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六十八岁那年,把家里所有的保健品都扔了。
装了三个纸箱,我帮他搬到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这些东西,我吃了十一年。
我说:吃出什么了?
他说:吃出个心安。
我说:心安不好吗?
他说:心安是假的。我每年体检的箭头一个没少,血脂还是高,血糖还是往上走。
他说:我这十一年,天天吃药片、喝口服液、泡脚、拍打、跳操,一天没落下。
他说:我以为我惜命,其实我就是忙。
我说:忙什么?
他说:忙着觉得自己在惜命。
我爸六十一岁退的休,那年我妈刚走。
头两年,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一周回去一回。
有一回我回去,看见他床头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四行字。
六点起床,六点半打太极,七点半早饭,八点喝那个口服液。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我怕忘。
我说:你一个人,又不用上班,忘了就忘了。
他说:忘了我就觉得自己废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靠那些东西活着,他是靠“每天有事做”活着。
六十二岁那年,他犯过一次急。
是秋天的夜里,他给我打电话,说心口闷。
我赶过去,一进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是灰的。
我说:走,去医院。
他说: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
我说:坐什么坐。
他说:我这不是头一回了。
我说:头一回是什么时候?
他说:上个月。
我说:上个月你没跟我说。
他说:我怕你担心。
我把他扶下楼,开车去了县医院,直接进急诊。
心内科的值班医生姓陈,三十来岁,问了半天,做了心电图,抽了血。
等了四十分钟,结果出来,不是心梗。
陈医生说:是心肌缺血,问题不大,可你这个态度有问题。
我爸说:什么态度?
陈医生说:你上个月就有症状了,你拖了一个月。
我爸说:我以为是累的。
陈医生说:六十几岁的人,心口闷、气短、出汗、肩膀疼,这些都不能往累上推。
陈医生说:你要记住一句话,六十几岁的人,不怕病,怕拖。
我爸从那天起,改了。
不是改吃的东西,是改了一个态度。
他说:我不怕病了,我怕拖。
我后来把这十年的事,慢慢理出来几条,都是我爸用身体试出来的。
第一条,惜命不是养生,是别拖。
我爸六十三岁,牙疼了半年。
他一直觉得牙疼是小事,能不拔就不拔。
后来那颗牙没了,旁边的两颗也松了。
他去口腔科,医生说:你这半年,吃饭是不是只用一边?
他说:是。
医生说:你那一边的关节,已经在响了。
我爸说:我没注意。
医生说:你没注意,它就替你记着。
第二条,惜命不是睡觉,是睡对。
我爸那两年,睡得很早,八点半就上床。
可他睡得不好,一夜醒三四回,早上四点就起。
他觉得自己睡够了。
我说:你睡够了还困吗?
他说:困。
我说:那你就是没睡对。
后来他去看了睡眠门诊,医生问:你晚上几点上床?
他说:八点半。
医生说:你几点困?
他说:十点半。
医生说:那你八点半躺那两个钟头,干什么?
他说:躺着。
医生说:躺着就是躺着,不是睡。
医生说:你躺两个钟头,你的身体就学会了“床是可以醒着待的地方”。
医生说:你把上床时间推到十点半,试试。
我爸试了一个月,说:我原来一直以为我失眠,其实是躺得太早。
第三条,惜命不是戒,是换。
我爸年轻时候抽了三十年烟。
六十一岁那年,他戒了。
可他有一样没戒——他打麻将。
一打一下午,四五个钟头。
我说:你这个比抽烟还伤人。
他说:打麻将动脑子,防老年痴呆。
我说:动脑子我信,可你坐四个钟头不动,你的腿不动,血就不动。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打两圈起来走一圈。
他说:人家不愿意等我。
我说:那就找个愿意等你的。
他后来换了两个牌友,都是六十多的老头,都愿意起来走。
这个事他有回跟我讲了一段。
他说:原来那两个不来往了。
我说:因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站起来走,人家嫌我事多。
我说:那你舍得?
他说:我打了二十年牌,舍不得。可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这个岁数,交朋友不能光看合不合,得看在一起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我说: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他说:不是。是那个打太极的老王说的。
他说:老王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朋友,是有几个拉你往下走的朋友。
他说:天天喊你喝酒的,天天喊你打牌到半夜的,天天跟你说你这病没救的。这些人不是坏,可他们拉你。
他说:你得找几个拽你的。
我说:那你现在找着了吗?
他说:找着两个。一个是要走的,一个是天天早上喊我去公园的。
我说:那两个新牌友呢?
他说:那两个也走,就是走得慢,一圈走二十分钟。
他说:我们仨,打两圈,出去走一圈,回来再打两圈。
我说:这样打,一天打多久?
他说:三个钟头。
我说:比原来少一个钟头?
他说:少一个钟头,可我不累了。以前打到下午五点,回家饭都不想吃,现在回家还能做饭。
第四条,惜命不是自己扛,是把话说出去。
我爸有件事瞒了我们三年。
是他的血糖。
六十四岁那年,他查出来血糖高,医生让他吃药,他吃了三个月,自己停了。
他说:血糖下来了我就不吃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停的?
他说:去年春天。
我说:你停了两年?
他说:我看着数还行。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他说:说了你们就得管我。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
我说:你这不是惜命,你是把我们当外人。
他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不想成为负担。
我说:你现在这样,才是负担。你要是倒下了,我们才真的忙。
那天晚上他不说话,第二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我今天去把药重新开上了。
第五条,惜命不是多花钱,是别省错地方。
我爸有个习惯,剩菜不舍得扔。
一盘菜,能做三天。
我说:你这个菜,热了三回。
他说:那有什么,我又没坏肚子。
我说:你拉一回肚子,输液的钱,比这盘菜贵一百倍。
他说:我知道贵。
我说:你知道贵你还吃?
他说:我这辈子穷过来的,扔不下。
我说:那你换个扔的办法。
他说:什么办法?
我说:你做的时候就少做一点,做半份。
他说:做半份不够吃。
我说:那你少做一样。
他后来真改了。
他开始用小盘子,一盘菜只做一个人的量。
他说:这么一改,我买菜的钱还少了。
第六条,惜命不是天天查,是查得对。
我爸六十五岁,迷上了量血压。
一天量四回,早上一回,中午一回,晚上两回。
量完就记,记完就琢磨。
他的血压只要高一点,他就坐不住,就要去医院。
有一回高压一百五,他一天没吃饭。
我说:你这是量血压还是给自己上刑?
他说:我怕。
我说:你怕的东西,是那个数字,还是你身体?
他说:我不懂。
我说:我给你说个实在的。血压这东西,一天里本来就有起伏,你早上量一次,晚上量一次,就够了。你量四回,你量的是焦虑,不是血压。
他后来改了,一天两回,早一次,晚一次,记在小本上。
量血压这个事,我后来跟他聊过一回。
我说:你为什么一天量四回?
他说:我怕它高。
我说:它高了你怎么办?
他说:我就再量一遍。
我说:再量低了,你是不是就放心了?
他说:对。
我说:那你放心了几回?
他说:有两回。
我说:剩下的那几回呢?
他说:剩下的我就一直量。
我说:这就叫,用一件事去治这件事的慌。你越量越慌,越慌越量。
他坐在那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说:那我这个慌,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你怕的是突然倒下去,没人知道。
他说:对。
我说:那你不想想,你一个人住,你怕这个,是不是该做的事比量血压更要紧?
他说:什么事?
我说:给手机设一个紧急联系人,把家里的钥匙给邻居一把,跟小区里两三个老伙计说好了,一天见不着就打个电话。
他说:这些我都没干。
我说:量血压你一天四回,这些你一件没干。
他没说话。
过了几天,他把邻居老周的号码存进了我的手机,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老周。
他跟我说:我现在心里踏实多了。
我说:这跟血压没关系。
他说:我知道。可心里踏实了,我也不那么想量了。
第七条,也是我爸自己总结的,他说得最狠。
惜命不是活得小心,是活得有盼头。
我爸六十六岁那年,我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
他学会用以后,天天在手机上看钓鱼的视频,看人家在河边钓鱼。
他说:我年轻时候钓过。
我说:那你现在还钓不钓?
他说:我这把岁数,去河边不安全。
我说:那我陪你去。
那句话说出去了,我自己都没太当真。
过了两个礼拜,他拿来一根鱼竿。
他说:我在集市上买的,二手的。
我说:你真要去?
他说:我想去。
我们爷俩去了三回。
第一回没钓着,坐到中午,回来他一路都在说那个浮漂。
第二回钓了两条小鲫鱼。
第三回他钓着一条两斤的鲤鱼,站在岸边,笑得跟个孩子。
我站在他旁边,看他那个笑,我心里想,这比我给他买什么补品都管用。
后来他自己加了几个钓鱼的老头,隔三差五约着去。
他有一回跟我说:我这一年,身体没什么大变化,可我觉得我活着。
我说:这话怎么讲?
他说:以前我天天量血压、吃药、泡脚,那是怕死。
他说:现在我是想着明天去钓鱼,那是想活。
他说:怕死和想活,是两码事。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后来我在他的本子上看到一行,是他自己写的。
写的是:日子要有下一件。
他那本子上,还写着别的。
比如:这个礼拜天,早上去河边,回来睡个午觉。
比如:下个月,去趟老刘家,他的膝盖做手术了。
比如:明年春天,把那棵石榴树修一修。
都是小事,都不大。
可我发现,一个人心里有这些小事,他就不会整天琢磨自己身上哪儿不对。
我爸今年七十,血压还算稳,血糖靠药和自己忌口,血脂降了一点。
他现在一天的日子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起,出去走一圈,四十分钟。
回来吃早饭,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点点咸菜。
上午看会儿书,或者摆弄他的鱼竿。
中午睡半个小时,不超过一个钟头。
下午三点,出去再走一圈。
晚上看新闻,九点半上床。
药一天三次,早中晚,按时,没停过。
他有一句口头禅:我不折腾。
我说:什么叫不折腾?
他说:就是别人说什么好,我不动。
他说:我们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听风就是雨。
他说:今天说这个好,明天说那个好,跟着变,变到最后把身体搞乱了。
他说:我现在只听两个人的:一个是我自己的感觉,一个是我的医生。
他说:别人的话,我当闲话听。
我爸还有一件事,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他有一回跟我说:你知道我这十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不怕住院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发现,住院没什么了不起,住了几天就回来了。
他说:我以前怕,是怕进去了出不来。
他说:我怕了这么多年,是因为我没住过。
他六十七岁那年住了十天院,是前列腺的事。
住了十天,出来以后,他的胆子反而大了。
他说:那十天我看了很多事。
我说:看了什么?
他说:我旁边那床是个七十多的,做了手术,第二天就下地走。
他说:还有一个,八十了,家属陪着,天天笑。
他说:我没看见谁像我想的那么惨。
他说:我怕的那些,都是我自己想的。
我说:这个话,值得记下来。
他说:我已经记下来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一页。
上面写着:这十年,我怕的都是想出来的,我过的都是过出来的。
我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他那字写得很大,笔画有点抖。
我想起他六十一岁那年,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床头贴着那张四行字的纸。
我问他:你那张纸,还在不在?
他说:扔了。
我说:什么时候扔的?
他说:跟你去钓鱼那回,回来路过,看见它掉了半截,我就撕了。
我说:为什么撕?
他说:因为我不用它了。
我说:你现在不用安排自己了?
他说:我现在是照着日子过,不是照着表过。
他这句话,我觉得比什么都强。
最后说一句实在的:这十年,养生、睡觉、吃药,都不是错,可它们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别拖、别瞒、别自己停药、别把小事当没事、别把日子过成一张表。身上有不舒服,去医院,别自己琢磨。药怎么吃、要不要减,听医生的,别听手机里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