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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边的岳王庙里，有四尊铁铸的跪像。赤裸上身，双手反绑，双膝跪地，面朝岳飞墓作俯首就刑状。
几百年来，无数游客冲它们吐口水、扔石头，以至于管理方不得不循环播放"请勿吐痰"的广播，还专门派保安守在跪像旁边。这四个人是：秦桧、王氏、张俊、万俟卨。

他们是害死岳飞的核心推手。但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是，这四个人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遭到清算。他们有的封王拜相，有的富甲天下，有的官居极品，有的安享晚年。
那么，历史真的放过他们了吗？他们各自的结局到底是怎样的？所谓的"报应"，究竟是在生前降临，还是在身后到来？

害死岳飞之后，他们各自收获了什么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这一天是南宋的除夕。
就在万家团圆的时刻，大理寺狱中传来消息：岳飞已死。据《宋史》记载，岳飞死时受"拉胁"之刑，力士猛击其胸胁，将其折磨致死。
也有说法称是饮鸩酒而亡。无论哪种死法，三十九岁的岳飞就这样含冤离世，连同他二十三岁的长子岳云、大将张宪，一并被杀。
这场冤案的操盘手，正是那四个人。

秦桧是整个阴谋的总设计师。他当时担任宰相，主导南宋的对金议和路线。岳飞主战，公开反对和议，甚至在立嗣问题上触怒了宋高宗赵构。
秦桧抓住这个机会，先指使万俟卨上书弹劾岳飞，列出"不遵圣旨、延误援淮""主张放弃山阳、动摇军心"等罪名。岳飞被免去枢密副使之职后，秦桧仍不罢手，又命张俊诬告岳飞部将张宪谋反，把岳飞父子彻底拖进了大理寺。
万俟卨是这场冤案的酷吏执行者。此人早年在湖北任提点刑狱时就和岳飞结了梁子——岳飞嫌他人品太差，当面对他不屑一顾，万俟卨从此怀恨在心。投靠秦桧后，他被提拔为监察御史、右谏议大夫，成了秦桧的喉舌。

岳飞案审理期间，主审官何铸认定岳飞无罪，拒绝配合。秦桧一怒之下撤掉何铸，换上万俟卨。万俟卨接手后，对岳飞父子和张宪严刑逼供，伪造证据，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谋反"的帽子扣死。
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上书说岳飞无罪，被万俟卨弹劾获罪。宗室赵士褭愿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岳飞清白，同样被万俟卨弹劾，最终流放建州，死在那里。
张俊的角色更加耐人寻味。此人原本和岳飞、韩世忠、刘光世并称南宋"中兴四将"，他甚至还提拔过岳飞。但张俊这个人有两大致命弱点：贪财和嫉妒。随着岳飞的战功越来越大、声望越来越高，张俊心生嫉恨。

当秦桧释放出"收兵权、议和金"的信号时，张俊第一个站出来交出兵权，以此邀功。更恶劣的是，他协助秦桧收买岳飞部将王俊，制造伪证，诬告张宪谋反，直接为岳飞冤案提供了"证据链"。曾经的战友，就这样成了刽子手。
而王氏，是秦桧的妻子，也是整个阴谋中最容易被低估的角色。南宋无名氏所撰《朝野遗记》记载了一个关键场景：岳飞案已经审结，伪证也准备齐了，可秦桧独自坐在书房里犹豫不决。
王氏看到丈夫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话："老汉何一无决耶？捉虎易，放虎难也。"，老头子，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捉虎容易纵虎难，放了他后果不堪设想。秦桧听完，拿定了主意。就是这句话，把岳飞送上了绝路。

岳飞死后，这四个人迎来的不是惩罚，而是前所未有的荣华。
秦桧从此独揽大权十三年，排斥异己，大兴文字狱，把朝堂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宋高宗赵构对他既依赖又忌惮，据说常常在靴子里藏刀，以防秦桧作乱。
张俊交出兵权后被封为清河郡王，开始大肆兼并土地，年收租米六十万斛以上，号称"占田遍天下"，成了南宋最大的地主。宋高宗还亲自到他家做客，礼遇之厚，在诸将中无人能比。
万俟卨也随之升迁，被任命为参知政事。至于王氏，她和秦桧一起坐享权力带来的一切。

据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有一次显仁皇后抱怨近来少见大鱼，王氏随口就说自家有很多，可以进贡一百条。秦桧得知后赶紧用青鱼替换，生怕暴露秦家的奢侈已经超过了皇室。
一个忠臣的血，换来了四个人的荣华富贵。这就是绍兴十二年以后南宋朝堂的真实面貌。

富贵走到尽头，四个人各有各的收场四个害死岳飞的人，没有一个死于刑场或清算，他们都是"正常死亡"。但如果细看他们各自的结局，会发现富贵之下，各有各的荒凉。
张俊是四人中死得最早的。绍兴十二年交出兵权后，他被封清河郡王，从此远离朝政，一心一意做他的超级地主。他名下的良田超过百万亩，每年光租米就收六十万石以上，相当于南宋最富庶的州府全年财政收入的两倍。
绍兴二十一年，张俊在家中大排筵宴款待宋高宗，那一桌酒席的规模之大、菜品之多，被后人称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桌宴席"。

可这个人的晚年谈不上安心。他交出兵权本是为了向皇帝表忠心，但兵权一丢，他在政治上就成了一颗弃子。秦桧并没有因为他配合陷害岳飞就对他网开一面，反而在后来的政治清洗中不断敲打他，让他在恐惧中度过余生。
绍兴二十四年七月二日，张俊病死，终年六十九岁。赵构亲自前往吊唁，"哭之恸"，追封他为循王，赐谥号"忠烈"。
"忠烈"——这两个字用在一个出卖战友、陷害忠良的人身上，堪称南宋最大的讽刺之一。

绍兴二十五年，六十六岁的秦桧病入膏肓。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仍然不忘排除异己。就在病倒前不久，他刚刚制造了一起牵连五十三人的文字狱大案，打算将这些政敌一网打尽。
奏状已经拟好，只差他签字画押。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病重到连字都写不了了。也正因为他签不了字，那五十三个人才侥幸活了下来。
据宋人史料记载，秦桧临死前还有一桩心事没了：他想让养子秦熺接任宰相。他多次向赵构暗示，赵构始终不表态。十月二十一日，赵构听说秦桧快不行了，亲自跑到秦桧府上探视。他要做的不是慰问，而是确认——确认秦桧到底还能不能翻盘。

赵构走进卧房，看到秦桧躺在床上面如枯槁，一丝精神气也没有了，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几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淌下。赵构确认此人已无生还可能，立刻转身离开，当场命吏部尚书草拟秦桧父子的致仕（退休）文书。
那一夜，秦桧的养子秦熺还在为拜相的事四处奔走，派儿子秦埙联络台谏官紧急策划。他不知道的是，赵构早就做好了决定。当夜，秦桧咽了最后一口气。
第二天，赵构下诏：封秦桧为建康郡王。这不是恩赐，而是一个政治句号，既给了秦桧"善终"的体面，也彻底堵死了秦熺的接班之路。从这一天起，秦家的权势土崩瓦解。赵构拒绝了秦熺出任宰相的请求，据说当时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此事朕自处之。"这件事，我自己说了算。

秦桧死后被封申王，谥号"忠献"。但这些荣光并没有持续多久。二十年后宋孝宗为岳飞平反，五十年后宋宁宗下令削去秦桧的王爵，将谥号从"忠献"改为"谬丑"，一个"谬"字，一个"丑"字，把他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王氏的结局，正史着墨极少。有一条记载值得注意：秦桧去世后，赵构在祭奠之日没有召见秦熺，反而单独召见了王氏，当面向她保证会保全秦家。这在整个宋代都是极为罕见的事——大臣的妻子从来不准干预政事，而赵构此举，恰恰说明王氏在秦桧生前的政治影响力远比一般人想象的大。
也有一些记载显示了这个女人性格的复杂性。据时人吴猎所述，秦桧临终前拟好的那份牵连五十三人的"谋大逆"名单送到府中时，正是王氏挡了下来，她对家吏说："太师病势如此，且休将这般文字来激恼他。"

如此再三，秦桧至死没能在那份名单上签字，那五十三个人因此捡回了一条命。后人评论说，秦桧子孙没有被斩尽杀绝，可能与王氏这一念之善有关。
有记载称王氏死于1155年，与秦桧同年，终年约六十七岁。她活着的时候享尽荣华，但关于她的最终结局，正史几乎没有更多交代。她后来被铸成铁像跪在岳飞墓前，袒露上身，被世代唾骂，这是身后的"判决"。
四个人中结局最值得玩味的是万俟卨。此人在陷害岳飞之后升任参知政事，又以报谢使身份出使金国。本来秦桧希望他借金人之口替自己说好话，但万俟卨此时却开始和秦桧闹翻了。他拒绝帮秦桧办私事，甚至公开和秦桧对着干。结果很快被秦桧罢官，贬到了归州。

一个亲手把岳飞推向死路的人，被另一个亲手把岳飞推向死路的人抛弃了。狗咬狗的故事，在权力场上从不新鲜。
秦桧死后，赵构为了平衡朝局、打压秦桧余党，居然又把万俟卨召回了京城，任命他为参知政事，一个多月后更升任尚书右仆射，也就是宰相。
经历了岳飞冤案、秦桧迫害、多年贬谪之后重新掌权的万俟卨，会不会有所悔悟？答案让人绝望。他上台后完全继承了秦桧的路线，"主和固位，无异于桧"。
主战派大臣张浚上书建议整顿军队、积极备战，万俟卨看到后大怒，认为张浚会惹怒金人，破坏和议，当即下令将张浚贬谪。
绍兴二十七年，万俟卨病逝，终年七十五岁。朝廷给了他一个谥号："忠靖"。
和秦桧的"忠献"、张俊的"忠烈"一样，"忠靖"这两个字，在后人看来不是荣耀，而是最辛辣的嘲讽。

西湖边的铁像，跪了八百多年未曾起身四个害死岳飞的人，生前全部善终。他们享尽富贵，寿终正寝，最高的活到七十五岁，最低的也活了六十六岁。在他们生活的那个时代，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追究了他们的罪行。
真正的审判，来自他们死后。
绍兴三十二年六月，宋高宗赵构禅位给养子赵昚，是为宋孝宗。赵昚是南宋历史上最有抱负的皇帝，他主张北伐、恢复中原。即位仅一个月，他就下诏追复岳飞原有官爵，以礼改葬，并寻访岳飞子孙后代，封官授爵。
这是岳飞被杀整整二十年之后，迟到的正义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但这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因为赵构虽然退位，但仍以太上皇身份活着，而且又活了二十五年。岳飞冤案的真正幕后推手是赵构，但没有人敢把矛头指向太上皇。

所以宋孝宗在诏书中的措辞极为含糊，只说岳飞是"坐事以殁"，犯了事而死，至于犯的是什么事、谁让他"坐事"，一概不提。秦桧照样享受着申王的爵位，张俊甚至获得了配飨高宗庙的殊荣，也就是说，在官方叙事中，他仍然是"功臣"。
历史的翻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宋孝宗在位的第十六年，给岳飞追谥"武穆"。有意思的是，大臣们最初议定的谥号是"忠愍"。"忠"字意味着岳飞没有造反，"愍"字意味着他死得可怜，这等于公开承认岳飞是冤杀的。赵昚否决了这个方案，改用"武穆"，既承认岳飞的抗金功绩，又回避了"冤"字，不让太上皇难堪。
承认功劳是底线，但承认错误还不到时候。这个局面一直持续到宋宁宗朝。嘉泰四年，权臣韩侂胄力主北伐，为了鼓舞士气，他需要借助岳飞的声望。在韩侂胄的推动下，岳飞被追封为鄂王，与其他"中兴四将"一同封王。与此同时，南宋朝廷终于对秦桧动了手，削去他的申王爵位，将谥号从至高无上的"忠献"改为"谬丑"。

"谬"是荒谬，"丑"是丑恶。这两个字合在一起，是中国谥号体系中最恶毒的评价之一。从"忠献"到"谬丑"，秦桧在身后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名誉翻转。
而四尊跪像的出现，是更直接、更持久的民间审判。据可考的史料，明代正德八年（1513年），都指挥使李隆在杭州岳飞墓前铸造了秦桧、王氏和万俟卨三人的铜质跪像。这些跪像被无数人唾骂、踢打，时间久了破烂不堪。
到了明神宗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浙江按察副使范涞觉得铜的质地不够坚硬，改用铁重铸秦桧、王氏、万俟卨三像，并增铸了张俊像，形成了四尊跪像的格局。此后数百年间，跪像屡毁屡建，前后重铸了至少八次。每一次被砸烂，不久就会有人出资重铸，仿佛民间有一种无声的共识：这四个人不能站起来。

张俊的故事在这里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他生前是"中兴四将"之一，死后谥号"忠烈"，追封循王。但到了万历年间，他的铁像被铸在了岳飞墓前，和他曾经的战友面对面，一个长眠在墓中受万人景仰，一个跪在墓前被千夫所指。同为"中兴四将"，同在战场上搏命，最终的结局却是一个成了民族英雄，一个成了千古罪人。
万俟卨同样如此。他死后谥号"忠靖"，被朝廷盖棺论定为"忠臣"。但在民间的叙事中，他是那个替换了正直的何铸、对岳飞父子严刑逼供的酷吏。他的"忠"只是对权力的忠，从来不是对正义的忠。当他的铁像跪在西湖边的时候，那个谥号就变成了历史最刻薄的玩笑。
王氏的跪像是四尊中争议最大的。因为她不是官员，不掌权力，只是"说了一句话"。但正是这句话，在秦桧犹豫的关键时刻推了最后一把。历史对她的审判，与其说是追究一句话的责任，不如说是在追问：当恶行需要最后一点勇气的时候，推波助澜的那个人，该不该被追责？

在这个问题上，民间的答案非常明确：该。回望这段跨越八百多年的审判，真正耐人寻味的并不是四个人各自的下场——他们的下场在当时是安稳的、体面的、甚至是荣耀的。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历史审判的运作方式。
赵构活着的时候，秦桧是申王，张俊是功臣，万俟卨是宰相。赵构一死，秦桧变成了"谬丑"，张俊被扣上了"岳飞帮凶"的帽子，万俟卨的"忠靖"成了笑话。而这一切转变的底层逻辑只有一个：当制造冤案的最高权力者不再需要保护自己的时候，真相就获得了出场的空间。
【主要信源】
《宋史·岳飞传》《宋史·秦桧传》，脱脱等撰，元至正年间
《朝野遗记》，南宋佚名撰
《鹤林玉露》，罗大经，南宋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李心传，南宋
《西湖游览志余》，田汝成，明
杭州岳王庙"风物说宋"专题资料，杭州市文物保护管理所
《从平反到神化：岳飞是如何走上神坛的？》，腾讯新闻·短史记，2023年
中国新闻网《宋孝宗即位后为岳飞平反》，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