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瞻接到邓艾劝降书那天,把使者拖到帐前砍了头。他对着邓艾的使者骂了一句,然后带着儿子诸葛尚和几万蜀军出城列阵。几个小时之后,父子俩的尸体被魏军从死人堆里翻出来。诸葛亮这一脉,在绵竹的荒草地里断了。
那年诸葛瞻三十七岁,诸葛尚十八岁。离诸葛亮死在五丈原,刚好二十九年。
诸葛瞻这个人从生下来就活在父亲的影子里。诸葛亮四十六岁才得了这个儿子,写信给哥哥诸葛瑾说:“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这孩子太早熟了,怕将来成不了大器。诸葛亮到死都在担心儿子成不了气候,结果一语成谶。
诸葛亮死的时候诸葛瞻八岁,袭了武乡侯的爵位。蜀汉上下都怀念诸葛亮,就把这份怀念移到了他儿子身上。诸葛瞻精通书画,记忆力好,人又长得高大,娶了蜀汉的公主。朝廷每颁布一道好政令,哪怕跟诸葛瞻没关系,老百姓都传“这是诸葛武乡侯提倡的”。美名溢誉,名过其实。他这辈子什么都没干,就被抬到了不属于他的高度。
这不是诸葛瞻的错,是他爹的名气太大了。但问题是,一个国家不能靠一个死人的影子撑门面。
景耀四年,三十五岁的诸葛瞻当上了行都护、卫将军、平尚书事,跟董厥一起执掌朝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一个从来没带过兵、没打过仗的人,成了蜀汉军队的最高统帅。这不是因为他能干,是因为他姓诸葛。
真正把蜀汉推向悬崖的,是黄皓和姜维那点破事。黄皓是刘禅宠信的宦官,在宫里横行霸道,没人敢管。姜维是诸葛亮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在外面带兵打仗,但打一次输一次,国力越打越空。诸葛瞻夹在中间,想除黄皓没那个胆,想制姜维没那个本事。他干了一件更糟的事——联合董厥上表,要削姜维的兵权。大敌当前,主帅先要自断臂膀。
邓艾偷渡阴平的时候,诸葛瞻带兵去涪城迎战。部下黄崇劝他赶紧抢占险要地势,堵住邓艾进山的口子。诸葛瞻犹豫了,没采纳。黄崇急得哭了出来。等诸葛瞻反应过来,邓艾已经长驱直入,击破了他的前锋。诸葛瞻只好退守绵竹。
退到绵竹之后,诸葛瞻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绝望的话:“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目而反!”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朝里的坏人我除不掉,外面的刺头我管不住,仗还打输了,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他知道自己不行,他一直都知道。一个被父亲的光环架上去的人,站在他父亲一辈子都没站上去的高位上,等着他的只有摔下来。他跟邓艾打,先赢了一阵,邓忠和师纂被打退回来,邓艾拔剑要斩他们,逼着他们回去再战。第二次冲锋,诸葛瞻的阵型被冲散了。他死在乱军之中,诸葛尚看到父亲倒下,长叹一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以致倾败,用生何为!”——我们父子受了国家大恩,没能早杀黄皓,导致国家败亡,活着还有什么用。然后他冲进魏军阵中,战死。
诸葛瞻和诸葛尚父子的血,染在绵竹的泥土里。成都城里的刘禅正在听谯周算账,算的是投降之后能封什么官。昭烈庙里刘禅的儿子刘谌正在哭祖宗,哭完杀了妻儿自刎。而在绵竹战场上,诸葛亮最后的血脉断了。
诸葛亮这辈子算无遗策,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儿子会死在绵竹的乱军里,没算到自己的孙子会冲进敌阵找死。他更没算到的是,他留下的那套北伐路线,姜维拿着跑了十六年,把蜀汉的家底跑空了;他留下的那股精气神,传到他儿子这里变成了一个不敢除奸、不敢制将、不敢死战的绣花枕头。
但话说回来,诸葛瞻真的窝囊吗?他斩了邓艾的劝降使者,打输了没跑,死在了阵地上。诸葛尚十八岁,冲进敌阵被砍死。这对父子不算英雄,但没给诸葛亮丢人。丢人的是成都城里那些活着的人。蜀汉灭亡那天,庙堂上的人在算账,战场上的年轻人在拿命填。刘谌在昭烈庙自刎,诸葛尚在绵竹冲阵,两个年轻人用命给蜀汉画了句号。而刘禅和谯周在算,投了曹魏以后能封什么侯。
诸葛亮要是知道儿子和孙子死在了绵竹,他会说什么?他可能会想起自己在《诫子书》里写的那句话——“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他儿子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这两个字。他太急,急着证明自己配得上诸葛亮的姓氏,结果越急越错,越错越急,最后用一条命还了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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