
儿子那年已经二十出头，娶了媳妇，生了娃。他有时候会问我：“爹，你说这大明朝，往后会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
“那你还种地？”
“种地跟朝廷有什么关系？朝廷换了多少个皇帝了，地还是这块地。你太爷爷种过，你爷爷种过，我种过，你也得种。种下去，就有收成。收上来，就能过日子。”
儿子点点头，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父亲当年站在田埂上看我的样子。一代一代的，都是这么过来的。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年号换了一个又一个。可地里的庄稼，年年都得种。
创作者感悟
写这一集，我心里头最感慨的，是朱祁镇这个人。
你说他坏吧，他晚年确实做了好事。废除殉葬，这是积德的事。赈济灾民，这是良心的事。可你说他好吧，于谦是他杀的，土木堡是他去的，石亨曹吉祥是他纵容的。他这一辈子，做错的事比做对的事多得多，可错的事影响太大，对的事又来得太晚。
这让我想起村里有些人家，老父亲活着的时候偏心，把家产给了不争气的儿子，等老了病了，那个被冷落的儿子反倒端茶送水。你说他后悔不后悔？肯定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家已经分了，心已经凉了。
朱祁镇晚年重用李贤，把朝政拉回了正轨。曹石之变平定之后，天顺朝后期的朝堂确实比前几年清明了一些。可这些补救，终究是亡羊补牢。于谦回不来了，大明的元气也回不来了。
还有一件事让我琢磨了很久。朱祁镇废除殉葬制度，据说跟他的钱皇后有关。钱皇后在他被俘、被软禁的那些年里，一直陪着他，哭瞎了一只眼，跪瘸了一条腿。他大概是不忍心让这样的女人在自己死后还要被逼着去死。一个皇帝，做了这么一件有人味儿的事，说到底，是因为他自己吃过了苦，见过了真心。
人大概都是这样，不吃亏，就不长记性。朱祁镇吃过大亏，所以他晚年变了。可大明朝吃的大亏，已经没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