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蓄谋已久的婚外情
林婉如把炖好的排骨汤装进保温桶时,手指尖被蒸汽烫了一下,她没吭声,只是把指尖含在嘴里嘬了嘬。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刚擦过的窗台上。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四十,从家到孙志强的公司,开车不堵的话二十分钟,她能赶在他开完周会之前把汤送到,顺便问问那件衬衫到底要不要换新尺码。结婚十四年,她把一切都算得刚刚好,房贷还剩八年零三个月,女儿下学期升初二,双方老人身体都还硬朗,就连孙志强那点常年加班的小毛病,她也能用一盅汤调理得妥妥帖帖。可那天她推开他办公室门的时候,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翘着腿,膝盖上搁着一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墨绿色的丝巾角。孙志强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僵了半秒才活过来,他说婉如你怎么来了,汤放那儿吧。那女人站起来,笑吟吟地朝林婉如点了点头,说嫂子好,我是新来的品牌顾问苏蔓,来跟孙总对一下下季度的方案。林婉如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注意到苏蔓的指甲是酒红色的,尖尖的,像刚摘下来的小辣椒,而孙志强从来不让她涂指甲油,说看着不稳重。那天晚上回家,林婉如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查了孙志强的行车记录仪,最近一个月他去了七次城东的蔚蓝海岸咖啡厅,每次停留一个半到两个小时,那个地方离公司开车要二十分钟,谈业务不可能跑那么远。她又查了微信账单,有笔三百八的转账,备注是“丝巾代购”,转账时间是上周三下午,那天孙志强说他在开会。
林婉如没有哭。她把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收进首饰盒夹层,把账单截了图存进手机加密相册,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一口气灌下去,烫得食道火辣辣地疼。她坐在餐桌前,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孙志强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两排牙,女儿朵朵站在中间比了个剪刀手,那是三年前在海南拍的,那时候他还没当上副总,周末还会陪她去菜市场挑活虾。天快亮的时候,林婉如下了决心,她也要出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就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漫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硬邦邦地硌在那儿。既然他能找,她为什么不能?她得找一个比孙志强强的,至少得让他知道了以后觉得肉疼。可她翻遍通讯录,发现除了大学同学周明远,她竟然找不到第二个能约出来喝咖啡的异性。周明远是她当年的班长,毕业后开了家设计工作室,去年同学聚会加过微信,朋友圈里全是跑步打卡和黑胶唱片的照片,妻子前年病逝了,如今单身。林婉如翻到他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十几下,最后打出一行字:周班长,我们公司想做个品牌手册,你有空聊聊吗?
周明远回得很快:弟妹公司要升级啊?行啊,明天下午我有空,你定地方。林婉如盯着“弟妹”两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然后翻出衣柜里那条买了两年没敢穿的酒红色连衣裙,吊牌还在上面挂着。第二天中午她请了半天假,去美容院做了个脸,又让化妆师给她修了眉毛,涂了豆沙色的口红。下午两点她坐进周明远工作室对面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苦得她直皱眉,但她忍住了没加糖。周明远比同学聚会那次瘦了些,穿一件深灰的薄毛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条旧表带,进门先递给她一个纸袋,说是自家楼下新开的贝果店送的试吃装,让她带给朵朵尝尝。林婉如把纸袋接过来,袋子底下压着她提前打印好的公司简介,她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嗓子眼儿里,最后脱口而出的是:明远,我好像把日子过成了一个笑话。
周明远没追问,也没露出那种同情里带着八卦的表情。他把咖啡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尝尝我这个,燕麦拿铁,不苦。林婉如抿了一口,确实顺滑,还带点焦糖的甜。她突然就绷不住了,从保温桶里的排骨汤讲到酒红色指甲,从蔚蓝海岸咖啡厅讲到那条三百八的丝巾,讲到后来声音发颤,但始终没掉眼泪。周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婉如,你来找我,是想做手册,还是想气他?林婉如被问住了,她盯着杯底的咖啡渣,想了足足有半分钟,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一个人半夜爬起来查账单了,那种感觉太窝囊。周明远点点头,说行,那咱们从做手册开始,我按行价给你打折,但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我馋城南那家羊蝎子馋了半年了。那天晚上林婉如回家,孙志强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地问她下午去哪儿了,她说去找周班长聊品牌手册的事,顺便吃了顿羊蝎子。孙志强终于抬起眼皮,周班长?就那个死了老婆的?林婉如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淡淡地说人家叫周明远,以前还是你介绍的,说这人靠谱。孙志强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刷短视频,短视频里一个女人正捏着嗓子喊“哥哥给我点个赞嘛”,他手指一滑,划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林婉如过得像在走钢丝,但钢丝那头系着的不是孙志强,是她自己。她隔三差五跟周明远见面,有时是去他工作室看设计稿,有时是去建材市场挑样品,还有两次是陪他去花鸟市场买绿植,说是给工作室添点生气。周明远话不多,但心细,每次见面都带点小东西,有时是路边摘的一把桂花,有时是朵朵爱吃的桃酥,有回下雨,他把自己那把大黑伞塞给她,自己顶着个牛皮纸袋跑进车里,淋得后背湿了一片。林婉如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她时刻提醒自己,这是戏,得演给孙志强看。她故意把周明远送的贝果纸袋留在餐桌上,故意在孙志强面前接周明远的电话,语气放软,说嗯,那颜色你定就行,我听你的。孙志强果然开始起疑,有天晚上他翻林婉如手机,被她一把夺回来,说孙志强你干什么,我跟周明远清清白白,谈的全是公事。孙志强冷笑,说公事?公事你能穿那条红裙子?林婉如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说我穿什么裙子要你批?你给苏蔓买丝巾的时候跟我报备了吗?孙志强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你查我?林婉如说我不查你,我就永远不知道你在外面演什么戏。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睡了一宿,中间隔了快一米宽,朵朵半夜起来上厕所,推开门看见他俩中间空着那么大一块,迷迷糊糊问了句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孙志强闷声说没有,林婉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快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真正让局面失控的是朵朵。那天林婉如本来约好周明远去看印刷厂,临出门前朵朵说肚子疼,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林婉如吓得赶紧给孙志强打电话,打了三个没人接,她只好打给周明远,周明远二话没说开车过来,把朵朵抱上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送到儿童医院。急性肠胃炎,得挂水,周明远跑上跑下办手续,又去门口便利店买了热粥和暖宝宝,守着朵朵挂完三瓶水才走。孙志强晚上八点才回电话,说下午陪苏蔓去见客户,手机静音了。林婉如没跟他吵,只说朵朵没事了,周明远帮了大忙。孙志强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让他走,我马上过来。他到医院的时候,朵朵正趴在周明远买的暖宝宝上睡着了,林婉如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长条垂下来,没断。孙志强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那根苹果皮像一根绳子,正一点一点勒紧他的脖子。
那天之后孙志强像变了个人,下班准时回家,周末主动带朵朵去上舞蹈课,甚至破天荒地把工资卡交出来让林婉如管。林婉如没接,她说你自己留着吧,苏蔓不是要买丝巾吗,别不够花。孙志强脸涨得通红,说我跟苏蔓真没什么,就是工作往来,那条丝巾是她让我帮忙带的,钱我后来转给她了。林婉如说哦,那你行车记录仪里七次去蔚蓝海岸也是工作往来?孙志强彻底哑了,他没想到林婉如查得这么细。他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一早把苏蔓的微信拉黑,又让行政把她的合同到期不续签。苏蔓来公司闹了一场,说孙志强过河拆桥,孙志强当着全公司的面说苏蔓你注意言辞,我跟你只有工作关系,你要再胡搅蛮缠我就报警。苏蔓骂骂咧咧走了,孙志强转头就约林婉如去吃了顿海底捞,席间给她涮毛肚,夹虾滑,还主动交代了那三百八的丝巾钱确实是他付的,但那是苏蔓缠了他半个月,他嫌烦就给了,绝对没有别的事。林婉如涮着一片黄喉,说孙志强,你当我三岁小孩呢?丝巾钱你给了就给了,我生气的不是你给钱,是你瞒我。你瞒我一次,我就得猜一百次,猜来猜去,我就想让你也尝尝被人瞒的滋味。
孙志强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毛肚掉进锅里溅了他一胳膊红油。他说所以你跟周明远……林婉如说周明远是我请的演员,演给你看的,戏名叫一场蓄谋已久的婚外情,可惜你入戏太深,连朵朵生病都顾不上。孙志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林婉如你疯了吧,你拿这种事试探我?林婉如没拍筷子,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说我没疯,我就是太清醒了。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生日,你说要加班,结果我带着朵朵去商场给你买衬衫,看见你陪苏蔓在珠宝柜台挑耳钉?那天朵朵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跟那个阿姨在一起?我说爸爸在给客户挑礼物。孙志强,你女儿八岁就会帮你打掩护了,你当爹的臊不臊?
孙志强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悔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说婉如,那耳钉最后没买,我出了商场就找借口走了,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事儿不对,但我没想到你会知道,更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法子治我。林婉如说我治你?我要是真想治你,我就真跟周明远好了。周明远比你强一百倍,人家知道朵朵爱吃桃酥,你呢?你连朵朵芒果过敏都记不住,上回差点让她吃芒果千层。孙志强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回去了,因为那是事实。那天晚上回家,孙志强主动把手机密码改成林婉如生日,又当着她的面把苏蔓的电话号码删了,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直接拿刀剁我手。林婉如说我不剁你手,你把那三百八要回来,捐给朵朵学校的图书馆,这事就算翻篇。孙志强第二天真去找苏蔓要钱了,苏蔓骂他有病,最后还是转了账,孙志强转头就捐了,收据拍照发给林婉如,底下跟了句:媳妇,我错了。
林婉如没回他消息,但她把那张收据打印出来贴在了冰箱上,旁边是朵朵画的画,画里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笑得比脸还大。周明远那边,林婉如请他吃了顿正经的羊蝎子,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周明远听完哈哈大笑,说林婉如你可真行,拿我当道具使,连顿盒饭都不管。林婉如给他倒了杯茶,说明远,对不住,但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在半夜查账单呢。周明远摆摆手,说行了,手册我照样给你做,不过得加钱,加一顿羊蝎子的钱。林婉如说加两顿。周明远说三顿,我得把精神损失费吃回来。两个人笑着碰了杯,周明远后来真把手册做得漂漂亮亮,林婉如拿到公司给领导看,领导当场拍板加印两千份。林婉如拿了提成,给朵朵买了双新舞鞋,给孙志强换了条皮带,给自己买了支口红,豆沙色的,跟那天相亲似的。
事情过去两个月,有天晚上朵朵突然问林婉如,妈妈你跟爸爸是不是和好了?林婉如说你怎么知道的?朵朵说爸爸以前老看手机,现在老看你,你做饭他就在旁边转悠,跟个苍蝇似的。林婉如噗嗤笑了,说你爸要是苍蝇,咱俩就是苍蝇闺女和苍蝇媳妇。朵朵皱着鼻子说难听死了。那天孙志强加班到十点才回来,进门先喊媳妇我饿了,林婉如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孙志强呼噜呼噜吃完,主动去刷碗,刷完碗又给林婉如捏肩膀,说婉如,我跟你说个事,公司明年打算让我去分公司当总经理,地方在城南,离家远,但我周末能回来。林婉如说你去呗,反正你现在在家也跟不在差不多。孙志强手一顿,说那我以后每周五晚上回来,周一一早走,行不行?林婉如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孙志强说什么事?林婉如说以后每周末陪我去趟菜市场,我要买活虾,你得帮我拎袋子。孙志强笑了,说拎,拎十袋都行。
后来林婉如把这段经历讲给闺蜜听,闺蜜拍着大腿说你可真狠,这招都能想出来,万一孙志强真跟你离了呢?林婉如说离就离呗,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我拿他手机查账单那天就想明白了,婚姻这东西,光靠一个人忍不行,得两个人一起盯着。他偷懒了,我就得给他提个醒,提不醒那就散伙,反正我不亏。闺蜜说那周明远呢?多好一人,你真没动心?林婉如想了想,说动过,就一秒钟,在儿童医院他抱着朵朵跑的时候。但我转头就想,我要是真跟他好了,那就是第二个孙志强,只不过换个人瞒我。我这辈子最恨人瞒我,所以我不能变成我恨的那种人。闺蜜愣了半天,说你这是蓄谋已久啊。林婉如说对,蓄谋已久,但我谋的是让他回来,不是让他滚蛋。
今年秋天,银杏叶子又黄了。林婉如站在厨房里炖排骨汤,孙志强在客厅辅导朵朵数学题,一道追及问题讲了八遍朵朵还是摇头,孙志强急得直挠头,林婉如探头喊了一嗓子,孙志强你耐心点,你闺女随你,脑子转得慢。孙志强回嘴说随我怎么了,我慢我稳当。朵朵趁机溜进厨房偷了块排骨,烫得直吹手指头。林婉如看着这爷俩,忽然想起去年那个下午,保温桶里的排骨汤也是这样冒着热气,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一个酒红色指甲的女人。如今那个门她再也不用推了,因为孙志强每天下班都会在群里发一句:媳妇我上车了,二十分钟到家。她有时候回个嗯,有时候回个表情包,有时候故意不回,让他急。但不管回不回,她心里那块硌人的礁石早就被潮水冲平了,长出一层软软的苔藓来。上个月周明远发朋友圈说恋爱了,对象是花鸟市场的老板娘,配图是两杯碰在一起的咖啡,林婉如点了个赞,转头跟孙志强说周班长脱单了,咱们得随份子。孙志强一边剥蒜一边问随多少?林婉如说随三百八。孙志强愣了一下,然后闷声笑了,说媳妇你可真记仇。林婉如说不记仇,记性好,你要再敢有下次,我就真把周明远撬过来。孙志强举着蒜瓣发誓,说绝对没有下次了,我现在连女客户都不单独见,上回有个女供应商约我吃饭,我直接拉上老赵去的。林婉如说算你识相。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朵朵在书房喊妈我题做完了,孙志强喊来了来了我检查。林婉如把火关小,拿起手机拍了张汤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一行字:今天的排骨炖得正好,不咸不淡。周明远在底下评论:看着就香,改天蹭饭。孙志强秒回:改天带你女朋友一起来,我亲自下厨。林婉如看着这两个男人的对话,忽然觉得日子这东西真有意思,你以为是悬崖,走过去发现是座桥,桥那头还是你原来的家,只是门槛被你踩得低了些,再也不用踮着脚跨了。
晚上睡觉前,孙志强突然说婉如,我那天在海底捞其实没说完。林婉如说什么?孙志强说那天你讲你查账单查行车记录仪,我心里特别难受,不是因为你查我,是因为我让你变成了那种人。你以前多省心啊,我衬衫掉了扣子你都能提前缝好,现在你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盯我手机,是我把你逼成侦探的。林婉如说你知道就好。孙志强说所以我后来把苏蔓拉黑,真不是怕你闹,是怕我自己再犯浑。你不知道,苏蔓有回凑我耳边说话,我闻见她身上那股香水味,第一反应是打喷嚏,第二反应就是想你炖的排骨汤。林婉如翻了个身,说行了别表忠心了,明天还得早起送朵朵。孙志强说那你原谅我了?林婉如说原谅了,但你欠我一顿羊蝎子,得你请。孙志强说请请请,连请三顿,把周明远两口子也叫上,我当面谢谢他。林婉如说谢他什么?孙志强说谢他帮我照顾朵朵啊,顺便让他看看,我媳妇比他老板娘好看。林婉如踹了他一脚,说睡觉,明早还得买活虾呢。孙志强嘿嘿笑了两声,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林婉如听着这呼噜声,忽然觉得挺踏实,比任何行车记录仪和微信账单都踏实。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粘在玻璃上,被月光照得金灿灿的,像谁随手贴了几枚小贴纸。她闭上眼睛想,这场蓄谋已久的婚外情,演了俩月,搭进去一条红裙子、三顿羊蝎子和无数个失眠的夜,但换回来一个知道回家吃饭的丈夫,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