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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年我处了个对象并发生了关系,发现她不是第一次后,我去退婚

1995年,我二十二岁,林杏二十岁。
那年夏天,我去她家退婚。
我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里面装着两盒糕点、一条新毛巾,还有我娘让我带来的十二斤白面。
这些东西原本是送上门的。
那天却成了退婚礼。
我站在林杏家院门外,抬手敲了三下门。
院里没人应。
我又喊:“林杏,在家吗?”
过了好一会儿,堂屋里才传出她的声音。
“谁?”
“我。”
里面安静了一下。
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闩被拉开,林杏站在门后。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随便挽在脑后,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见我手里的布袋,她目光停了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怎么来了?”
我说:“进屋说。”
她没有让开。
“我娘不在。”
“我知道。”
“她去给我舅舅送药了,晚上才回来。”
“我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才侧身让开。
我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水缸,缸沿上晾着两双洗过的布鞋。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豆角,风一吹,豆角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今天以后,可能就不一样了。
林杏把堂屋门推开,给我倒了一碗凉茶。
她的手一直在抖,茶水洒到桌面上,顺着木头缝往下流。
“我来拿回东西。”我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订婚的事,算了吧。”
凉茶碗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桌面上,碗底裂了一道口子。
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也没有催她。
去年冬天,我们两家说定了婚事。她家要的彩礼不算高,一百八十块钱,外加一床新棉被和两身衣服。
我家不富裕,可我娘说,既然认准了,就不能亏待人家姑娘。
我在粮站临时干活,白天扛粮袋,晚上帮人修车。半年下来,手上磨出了厚茧,总算把彩礼凑齐了。
林杏也没嫌我穷。
她会在我下工的时候,站在粮站门口等我,给我带一块玉米饼。她自己舍不得吃肉,家里炖鸡时却会留一只鸡腿,说我干活费力气。
我们处了快一年。
就在上个月,她来我家住了一晚。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村里的土路全是泥。她娘去了远亲家里,家中只剩她一个人。我怕她夜里害怕,便留了下来。
后来,我们发生了关系。
第二天早上,她背对着我穿衣服,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害羞。
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秋后把房梁重新换一根,炕席也要买新的。等过了礼,就把她接到我家。
可就在三天前,我去她家送东西,遇见一个男人。
那男人骑着一辆黑色自行车,停在她家门口。
他叫周海生。
林杏以前处过的对象。
我听见他在院里问她:“那件事你跟他说了吗?”
林杏说:“你走吧。”
周海生笑了一声:“我走可以,可你别以为嫁了人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那时候我站在墙外,手里提着一包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后来周海生看见了我。
他骑车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看热闹似的轻松。
林杏追出来,想跟我解释。
我没有听。
我只问她:“你跟他发生过关系?”
她脸色发白,点了头。
我又问:“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我怕你不要我。”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这三天,我没去粮站,也没去找她。
我娘问我是不是跟林杏吵架了,我说没有。
可我心里一直有一把火。
不是因为她不是第一次。
是因为她明明知道我在意,却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实话告诉我。
更让我难受的是,周海生那句话。
“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仿佛林杏还欠着他什么。
仿佛我只要娶了她,就得替他们过去的事情接着过日子。
所以我来了。
我想退婚。
林杏站在桌边,脸色越来越白。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是因为周海生?”
“也因为你瞒着我。”
她低下头,手指攥住衣角。
“我不是故意想骗你。”
“可你就是骗了我。”
她抬起眼:“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你还会跟我处吗?”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确实回答不了。
如果是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告诉我曾经跟周海生有过关系,我也许会停下来想一想。
可那是以前。
我们已经处了那么久,我已经把她当成了要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害怕别人知道。
害怕我娘知道。
害怕有人在背后指着我说,贺家娶了一个不清白的媳妇。
这些念头,我不愿意承认。
可它们就在那里。
“彩礼我会想办法拿回来。”我说,“那床棉被和衣服就留给你们。你娘回来以后,你跟她说一声。”
林杏突然绕过桌子,走到堂屋门口。
她没有说话,只把门关上。
我皱起眉头。
“你干什么?”
她伸手插上了门闩。
咔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让我心里猛地一紧。
“把门打开。”我说。
她背靠着门板,呼吸急促起来。
“你先听我说。”
“我说了,我来退婚。”
“你听我说完再走。”
“我不想听。”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去拉门闩。
林杏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出奇。
“你不能走。”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松开。”
她没有松。
“你今天走了,就不会再听我说了。”
“那又怎么样?”
“那我在你心里,就永远只是一个骗过你的女人。”
“难道不是吗?”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你骗了我,还想让我听你解释什么?”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没有跟周海生好过。”
我愣住。
她抓着我的手腕,声音发抖。
“我没有愿意过。”
我没说话。
“你听清楚了吗?我没有跟他好过。”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挂在眼眶里,“他那天把我骗到仓房里,我不愿意。他说只要我嫁给他,早晚都一样。可后来他家里给他另说了对象,他就把我扔下了。”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呢?”她苦笑,“告诉你我被他欺负过?告诉你我没有守住自己?告诉全村的人,我不是一个干净姑娘?”
“那也比骗我强。”
“我知道。”
她终于松开我的手。
可她仍然堵在门前,没有把门打开。
“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她说,“可我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跟他发生那件事。我当时十七岁,什么都不懂。他说会娶我,我信了。我不敢告诉我爹,我娘知道以后,让我把嘴闭上。她说这事传出去,丢的是我自己的脸。”
她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就一直想,等我嫁出去,等我有了自己的日子,这件事就过去了。可你问我有没有跟人处过,我还是说没有。”
“你当时为什么不承认?”
“因为我怕。”
“怕我不要你?”
“嗯。”
“所以你宁愿让我以后自己发现?”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那根门闩,胸口发闷。
“把门打开。”
林杏身体一僵。
“你不听完吗?”
“我听见了。”
“那你还要走?”
“我要出去。”
“你不能走。”
她又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这次我把手抽了回来。
“林杏,把门打开。”
她脸上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就这么恨我?”
“我没说恨你。”
“你要退婚,还不算恨我?”
“退婚不是恨,是我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你。”
“你不信我,那你为什么不坐下来问清楚?”
“因为你把门锁上了。”
她愣了一下。
我指着门闩:“你把我关在屋里,又说自己不是想逼我。可你现在就是在逼我听你说。”
“我只是怕你走。”
“怕我走,也不能把我关起来。”
她的嘴唇开始发白。
我伸手去拉门闩。
这一次她没有再抓我。
门闩被我抽开,堂屋门弹了一下,外面的热风立刻灌进来。
院子里蝉声很响。
我站在门口,却没有马上出去。
因为我忽然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想把我困住的人才有的表情。
更像是一个已经被逼到墙角,不知道除了抓住眼前这点东西,还能抓住什么的人。
但我没有因此原谅她。
一个人受过伤,不代表她就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让别人害怕。
“你坐下。”我说。
她抬眼看我。
“你不是要走吗?”
“我想听你把话说完。”
她没动。
我又说:“门开着。你也别站在门边拦我。”
她慢慢走到桌边,拉开长凳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十七岁那年,周海生到我家提亲。”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只知道他跟我处过,不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
她看着桌面,声音很轻,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周海生比她大五岁,在镇上的修理铺干活。
那时候他骑一辆旧自行车,经常到她家帮忙挑水、劈柴。她爹觉得这人勤快,便答应他们先处着。
周海生嘴很会说。
他说等过完年就来提亲,说以后让她住在铺子后面的屋里,不让她干重活。
林杏年纪小,听见这些话,便以为自己遇见了可以托付的人。
那天是秋收后的一天。
周海生说修理铺里来了货,让她帮忙去拿一件东西。
她跟着他去了镇外的废仓。
仓门从里面插上。
她说不愿意,他却说:“你早晚是我的人,装什么清白?”
她挣扎过,也哭过。
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没有办法从一个成年男人手里逃出来。
说到这里,林杏的手开始发抖。
我没有再问细节。
她停了许久,才继续。
“事后他跟我说,等他挣够钱就来娶我。可一个多月以后,他家里给他定了另一个姑娘。他不承认,说是我自己愿意的,还说我出去乱讲,他就说我勾引他。”
我握紧拳头。
“你没有告诉你爹?”
“我爹知道我跟他闹掰了,不知道具体原因。他去找过周海生,被周家人骂了回来。我娘怕事情传开,就说是我自己不检点,让我别再提。”
“你娘怎么能这么说?”
“她也怕。”
她抬起头:“她怕我嫁不出去,怕别人说我们家姑娘不值钱,怕周家不认账。她不是不心疼我,她只是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我问:“那天周海生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他听说我要结婚,想让我不嫁。”
“他还想娶你?”
“不是。”她摇头,“他就是不想看着我过得好。”
“他说让你给他一个说法。”
“他要我拿出八十块钱。”
我皱眉。
“为什么?”
“他说这些年他在我身上花了钱。”她咬着嘴唇,“说给我买过布,买过糖,还带我看过两场电影,要是我嫁给别人,就得把那些钱还给他。”
我气得笑了一声。
“你给他了吗?”
“没有。”
“你怕他把事情说出去?”
她点头。
“你想用彩礼还他?”
“我没有这么想。”
“你刚才犹豫了。”
她低下头。
“我娘说,给他一些钱,让他别闹。可我不愿意。我为什么要给他钱?他毁了我的名声,还要我拿钱堵他的嘴。”
她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愤怒。
那愤怒很短,很快又被害怕压了回去。
“可如果他把那件事说出来,别人不会去问他是不是骗了我。别人只会说我跟他睡过。”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一开始是。”
她脸色更加难看。
“我听见周海生说那些话时,第一反应是觉得你丢了我的脸。”我说,“我想着我们已经订婚了,你却跟别人有过关系。我还怕村里人笑话我。”
她静静听着。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才发现我一直在问你是不是第一次,却没问过你那时候愿不愿意。”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问过。”
“什么时候?”
“我们发生关系的第二天早上。”
“我问了什么?”
她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问我为什么没有见红。”
我的脸一下发热。
那句话,我记得。
可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过,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难堪。
“我说我不知道。”她继续说,“你没再问,可你的脸色变了。”
“我以为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不是第一次。”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结婚?”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来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疲惫。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拿出一百八十块彩礼,也不是因为你家有多好。你娘脾气虽然硬,可你对她有耐心。你自己挣的钱不多,却总愿意给我买一块甜糕。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一点,你就会慢慢不在意。”
“你应该把选择权交给我。”
“我知道。”
“你不能先替我决定,我知道以后会不会走。”
“我知道。”
她一连说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在承认一个无法辩解的错。
我心里的怒气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冲。
我拿起桌上的凉茶,发现茶已经温了。
“你娘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周海生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他知道我们订婚了?”
“知道。”
“他还到你家来要钱?”
“他不怕。”
“你爹呢?”
“我爹在外地帮人盖房子,要到月底才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
“你不能一直躲。”
“我不是没想过。”她说,“我想过把事情告诉我爹,也想过去找周海生的家里人。可我一想到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迈不出去。”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
“你可以退婚。”
“我问的是,你想让我怎么办?”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想让你留下。”
“以什么身份?”
“我不知道。”
“你把门锁起来,就是想让我留下?”
“我只是想让你先听我说完。”
“可你刚才还说我不能走。”
她闭上眼,肩膀抖了一下。
“我怕你走了,我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机会不是靠锁门得来的。”
“我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得太晚了。”
她没有反驳。
屋里只剩下电扇转动的声音。
我在她家坐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杏站起来,脸色变了。
“我娘回来了。”
我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
“你要走吗?”
“我先回去。”
“你还会来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你不说也没关系。”
我走到门口,手摸上门框。
“彩礼的事,先别急着还。”
她猛地抬头。
“你还不退?”
“我没说不退。”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回去想清楚。你也需要把周海生的事处理清楚。”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
“是不是只要他不再来找我,你就愿意娶我?”
“不是。”
“那你还在想什么?”
“想我能不能接受你瞒过我的事,也想我能不能在以后吵架的时候,不拿这件事伤你。”
她愣住了。
我说:“如果我做不到,娶你也是害你。”
她的眼泪已经干在脸上。
“那你会回来吗?”
“后天。”
“你说准了吗?”
“准。”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肩上背着药包。
她是林杏的母亲,梁秀兰。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我从堂屋出来,脸色立刻变了。
“建国,你怎么在这里?”
林杏从我身后出来。
“娘,他来找我说话。”
梁秀兰看了一眼堂屋,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布袋。
“你们把门关上了?”
没有人回答。
她的脸沉了下来。
“谁让你们关门的?”
林杏嘴唇动了动。
“我。”
梁秀兰抬手就要打她。
我伸手挡住了。
“婶子,别打她。”
梁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护着她?”
“她做得不对,但不是挨打就能解决的。”
“你们两个都要退婚了,还在这里装什么体面?”
“我还没决定。”
梁秀兰愣了一下。
“你没决定?”
我看了林杏一眼。
她的脸上有惊讶,也有不安。
“我后天会来,把话说清楚。”我说。
梁秀兰冷笑:“你还想娶她?”
“我还没决定。”
“那你还来干什么?”
“因为这事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她瞒着你,还不算她的错?”
“算。”
“她不是第一次,也不算她的错?”
我看着她。
“如果是她自愿的,那是她过去的事。如果不是她自愿的,更不能算她的错。”
梁秀兰的脸色僵了一下。
林杏低下头,手指攥住衣角。
“婶子,周海生来过了。”我说,“他说要林杏拿八十块钱。”
梁秀兰立刻变了脸。
“他找你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是我不拿钱,就把林杏的事说出去。”
梁秀兰转身看女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杏苦笑:“我告诉你了,你不是让我拿钱吗?”
梁秀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院门外,一只鸡扑棱着翅膀跑过去,撞翻了墙角的竹筐。
我把布袋放在堂屋门边。
“这些东西是我今天带来的。你们先收着。”
梁秀兰没动。
我又说:“不是彩礼,也不是赔礼。就是我娘让我送来的东西。”
“你娘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
“她怎么说?”
“她让我退婚。”
梁秀兰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你还来这里?”
“因为我还没有决定听她的。”
林杏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梁秀兰却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娘不同意,你能娶吗?”
我没回答。
因为那时候我确实不知道。
我娘一辈子要强。
父亲去世得早,是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家里亲戚不多,她最怕别人说她没本事,也最怕我娶一个让人议论的媳妇。
她不是恶人。
可她把外人的眼光看得太重。
而我,从小到大也习惯了听她的话。
“后天我会带我娘来。”我说,“她要退,我当面跟她说。林杏要退,我也当面听她说。”
梁秀兰冷着脸:“你拿她当什么?想娶就娶,想退就退?”
“我没把她当什么。”
“你们男人说得好听。今天说要想想,明天就能说自己想通了,后天又说家里不答应。到最后,受罪的还是我女儿。”
“所以我不会让她等太久。”
我转头看向林杏。
“后天,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轻声问:“不管结果是什么?”
“不管结果是什么。”
她闭了闭眼,点头。
我走出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起那根门闩。
林杏把我拉进屋,反锁了门。
她害怕我走,所以用那种方式留我。
可她越是想留,我越想出去。
那扇门让我明白一件事。
就算我最后决定娶她,也不能因为她受过伤,就把自己的选择交出去。
我得自己决定。
她也得自己决定。
谁都不能拿害怕当成锁住另一个人的理由。
回到家,我娘正坐在灶台前捡豆子。
她抬头看我一眼。
“退了吗?”
“没有。”
她手里的豆子掉进了簸箕外。
“怎么没有?”
“我还要想两天。”
“有什么可想的?”
“她以前的事不是她愿意的。”
“她自己没说实话。”
“她怕你们不要她。”
“那她就能骗你?”
“不能。”
我坐在灶房门口,鞋底沾满了泥。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她听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火塘里的柴烧断了,灰烬里露出一点暗红。
“她把你关起来了?”母亲问。
“门插上了。”
“她还敢这样对你?”
“她后来开了。”
“那也是关过。”
“是。”
“你还替她说话?”
“我没有替她说话。”
“你这不是替她是什么?”
我抬头看着母亲:“她瞒着我,是她不对。她把门插上,也是不对。但她以前被人欺负,不是她的错。”
母亲低下头,捡起一粒坏豆子扔到地上。
“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
“她说得清。”
“你信她?”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不退?”
“因为我还喜欢她。”
母亲的手停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这件事。
以前她问过我是不是认准林杏,我总说还行。
好像只要说还行,就不用承担喜欢一个人的后果。
可那晚我突然觉得,再躲下去没有用。
“你喜欢她什么?”母亲问。
“她会照顾人。”
“照顾人就够了?”
“她脾气不算好,有时候说话也冲。但她对我是真心的。”
“那过去的事呢?”
“我会慢慢想。”
“你想好了就不怕别人说?”
“怕。”
“怕还娶?”
“别人说几天就过去了。日子是我自己过。”
母亲看着我,脸色没有那么硬了。
“你说得轻巧。真娶回来,她心里藏着那件事,你心里也藏着。你们以后吵架,谁能保证不翻旧账?”
“没人能保证。”
“那你还想娶?”
“所以我才要想。”
母亲低头拨弄簸箕里的豆子。
“她要是没撒谎,我倒觉得她可怜。”
“她撒谎了。”
“她为什么撒谎?”
“怕你。”
母亲的手再次停住。
我说:“她不是怕我打她,也不是怕我欺负她。她是怕我知道她被人欺负过以后,就不要她。”
母亲抬眼:“那她不是看不起你?”
“她是看不起这个世道。”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大。”
“我说的是实话。”
母亲沉默很久。
她最后问:“你要是娶她,以后有人当着你的面说她,你怎么办?”
“我会让那个人别说。”
“要是人家背后说呢?”
“我管不了。”
“要是你自己心里犯膈应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把簸箕放到一边。
“这才是最要紧的。你现在听她说了几句,心里觉得她可怜。可日子不是听几句话就能过的。你要是以后看见她跟别人说话,想起周海生;你们吵架时,你心里又冒出她不是第一次,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别急着答应。”
“我知道。”
“你也别因为她哭,就觉得自己应该娶她。娶媳妇不是做善事。”
“我知道。”
“她也不能因为自己被人欺负过,就要求你必须原谅她所有的错。”
“她没有要求。”
“她把门都锁了,还没有要求?”
我看着灶膛里的火。
“那件事,她做错了。我会告诉她。”
“你告诉她以后呢?”
“如果她不接受,那就算了。”
母亲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听她话的孩子。
“你真要把婚事自己做主?”
“这是我的婚事。”
她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我没去找林杏。
我去了粮站。
管事的老贺看见我,问我这几天怎么没来。
我说家里有事。
他也没多问,只让我把一车麻袋搬到后面的仓房。
我扛起第一袋时,肩膀疼得发麻。
以前我干活时总想着林杏在门口等我。
那天我却一直想着她关门时的手。
她说她不是想伤害我。
我相信。
可我不能只因为相信她没有恶意,就假装自己没有害怕。
中午休息时,我在粮站后面洗手。
水从井里打上来,冰凉刺骨。
周海生忽然站在墙边。
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嘴里叼着一根草。
“你就是贺建国?”
我擦了擦手。
“你找我?”
“听说你要跟林杏结婚。”
“关你什么事?”
他笑了。
“她没告诉你吧?她当年哭着求我娶她。”
我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求我别不要她。”
我手里的毛巾停住。
周海生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以为她是被我欺负的?她就是个不安分的女人。现在看我要结婚了,又跑去找你。她跟你说什么,你都信?”
我没有说话。
“八十块钱拿来,我保证以后不找她。”
“你凭什么要钱?”
“你要是不想她的事传出去,就拿钱。”
“你已经传给我了。”
“那是因为你是她男人。”
“我不是。”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婚事还没成。”
他脸上的笑意更明显。
“那就更好办了。她这种女人,没男人要。你要是想保住面子,就赶紧退了。”
我把毛巾放到井沿上。
“你说完了吗?”
“怎么?”
“说完就滚。”
他脸色一沉。
“你不怕我把她的事告诉别人?”
“你想告诉谁就告诉谁。”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沉重。
可我又补了一句:“她过去发生过什么,不需要向你买回沉默。”
周海生眯起眼睛。
“你以为你娶她,就能替她出头?”
“我没说要替她。”
“那你管什么?”
“我不管你们以前的事。但你别再到她家去要钱,也别拿过去的事威胁她。”
“我就去,你能怎么样?”
“我不能怎么样。”
我看着他:“但你每去一次,我都会去找你问一次。不是替她,是因为你在骚扰我的未婚妻。”
周海生的脸色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本来想看我发火,想让我冲上去打他。那样他就能把事情闹大。
可我没有动手。
我只是站在井边看着他。
“你不怕别人笑话?”
“怕。”
“怕你还敢娶?”
“我还没决定。”
“你倒是诚实。”
“你也一样。你说过的话,我会告诉林杏。她可以决定要不要把当年的事告诉她爹。”
周海生的眼神一下冷了。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她爹知道了,会打死她。”
“那也比你一直拿这件事勒索她强。”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
我把毛巾拧干,搭在肩上。
“但你不能把她当成东西。”
周海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又回头。
“贺建国,你要是真娶她,以后有你受的。”
“那是我的事。”
“你会后悔。”
“后不后悔,等我自己过完再说。”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把周海生来找我的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脸色很难看。
“他还敢来粮站?”
“嗯。”
“他说她怀过孩子?”
“他是这么说的。”
“你信吗?”
“不知道。”
“你不去问林杏?”
“我明天问。”
“你还要去?”
“我要把事情问清楚。”
母亲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你要是问出她真的怀过孩子呢?”
“那也是过去的事。”
“你能接受?”
“我不知道。”
“你到底有什么是知道的?”
我抬起头。
“我知道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把她推给周海生。”
母亲没有说话。
我又说:“我也不能因为可怜她,就答应娶她。”
“那你想怎么做?”
“我去问她。她愿意说,我听。不愿意说,我不逼她。”
“她要是又骗你呢?”
“那我就退婚。”
母亲叹了一口气。
“建国,你长大了。”
这句话不像夸奖。
更像是她终于发现,有些事情她也不能替我决定。
第三天一早,我去了林杏家。
院门开着。
林杏坐在屋檐下摘豆角。
她看见我,手里的豆角掉在了脚边。
“你来了。”
“嗯。”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决定退婚,只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块地方。
我没有坐。
“周海生昨天去粮站找我。”
她的脸一下变白。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曾经怀过他的孩子。”
她手里的豆角被掰断了。
两截豆荚掉在盆里。
“他说你哭着求他娶你。”
林杏低下头。
我等着她回答。
等了很久,她才说:“我没有怀过。”
“你确定?”
“确定。”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想让你以为我是因为被他甩了才找你。”
“那你有没有跟他求过婚?”
“没有。”
“有没有求他娶你?”
她抬头看我。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来提亲。”
“这算不算求?”
她沉默了一会儿。
“算吧。”
“你想嫁给他?”
“那时候想。”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他会娶我。”
“不是因为你喜欢他?”
“也喜欢过。”
她说得很平静。
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没有说周海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坏人。
她是真的喜欢过他,也真的相信过他。
这比单纯被人欺负更让我难受。
因为那意味着她曾经把心交出去过。
而我以为,自己是她第一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问的是有没有跟人发生过关系。”
“你可以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你会听吗?”
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你那天听见周海生说几句话,就转身走了。”
“我那时候太乱。”
“我知道。”
“所以你就把门锁上?”
“我知道那样不对。”
“你不是只做错这一件事。”
她点头。
“我知道。”
“你以前喜欢过他,这不是错。你跟他发生过关系,也不一定是错。可你瞒了我,周海生来威胁你,你又不告诉我。你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替你做选择。”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要我。”
“你看,你还是在替我决定。”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要我怎么办?一认识你就把所有难堪的事告诉你?告诉你我曾经喜欢过别人,告诉你我被人骗过,告诉你我还傻傻等了他半年?然后等你觉得我麻烦,转身就走?”
“我至少有选择。”
“你选择了退婚。”
“是。”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所以你现在来,是要告诉我你选择了什么?”
“我还没决定。”
“今天是第三天。”
“我知道。”
“你说过今天给我答复。”
“我想问清楚。”
“那你问完了吗?”
我看着她。
“没有。”
她把盆里的豆角倒进旁边的筐里,站起身。
“那你还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对我有没有真心。”
她的动作停住。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跟我处了快一年,发生了关系,定了婚。现在你问我有没有真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
有些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来。
我想问她,如果没有周海生,她会不会更早告诉我。
我想问她,她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想找一个人替她盖住过去。
可这些话一旦问出来,就像在她身上再划一道口子。
她等了片刻,见我不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我跟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关门。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只旧铁盒。
林杏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几张纸。
我看见上面是一些褪色的字。
“这是什么?”
“周海生写给我的信。”
她把信递过来。
我没有接。
“你为什么给我看?”
“你不是想知道我有没有真心吗?”
她把信摊在桌上。
那几封信写得很差,字迹歪歪扭扭。最早的一封写着,让她等他攒钱。中间几封说家里催得紧。最后一封只有两句话。
“你不要再找我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要是到处乱说,我不会认。”
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你一直留着?”
“以前舍不得扔,后来想扔又下不了手。”
“现在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昨天说,要是我不愿意说,你不会逼我。”
她把信一张张收回来。
“可我不想靠这些信证明自己没有骗人。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
“我信。”
她的手停住。
“你这么快?”
“这些信不能证明所有事。”
“那你还说信?”
“我信你说的那部分。”
她抬眼看我。
“哪一部分?”
“你喜欢过他。你以为他会娶你。后来他不要你,还拿这件事威胁你。”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骗你的部分呢?”
“你确实骗了我。”
“所以你还是要退婚?”
“我不知道。”
她忽然把铁盒重重盖上。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告诉我,你现在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像没听清。
“什么?”
“不是我愿不愿意,是你愿不愿意。”
“你不是来决定退不退婚的吗?”
“婚事是两个人的事。”
“可你刚才还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丈夫,但我想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不是因为可怜我?”
“不是。”
“不是因为周海生欺负过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喜欢你。可喜欢不代表我能立刻忘掉你瞒我的事。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
“你想让我等你想清楚?”
“不是等我。你也可以决定不要我。”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昨晚是不是跟你娘吵架了?”
“没有。”
“她同意了吗?”
“她没同意,也没逼我。”
“她会来骂我吗?”
“我不会让她骂你。”
“你拦得住吗?”
“她是我娘,我不能冲她喊。但这是我的婚事,她也不能替我决定。”
林杏低头看着那只铁盒。
“我不想让你跟你娘闹翻。”
“我也不想。”
“那你要是娶我,她以后心里一直过不去呢?”
“我会慢慢跟她说。”
“她说不通呢?”
“那就少让你跟她单独相处。”
“你想得倒是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
她抬头看我:“你以为娶了我,帮我挡几句闲话,就是对我负责了?”
“不是。”
“那你准备怎么对我负责?”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不想在你家里天天听人说我不是第一次。我也不想你哪天喝了酒,突然问我周海生是不是比你好。我更不想我们吵架以后,你把那天发生的事翻出来,问我凭什么让你娶我。”
“我不会。”
“你现在当然说不会。”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
她转过身。
“你不用证明。你只要决定,能不能接受一个不完美的我。”
我看着她。
“你不是因为不完美才让我犹豫。”
“那是什么?”
“是你把决定藏在了自己手里。”
她怔住。
“我不是说你不能害怕。”我继续说,“你可以怕,可以不说,可以暂时不想嫁。但你不能一边不告诉我,一边又在我决定离开时把门锁上。你要是想跟我过日子,就得让我知道我跟谁过。”
她低下头。
“那你呢?”
“什么?”
“你来退婚,问都没问我愿不愿意。你把我当成你娘说的那种女人,进门之前先检查是不是第一次。你是不是也早就替我决定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没错。
我来这里之前,已经把她摆在了被审判的位置。
她只要不是第一次,就像犯了错。
她只要隐瞒,就像不配成为我的妻子。
可我从没想过,我自己也隐瞒了很多东西。
我隐瞒了自己的偏见。
隐瞒了自己害怕丢脸。
隐瞒了自己其实很在意她。
“对不起。”我说。
她眼睛动了一下。
“你对不起什么?”
“我那天问你为什么没有见红。”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还有我今天来之前,已经决定你不清白。”
“你说出来,心里舒服了吗?”
“不舒服。”
“那你还说?”
“因为这话在我心里。我要是不说,它以后还会变成别的东西。”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你退婚。”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不退,又一辈子拿这事看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
她不是只怕失去婚事。
她更怕嫁给一个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却永远记着的人。
我走到门边,把堂屋门完全打开。
院子里的光照进来,落在那张方桌上。
“以后有话,我们开着门说。”
她看着我。
“你还在记着那天?”
“记着。”
“恨我吗?”
“有一点。”
“你会因为这个退婚吗?”
“如果我一直过不去,会。”
她没有哭,也没有挽留。
只是站在堂屋里,轻声说:“那你就退吧。”
我回头看她。
“你说什么?”
“你如果一定要娶一个从来没有过去的人,那就退吧。我不想嫁给一个每次看见我,都要想起周海生的人。”
“我没有说我一定过不去。”
“可你现在已经在犹豫。”
“犹豫不等于否定。”
“对我来说,已经够难受了。”
我走回桌边。
“林杏,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没说话。
“如果今天我不来退婚,你还会把周海生的事告诉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会。”
我闭上眼。
她的回答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可听见以后,还是觉得心口发沉。
“为什么?”
“我想等我们结婚以后再说。”
“为什么是结婚以后?”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是我的丈夫了。”
“你觉得我成了你丈夫,就必须接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以为成了夫妻,你就不会轻易离开我。”
我睁开眼。
“所以你把实话留到我没有退路的时候?”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没有这么想。”
“可事情就是这样。”
她扶住桌角,像站不稳。
我看着她,心里很难受,却不能把这件事说成无关紧要。
她曾经被人剥夺过选择。
可她现在又因为害怕失去我,差一点剥夺我的选择。
这不是同一件事。
但它们确实连在一起。
“我今天不会答应娶你。”我说。
她的肩膀轻轻垂下去。
“那你还是要退婚?”
“我也不会现在退。”
她抬头,眼里全是困惑。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我们把订婚先停下来。”
“停下来?”
“不是继续,也不是退掉。把彩礼和东西都放着,婚事不往前办。我们再处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我们各自给对方答复。”
“如果你还是不能接受?”
“我退婚。”
“如果我不想继续了?”
“你退婚。”
“我娘会同意吗?”
“我跟她说。”
“你娘会同意吗?”
“她不同意,我也会说。”
她低头想了很久。
“一个月太长。”
“你可以现在决定。”
“不是我想等你。”
“那你为什么说长?”
“因为我不想再被吊着。”
“我不会吊着你。”
“可你现在就在犹豫。”
“我会在一个月后给你答案。”
她咬了咬嘴唇。
“那这一个月,我们算什么?”
“还是对象。”
“还要见面?”
“你愿意就见。”
“还要像以前一样?”
“不能像以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也不能再替我决定该知道什么。”
她看着我。
“你想让我把所有过去都告诉你?”
“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那你还要知道什么?”
“你愿意告诉我的。”
她眼里有一瞬间的疲惫。
“我不想再被审问。”
“我也不想审问你。”
“可你问一句,我就得解释一句。”
“我会注意。”
“你注意不了。”
“那你可以不回答。”
“你不回答,我就会以为你又在骗我。”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把脸转向院子。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问题。你想让我坦白,可你又不保证听完以后不会走。我想让你留下,可我又不敢把真话全给你。”
“那就先别谈结婚。”
“你想跟我处一个月,只是为了看我能不能把真话都说出来?”
“也是为了看我自己能不能接受。”
“你觉得我像一件东西?”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检查我?”
“因为我害怕。”
“你害怕就可以检查我?”
“不可以。”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还没学会不被别人说的话带着走。”
她转过身看我。
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没有立即原谅我,只是问:“你想学会吗?”
“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把你交给别人嘴里。”
“你不是把我交给别人,你是把我交给你自己的偏见。”
我点了点头。
“是。”
这次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问:“一个月以后,你真的会给答案?”
“会。”
“如果退婚,你亲自来?”
“我亲自来。”
“如果继续,你也亲自跟你娘说?”
“我亲自说。”
她站在门口,伸手碰了碰门框。
“那这一个月,门不能再锁。”
“好。”
“你来我家,要先喊人。”
“好。”
“我去你家,如果你娘不愿意见我,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门外。”
“好。”
“你答应得太快。”
“那你说我该怎么答应?”
她低头想了想。
“你至少问问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能。”
“你又答应了。”
“因为我想做到。”
她看着我,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还是不会说软话。”
“我不会。”
“那就这样吧。”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我刚走到院门口,林杏忽然叫住我。
“建国。”
我回头。
她站在堂屋门边,手还放在门框上。
“那天我把门锁上,你是不是很害怕?”
“害怕。”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以为我会强迫你?”
“我不知道。”
她脸色发白。
“可你刚才一直说我把你关起来。”
“因为你确实关了。”
“我没有想……”
“我知道你没有想伤害我。”
“可你还是怕了。”
“嗯。”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我接受。”
“你不说没关系。”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不代表这件事就当没发生。”
她抬眼看我。
“你也一样。”
“什么?”
“我接受你说对不起,但不代表你刚才那些话不会伤人。”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再看我,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她比以前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不是我想娶的那个温顺姑娘。
不是被人欺负过的可怜女人。
也不是一个需要我来证明清白的人。
她有自己的错,也有自己的委屈。
她会害怕,会撒谎,会抓住门闩。
她也会在我说出害怕以后,承认自己的做法不对。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一定能结婚。
但至少,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
那天晚上,母亲听说我决定把婚事停一个月,没有骂我。
她只问:“你还要去她家?”
“要。”
“你不怕别人说你们已经闹成这样,还不退?”
“怕。”
“你怎么什么都怕?”
“因为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母亲拿起针线,白了我一眼。
“你现在倒会顶嘴了。”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准备怎么跟她处?”
“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不愿意说的,我不逼。她答应我的事,我会问清楚。她要是再把门锁上,我就走。”
“她要是又哭呢?”
“她哭,我可以听。但她不能用哭留住我。”
母亲看了我一眼。
“那你呢?你要是心里又犯膈应?”
“我会告诉她。”
“告诉她以后,她就不难受了?”
“不会。”
“你还说?”
“至少不让她猜。”
母亲把线头咬断。
“你们年轻人,想得太多。”
“娘,我今年二十二了。”
“二十二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不懂才要自己想。”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炕柜里拿出一条新被面。
“这个给她送去。”
我看着被面。
“这是干什么?”
“她们家那床被子不是旧了吗?先送过去。”
“你不是不同意?”
“我没说同意。”
“那你送被面?”
“你不是要处一个月吗?处就处,别让人觉得我们家小气。”
我伸手接过来。
被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花。
我突然想起,林杏以前说过,她不喜欢大红色,觉得太扎眼。
母亲把被面塞给我时,嘴上仍旧不饶人。
“我只是让你把礼数做全,不代表我已经把她当儿媳妇。”
“我知道。”
“你也别在她面前说我给了东西,免得她以为我认了。”
“知道。”
“还有,你要是最后退婚,东西得拿回来。”
“被面也拿回来?”
“当然。”
我看着她。
她瞪我:“怎么?舍不得?”
“没有。”
“那你笑什么?”
“你其实已经在想她以后进门的事了。”
母亲拿起鞋底朝我扔过来。
我侧身躲开。
鞋底落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像以前一样骂我。
我也第一次觉得,家里的空气没有那么紧了。
接下来那一个月,我们没有急着谈婚事。
可每一次见面,都绕不开那天的门闩。
第二天,我去她家时,先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
“林杏,在家吗?”
她在屋里应:“在。”
我又问:“方便进去吗?”
里面安静了一下。
“方便。”
我才推门。
她听见动静,从灶房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被面,明显怔住。
“这是?”
“我娘让我送来的。”
“她让你送的?”
“嗯。”
“她同意了?”
“没有。”
林杏的脸色立刻恢复平静。
“那你拿回来吧。”
“她说先把礼数做全。”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以后退婚,要把被面拿回去。”
林杏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娘真会算。”
“她一直会算。”
“那你还送?”
“她让我送。”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一直听话。”
“你昨天还说婚事自己做主。”
“婚事自己做主,送东西可以听她的。”
她看着我,笑意慢慢淡下去。
“你娘真的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
“你不能每次都说不知道。”
“那我说她会同意,你信吗?”
“不信。”
“所以只能说不知道。”
她低头摸了摸被面。
“这个花色挺好看。”
“你喜欢就留下。”
“如果最后退婚呢?”
“再说。”
“你不能每次都说再说。”
“一个月还没到。”
“今天才第二天。”
“所以不用现在决定。”
她抬起眼:“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拖够一个月,很多事情就会自己变好?”
“不是。”
“那你在等什么?”
“等我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我到底是在为你难受,还是在为自己丢脸难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现在还不知道?”
“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她沉默一会儿,问:“昨天周海生又来过。”
“他说什么?”
“他说你去找过他。”
“我没找他,是他来粮站。”
“他说你威胁他。”
“我说他别再去你家要钱。”
“你为什么要管?”
“因为他在威胁你。”
“你不是说,不替我出头吗?”
“我没替你出头。我只是告诉他,别把我也牵扯进去。”
“你还是在意别人知道。”
“我在意他拿我们的婚事做筹码。”
她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真假。
“他说如果我不拿八十块钱,就把当年的事情告诉我爹。”
“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要告诉你爹吗?”
“我不敢。”
“你爹会打你?”
“不会。”
“那你怕什么?”
“他会觉得我丢脸。”
“你娘呢?”
“她让我给钱。”
“你愿意给吗?”
“不愿意。”
“那你就别给。”
“他要是继续来呢?”
“让他来。”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说得轻巧。”
“他一次次来,就是因为你一直躲。”
“我不躲,难道出去跟他吵?”
“可以把你爹叫回来。”
“我爹在外面干活。”
“那就写信。”
她低下头。
“我不想让他知道。”
“你不说,他也会从别人嘴里知道。”
“那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先告诉他一部分。”
“什么叫一部分?”
“告诉他周海生曾经骗过你,现在又来要钱。至于你们发生过什么,等你自己想好再说。”
她抬头看我。
“你愿意帮我写信?”
“我字也不好看。”
“比我好。”
“那我给你写。”
“你不怕我爹觉得你多事?”
“怕。”
“你还要写?”
“你也说过,怕不代表不做。”
她看着我,忽然问:“这是你娘教你的?”
“不是。”
“那是谁?”
“我自己刚学会。”
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们当天没有写信。
她说再等一天。
我也没有逼她。
第三天,周海生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进院子,只站在门口喊林杏。
林杏正和我在屋檐下晒衣服,听见声音,整个人僵住。
周海生的声音带着笑。
“林杏,八十块钱准备好了没有?”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
林杏抓住我的胳膊。
“别出去。”
“为什么?”
“他就是想让你出去。”
“他已经在门口了。”
“他要是看见你,会说得更难听。”
“那也不能让他一直在门口喊。”
“你先走。”
“我走了,他就会继续喊。”
周海生在外面又喊了一声。
“你不是要嫁人吗?怎么还不敢出来?你那个未婚夫呢?是不是嫌你脏,不要你了?”
林杏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我感到她的手指陷进我的衣袖。
“别出去。”她说。
我看着她:“你怕什么?”
“我怕他把话说出去。”
“他已经在说了。”
“可现在只有我们听见。”
“他就是要你一辈子躲在屋里。”
我往院门走。
她死死抓住我。
“建国,你别去。”
“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但这是你家门口,他不能这样骂你。”
“你出去以后,别人就知道了。”
“他不出去,别人也会知道。”
我把她的手轻轻掰开。
“你先在屋里待着。”
“你要是跟他打起来怎么办?”
“我不打。”
“你保证?”
“保证。”
我走到院门口。
周海生看见我,脸上的笑停住了。
“哟,真在啊。”
“你找林杏?”
“她欠我钱。”
“她不欠你。”
“你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吗?”
“知道一部分。”
“她怎么跟你说的?说我强迫她?”
我没有回答。
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她这张嘴,最会装可怜。你别被她骗了。”
“你说完了吗?”
“我还没说到重点。她当年可是哭着求我娶她——”
“她说没有。”
周海生愣了。
“你信她?”
“我信我听见的。”
“你听见什么?”
“她说你骗过她,还拿过去的事情威胁她。”
周海生冷笑:“那你怎么不问,她为什么还留着我的信?”
“她留着信,不代表欠你钱。”
“她欠我八十块。”
“你拿出借条。”
他脸色一变。
“我们之间的事,哪来的借条?”
“没有借条,你凭什么要钱?”
“她花过我的钱。”
“你给她买东西,是你自愿的。”
“她是我对象。”
“那你们处对象时花的钱,怎么算?”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院外有两个邻居经过,放慢了脚步。
周海生看见有人停下,声音突然提高。
“你们听见没有?这个女人跟我睡过,现在要嫁别人,还不认账!”
林杏在屋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吸气。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堂屋门边,脸色苍白,身体却没有躲回去。
周海生继续说:“她要是不把钱还我,我就把所有事情都说出去!”
我转过身。
“你刚才说她跟你睡过。”
“对。”
“你还说她欠你钱。”
“对。”
“那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她当时是不是自愿的。”
周海生的表情突然僵住。
院外那两个邻居也停下了。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她当时是不是自愿的。”
“当然是。”
“她说不是。”
“她说不算。”
“那你为什么不敢回答?”
“我有什么不敢?”
“那你回答。”
周海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自己愿意跟我去的。”
“我问的是,她愿不愿意跟你发生关系。”
他嘴唇动了几下。
“这种事谁说得清?”
“你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他开始后退。
我没有靠近,只站在院门里。
“你要是确定她是自愿的,就当着她娘和邻居的面说。你要是不能确定,就别再拿这件事威胁她。”
周海生骂了一句。
他转身要走。
我说:“八十块钱,你也别再要了。你没有借条,也没有理由。”
他回头,咬牙道:“你们给我等着。”
“你想说什么就去说。”
“你不怕她嫁不出去?”
“她嫁不嫁人,是她的事。”
“你还要娶她?”
我停了一下。
林杏在我身后也安静下来。
我没有说“要”。
也没有说“不要”。
“她不是你能拿来换钱的人。”我说。
周海生盯着我看了几秒,骑上自行车走了。
那两个邻居也跟着离开。
院门重新安静下来。
我回头看林杏。
她站在门边,眼睛红得厉害。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他?”她问。
“回答什么?”
“他问你还娶不娶我。”
“我还没决定。”
“你可以说你不娶。”
“我不想在他面前决定。”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还没决定,我就会一直等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退婚?”
“因为我还想给我们一次机会。”
“这算什么机会?”
“一个不被周海生、不被我娘、也不被你那根门闩决定的机会。”
她怔怔看着我。
我继续说:“你要是愿意,我们就一起把这件事处理清楚。你不愿意,我现在就走。”
她没有回答。
我等了很久。
她终于走到院门边,把门打开得更大。
“进来吧。”
我站在门外没有动。
“你确定?”
“确定。”
“我进去了,你不能再把门锁上。”
“我不会。”
“我要走,你也不能拦。”
“我不会。”
“你要是反悔,我现在就走。”
她看着我,眼里含着泪,却认真点了点头。
“我不会反悔。”
我这才走进院子。
那天,我们写了给她父亲的信。
信里没有写全部经过。
林杏只写,周海生曾经骗她和他处对象,后来另行定亲,现在又拿过去的事威胁她要钱。她说自己有错,错在一直不敢说实话,但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写完以后,读给她听。
她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说:“把‘见不得人’删了。”
“为什么?”
“我不想在信里再写这几个字。”
我拿起笔,把那句话划掉。
她看着纸上的墨痕,轻声说:“我不想再用别人的话说自己。”
我没有说话。
信寄出去以后,她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变简单。
梁秀兰知道我们没有给周海生钱,狠狠骂了林杏一顿。
她说女孩子名声最重要,说八十块钱不算什么,说花钱消灾总比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强。
林杏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低头认错。
她站在灶房门口,声音发抖,却一句句说清楚。
“娘,我不欠他钱。”
“他把你名声毁了,你还不想办法堵他的嘴?”
“他的嘴不是钱能堵住的。”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会再怕他。”
“你不怕他,你就能嫁出去?”
“我嫁不嫁出去,不该由他决定。”
梁秀兰抬手指着她。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
“不是我翅膀硬了。”林杏说,“是我已经替你们家忍了很多年。你们怕丢脸,就让我闭嘴。周家怕丢脸,就说是我勾引他。现在连建国也因为这件事来退婚。可从头到尾,真正做错的人,为什么都能站着说话,只有我不能?”
梁秀兰脸色发白。
我站在堂屋外,没有进去。
这是林杏自己的话。
她不需要我替她说。
梁秀兰沉默了很久,忽然坐到灶台边。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
“我以为你嫁出去,日子就能过去。”
“我也以为。”
“可现在你还是因为这事被退婚。”
林杏低声说:“他还没有退。”
梁秀兰看向我。
我走进灶房。
“我跟林杏说好了,婚事先停一个月。”
梁秀兰冷笑:“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好人了?”
“我不是好人。”
“那你为什么不退?”
“因为我还喜欢她。”
“她有什么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
林杏看了我一眼。
我说:“她敢承认自己做错了,也敢承认她过去受过伤。她不是完美,可她没有把自己的错推给别人。”
“她把门锁上,还叫敢承认?”
“她后来开了。”
“那也是你逼她开的。”
“我没说那样对是对的。”
“你到底想替她说什么?”
“我不替她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现在不想按别人说的样子退婚。”
梁秀兰盯着我。
“你娘能答应?”
“她不答应,我会继续跟她说。”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不拿她的同意当借口。”
林杏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梁秀兰却冷声道:“你说得容易。你要真娶她,村里人会把周海生的事翻出来说一辈子。”
“那就让他们说。”
“你不怕?”
“怕。”
“怕还娶?”
“我还没有决定。”
梁秀兰像是被这句话堵得难受。
“你们两个,一个不说清楚,一个不做决定。就这样还想结婚?”
“所以我们先不结。”
我说完,转身出了灶房。
林杏跟了出来。
她站在我身后,没有送我。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
“你今天说得很好。”
“我差点跟我娘吵起来。”
“你没有吵。”
“我声音很大。”
“声音大不一定是吵。”
“那什么才算吵?”
“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再让对方说。”
她想了想。
“那你跟你娘也是这样?”
“我娘不给我说完。”
“那你要不要让她听完?”
“会的。”
“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我带着母亲去了林杏家。
这是我第一次带她正式进门。
一路上,母亲一直不说话。
走到院门外,她忽然问:“你确定现在去?”
“确定。”
“她娘会不会以为我们去商量结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会先说清楚。”
母亲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
“以前我以为,只要事情定下来,别人就只能接受。”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婚事定下来之前,每个人都有不答应的权利。”
母亲哼了一声。
“你这是学会讲理了。”
“讲理不好吗?”
“好。就是别把你娘讲得无话可说。”
“我尽量。”
到了林杏家,梁秀兰把我们让进堂屋。
林杏站在一旁,神情很紧张。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打量她的脸和衣服。
她把手里提着的篮子放到桌上。
里面是两只鸡蛋、一包红糖,还有一双新布鞋。
林杏愣了一下。
“婶子,这是?”
“给你的。”
“为什么?”
“你娘说你这段时间没睡好。”
梁秀兰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赶紧说:“不是因为我要你嫁给我儿子。你们先处着,婚事还没定。”
林杏轻轻点头。
“谢谢婶子。”
母亲坐下,看着她。
“建国把事情跟我说了。”
林杏的手指攥紧。
“我以前说过一些难听话,你别放在心上。”
林杏抬起头。
母亲继续说:“我那时候也觉得,姑娘要是吃了亏,就该把嘴闭上,免得让人知道。可我这几天想了想,闭嘴只是让做错的人更方便。”
梁秀兰的脸色变了变。
母亲没有看她,只对林杏说:“你以前的事,不是你做错了。你瞒着建国,是另一回事。该道歉就道歉,该说明白就说明白。可你不能因为怕失去他,就把自己关起来,也不能让他替你遮着所有人的嘴。”
林杏眼圈红了。
“婶子,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亲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把门插上。”
林杏低下头。
“我当时害怕。”
“害怕不是错。”母亲的声音缓了一些,“可害怕也不能拿来逼别人。”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母亲。
她说的话,跟我那天说的一样。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母亲转头看我。
“你也别以为自己多有道理。”
我一怔。
“我怎么了?”
“你问她是不是第一次,就觉得自己吃了亏。你娘我都没这样审你。”
我的脸一下红了。
林杏也抬眼看我。
母亲继续说:“你要是决定娶她,以后就别把这件事挂在嘴上。你要是决定不娶,也别用她过去受过的伤来证明自己有理。”
我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亲瞪我,“所以我现在先告诉你。”
我没再说话。
梁秀兰坐在旁边,神情复杂。
过了许久,她问母亲:“你真不嫌弃我女儿?”
母亲看着她。
“我嫌弃过。”
梁秀兰的脸立刻僵住。
母亲说:“可我也有女儿。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说过难听话。我那时候没敢回嘴,不代表那些话就是真的。”
这是母亲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过去。
她没有细说。
也没有必要细说。
梁秀兰低下头。
“我只是怕她以后过不好。”
“怕也不能把她送回那个男人手里。”
“我没想把她送回去。”
“那就别让她给他钱。”
梁秀兰叹了口气。
“她爹的信收到了。”
林杏猛地抬头。
“我爹说什么?”
“他说月底回来。”
“他知道了吗?”
“我只说周海生来找麻烦。”
“他有没有问别的?”
“问了。”
林杏站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告诉他了?”
“我没说详细。可他是你爹,他有权知道你是不是被人欺负过。”
林杏的手撑在桌面上。
“我不想让他知道。”
梁秀兰说:“早晚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爹。”
“他是我爹,也不代表我什么都要告诉他。”
母亲看着林杏。
“你可以不说。”
梁秀兰转头:“你怎么能这样说?”
母亲语气平静:“她已经二十岁了。她可以决定自己的事。”
林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决定。”
她看着母亲,又看着我。
“我也不想让你们因为我吵起来。”
我说:“没人因为你吵起来。”
“可你们每个人都在替我想怎么办。有人让我给钱,有人让我说清楚,有人问我还要不要结婚。可我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
她说完,转身跑出了堂屋。
梁秀兰连忙要追。
母亲拉住她。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站起来。
“我去看看。”
母亲看着我。
“别逼她说话。”
“我知道。”
我走到院子后面,发现林杏坐在水缸旁。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我没有马上靠近,只在几步外停下。
“我不说话。”我说,“就在这里站一会儿。”
她没有抬头。
我便站着。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娘比我娘明白。”
“她只是这几天想明白了一点。”
“那我娘呢?”
“她也会慢慢想。”
“你总说慢慢。”
“很多事情本来就不能一下子想明白。”
“那你呢?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看,你们都可以慢慢想。只有我每天都要回答别人。”
“你可以不回答。”
“我不回答,别人就替我回答。”
“那你就告诉他们,你不想回答。”
“说了有用吗?”
“至少让他们知道,那是你的选择。”
她苦笑:“你们男人说话,永远比女人容易。”
我没有反驳。
她看着我:“你要是真娶我,会不会有一天后悔?”
“可能会。”
她眼神一下暗了。
我赶紧说:“不是因为你过去的事。是因为谁都有可能后悔自己的选择。”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因为我不想用一句‘我永远不会后悔’骗你。”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我不太会。”
“我知道。”
她把脸转向一旁。
“那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觉得我不是一个麻烦?”
“有。”
她回头看我。
“什么时候?”
“你给我娘送米的时候。”
“那也算?”
“算。”
“那时候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觉得说出来,你会不好意思。”
“你现在说,我也不好意思。”
“那我以后少说。”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但没有碰她。
“林杏。”
“嗯。”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嫁。”
“一个月快到了。”
“我知道。”
“你要是退婚呢?”
“我亲自来。”
“你要是继续呢?”
“我也亲自来。”
“你娘呢?”
“她会来。”
“她不愿意呢?”
“我先跟她说清楚,再来找你。”
“你会不会最后还是听她的?”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
我说:“但我不会拿她不答应当成我退婚的理由。”
她轻轻点头。
“这就够了吗?”
“对我来说,够我再走一步。”
“对我来说,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决定。”
“我会决定。”
“今天吗?”
“不是。”
“你看,你还是让我等。”
“我也在等你决定。”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们一起等。”
“好。”
“可我不保证最后还愿意嫁你。”
“我也不保证最后一定娶你。”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
不是拉我的衣服,也不是拽我的手腕。
只是把手放在我们中间的石板上。
我看了片刻,把手放在她旁边。
两只手没有碰到。
但中间没有门闩。
一个月后,林杏的父亲回来了。
他叫林国安,五十岁出头,常年在外面干活,皮肤晒得很黑。
他回来那天,我没有去。
我知道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
第二天,林杏来找我。
她站在我家院门外,没有直接进来。
“建国。”
我娘正在屋里做饭,听见声音,走出来。
“进来吧。”
林杏看了我一眼,才跨过门槛。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我爹想见你。”
“什么时候?”
“今晚。”
“好。”
母亲从灶房端出一碗水。
“先喝。”
林杏接过碗,小口喝着。
她的手已经不像第一个月那样抖了。
我问:“你爹知道多少?”
“知道周海生来要钱,也知道我以前跟他处过。”
“知道发生过关系吗?”
“我告诉他了。”
我娘的动作停住。
林杏看向她。
“我自己告诉的。”
母亲没有说话。
“他打你了吗?”我问。
“没有。”
“骂你了吗?”
“也没有。”
“他说什么?”
“他说我不该一个人背着。”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
可从一个父亲嘴里说出来,又有不同的重量。
林杏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他说周海生一家会来道歉。”
“他们愿意?”
“我爹去找了他爹。”
“你去了吗?”
“没有。”
“那你爹怎么说?”
“他说,过去的事情,他不打算替我讨什么。他只让周家以后别再到我家门口来。”
“周海生呢?”
“他不服气,说我毁了他的名声。”
“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他要是再来,就别怪自己挨打。”
母亲皱眉:“你爹没动手吧?”
“没有。”
林杏摇头。
“他说动手解决不了事情。他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别人。”
我看着她。
“你决定告诉吗?”
“暂时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那件事成为所有人嘴里的谈资。”
“那你爹同意?”
“他说这是我的事。”
母亲轻轻点头。
林杏把碗放下,看向我。
“今天晚上,你去我家吧。”
“好。”
“我爹想跟你说话。”
“好。”
她没有马上走。
过了片刻,她问:“一个月到了。”
“嗯。”
“你想好了吗?”
母亲在旁边收拾碗筷。
我看着林杏。
“想好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要退婚?”
“我想继续。”
她整个人一下停住。
这一次,她不是没有听清,而是不敢相信自己听清了。
她盯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说出话。
手里的碗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母亲也停下了动作。
我继续说:“我不能保证以后什么都不介意,也不能保证我娘永远不会有旧想法。但我愿意跟你结婚,不是因为你被人欺负过,也不是因为我怕别人说我没良心。”
林杏眼睛一眨,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她没有抬手擦。
“你说真的?”
“真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以后会不会拿周海生说我?”
“不会。”
“你娘呢?”
“我会跟她说清楚。”
“她要是不愿意?”
“我会让她尊重。”
“你能做到?”
“我会做到我能做到的。”
她摇了摇头。
“你又开始说不满的话了。”
“可我不能保证别人心里怎么想。”
“我问的是你。”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不要你。”
她抬手擦掉眼泪。
“你以后要是生气……”
“我会说现在的事,不翻过去。”
“你要是做不到呢?”
“你可以离开。”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可以离开。”
“你愿意让我随时离开?”
“婚姻不是把人关起来。”
母亲在旁边说道:“这句话你们两个都记住。”
我和林杏同时看向她。
母亲把碗放进盆里。
“一个把门闩插上,一个心里插着门闩。你们谁也别把对方困住。”
林杏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母亲却不再看她,只对我说:“晚上去她家,带上礼数。”
“带什么?”
“你自己想。”
我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新毛巾,又去粮站买了两斤白糖。
母亲看了一眼。
“太少。”
“婚事还没正式定。”
“那就再拿一块布。”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深蓝色的布料。
“这个给她做衣服。”
我接过来。
“这是你的布。”
“我还能再买。”
“你不是说家里没钱?”
“没钱也不能空手去见亲家。”
我看着她。
“你不是还没同意吗?”
母亲瞪了我一眼。
“我只是去看看。谁说我要同意?”
“那你一起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去。”
晚上,我们三个人去了林杏家。
院门开着。
堂屋的门也开着。
林国安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盏煤油灯。
他看见我,站起来。
“建国。”
“叔。”
“坐。”
母亲把东西放到桌上。
梁秀兰在灶房忙着,林杏站在堂屋门边。
林国安没有先问婚事,而是给我倒了一碗水。
“听说你来过几次?”
“嗯。”
“听说你们先把婚事停了一个月?”
“是。”
“为什么?”
我看了一眼林杏。
“因为我们都有些话没说清楚。”
“现在说清楚了吗?”
“还在说。”
林国安点了点头。
“你们年轻人,能把话说出来,比什么都强。”
母亲在旁边坐下。
林国安看着我。
“我女儿以前的事,她已经跟我说了。”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可她也瞒了我。”
“她怕你不要她。”
“我知道。”
“那你还愿意娶她?”
“愿意。”
林国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喝了口水。
“你是真愿意,还是觉得她可怜?”
“是真愿意。”
“你怎么证明?”
我没有回答。
林国安摆摆手。
“我不是要你发誓。发誓没有用。你只要记住,她以前已经被人逼过一次,不要再用婚事逼她第二次。”
我点头。
“我知道。”
“她那天把门锁上了。”
我的脸微微一变。
林杏低下头。
林国安继续说:“她跟我说了。”
“叔,她那样做不对。”
“我知道。”
“我当时很害怕。”
“你怕,是应该的。”
林国安看向林杏。
“你也听见了?”
林杏点头。
“你不能因为建国要走,就把门关上。你想留住他,要靠他说愿意留下,不是靠门闩。”
林杏轻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得还不够。”
“我会改。”
林国安又看向我。
“你也别因为她认错,就摆出一副自己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没有。”
“你以前问她是不是第一次,就已经把自己放高了。”
我脸上发热。
母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这话建国已经知道了。”
林国安点头。
“知道就好。”
屋里安静了下来。
梁秀兰端来几碗面。
那晚没有人提彩礼,也没有人讨论婚期。
我们四个人吃了一顿很安静的晚饭。
吃完后,林国安才问林杏:“你愿意嫁给他吗?”
林杏的手停在碗边。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心里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她接着说:“但我不想马上办婚事。”
林国安点头。
“为什么?”
“我想再处一段时间。”
“你怕什么?”
“怕我自己还没准备好。”
“那就再处。”
梁秀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林国安看了她一眼,她便没有开口。
我看着林杏。
“我同意。”
她这才抬头看我。
“你不急?”
“我已经等了一个月。”
“你不嫌久?”
“我怕你没准备好。”
“你以前不是很急着结婚吗?”
“以前我觉得,结了婚就不用害怕失去。”
“现在呢?”
“现在知道结婚也不能把人锁住。”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天离开时,林杏送我们到院门口。
我娘先走出去。
我站在门边,没有催她。
她伸手把堂屋门推开,又往旁边站了站。
“你记得吗?”她问。
“记得。”
“我第一次把你拉进屋,就是在这里。”
“嗯。”
“我那天把门锁上了。”
“嗯。”
“你现在还怕吗?”
“现在不怕。”
“为什么?”
“门开着。”
她看了看敞开的堂屋门。
“如果我现在把门关上呢?”
“我会问你为什么。”
“如果我不说呢?”
“我就走。”
“你真走?”
“真走。”
她点头。
“那你进来喝口水。”
“我娘还在等。”
“那你先回去。”
“明天我再来。”
“你不用每天来。”
“我知道。”
“你也不用每次都问我在不在。”
“我会问。”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家。”
她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那你明天还带东西吗?”
“带。”
“别带太多。”
“我娘说礼数不能少。”
“你娘已经同意了吗?”
“她说她只是去看看。”
“那就是还没完全同意。”
“她没有反对。”
“对她来说,已经很接近同意了。”
我笑了笑。
“你现在倒是了解她。”
“我以后要跟她相处,当然要了解。”
“你不怕?”
“怕。”
“你也开始什么都说怕了。”
“因为你说过,害怕不丢人。”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柔下来。
“那你还怕不怕我?”
我看着她。
“怕你再把门锁上。”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会了。”
“我知道。”
“你信我?”
“我愿意信一次。”
“只有一次?”
“信任是慢慢攒的。”
“那我攒。”
“我也攒。”
她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院门。
这一次,她没有拉我,也没有关门。
那年冬天,我们正式办了婚事。
婚礼不大。
几桌酒席,几床新被,母亲把那块深蓝色的布给林杏做成了一件棉袄。
周海生后来没有再来闹。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好了,而是因为林国安明确告诉他,再敢到家门口撒野,就让他当着邻居的面把所有话说清楚。
周海生没有再出现。
他知道,有些话只适合躲在门外喊,一旦被人要求当面说清楚,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结婚那天,林杏穿着红布棉袄,站在我家堂屋门口。
我去接她时,母亲正在屋里整理桌子。
她看见林杏,招了招手。
“进来吧。”
林杏站在门外,先看了我一眼。
我说:“进吧。”
她这才跨过门槛。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把我拉进堂屋。
那时候她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我站在门边,心里全是想离开的冲动。
后来她把门打开,我仍然没有马上走。
不是因为她锁住了我。
是因为在门开以后,我自己决定留下来听。
如今,她愿意嫁给我,也不是因为我答应娶她。
是因为她自己决定,愿意把往后的日子交给我一部分。
婚后最初那几年,我们并没有因为结婚就立刻变得顺利。
她偶尔会在我晚回家的时候问:“你是不是又想起周海生了?”
我有时也会在她沉默时问:“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
这些话并不好听。
可比起假装没有发生,它们至少是真的。
有一次,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听见她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
她提到以前受过伤的事,虽然没有说名字,但我一听就知道。
我进门后,脸色不太好看。
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是不是又跟别人说了?”
她立刻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我没有说是谁。”
“可别人会猜。”
“那是他们的事。”
“我不喜欢别人知道。”
“那你希望我一辈子闭嘴?”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院子里争了起来。
她说我当初答应过,不会把那件事当成她欠我的。
我说我只是害怕别人拿这事议论我们。
她问:“别人议论,你就觉得丢脸?”
我说:“是。”
她站在院门口,脸色一点点变冷。
“那你这些年,到底是在跟我过日子,还是在跟别人过日子?”
我没有回答。
她转身进了堂屋。
我下意识跟过去,却在门口停住了。
堂屋的门没有关。
门闩还挂在旁边。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
她把门锁上,我说害怕。
如今门开着,我却还是站在门外。
她坐在桌边,背对着我。
我说:“你说得对。”
她没有回头。
“我有时候太在意别人怎么说。”
“你终于承认了?”
“嗯。”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能让别人不说。”
“你也不能让别人不猜。”
“所以我想告诉你,以后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不问。”
她转过身。
“那你不怕别人知道?”
“怕。”
“你又说怕。”
“可怕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以前怎么没有想明白?”
“以前我只知道自己害怕,不知道该把害怕放在哪里。”
“现在呢?”
“放在自己身上。”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
“你要是早这么说,我们就不用吵了。”
“那你也不能随便在外面说。”
“我知道。”
“不是因为丢脸。”
“是因为那是你的事。”
“对。”
她看着敞开的门。
“你现在还想进来吗?”
“想。”
“那就进来。”
我走进堂屋,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给我倒茶。
我也没有开口要。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我不是因为嫁给你,才变得清白。”
我说:“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被人欺负过,就不需要为瞒着你的事负责。”
“我知道。”
“你别只会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说你以后要是介意,就告诉我,不要冷着脸。”
“好。”
“你也不能每次都站在门口,等我请你进来。”
“这是你家。”
“也是你家。”
“那我先喊。”
“喊什么?”
“林杏,在家吗?”
她终于笑了。
“我在。”
很多年以后,我们回到她娘家。
院子里的水缸已经换了,屋檐下不再挂豆角,堂屋门也重新刷过漆。
那根门闩还在,只是已经生了锈。
林杏站在门边,手放在门上。
她没有推门进去。
“你还记得吗?”她问。
“记得。”
“你那年提着什么来的?”
“两盒糕点,一条新毛巾,十二斤白面。”
“你还说要退婚。”
“我确实要退。”
“后来呢?”
“后来你把门锁上。”
她看着我。
“你现在还觉得是我把你留下的?”
“不是。”
“那是谁?”
“是我自己。”
她点了点头。
“那你后来为什么愿意娶我?”
我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发现,婚事不能只看你是不是第一次,也不能只看你有没有骗过我。我要看的是,我们能不能把事情说出来,能不能在害怕的时候不把门锁上,能不能让对方有走出去的权利。”
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堂屋门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现在还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又关门。”
她转头瞪我。
“我不会。”
“我知道。”
“你还说?”
“说习惯了。”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
“你这人,年纪越大越讨厌。”
“你也一样。”
“我哪里讨厌?”
“你以前把我拉进屋,反锁门。”
她的手停住。
“你还记着?”
“记着。”
“我都道歉多少次了?”
“很多次。”
“那你还提?”
“不是为了让你难受。”
“那你提它干什么?”
我看着那根生锈的门闩。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当时你害怕,我也害怕。你不能因为害怕把我关在屋里,我也不能因为害怕把你关在过去。”
她的眼神慢慢安静下来。
“你那时候,真的很想走?”
“很想。”
“如果我没有把门打开呢?”
“我会把门闩砸了。”
她被我说得愣了一下。
“你敢?”
“那时候不敢。”
“现在敢了?”
“现在我知道,门关着,就该打开。”
她低头笑了笑。
院子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喊声,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晒热的土腥味。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
我也没有躲。
我们一起走进堂屋。
门没有关。
那年我二十二岁,她二十岁。
我处了个对象,和她发生了关系,后来才知道她不是第一次。
我提着东西去她家退婚。
丈母娘不在,她把我拉进屋,反锁了门。
那一刻,我确实害怕,也确实想离开。
后来她把门打开了。
而我没有因为心软留下,也没有因为别人几句话转身就走。
我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嫁给我,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门闩可以插上,却不能替谁决定一辈子。
人也可以犯错,却不能一辈子被困在别人替他定下的那句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