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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阿勒泰》:我们永远也无法回到一生中最幸福纯粹的旧时光


在办公室读李娟的《我的阿勒泰》,其中有一篇文章,是她写外婆的,题目《想起外婆吐舌头的样子》,读着就红了眼眶。

她说外婆有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就是吐舌头。通常这一动作会出现在她老人家做了错事之后。

开始读还有点欢乐,紧接着她写外婆的竹林。

她说:

外婆的老家不是我的老家,我从没有在那里生活过。但想到外婆正是在那里的一间老瓦房里生活了近半个世纪,就觉得那里实在是一个无比温柔之处。

李娟去看外婆,站在半坡的竹林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写:

当外婆和我们一起生活时,我们是否也给过她同样的快乐?那时她八十五岁了,已经离开我们两年,独自回到乡下的旧居,在废墟里仅剩的半间老屋里生活。

她一边大声喊外婆,一边从坡上走下来。所有人都回头仰望她来的方向。外婆答应着,向她迎上来。李娟从上往下看到旧屋天井里的青石台阶,看到一根竹管从后山伸向屋檐下的石槽,细细的清泉注满了石槽。世界似乎一开始就如此古老。

妈呀,这就像我对外婆家的印象。我的外婆去世很早,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她一面。可是那老屋还在,外公、舅舅都住在那,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就是那。青石台阶,木头门槛,灶台上永远温着一壶水。我以前最喜欢在那烤土豆吃。

外婆不在了,可她的气息,我总觉得还在那里。

李娟写外婆去世,她说:从来没想过,离开熟悉的地方会是这么可怕的事情!外婆终究没能留在老家的坟山里。她孤零零地被埋在万里以外的戈壁荒滩中,好像她在死之后还得再重新开始一场适应新生活的漫长过程。好像她孤独的、意志坚决的一生仍不曾结束。

我不能勘破生死,但也能渐渐明白死亡并不可怕。死亡不是断然的中止,而是对另外一场旅行的试探吧?

死亡之后那辽阔空旷的安静感,是外婆最后为我所做的事情。

她还写,她不爱吃早饭,她外婆给她送饭的事情。

她说:

八十岁的外婆,怀里揣着烫烫的锅盔,从一楼开始慢慢地爬楼梯。在早自习的琅琅书声中,一阶一阶向上。爬啊爬啊,最后终于出现在六楼我的教室门前……那是我所能体会到的最初的、最宽广的安静感……在外婆给我带来的一场又一场安静之中,生命中的恶意一点点消散,渐渐开始澄明懂事起来。今天的我,似乎达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勇敢状态,又似乎以后还会更加勇敢。

再也忍不住,流泪了!八十岁的老太太,怀里揣着锅盔,一阶一阶爬六楼。她爬楼梯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大概什么都没想,只想快点把热乎的锅盔送到外孙女手里。她不知道什么叫安静感,她只知道娟儿没吃早饭。

对李娟影响最大的,就是外婆对她的影响和爱。

她说:

外婆,“痛苦”这东西,天生应该用来藏在心底,悲伤天生是要被努力节制的,受到的伤害和欺骗总得去原谅。满不在乎的人不是无情的人……你常常对我说:娟啊,其实你不结婚也是可以的,不生孩子也是可以的。你不要再受那些罪了。你妈妈不晓得这些,我晓得的……外婆,直到现在我才渐渐有些明白你的意思。虽然现在的我还是一团混沌,无可言说,无从解脱。

外婆说“不结婚也是可以的”,这句话的分量,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她对孙女说,你不要再受那些罪了,我晓得的。她晓得的。她晓得一个女孩子在这个世上活着有多不容易,她晓得婚姻和生育未必是幸福,她只是舍不得娟儿受罪。这大概是世上最朴素也最勇敢的爱,我不在乎你符不符合规矩,我只在乎你疼不疼。

妈呀,李娟写人,太刀心了!这篇我甚至想全文分享。

我们永远也无法回到一生中最幸福纯粹的旧时光,可那些旧时光里的人,外婆,那口热锅盔,那截青石台阶,会一直一直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