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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强,人民币更强:这次教科书失灵了

10月26日上午,在岸人民币兑美元盘中升到6.6682。这是2022年6月以来最强的位置。

同一天晚上,一家风电设备公司披露三季报。前三季度营收14.55亿元,同比增长7.64%;归母净利润3.62亿元,同比下降17.51%。单看第三季度更难看:净利润0.98亿元,同比下滑44.3%。

公司在解释里写了一条很不起眼的原因:上半年汇兑损失约5226万元,直接拖累净利率约4个百分点。财务费用从去年同期的-1639万元(汇兑收益),变成了3536万元。

同样的事,这个秋天在A股反复上演。风电的大金重工前三季度净利润下降19.97%,公司提到“汇率波动”;汽车零部件的正裕工业直接由盈转亏,净亏损4622万元,公告里写“人民币升值拖累出口收入及综合毛利率,汇兑损失推高财务费用”;光伏的横店东磁财务费用从-3.20亿元变成2.99亿元,一正一反差了6.19亿元,公司解释是人民币对欧元、美元升值带来的汇兑损失;消费电子的蓝思科技净利润下降50.06%,汇兑净损失是重要拖累。

人民币在涨,这些公司的利润在跌。这不是巧合,是一条正在发生的传导链。

过去十年,看人民币有一个很顺手的框架:美元强,人民币就弱;美元弱,人民币就强。像跷跷板。

但今年这个跷跷板坏了。

美元指数年内升值约3.9%,10月一直在101.6到102.6之间窄幅震荡。102这个读数,放在任何时间维度看都是强势位置。按跷跷板逻辑,人民币该跟着走弱。

事实是反的。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从年初的7.0230一路升到6.7附近,年内累计升值4.36%,前三季度境内交易价升值4%左右。

更反常识的是利差。中美10年期国债名义利差,一年前是负203个基点,现在扩大到负336个基点。同样是借钱,美国给的利息比中国高330多个基点。按最朴素的逻辑,钱该往美国跑,人民币该贬。

美元在涨,利差在扩大,人民币却在升值。三个条件同时成立,教科书上找不到这一页。

招商证券的谢亚轩说得很直接:102读数的美元指数,不论从多长时间维度来看,都是在非常强的位置,而人民币在此条件下的走强是不常见的。华福证券的管涛补了一句:今年明显不同,美元强,人民币兑美元更强。

既然不是美元走弱带出来的被动升值,那就只能是主动的。支撑来自哪里?

第一是顺差。

前三季度货物贸易顺差约9381亿美元。摩根士丹利的研究说,2017年以来中国在全球出口中的市场份额上升了2个百分点,而且这个提升广泛分布于大多数制造业领域。

第二是结汇行为变了。

这里有个容易被误读的细节。市场以为人民币越涨、企业越急着结汇,实际是结汇动机基本稳定,变的是购汇意愿。管涛测算过:这轮升值期间,市场收汇结汇率平均54.7%,比上一轮贬值期间只高0.8个百分点;付汇购汇率平均55.4%,低了4.8个百分点。2026年8月,结汇率52.8%、购汇率47.3%,两个都在降,购汇降得更多。

企业不是更急着卖美元,是不那么急着买美元了。前9个月银行累计结汇23776亿美元、售汇19835亿美元,差额接近3941亿美元。9月单月银行代客结售汇顺差519亿美元。

第三是央行退出了常态化干预。

2017年之后,人民银行不再常态化干预外汇市场。潘功胜在10月的金融街论坛年会上说得很清楚:全球外汇市场日均交易量近10万亿美元,人民币外汇日均超过8000亿美元,约80%的交易发生在离岸,“央行难以持续影响汇率中长期走势”。

社科院张明给了个更完整的解释框架:不能只看金融账户。中国经常账户顺差7000多亿美元,金融账户逆差8000多亿美元,两个账户大致抵消。这就是利差深度倒挂、人民币却没有贬值的根本原因。

有个细节,比“破6.66”本身更值得看。

10月19日到23日那一周,在岸人民币兑美元升值约0.24%。同一周,CFETS人民币汇率指数从103.70降到103.41,BIS篮子从111.18降到111.02,SDR篮子从98.63降到98.56。三大一篮子指数全部回落。

人民币对美元在涨,对一篮子货币在跌。翻译一下:人民币对美元升值,对欧元、日元是贬值的,因为美元对它们涨得更多。

所以这轮升值,本质上是“人民币对美元升值”,不是“人民币全面变贵”。

这个区别决定了谁受伤、谁没事。

用美元结算的出口企业,利润被汇率直接削掉;用欧元、日元结算的,感受没那么强,甚至可能受益。这也是为什么汇兑损失集中在风电、光伏、消费电子这些美元计价占比高的行业。

再看几个具体数字。

中际联合前三季度外币折算差额-1526万元,去年同期只有-441万元。第三季度人民币继续升值,单季新增汇兑损失还在放大,叠加高毛利的海外订单交付延后,形成“双重打击”。

横店东磁的财务费用从上年同期的-3.20亿元变成2.99亿元,一正一反6.19亿元。公司用了远期结售汇工具对冲,归母净利润只下滑8.24%,但扣非净利润下滑20.89%——对冲之后暴露出来的,才是主业真实的压力。

一家工程机械公司的研报写得更直白:前三季度财务费用5.77亿元,同比增加5.03亿元、增幅685.41%,主要系汇兑损失增加;同期少数股东损益变化,两项合计对归母净利润形成约7.6亿元的负向影响。

这些公司有一个共同点:海外收入占比高,产品以美元计价,但成本主要在国内以人民币支付。

收入是美元,成本是人民币。人民币升值,等于收入端自动打折,成本端一分不少。中间那部分,就是被汇率吃掉的利润。

讲到这里会有一个疑问:既然人民币升值打击出口,为什么前三季度出口还能增长16.4%?

因为出口的结构变了。

前三季度,集成电路出口增长99.1%,汽车出口增长62%。工业机器人、电子元件、电脑零部件、电工器材这几类产品进出口合计超过10万亿元、增长58.9%,拉动整体进出口增长11.3个百分点。装备制造业贡献了近九成的出口增量。

这些产品有一个共同特征:可替代性低。

买家找不到第二家,所以卖家有定价权,汇率涨了可以把价格提上去。

而风电设备、汽车零部件、光伏组件这些标准化产品,全球有一堆供应商,谁涨价谁丢单。汇率成本只能自己扛。

所以人民币升值实际上在做一次筛选:有定价权的企业把汇率转嫁出去,没有定价权的企业用利润补贴客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宏观数据那么好看、微观企业那么难受。出口总额涨16.4%,是因为高附加值产品在放量;一批出口企业利润腰斩,是因为它们不在那条高附加值的链上。跟工业企业利润集中在电子和上游,是同一个逻辑。

央行对这轮升值是什么态度?

10月8日,人民银行专门发布了一份《关于人民币汇率的政策立场》文件。核心表述是:中国没有必要,也无意通过汇率贬值获取贸易竞争优势,从不搞竞争性货币贬值。

9月19日的货币政策委员会三季度例会上,首次提出要防范外汇市场“羊群效应”和非理性预期的自我强化。

10月26日,央行把中间价设在6.7162,是2023年2月以来最强的中间价。

三件事连起来读,态度很清楚:允许升,但不鼓励追。

为什么不干脆让它一步升到位?今年3月,新发放企业贷款利率和个人住房贷款利率都在3.1%左右,处于历史低位。半导体、高端制造、新能源的转型,靠的是便宜且稳定的资金。如果升值预期太强,逐利的钱会涌进来套汇,反而推高资产价格、干扰货币政策。用一个可预期的、缓慢的汇率收益,去对冲外部的高息吸引力,是更稳的平衡。

为什么不贬值?潘功胜的话说得很明白:中国贸易发展根源于产业国际竞争力的提升,中国没有必要也无意通过汇率贬值获取贸易竞争优势。而且从现实看,出口对汇率的敏感度已经在下降——企业越来越多使用避险工具和人民币结算。

讨论人民币升值,1985年那段历史总会被翻出来。

那年9月,五国在纽约广场饭店签了协议,联手推动日元对美元升值。日元兑美元从接近240,两年多升到1987年底的约120,涨幅约50%。日本出口的价格优势被削掉,企业把生产线迁向成本更低的地区,为对冲冲击推出的宽松政策又让资金涌向股市和楼市。日经四年膨胀两倍,1988年东京圈地价涨65.3%,泡沫在1990年破裂。

但摩根士丹利2025年7月的研报给出了不同判断:在通缩压力和保持宽松货币政策的必要之下,人民币不会重演日元那一轮大幅升值。

更关键的区别在于,日本当年是被动升值,中国这轮是主动升值,而且升值的速度被刻意控制在很慢的节奏上。

中间价年内升值4.36%,摊到10个月,每个月不到0.5%。这个速度,出口企业有时间调整结算货币、有时间做对冲、有时间把产品往上走。

回到开头那家风电公司。

它上半年赚的钱里,有5226万元被汇率拿走了,相当于净利率掉了4个百分点。这笔钱没有消失,只是从企业的利润表,转移到了持有人民币资产的人手里。

人民币升值对谁有好处?进口企业成本降低,出国旅游、留学的人更划算,持有人民币资产的外资赚了汇差,中国以美元计价的GDP和人均收入数字更好看。

对谁有坏处?那些收入是美元、成本是人民币、又没有定价权的出口企业。

同一个汇率,同时在做两件事:给一部分人发钱,从另一部分人兜里拿钱。

区别只在于你站在产业链的哪一端。

所以人民币升值从来不是“好”或“坏”的问题,是“谁”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央行既不敢让它猛涨,也不愿让它贬值——猛涨会挤死一批中低端出口企业,贬值会推高输入性通胀、加剧资本外流。中间这条窄路,只能慢慢走。

高盛给12个月的预测是6.40。但管涛那句话更值得记住:汇率测不准是必然,双向波动是常态。

对一家出口企业来说,与其猜汇率走到哪里,不如先算清楚:自己有多少定价权,能扛住几个点的升值。

这才是这个秋天最实在的问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