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来势汹汹的微短剧浪潮,久违谈论长视频江湖的张朝阳,最近抛出了一句颇具争议的判断:“长视频平台承压,不能怪短剧。”
作为中国互联网最早下场做正版长视频、又最早抽身离场的过来人,张朝阳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替短剧摘下了“背锅侠”的帽子,算是一句公道话;但紧接着,他把国内长视频活得艰难的病根,归结为“海外用户早年养成了高额付费习惯,而国内用户还没完全养成”——这话不仅找错了借口,更把一口本该由行业自己咽下的黑锅,体面地甩到了中国观众头上。
国内长视频真正的悲哀,从来不是遇上了短剧这个对手,也不是摊上了“小气”的观众,而是没长出奈飞(Netflix)的命,却偏偏馋上了奈飞的高价。
【01】替短剧洗冤,张朝阳说对了前半句先把账算在明处:长视频今天的苦日子,确实怪不到短剧头上。
今年夏天,字节跳动旗下的红果短剧日活冲上1.68亿,一举反超“爱优腾芒”四大长视频平台的日活总和。满大街的行业分析都在惊呼“野蛮人敲门”,仿佛只要没有这群三分钟一反转的竖屏爽剧,传统长视频就能在金山上躺着数钱。
为什么唯独张朝阳敢站出来戳破这个幻觉?因为十年前搜狐视频撤下牌桌的时候,世上压根还没有微短剧这回事。
老网民都记得,当年搜狐视频手里攥着《生活大爆炸》《纸牌屋》等王牌美剧,还捣鼓出了《屌丝男士》《匆匆那年》等现象级自制网剧,风头一时无两。可当互联网巨头们挥舞着支票簿杀进场,把单部剧的版权费从几万一集哄抬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一集时,算清了账的张朝阳果断选择了认怂退场。
事实证明了他的清醒。在随后根本没有短剧搅局的整整十年里,留在牌桌上的“爱优腾”三家,合计烧光了超过一千亿元人民币的真金白银,依然没能烧出一个稳赚不赔的商业闭环。
原因很简单:长视频天生是一门“规模不经济”的苦生意。社交和电商一旦养成垄断,每多服务一个用户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唯独长视频,哪怕手握一亿付费会员,下一部S+大剧照样得砸下三五个亿从零豪赌——赌赢了热闹两个月,赌输了血本无归,播完即刻沦为沉默的库存。
一个在没有短剧的年代就已经连亏十年的行业,把今天的经营承压怪罪给刚火了两年的短剧,既不诚实,也不体面。
【02】中国人不肯掏钱?消费账本第一个不服替短剧洗清冤屈之后,张朝阳给出的药方却突然跑了偏——他羡慕海外流媒体平台活得滋润,认为核心差距在于欧美用户习惯了高额订阅付费,而国内观众还没养成这种习惯。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不是平台做得不够好,而是这届中国观众掏钱不够爽快。
可只要翻开这两年中国文娱消费的真实账本,这套“国民付费习惯差”的说辞,连三秒钟都站不住脚。
就在前两年付费微短剧野蛮生长的阶段,一部拍摄成本不过几十万、服化道粗糙不堪的百集竖屏短剧,靠着卡点单集解锁充值,硬是从无数三四线城市的中老年与下沉用户兜里,单部撬走了几千万甚至上亿元的充值流水。许多平时在菜市场为两毛钱讨价还价的用户,刷一部短剧不知不觉就能充进去一两百块——这笔钱,足够买长视频平台大半年的会员。
再往大处看: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定价两百多元,中国玩家一口气买爆千万套;动辄上千元的明星演唱会门票,开票即秒空;春节档一张电影票涨到五六十元,照样能撑起数十亿票房。
这哪里是不肯为内容掏钱的市场?分明是全世界最庞大、最饥渴的内容买单池。
中国消费者从来不是没有“高额付费的习惯”,而是没有“花高价替劣质攒局当冤大头”的习惯。 当观众宁肯给草台班子拍的短剧充一百块,也不愿心甘情愿续费二十五块的长视频月卡时,该反思的绝不是观众的钱包,而是平台端上桌的菜品。
【03】奈飞敢收二十美元的底气,国内学不会张朝阳只看到了奈飞在北美把无广告标准月费涨到19.99美元、高级档涨到26.99美元(折合人民币近190元),一年狂揽上百亿美元净利润的风光;却避而不谈奈飞凭什么敢收这个价,而国内平台为什么学不会。
横亘在奈飞与国内长视频之间的,根本不是什么“付费文化差异”,而是两道难以逾越的产业鸿沟。
第一道鸿沟,叫“全球分摊池”。
截至2026年,奈飞的全球付费订户已经突破3.25亿,遍布19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意味着奈飞花一亿美元拍出一部《怪奇物语》或《鱿鱼游戏》,成本是由全世界三亿多个高购买力家庭共同分摊的——一部剧在北美市场收回成本,卖去欧洲、日韩、拉美流出的每一分钟播放量,几乎全是纯利润。
反观国内长视频平台,出海喊了多年依然步履蹒跚,九成以上的营收死死困在本土单一语言市场里。用一国存量用户的月卡钱,去硬撑好莱坞级别的单剧烧钱规模,账本从一开始就是倒挂的。
第二道鸿沟,叫“制片厂话语权”。
奈飞之所以能维持近30%的惊人营业利润率,靠的是对上游制作链条近乎冷酷的工业化控盘。奈飞推行严格的制片人中心制与一次性买断机制,预算大头死死锁在剧本打磨、摄影工业与后期视效上,哪怕好莱坞大牌明星,在奈飞的算法与预算铁律面前也没有漫天要价的特权。
再看国内长视频平台,干了十几年,骨子里依然是个两头受气的“天价攒局中介”。
平台为了争抢所谓的S+独播噱头,任由上游成本彻底失控:天价网文IP先扒一层皮,顶流明星的片酬、房车与随行排场再吞掉大头,加上层层转包的剧组跑冒滴漏,一部古装偶像剧动辄号称投资三四个亿。结果端上屏幕一看,抠图背景假得刺眼,四十集的体量注了二十集的水,连把一个逻辑自洽的故事讲利索都成了奢望。
拿全球三亿人分摊的工业化硬菜,去对比本土存量盘里攒出来的注水拼盘,然后责怪自家食客不如洋人给钱大方——这账算得未免太欺负老实人。
【04】别让观众,替失控的成本背锅其实,今年三季报的分化已经把出路写在了墙上。
同样在长视频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芒果超媒三季度单季净利环比回暖,靠的不是逼着用户涨月费,而是靠自制团队把控成本、用AIGC技术砍掉冗余制作开支;爱奇艺们拼命摸索“中剧”和分账模式,本质也是在试图挣脱传统天价攒局的枷锁。
说到底,长视频平台今天的承压,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泡沫清算”。
过去资本热钱泛滥的时候,平台习惯了用烧钱掩盖低效:上游不敢得罪流量明星和头部影视公司,中游不敢砍掉臃肿注水的集数,下游又舍不得放弃层层加码的会员广告。所有的低效、傲慢与成本失控,最后都指望着靠终端用户“养成高额付费习惯”来一键核销。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朝阳当年最聪明的地方,就是在看清这台烧钱机器的死结后及时抽身,保住了搜狐的现金流;但今天站在岸上替同行把脉时,他还是留了半句同行相护的客套话。
商业世界最朴素的铁律永远只有一条:高溢价从来不是靠教育消费者“养成习惯”求来的,而是靠不可替代的好产品换来的。
什么时候国内长视频平台敢把上游虚火的三个亿制作泡沫拧干,敢把凑集数的注水废戏砍掉,把钱真正花在编剧的笔尖和匠人的镜头里,不用大佬们呼吁,中国观众自然会用真金白银把好剧捧上王座。在那之前,这口“付费习惯差”的黑锅,中国观众不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