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素面的成本其实不高。据澎湃新闻报道,张先生在南京办的两处零元面馆一天出餐约3000碗,单日运营成本1.5万元,摊到每碗大约5元;两店每月租金合计15万元,殷巷店占了10万元。
正是这碗成本5元、售价0元的面,让“逼走隔壁7家店”一说在网上传开。5元和0元之间,隔着一整条街的营生。
殷巷那一片的小饭馆,一份餐卖六块九、九块九到十块钱,有位炒面卖了约15年的店主算过,一份去掉本钱只赚一块多,全靠走量撑着。免费面不需要回本,小店却得天天回本,两边的账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算法里。
先看免费面撬走了多少营业额。澎湃记者走访的几家店给出了数字:一家鸭腿饭店每天流水由一千四五百元跌到六七百元;一家牛肉面馆11月11日到中午只卖了200元,而赶上面馆周二歇业那天,这家店卖了1666元。
同一家店,隔壁开没开门,差出八倍多。也有数字没那么好解释。
一家牛肉汤店9月8日到10月8日收款29200元,10月8日到11月8日收款31140元,账面还略增,店主却说日流水从约1500元掉到700元左右。感受和账本未必对得上,冲击有大有小,各家不一样。
再看这条街自身的底子。片区里有130多家人力资源和劳务派遣机构,零工扎堆。
按江宁区人社部门在2024年作出的答复,片区里日均流动求职者由三百人左右缩到两百出头;据中介观察,厂子关的关、搬的搬,短工机会变少,用工方也更挑年龄。客源早在缩水,小店日子本来就紧。
免费面在这个节点出现,等于在一块变小了的蛋糕上又切走一刀。当地主管部门表示,周边商户生意下降不宜简单算到这家面馆头上,这话有它的道理:劳务市场冷下来,才是这条街生意变差的大背景。
可大背景替代不了眼前的冲击。标价为零的东西最能吸走需求,哪怕只是一碗素面。
对手头紧的零工来说,十块和零块的差距,足够让人去排队;对一天只挣几十上百块利润的小店,被分走两三成客人,房租就可能交不上。马先生的面馆11月12日只做了三百多元。
法律层面,这类事很难找到抓手。主管部门几次上门问询、约谈后认为,就目前掌握的免费赠予情况,够不上不正当竞争。
有评论说得透:免费施面不在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制范围内,可它确实分走了小店的客源。合法和没有副作用,是两回事。
慈善法这边,同样有模糊地带。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邓国胜提醒,慈善法列明了慈善活动的类别,这种对所有人敞开的做法,能否拿到税收上的优惠还要打问号。
换个说法,这碗面既不算做生意,也不完全是法律意义上的慈善。张先生的出发点值得尊重。
他说办面馆没有商业计划,只想请人吃碗面,挨了骂也认,选址时还让AI帮着出过主意。可选址看的是哪里缺饭吃的人多,而这类地方,往往也是卖便宜饭的小店最密的地方,两种需要恰好撞在一起。
有没有办法,既让困难的人吃上饭,又不砸小店的饭碗?把“自己开店送面”换成“请街上的小店做饭”。
善款未必要变成一家独立的免费面馆,可以变成发给困难群体的餐券,拿着券去周边任何一家合作小店用餐,钱照样流回这条街。这种思路在南京已有现成的样子。
建邺区有家营业多年的社会餐饮店,做了适老化改造后接入银发助餐系统,成了“邺食无忧”助餐点;栖霞区一处社区助餐点,年满75周岁的老人每天还能享受2.5元的政府助餐补贴。政府出补贴、社会餐馆出餐,老人吃得上,店也有生意。
放到全国看,这条路已经铺得很开。新华社今年8月报道,全国约有8.2万家老年助餐点,每天为400多万人次老年人提供助餐服务。
建邺那种由社会餐馆接入的助餐点,就是其中一种形态。民间善款如果能接进这样的网络,效果会比一家店孤军作战好得多。
现实的约束还有可持续性。每天1.5万元的运营成本、每月15万元的租金,全靠一个人的财力撑着。
这笔钱哪天停了,吃面的人会回到小店去,可到那时,已经关掉的小店未必还开得回来,街面的生态被改了,很难一下子复原。这也反映出免费供餐对周边商户经营的潜在影响。
被救的人省下一顿饭钱,被挤走的小店主可能丢掉全部生计。不认同把两拨人如此对立起来,可它点出了一个事实:零工和小店主,差不多站在同一条收入线上。
面馆后来的调整,是往定向的方向迈了一步。在街道等部门协调下,领面的人被限定在老人、残疾人、环卫工人在内的若干类别,供餐时段也拉长了。
门前的长队短了,可有店主提出,送快递、送外卖的人同样在可领取之列,他们恰恰是自家的老主顾。殷巷这场争议会让更多地方重新琢磨民间善款的“落点”。
免费送餐不会消失,往后的善心人大概会更留意三件事:对象要定向,地点要避开同类小店扎堆的街区,最好和社区、街道现有的助餐体系对接,别另起炉灶。对殷巷这些小馆子来说,长远的出路还在就业能否回暖。
地方上如果把劳务市场里的服务做得更细,帮更多人找到稳定的活,零工口袋里有了钱,小店生意自然会回来,免费面带来的冲击也就没那么大了。对张先生这样的善心人来说,钱怎么花比花多少更关键。
他曾表示,周边200米内的商户如果确实因面馆受损,愿意补偿。一年约一千万元的投入,若能按定向、错位、对接的思路重新安排,帮到的人可能更多,周边小店也能分到一杯羹,这比事后补偿实在。
“每天白送千碗面,逼走隔壁7家店”这一说法有夸张成分,殷巷小店的难处也不全是一碗面造成的。可这件事算出了一笔清楚的账:善意的成本每碗只有几块钱,落点一旦选错,代价却可能要一整条街来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