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像狗。"
【图 1:祭祀坑发掘现场】
2024 年底的河南安阳,洹河北岸的殷墟王陵区,一座祭祀坑刚刚清理到坑底。坑里半露着一具兽骨,头骨、脊椎、四肢的轮廓都还清晰。发掘的学者们凭经验做了个初步判断:狗。
蹲在坑边的动物考古学者、社科院考古所研究员李志鹏没说话。他盯着骨骼上某处关键部位看了几秒,抬起头说:"不是狗,是狼。"
紧接着,同一座坑里又认出两具大型猫科动物的骨架——一具是虎,一具是豹。
在场的考古队员都愣住了:三千年前商王的祭祀坑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猛兽?
商王的"野生动物园"这项成果在 2025 年度河南考古工作成果交流会上公布后,学界给了它一个通俗的说法:中国迄今发现的最早"人工饲养野生动物群"——换个好理解的说法,三千年前的大邑商,可能已经有了一座囊括中原珍禽异兽的"野生动物园"。
新清理的这批中小型祭祀坑里,动物种类多得超出想象:象、圣水牛、狼、虎、豹、狐狸、鬣羚、野猪、豪猪,以及鹿、獐、狍,甚至还有天鹅、鹤、雁、隼、雕五个种属的鸟类——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齐了。
最关键的证据,是铜铃。
【图 2:人象组合坑】
部分动物的颈部或头部附近,发现了铜铃遗存。社科院考古所助理研究员李潇檬的解释一锤定音:铜铃是驯养的标识——这些动物不是临时打猎抓来的,而是商王等高级贵族的园囿里专门饲养的珍禽异兽。
研究员牛世山进一步指出:野生动物的集中出现和标准化处理,说明商代已经形成了完善的野生动物获取、饲养和管理体系——标准化的获取渠道、专人管理的园囿、定制尺寸的铜铃,一套流程下来,堪比今天的"标准化养殖"。
人与象同坑:三千年前的"驯兽师"其中一个坑,让发掘者印象极深。
它最初被登记为"疑似马骨坑"。重新清理到底后确认:3 具人骨 + 1 头象,同坑合葬。幼象的颈下挂着铜铃,三位人骨的身份,学者判断正是饲养者——三千年前的"驯兽师",或者叫"动物园管理员"。
【图 3:3 具人骨与颈部铜器】
三个人照顾一头象——这个配置本身就是信息:大型野生动物的日常管护需要多人轮替,喂食、清洁、牵领,每一项都是体力活加技术活。而当商王需要祭祀时,动物被埋入祭祀坑,驯兽师也随之殉葬。
这不是温情故事。这是王权对动物、对人力的双重占有。
一头牛和一个时代的终结坑里还有圣水牛——殷墟考古史上首次发现完整的圣水牛坑。
这次出土的两副圣水牛完整骨架,是迄今所知商代现存唯二的完整个体。它就是甲骨文里反复出现的"兕"(sì)——一个在汉代就已灭绝的物种。在此之前,它的形象只留在两件青铜器上:1935 年出土的牛方鼎,和殷墟唯一的牛形青铜器亚长牛尊。
【图 4:亚长牛尊】
牛世山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这两副骨架,"在某种程度上是比青铜器还重要的文物标本"。
因为青铜器只是"兕"的画像,骨架才是"兕"本身。东周以后气候转冷、加上商人的过度捕杀,圣水牛彻底消失,河南的大象也一路南迁。三千年前挂满铜铃的园囿,如今只剩坑底的骨头。
这不是动物园,是国家机器中国考古学会动物考古专业委员会主任罗运兵给出了更长的历史坐标:殷墟这批人工饲养的珍禽异兽群,是后来秦汉帝陵珍禽异兽坑制度的源头。
秦始皇陵有珍禽异兽坑,汉文帝霸陵也有动物从葬坑——这条"皇家陵园地下苑囿"的线索,从商代晚期一路延伸到秦汉,贯穿了中国早期礼制的一条暗线。
顺便说一句,这次考古还首次确认了围绕商王陵区的两道闭合"隍壕"——商王给自己修的"护城河"。陵园规制的历史,因此从秦代直接上推到了商代晚期。
商王陵挖了快一百年,还在往外"吐"东西。
三千年前,安阳养着老虎、豹子、大象和圣水牛,它们脖子上挂着铜铃;三千年后,铜铃重新出土,声音早已消失。
你觉得下一个一百年,殷墟还能挖出什么?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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