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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去相亲,对象竟是揍我的女同学,她桌下踢我:敢拒绝试试

【楔子】
1992年秋天,我骑着二八大杠去相亲。推开饭店包间的门,一眼就认出了她——林晓梅,初中时把我按在操场沙坑里揍哭的那个女同学。她抬头看见我,嘴角一翘,那笑让我腿肚子发软。我刚想找借口溜,桌布底下伸过来一只脚,不轻不重踢在我小腿上。她压着嗓子说:“敢拒绝试试。”我愣在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怕是比当年挨揍还难熬。
第一章 相亲惊魂
1992年10月17号,星期六,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我妈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又把我那件藏蓝色中山装的领子翻了三遍,嘴里念叨:“建军啊,你二姨介绍的这个姑娘,说是小学老师,人勤快,脾气好。你可得给我好好表现,别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二十四了,在国营机械厂当技术员,每月工资一百三十七块五,不算差。可相亲这事,我已经相了四回,回回都是吃顿饭就没下文。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人家,反正总差那么点意思。
二姨家在城东,相亲地点约在“悦宾饭店”,就在二姨家楼下。那饭店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红漆写的字,被油烟熏得发黑。我推着自行车到的时候,二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我就拽住我袖子:“人家姑娘早到了,在二楼包间。我跟你说,这姑娘你肯定满意,我看了都稀罕。”
我跟着二姨上了楼,楼梯窄,木板踩上去咯吱响。包间门虚掩着,二姨推开门,笑呵呵地喊:“晓梅啊,人来了。”
我迈进去,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姑娘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穿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她正低头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往上翘。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林晓梅。
初中三年,她坐我后桌。那时候她个子比我还高点,胳膊结实,手掌也大。有一回我嘴欠,叫她“林大脚”,她二话不说,放学把我堵在操场沙坑旁边,三下五除二把我按在沙子里,膝盖顶着我的后背,问我服不服。我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哪里挣得过她,只好扯着嗓子喊“服了服了”。她松开手,拍拍巴掌走了,我爬起来吐了满嘴沙子,从此见了她绕着走。
初中毕业她上了师范,我上了技校,十来年没见面了。
“陈建军。”她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笑意,“真巧。”
我脚底下像生了根,二姨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愣着干什么,进去坐啊。”
我机械地走进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二姨看看我俩,乐了:“怎么,你们认识?”
“认识。”林晓梅点点头,“初中同学。”
“那更好了!”二姨一拍手,“知根知底的。那你们聊,我去楼下看看菜。”说完就往外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上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响。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你好像挺怕我。”林晓梅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我。
“没……没有。”我嘴硬,声音却有点抖。
“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凳子往后挪那么大一截。”
我低头一看,果然,我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往后移了半尺,都快贴墙了。我尴尬地往前挪了挪,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晓梅放下茶杯,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初中那会儿凶巴巴的样子不太一样。
“陈建军,你那时候挺能说的啊,怎么现在跟个闷葫芦似的。”
“那时候小,不懂事。”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那现在懂事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她这话听着像在逗我,又像在认真问。我抬眼看她,她正盯着我看,目光直直的,一点也不躲闪。
我下意识地把腿往椅子底下收了收,离她远点。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小腿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轻轻的,像是不小心碰到的。我没在意,往旁边挪了挪。紧接着,一只脚从桌布底下伸过来,不轻不重踢在我小腿肚子上。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面不改色,端着茶杯,目光看着窗外,嘴里压低声音说:“敢拒绝试试。”
我愣住了。
她放下茶杯,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恢复正常音量:“这茶不错,你尝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差点吐出来,硬咽下去,舌头火辣辣地疼。
“慢点喝,急什么。”她说着,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纸巾擦嘴,心里七上八下。她这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她当年揍我,现在又来相亲,还踢我,还威胁我——敢拒绝试试?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二姨推门进来,后面跟着服务员端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时蔬、一盆蛋花汤,挺丰盛。
“来来来,动筷子。”二姨张罗着,“晓梅,别客气,当自己家。”
林晓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你吃。”
二姨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看看,晓梅多会疼人。”
我盯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林晓梅。她已经自顾自吃起来了,吃相很自然,不装模作样。我咬了一口排骨,味道不错,可我心里有事,嚼着也不香。
二姨一边吃饭一边找话聊:“建军在机械厂当技术员,工作稳定,领导也器重。晓梅在城关小学教语文,带三年级,年年评先进。你俩啊,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林晓梅点点头:“机械厂我知道,在城北,坐公交得四十分钟。”
“骑车快点,半小时。”我接了一句。
“你有自行车?”
“有,二八大杠,凤凰牌的。”
她“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鱼,仔细地把刺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我面前。
二姨的眼睛更亮了。
我看看那碟子鱼肉,又看看林晓梅。她低头吃饭,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耳垂上没戴耳环,干干净净的。我忽然想起初中那会儿,她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嘴角还沾着饼干渣,全班哄笑,她脸涨得通红,下课就把笑得最大声的那个男生揍了一顿。
那男生就是我。
其实也不怪我,她嘴角的饼干渣实在太明显了,像长了颗黑痣。我笑得停不下来,她记仇记到放学。
“想什么呢?”林晓梅忽然问。
“没……没什么。”我赶紧低头扒饭。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吃完饭,二姨抢着去结账,被林晓梅拦住了:“二姨,我来吧。”
“哪能让你掏钱。”二姨不肯。
“我工资够花。”林晓梅说着已经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低声说,“楼下等我。”
她出去了,我肩膀上那块地方像被烫了一下,半天没缓过神。
二姨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姑娘真不错,你可得抓住了。我听说她妈催她结婚催得紧,相了好几个都没成。你要是不抓紧,回头就被别人抢走了。”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想,就她那个脾气,谁敢抢啊。
下楼的时候,林晓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小布包。二姨识趣地说要先回家,让我送送晓梅。
十月的下午,阳光不燥,风里带着点桂花的甜味。我推着自行车,她走在我旁边,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梧桐树叶子落了不少,踩上去沙沙响。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先开口。
“还行。技校毕业就进了机械厂,干了六年了。”
“谈过对象吗?”
我犹豫了一下:“相过几回亲。”
“成了吗?”
“没有。”
她笑了一声:“那正好。”
我扭头看她,她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你呢?”我问。
“也相过几回。有一个都快定下来了,后来发现那人跟别的姑娘不清不楚,就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妈催你?”
“催。我爸也催。说我都二十三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她说着叹了口气,“可我不想凑合。找个人过日子,总得自己心里愿意吧。”
我没说话,心里却觉得她说得对。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我到了,前面那个巷子进去就是我家。”
我“哦”了一声,站在原地。
她看着我,忽然说:“陈建军,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周日,休息。”
“那陪我去趟新华书店吧,我想买本教学参考书。”
我看着她,她目光坦然,好像只是在邀请一个普通同学。
“行。”我答应了。
她笑了笑,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上午九点,书店门口见。别迟到。”
“知道了。”
她走了,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我站在路口,扶着自行车,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莫名其妙,可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第二章 回忆里的拳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晓梅。初中那三年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过。
初一开学那天,她坐在我后面。第一堂课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她站起来说“我叫林晓梅,喜欢跑步和跳皮筋”,声音特别响亮。我当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挺精神。
后来怎么就变成她揍我了呢?
其实不止一次。初一那年冬天,学校组织大扫除,我负责擦窗户。她拎着水桶从旁边过,我手一滑,抹布掉下去正好落在她头上。她抬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要喷火。下课之后她把我堵在教室后门,照着肩膀捶了两拳,不重,但把我吓得够呛。
初二那回更惨。她上课偷吃饼干被我笑,放学后她在操场沙坑边上等我,我一看她来者不善,拔腿就跑。她跑得比我快,没几步就追上来了,一脚绊在我脚踝上,我扑倒在沙坑里,她按住我后背,问我“还笑不笑了”。沙坑里的沙子又干又细,我一张嘴就灌了一嘴,呸了半天才吐干净。
从那以后,我见她都绕着走。可她好像也没真记仇,偶尔还会带点零食分给我,说“昨天我妈买的,多了吃不完”。我不敢不接,接了就赶紧吃掉,生怕她又找茬。
初三毕业那天,她给我写了同学录。别人写的都是“友谊长存”“前程似锦”之类的客套话,她写的是:“陈建军,你其实挺聪明的,就是嘴欠。以后改改,别老惹人生气。还有,谢谢你每次打扫卫生帮我搬桌子。”
我那时候才想起来,初三一整年,每次大扫除我都主动帮她搬桌子。她个子高,桌椅又沉,我看她搬得费劲就搭把手。她从来没说过谢谢,我也没指望她说。原来她记着呢。
技校那几年,偶尔也会想起她。想她凶巴巴的样子,想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她在同学录上写的那些话。但也就是想想,没想过会再见面。
谁知道十年后,她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桌底下踢我一脚,说“敢拒绝试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陈建军啊陈建军,你一个大男人,被个姑娘吓成这样,像话吗?可她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认真的。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我妈觉得奇怪:“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约了人。”
“谁啊?男的女的?”
“妈,您别问了。”
“是不是昨天那个姑娘?”我妈眼睛亮了,“怎么样?成了?”
“还没呢。”我穿上外套往外走,“回来再说。”
我到新华书店门口的时候,八点五十。她已经在了,穿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袋豆浆,看见我就递过来:“给你带的,还热着。”
我接过来,豆浆暖乎乎的,纸袋外面凝着一层水汽。
“你几点到的?”
“刚到。”她说着推门进了书店。
我跟在后面,心里想,她肯定不止刚到,豆浆都买好了,至少提前二十分钟。但我没戳穿。
书店里人不多,她直奔教育类书架,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我站在旁边没事干,随手抽了本《机械制图》翻着看。
“你帮我看看这本怎么样。”她递过来一本《小学语文教学案例》,翻开某一页,“这个单元的教学设计我拿不准。”
我接过来看了看,其实看不懂,但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挺好的,思路清晰。”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我老实交代。
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引得旁边一个老大爷扭头看我们。她赶紧捂住嘴,眼睛还是弯弯的。
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她笑起来真好看。
买完书出来,快十一点了。她说:“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昨天你二姨请的,今天该我了。”
“不用,我请你。”
“你工资多少?”
“一百三十七块五。”
“我一百五十二。”她说,“比你多,我请。”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跟着她走。她带我拐进一条小街,进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我:“你瘦,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牛肉,忽然想起初中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带了零食分我,嘴上说“吃不完”,其实是特意多带的。
“林晓梅。”我叫她。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她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哪句?”
“就是……桌底下那句。”
她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陈建军,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才问你。”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相了那么多回亲,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踏实的人。”
“踏实?”
“你老实,不油嘴滑舌。工作稳定,人品也好。初中那会儿你帮我搬桌子,从来没跟别人说,也没跟我邀功。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这人靠得住。”
我愣住了。原来她记得搬桌子的事。
“可你那时候老揍我。”
“那不一样。”她脸微微红了,“那时候小,不懂事。谁让你嘴欠。”
“那你现在不揍我了?”
她瞪了我一眼:“看你表现。”
我低头吃面,心里热乎乎的。牛肉面很香,汤也好喝,我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面出来,太阳正好。她说想去公园走走,我就推着自行车陪她走。公园里人不少,有带孩子放风筝的,有老头下棋的。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她走在我右边,有时候离得近了,胳膊会碰到我的胳膊。每次碰到,她就稍微往旁边让一点,但过一会儿又碰上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就……好好上班,攒点钱。厂里说年底可能分房,我工龄够,能排上。”
“分房?那挺好的。”
“就是面积不大,可能就一间半。”
“够了。”她说,“两个人住,一间半够了。”
我停下脚步看她。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看湖面。湖上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她假装看得很认真。
我站在她旁边,心跳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林晓梅,要不……咱俩处处看?”
她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你这算求婚吗?”
“不……不是,就是处对象。”
“那你还挺直接。”她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行吧,看你表现。”
“又看我表现?”
“那当然。你以前嘴欠的毛病改了没有,我还得考察考察。”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话少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我憋屈的样子,笑出了声,声音清清脆脆的,像风吹过风铃。
那天下午我们在公园坐到太阳快落山。她跟我说她教的学生,说班里有个小男孩特别调皮,跟她当年一个样。我说我厂里的事,说车间新来的学徒把车床开反了,差点出事。她听着,时不时问几句,聊得很自然。
天快黑的时候我送她回家,还是那个巷子口。她站定,看着我:“明天上班,你好好干。周六再来找我。”
“行。”
“骑车慢点。”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陈建军。”
“嗯?”
“昨天那脚,踢疼了没有?”
我摸了摸小腿,老实回答:“有点疼。”
“那下次轻点。”她说完就跑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巷子口,摸着后脑勺傻笑。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这小伙子傻了吧”,我都没在意。
第三章 桌下的警告
接下来那个星期,我上班老走神。
车间主任老赵拍我肩膀:“建军,想什么呢?图纸拿倒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拿倒了,赶紧正过来。老赵嘿嘿笑:“是不是处对象了?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
“没有的事。”
“少来,我年轻时候也这样。”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哪家姑娘?”
我不说,他就自己猜,猜了好几个都不对,最后摆摆手走了。
周三中午在食堂吃饭,同车间的刘大勇坐我对面,神秘兮兮地说:“建军,我听说你相亲了?对象是城关小学的老师?”
“你听谁说的?”
“我媳妇说的,她跟那老师一个学校。”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大勇媳妇也是城关小学的老师,跟林晓梅一个办公室。
“你媳妇怎么说?”
刘大勇挠挠头:“我媳妇说那姑娘挺好的,就是脾气有点厉害。之前相了几个都没成,好像是她看不上人家。”
“还有呢?”
“没了。对了,我媳妇说那姑娘最近心情特别好,天天哼歌,办公室里的人都问她是不是有情况。”
我心里暗暗高兴,嘴上却说:“行了行了,别瞎打听。”
刘大勇嘿嘿笑着走了。
周六下午,我骑自行车去城关小学门口等林晓梅。她放学出来,手里拎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我就笑了:“来得挺早。”
“刚到。”
她坐上自行车后座,手扶着我的腰。我浑身一紧,车把晃了一下。
“你稳着点。”她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别掐,痒。”
“那就好好骑。”
我蹬着车往前走,风从耳边过,她的马尾辫被风吹起来,扫在我后背上,痒痒的。她在后面哼歌,是《让我们荡起双桨》,我小时候也学过,就跟着哼起来。两个人一路哼着歌,骑过两条街,到了她家巷子口。
她从车上跳下来,把作业本递给我:“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来,她站在巷子口的路灯底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陈建军,我妈想见你。”
我手一抖,差点把作业本掉地上:“你妈?”
“嗯。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说想见见。”
“哪天?”
“明天。来我家吃饭。”
我咽了口唾沫:“你妈……凶不凶?”
林晓梅笑了:“你怕什么,又不是去挨揍。”
“你当年揍我的时候,我也没怕过。”我嘴硬。
“那你腿抖什么?”
我低头一看,腿还真有点抖。她笑得更厉害了,从我手里拿过作业本,转身往巷子里走:“明天中午十一点,别迟到。穿精神点。”
“知道了。”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见她妈,这事可比当年在沙坑里挨揍紧张多了。
第二天我翻箱倒柜找衣服。我妈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同学家吃饭,她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我穿了件白衬衫,套了件灰色夹克,头发用水抿了抿,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像要去面试。
到林晓梅家的时候,快十一点。她家在巷子深处一个老院子里,两间平房,门口种了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她开门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还行,挺精神。”
我跟着她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进来,放下报纸打量我。她爸看着面善,不像她妈。
“叔叔好。”
“嗯,坐吧。”她爸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林晓梅给我倒了杯茶。她妈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妈个子不高,看着挺和气,但眼神特别利,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个遍。
“你就是陈建军?”
“是,阿姨。”
“在机械厂当技术员?”
“对,干了六年了。”
“家里几口人?”
“爸妈,还有一个妹妹,在上高中。”
她妈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工资多少、分房排上号没有、父母身体怎么样。我老老实实回答。林晓梅在旁边给我续茶,每次续茶的时候都悄悄看我一眼,好像在说“别紧张”。
吃饭的时候,她妈做了四个菜,手艺不错。她爸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我其实不太会喝酒,但不好意思推,就喝了一杯。一杯下去脸就红了,林晓梅在旁边偷笑。
她妈看在眼里,忽然说:“建军啊,晓梅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妈!”林晓梅嗔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她妈看着我,“她从小就这样,一点就着。初中那会儿还把同学给揍了,人家家长找到学校来。”
林晓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埋头扒饭。
我赶紧说:“阿姨,那事不怪晓梅,是我先惹她的。”
她妈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林晓梅:“你们以前就认识?”
林晓梅抬起头,瞪了我一眼。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没跟她妈说过初中揍的是我。
“那个……我们是初中同学。”我硬着头皮说。
她妈看看我们俩,忽然笑了:“那倒有意思了。我说呢,相了那么多回亲都没成,怎么这回见一面就乐意了。合着是老相识。”
林晓梅耳朵根都红了,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这回是真踢,疼得我龇牙。
她爸在旁边慢悠悠地说:“缘分嘛,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了。”
那顿饭吃完,她妈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临走还塞了袋石榴给我,说是自家树上结的。我推辞不过,接了过来。
林晓梅送我出门,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陈建军,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事?”
“哪事?”
“就是初中那事。你不说,我妈也不知道。”
我挠挠头:“我觉得不是你的错,不想让你妈误会你。”
她看着我,目光柔下来,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衬衫领子理了理:“领子都歪了。”
“哦。”
“石榴拿回去给你爸妈尝尝。”
“行。”
“下周六还来?”
“来。”
她笑了,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建军。”
“嗯?”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我心里美滋滋的,骑着车回家,路上骑得飞快,风灌进衬衫里,一点都不觉得冷。
第四章 慢慢靠近
日子一天天过,我和林晓梅每周见两三次面。有时候是下班后我去学校门口等她,有时候是周末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去公园走走。她不让我多花钱,说“攒着以后用”。看电影都是挑两块钱一场的,买一袋瓜子两个人分着嗑。
有一回看完电影出来,天有点凉,她把外套落在我自行车筐里了。我骑车走了一段才发现,又折回去送。到她家巷子口,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抱着胳膊,缩着脖子。看见我回来,她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送回来。”
“你怎么不自己拿?”
“懒得走。”她接过外套,忽然伸手在我脸上贴了一下,“你脸都冻红了。”
她的手冰凉,我脸却发烫。她把外套穿上,从口袋里掏出块糖递给我:“奖励你的。”
我剥开糖纸,是水果糖,橘子味的,甜得齁嗓子。
十一月的时候,厂里分房的事定下来了。我排上了号,分了一间半的平房,在厂区家属院,离厂门口走路五分钟。房子不大,一间卧室带个小客厅,厨房和厕所是公用的,但好歹是自己的。
拿到钥匙那天,我第一个告诉林晓梅。她听了也很高兴:“什么时候搬?我帮你收拾。”
“下周日。”
“行,我过来。”
搬家那天她来得比我早。我骑着三轮车从单身宿舍拉东西过去,她已经在新房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水桶和抹布。
“你哪来的水桶?”
“跟邻居借的。”她说着挽起袖子,“开门,我先擦擦灰。”
我把钥匙给她,她开了门进去,四处看了看。房子是空的,墙白白的,地是水泥地,窗户上连窗帘都没有。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是几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
“挺好的。”她说,“光线好。”
我搬东西进来,她就帮我归置。我把衣服往柜子里塞,她看见了,过来重新叠了一遍:“你叠得跟咸菜似的,衣服都皱了。”
我站在旁边看她叠衣服,动作麻利,边角都抻得平平整整。她把我那件藏蓝色中山装叠好放在柜子最上层,回头看我:“你相亲那天穿的就是这件吧?”
“嗯。”
“我妈说那天你穿得挺精神。”
“你妈还说什么了?”
“说你人老实,靠谱。让我别老欺负你。”
我笑了:“那你听你妈妈的话吗?”
她拿起一件衬衫作势要打我,我往后一躲,她没打着,自己也笑了。
收拾到下午,房子有了点模样。她从自己家带了块碎花布来,说是旧的,但干净,拿图钉钉在窗户上当窗帘。钉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像样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块碎花布窗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间屋子,因为这块布,忽然像个家了。
“林晓梅。”
“嗯?”
“谢谢你。”
她扭头看我,笑了笑:“谢什么。以后这也是我的地方。”
她说完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脸微微红了,转身去整理别的。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天晚上我请她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饭,要了两个菜一个汤。她吃得很高兴,说“你搬家累了一天,多吃点”。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下周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她说。
“又去?”
“嗯。我爸说想跟你喝两杯。”
“你爸酒量怎么样?”
“一般,你喝不过他的。”
“那你还让我去?”
她笑了:“我爸喜欢你,说你实在。”
我心里挺高兴。她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能得他一句“实在”,不容易。
第五章 风言风语
转眼到了十二月,天冷了。我和林晓梅处了快两个月,厂里的人都知道我在谈对象。刘大勇媳妇在学校里也听说了,据说还特意问了林晓梅。
“我媳妇说,林老师承认了,说对象是你。”刘大勇在车间里大声说,周围几个工友都起哄。
“行了行了,干活去。”我轰他们走。
可事情没那么顺当。过了几天,厂里开始传闲话。有人说林晓梅以前相过好几个,都没成,是因为她脾气太差。还有人说她跟学校一个男老师走得近,关系不一般。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当回事。可传到我妈耳朵里,她坐不住了。
那天我回家吃饭,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建军,你跟那个林晓梅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我听说她以前谈过一个,都快结婚了,后来散了?”
“是有这么回事。她跟我说过,那人跟别的姑娘不清不楚,她自己退出来的。”
我妈皱着眉:“你确定?我听说的是她脾气不好,把人家给骂跑了。”
“妈,你听谁说的?”
“你二姨说的。你二姨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我放下筷子:“妈,晓梅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初中就认识,知根知底。那些闲话我不信。”
我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吃亏。”
“吃不了亏。”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第二天去找林晓梅,她好像也听说了什么,情绪不高。
我们沿着河边走,风很冷,她把围巾裹得紧紧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校里有人传闲话,说我跟周老师有事。”
周老师是她们学校教体育的,已婚,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知道,厂里也有人在传。”
“你信吗?”
“不信。”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你真不信?”
“真不信。你要是那种人,当年就不会因为一块饼干揍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我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说:“陈建军,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我怎么笨了?”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走吧,冷。”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拒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小小的,握在掌心里刚刚好。
“陈建军。”
“嗯。”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自己知道我是谁就行。”
“我知道你是谁。”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没再说话。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第二天,我妈又找我,这次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林晓梅和一个男人走在街上的照片,两人挨得挺近。我妈说:“这是你二姨找人拍的,那男的就是周老师。”
我看了看照片,背景是学校门口,林晓梅手里抱着作业本,旁边那个男的穿着运动服,个子挺高。两人确实离得近,但也就是正常走路的距离。
“妈,这能说明什么?同事一起走个路而已。”
“你二姨说,有人看见他们一起看电影。”
“妈!”我火了,“二姨到底听谁说的?她见过吗?就凭一张照片?”
我妈没想到我发这么大火,愣住了。我深吸一口气:“妈,我跟你明说。林晓梅是什么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要是想跟那个周老师好,就不会跟我相亲。她要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我第一个不干。但现在就凭这些捕风捉影的话,我不信。”
我妈沉默了半天,最后把照片收起来:“行,你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要是她真有问题,你得听劝。”
“行。”
我出门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二姨那个人我知道,热心归热心,就是爱传闲话。可这事传得这么厉害,林晓梅那边肯定也不好受。
晚上我去找她,她正在家批作业。见我来了,她妈让我进屋坐。林晓梅看我脸色不好,放下笔:“怎么了?”
“没事。出来走走。”
我们走到巷子外面的小路上,路灯昏昏的。我把照片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她问。
“不信。”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解释?”
“不是。我来是想告诉你,不管别人说什么,我站你这边。”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周老师是我师范同学,他媳妇也是我们学校的,教数学。我们有时候一起下班,顺路走一段。看电影那次是学校组织的,好几个人一起,不止我们俩。”
“我知道。”
“你真知道?”
“真知道。我来不是问你这些的。我是来告诉你,明天我陪你去找那个传闲话的人,当面说清楚。”
她愣了一下:“找谁?”
“你学校那个传闲话的。我听刘大勇媳妇说了,是你们办公室的王老师。她跟周老师媳妇有过节,拿你当枪使。”
林晓梅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笑了,眼睛弯弯的:“陈建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一直这样。”
“你初中那会儿可怂了。”
“那是对你。”我小声说。
她听见了,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她正色道:“不用去找王老师。清者自清,时间长了自然就清楚了。你要是去找她,反倒把事闹大了。”
“那你就白受委屈?”
“不白受。”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有你信我就够了。”
我被她挽着胳膊,浑身僵住了,大气不敢出。她靠在我旁边,头微微侧着,几乎要挨着我的肩膀。
“冷吗?”她问。
“不……不冷。”
“那你抖什么?”
“没抖。”
她在我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六章 低谷
转过年来,1993年春天。我和林晓梅处了半年,感情稳定。她妈对我也越来越满意,有时候我去她家,她妈会特意做我爱吃的红烧肉。她爸话不多,但每次我去都会跟我下两盘象棋,我输多赢少,他也不嫌弃我臭棋篓子。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我下班回家,我妈坐在屋里抹眼泪。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递给我一封信,是我妹妹从学校寄来的。妹妹在省城上中专,信里说学校要选一批学生去南方实习,机会难得,但要交八百块钱的费用。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我妈愁得吃不下饭。
我算了算手头的积蓄。这半年处对象花了些钱,剩下的加上工资,凑一凑也就六百多。还差两百。
我愁了两天,没跟林晓梅说。可她看出来了。
“你这两天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没事。”
“陈建军,你脸上写满了‘有事’两个字。”
我只好把妹妹的事说了。她听完,想了想:“差多少?”
“两百。”
“我借你。”
“不行。”
“怎么不行?我工资比你高,攒了几年了,两百块拿得出来。”
“那是你的钱。”
她瞪我:“你跟我分这么清楚?”
“不是分清楚。没结婚就跟你借钱,不像话。”
她气得踢了我一脚,这回是真踢,踢在小腿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陈建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死脑筋。我借你钱,你以后还我就是了。你小妹上学要紧,还是你的面子要紧?”
我被她训得说不出话。第二天她拿了两百块钱给我,用信封装着,塞在我口袋里。我接过来,心里沉甸甸的。
“我给你写借条。”
“写什么借条。”
“不行,得写。”
她拗不过我,让我写了。我把借条叠好递给她,她接过去看都没看,随手夹在书里。然后看着我说:“陈建军,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把这张借条贴到你厂门口去。”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可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妹妹的钱寄出去了。可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我妈耳朵里,她知道钱是跟林晓梅借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你跟她还没结婚呢,就借钱,以后她拿这个说事怎么办?”
“妈,晓梅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她不是。可外人怎么看?人家会说咱家娶媳妇还得媳妇倒贴钱。”
“那您说怎么办?妹妹不上学了?”
我妈不说话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赶紧把婚事定下来吧。定了婚,借的钱也算名正言顺。”
我想了想,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
可没想到,定婚的事还没提,林晓梅家里先出了状况。
那天她来找我,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我妈不同意咱俩的事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为什么?”
“我妈听说了你借钱的事。”
“借钱怎么了?我不是写了借条吗?”
“不是借钱的事。”她吸了吸鼻子,“我妈说,你家里负担重,妹妹上学要钱,父母年纪也大了。她怕我嫁过去吃苦。”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林晓梅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我不怕吃苦。她说我傻,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我说不过她,就跑出来了。”
我伸手帮她擦眼泪,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陈建军,你说怎么办?”
我心里乱成一团。她妈说的不是没道理。我家条件确实一般,妹妹上学要钱,父母身体也不好。我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工资,分房刚下来,手头确实紧。
“你妈……说得对。”我艰难地说出口。
她猛地抬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说得对。你跟着我,可能真要吃苦。”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退后两步,眼睛瞪着我:“陈建军,你什么意思?”
“我……”
“你要退缩?”她的声音发抖,“别人说什么我不管,我妈说什么我也不管。可你要是自己先怂了,那咱俩就真完了。”
她说完转身就跑。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想追又迈不动腿。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的话。她妈说怕她吃苦,她说她不怕。我呢?我怕什么?怕她跟着我受苦?还是怕自己没本事让她过好日子?
第二天我没去找她。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刘大勇来找我,说他媳妇让他带话,说林晓梅在学校里状态很差,上课都没精神。
我心里揪得难受,可还是没去。
第五天,二姨来找我妈,说林晓梅她妈托人带话,说俩孩子的事再商量商量。我妈问我的意思,我说“算了”。
我妈看了我半天,忽然说:“建军,你是不是傻?”
我抬头看她。
“那姑娘为了你跟她妈吵架,你倒好,先打退堂鼓了。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妈……”
“我虽然怕你吃亏,可我看得出来那姑娘是真心对你。你要是因为家里穷就怂了,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重的话。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那天下午,我骑车去了城关小学。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等着。林晓梅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就走。
我追上去:“晓梅。”
她不说话,走得飞快。
“林晓梅!”我拉住她胳膊。
她甩开我:“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说算了吗?”
“我没说算了。”
“你说了。你说我妈说得对。”
“我是说你妈说得对,可我没说算了。”
她停下脚步,扭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陈建军,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娶你。”
她愣住了。
“你妈担心你跟着我吃苦,我理解。可我想明白了,吃苦不吃苦,不是看她说的,是看咱俩怎么过。我现在是没钱,可我有手有脚,技术在身,不会让你饿着。你要是信我,咱俩就一起过。你要是不信……”
“我信。”她打断我。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然后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头埋在我肩膀上。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都看我们,我脸发烫,可没松手。
“陈建军,你混蛋。”她闷闷地说。
“嗯,我混蛋。”
“你让我难过了好几天。”
“以后不会了。”
她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但挺疼的。然后松开我,擦了擦眼睛,瞪着我:“你要是再敢说算了,我就真揍你。”
“行。”
她破涕为笑,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走吧,回家。我妈那边我去说。”
第七章 真相与和解
林晓梅她妈那关,比我想象中难过。
她回去跟她妈谈了,她妈没松口。我去了两趟,她妈态度客气但坚决,说“你们还年轻,不知道日子艰难”。第三趟去,她妈干脆说“你们先别见面了,都冷静冷静”。
林晓梅急了,跟她妈大吵一架,气得她妈血压升高,在床上躺了两天。她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偷偷跟我说:“建军啊,你别急,她妈就是嘴硬心软。你给她点时间。”
可时间不等人。四月的时候,厂里有个去省城学习的机会,为期半年,回来之后可以提技术员等级。老赵推荐了我。我犹豫了,去省城就意味着半年见不到林晓梅。
我去找她商量。她听完,想都没想:“去。”
“可咱俩的事还没定下来。”
“你去了省城,回来就是助理工程师,工资能涨一级。到时候我妈那边也好说话。”
“那你呢?”
“我等你。”
她看着我,目光坚定。我心里一热,伸手握住她的手:“半年很快。”
“嗯。”
临走那天,她去火车站送我。站台上风很大,她把一条围巾围在我脖子上,是她自己织的,灰色的,针脚不太匀,但很厚实。
“省城冷,戴着。”
“你什么时候织的?”
“晚上批完作业织的,织了半个月。”
我摸着围巾,心里发酸。火车要开了,我上车找到座位,从窗户里看她。她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火车动了,她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朝我挥手。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她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省城的日子很忙。白天在工厂学习,晚上住招待所。我每周给林晓梅写一封信,她也回信。她的字很秀气,写在信纸上,满满当当一两页,说学校里的事,说家里的石榴树开花了,说她妈最近没再提反对的事,还问了一句“你那边吃得怎么样”。
我把她的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遍。
七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一封特别的信。信封上的字不是林晓梅的,是二姨的。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林晓梅和一个中年女人在街上走,旁边还有一行字:“这姑娘跟她妈去相亲了,对方是粮食局的。”
我拿着信,手有点抖。定了定神,仔细看照片。那个中年女人是她妈,旁边确实还有个男的,但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我把信收好,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照常去学习,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又过了一个星期,林晓梅的信来了。信里没提相亲的事,还是说日常。但信的最后一行写着:“陈建军,无论别人跟你说了什么,你记住,我林晓梅认定的事,不会变。”
我把信看了三遍,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八月底,我请了两天假回了趟家。没提前告诉林晓梅,直接去了她家。她开门看见我,先是惊喜,然后眼圈就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她妈在屋里听见声音,走出来看见我,脸色有点复杂。我站在门口,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阿姨,我回来了。省城的学习快结束了,回来之后能提助理工程师,工资能涨到两百左右。我知道这不算多,但我会好好干。”
她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我进了屋,她爸给我倒茶。她妈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军,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怕晓梅吃苦。她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我当妈的,总想让她嫁个好人家。”
“阿姨,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她妈看了看林晓梅,“这丫头跟我说,非你不嫁。我拦也拦不住。你们要是真心想过日子,我也不做那个恶人了。”
林晓梅在旁边喊了声“妈”,眼圈又红了。
我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阿姨,叔叔,我陈建军今天把话放这儿。我娶了晓梅,一定好好待她。日子苦也好甜也好,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妈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点笑模样:“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第八章 勇敢一次
九三年国庆节,我和林晓梅去领了结婚证。
没办大酒席,就在厂门口的小饭馆请了两桌,双方家里人加几个要好的朋友。她妈和我妈坐一桌,刚开始还有点客气,喝了两杯酒之后聊起各自年轻时候的事,倒聊到一块去了。
刘大勇和他媳妇也来了。刘大勇喝得脸红脖子粗,举着杯子说:“建军,你当年在车间里说找对象要找温柔的,结果找了个揍过你的。这叫什么?这叫一物降一物。”
林晓梅在旁边听见了,笑吟吟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端起杯子:“喝酒喝酒。”
晚上回到我们的那间半房子,碎花布窗帘还挂着,屋里多了一张床、一个衣柜,都是她家里搬来的旧的。她坐在床边,看着屋里,忽然说:“陈建军,咱俩真结婚了?”
“真结了。”
“你以后得听我的。”
“凭什么?”
她抬脚作势要踢我,我往后一躲,她笑了:“就凭这个。”
我也笑了。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林晓梅,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揍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人,真是……”
“真的。要不是你揍我,我可能就忘了你。要不是你桌底下踢我那一脚,我可能就错过了。”
她不笑了,看着我,目光柔柔的:“陈建军,你嘴欠的毛病好像又犯了。”
“那你还嫁我?”
“嫁都嫁了,还能退货?”
“退不了了。”我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这辈子都退不了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碎花布窗帘轻轻晃着,屋里的灯昏黄温暖。
那一年我二十四,她二十三。
我们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间半房子和彼此。
可我觉得,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