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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因寻衅滋事被刑拘,我找律师咨询,律师:你老公这个情况,定寻衅滋事罪问题不大,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就要追究刑事责任

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店门口,拿账本点最后一箱瓷砖。
五月了,天已经有些闷,街对面快餐店的油烟味一浪一浪荡过来。电话是我丈夫周强打的,声音从来没这么低过,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媳妇,我跟人打起来了,在加油站。你来一趟吧。”
挂断电话,我手里的笔还捏着,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打车去派出所的路上,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怕他伤着了,一会儿又怕他把别人伤着了。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到了派出所,周强已经被带进办案区,大厅里站着好几个人。对面走廊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脸上有淤青,胳膊上缠着纱布,旁边是一个穿棕绿色外套的女人,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凶,只有疲惫。
值班的工作人员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老公涉嫌寻衅滋事,现在被刑事拘留了。”
我在那张桌子前站了很久,脑子里忽然炸出一个以前听过的事——县城里那个包工头,酒后跟邻居打了一架,被判了两年,从监狱出来,儿子都躲着他走。
我当时还跟周强说,日子过成这样就没意思了。没想到有一天,这几个字会落到我们自己头上。
事情讲起来特别小,小到你事后都觉得荒唐。
那天周强要赶着去拉一批工地的石灰,路上堵,到了加油站又排队。前面一辆面包车一直占着道不走,他按了两下喇叭。谁也没想到,面包车司机直接下车,走过来就骂,骂得很难听。
周强这个人,四十多岁了,骨子里还是个火爆脾气,一步蹿下去,三拳两脚把人按在车门上打,气头上又踹了对方的倒车镜。
现场录像拍得清清楚楚,旁边好几个排队的车主都看见了。对方报了警,周强被带走的时候还在气头上,喊了一句“你等着”。等到了派出所,他才知道事情大了。
第二天,方律师来了。是堂姐帮我们联系的,市里做刑事辩护的,四十七八岁,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说话慢,条理清楚,一看就是见过不少案子的人。
他先去看守所会见了一次周强,然后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跟我面对面说了十分钟。
“你老公这个情况,定寻衅滋事罪问题不大。”他说得很直白,“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随意动手伤人,情节恶劣,就要追究刑事责任。他现在还没有被核准收押,案子还在侦查阶段,这个时间窗口很关键。”
我不懂什么叫侦查阶段,只问他:“能有多严重?”
方律师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捏在手里转了转。“运气好,缓刑;运气不好,判实刑,半年到一年都有可能。最麻烦的是案底——他是跑运输的,以后很多工地进场审查过不了。你女儿将来要是考公务员、进事业单位,政审那关也过不去。”
他讲完,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台阶都在往下沉。
我问他有没有办法。方律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办法有,但你要想清楚。寻衅滋事罪从轻的情节,无非两点:一是认罪认罚,态度端正;二是积极赔偿,取得被害人谅解。尤其是谅解书——你不拿到它,后面每一步都难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法律上,从刑事拘留到检察院核准正式收押,最长的期限是三十七天。这三十七天里要是拿不到谅解书,核准收押的决定一下来,案件性质就变了。你得抓紧,时间不等人。”
我记住了几个字:37天,谅解书。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算了三个小时的账。店里刚压了一批外墙砖的货款,账上活钱只有三万出头。周强那辆货车马上要还月供,四千二。
闺女下个月要交补习班的费用,两千六。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后把账本合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喝完,眼泪才下来。
赔偿的事,方律师替我们去跟对方的律师谈了一次。对方开口八万——医药费、误工费、车辆维修费,再加上一句“他太欺负人了”。八万块,那阵子我路过银行门口都绕着走,怕自己冲动。
人穷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雪上加霜的事。
钱的事还没谈拢,态度上的事先炸了。周强的表哥听说我们要去给人家道歉,饭桌上把筷子一拍:“凭什么?是他先骂人的!”周强的姐姐也犹豫,说现在低头,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我听了没说话,第二天自己买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去了对方家。
那家在城郊,自建的三层小楼,门口拴着一条土狗,隔着铁门咬了半天。我站了快二十分钟,才见到那天的那个穿棕绿色外套的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我手里的东西,只说:“我老公说了,不缺这点东西。”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墙角,转身走了。路上给我舅舅打了个电话。舅舅跟对方沾点亲戚,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站着说话。该低头的时候低下去,不丢人。”
舅舅替我们约了第二次见面。这次对方出来了,坐在客厅里,胳膊上还贴着纱布,脸上那块淤青已经褪成黄绿色。听我讲完家里的情况,他没吭声,低头喝茶。
他老婆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们家不容易,我们家也不容易。我家这个被人伤了,三天没上班,工地上一天三百多,损失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谈到五万五,对方松了口,但加了一个条件:“我不为难他,但道歉必须他本人来,当面给我鞠个躬。”
我把这个条件带给方律师。方律师说:“能谈成这样就很好。你去会见的时候跟他说清楚,态度一定要诚恳。那三个字有时候比五万块钱还值钱。”
第三天,我去看守所会见周强。
隔着玻璃看他,才十几天没见,人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两个眼睛凹陷下去,嘴唇干裂。他接过电话,第一句话是:“媳妇,闺女没吓着吧?”
我说没有,她不知道。
他低下头,声音发哑:“我那天就是想着,那车石灰要是送晚了,工地那边就得退回来,那一趟光油钱就白跑了。我气不过那一句骂,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
我说:“人家说了,要你当面道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说:“我去。该鞠躬鞠躬,该下跪下跪。只要能早点出去,我什么都干。”
我的眼泪一下子糊了满眶,但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道歉那天是个周六,天阴着。周强在方律师陪同下,跟对方约在镇司法所的调解室见面。进去之前,他站在走廊里整了整衣领,我看见他手在抖。
房间里没几个人。周强走到对方跟前,弯下腰,结结实实鞠了三个躬,每一个都停了三秒。直起身的时候他眼睛红着,话不多:“哥,对不起。那天是我混蛋,你打回来我也认。”
对方坐在椅子上看了他很久,最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笔,在谅解书上签了字。
走出门的时候,那个男人拍了拍周强的肩膀:“以后火气别那么大了,家里还有人等你。”
我站在门口,眼泪还是下来了。
谅解书交上去之后,方律师立刻递交了取保候审申请。程序走得算顺利,办案机关考虑到案件证据已经固定,认罪态度好,又取得了被害人谅解,社会危险性不大,同意变更强制措施。
周强在看守所待了二十九天,回了家。
我提前在店门口挂了一挂鞭炮。我妈说不让放,说丢人。我说丢什么丢,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他进门那天,人比走之前瘦了一圈,进了屋先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出来的时候看见闺女坐在桌子边做作业,伸手想摸她的头,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爸指甲没剪,怕刮着你。”他说。
闺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小声说:“爸,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周强愣在原地,没接话。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闺女自己补了一句:“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后来的程序走得很顺。到检察院阶段,周强做了认罪认罚。方律师跟我们说,这种情况,主动到案、认罪态度好、积极赔偿、取得谅解,基本都会往从轻方向走,法院那边也透出口风,缓刑可能性比较大。
判决那天,法庭很小。法官言简意赅,律师也发言简短。我在旁听席坐着,手心里全是汗。宣判前后不过几分钟,我听见“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的时候,像是绷了很久的线突然松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不用回去坐牢了。但案底,还是留下了。
这个案底比我想象中更阴魂不散。周强想接着跑运输,原来合作的那家工地进场审查时把他的背景一查,摇头像拨浪鼓。“周哥,不是我们不想用你,是上面要求劳务外包人员无犯罪记录,你这……我们也没办法。”
那辆货车在院子里停了半个多月,落了一层灰。后来他把车卖了,进店里帮我。以前他从不到店里来,嫌站柜台憋屈,现在每天一早就蹲在门口卸瓷砖,裤子膝盖上蹭得发白。
有一次我听见他接电话,对方可能是以前一起跑车的兄弟,他笑着说:“不跑了,跟媳妇看店,清静。”
那天晚上吃饭,他忽然说:“媳妇,以前总觉得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争口气。现在才明白,能过安生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没人接话,店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风扇转着。
后来我们专门去谢方律师。方律师说,这个案子能做成这样,一靠赔偿及时,二靠谅解书拿得早。“不懂法律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拖,觉得只要我不认,他们就拿我没办法。拖到最后核准收押了,想认都来不及了。刑事案件,找律师没有‘太早’,只有‘太晚’。”
我没告诉周强,那段日子我钱包里一直揣着一张五万五的取款单,折得全是毛边。也没告诉他,我在那三十七天里把自己的金戒指和金项链偷偷拿去当了,想着万一钱凑不够,至少事得先摆平。
后来我从当铺把它们取了回来,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直到有一天,闺女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问我:“妈,爸爸以前那个事,我以后能考大学吗?”
我说能。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看着她走进房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可能不会被时间抹平,但日子还在往下过。我们还在吃饭,还在开店,还在为一点小事拌嘴。
周强还是会在排队的时候骂几句,但再没下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