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被外敌活捉的皇帝，数得出来的就那么几回。明朝的英宗是一个，他自己带着几十万人出关打瓦剌，在土木堡全军覆没，人被掳走。可消息传回北京，朝廷立刻另立了一个皇帝接着干，愣是把英宗熬了回来。
北宋这两个不一样。徽宗、钦宗父子，坐在自家都城里被金兵连锅端走。一起北去的还有后妃、皇子、公主、宗室、大臣，加上宫女、工匠、倡优，分批押解，数以万计。
每次看到这里都感到憋屈窝火，窝火的不是打不过。城，是自己人打开的；后妃公主们，是后来朝廷按着皇族名册，一个个点出去交人的。这个王朝末年的做派，配不上它都城里的那些老百姓。

| 第一次围城，宋军其实没输宣和七年冬，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东路的完颜宗望渡过黄河直扑开封，宋徽宗的反应不是调兵，是赶紧把皇位塞给太子赵桓，自己带着宠臣往南跑了。赵桓就是钦宗，哭着即位后改元靖康。
靖康元年正月，金兵围城。主持防守的是兵部侍郎李纲，一个不认命的硬骨头。他组织禁军登城防守，金兵攻了几个城门都被压了回去。没等多久，种师道带着西北边军赶到了，那是常年跟西夏练出来的精锐。种师道自己六十多了，天下人都叫他一声「老种」。城下的金军开始犹豫。
这时候的开封，牌面其实不差。城墙没破，援军已到，城里军民的心也是齐的。
可朝廷自己先乱了。大将姚平仲想抢头功，半夜带一万人去劫金营，中了埋伏吃了败仗。主和派立刻拿这事做文章，把责任往李纲头上扣，钦宗当场罢了他的官。
这下城可就炸了。太学生陈东带着几百个同学跪在宣德门外上书，几万人跟着围上来，当场打死了好几十个传旨太监。钦宗这才慌了，只能把李纲重新请回来主持守城。
李纲复职，种师道的边军就在城外，完颜宗望看啃不动便坐地起价：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另赔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钦宗一个字没还，全应了。开封城里刮了个底朝天，凑得出来的金银连同一纸割地诏书送进金营。完颜宗望拿到好处，又看勤王兵越聚越多，二月撤兵北去。
回头说这场围城，宋军压根没输。城墙没破，援军到了，军民一心，硬把金军耗到自己走了。可皇帝照样赔款割地，还把能打的人一脚踢开。割地的诏书发下去，太原几镇的将士根本不认，照旧关着城门死守。朝廷这边，金兵前脚刚走，李纲后脚就被贬出京城，种师道在这年十月病死。
新登基的皇帝害怕战争，可以理解。但我不能理解的是，危机一过去，最先被赶走的往往不是那些误国的人，而是那些敢在朝堂上说硬话的人。等第二次危机来临时，能用的人已经不在了，简直就是自缚双手双脚。
| 城是被自己人打开的能救开封的人，这时候都不在位上了。靖康元年八月，金军再次东西两路南下。李纲早已被贬出朝廷，等到闰十一月城被围死，老将种师道也刚在十月病死，尸骨未寒。

可开封不是那么好打的。一百六十多年的都城城高池深，守军凭城死守，金军在城下耗了一个多月，进不来。
这时候一个人登场了。郭京，殿前司的一个老兵油子，被人举荐到宰相何栗面前。他自称会「六甲法」，能调阴兵，只要凑齐七千七百七十七个生辰八字相合的人，出城一战，不仅能解围，还能一路反攻到阴山。
这种话换个朝代是要掉脑袋的妖言，可它偏偏进了宰相府。更离谱的是信的人：宰相何栗和主兵的孙傅，行政、军事两条线的头头，全信了。
看到这儿我不恨骗子。江湖术士哪朝都有，可当朝宰相和掌兵的大臣一起，把守城的指望押在阴兵身上，说明这朝堂已经烂透了。
闰十一月二十五，郭京作法开城门。他先传令宣化门上的守军撤下城头，不许偷看，说偷看会冲了法术。城门跟着大开，七千七百七十七个「神兵」呐喊着冲了出去。
对面金兵没见过这种阵仗，但也没客气。神兵一触即溃，往回逃命的人堵在吊桥上，尸体层层叠叠把护龙河都填了。金军踩着尸体从敞开的宣化门登城。
守了一个多月的开封，一天没了。
城破之后金人反而和气起来，说无意灭人国家，只要皇帝亲到金营议和。钦宗两进金营，头一趟去了被放回来，第二趟进门就被扣下。金人又勒令已做了太上皇的徽宗也来议事，父子俩在金营团圆，一起成了人质。
| 一张明码标价的单子人质在手，金人重新开了犒军费：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十天之内交齐。宋朝民间花银子一向按两算，一锭是五十两，这个数把开封城掘地三尺也凑不出来。
凑不齐的部分，金人说可以拿人抵债，还列出一张单子，把皇族和贵戚家的女人按身份折成金银。
身份不同，价钱不一样：公主、王妃，一人折金一千锭；宗室的郡主，一人五百锭；再远一层的族姬，二百锭。宗室的媳妇折银五百锭，族里的妇人二百，贵戚家的女子一百。末尾还加了一句，这些人任由金军元帅府随便挑。
这张单子不见于正史，收在《靖康稗史》里，是围城亲历者逐日留下的见闻。东西太离谱，我在这儿交代一次来路：它不是后人编出来黑谁的。
开封府的官员真就照着办了。摊开皇族家谱名册按图索骥，一个个点名锁人，公主、王妃、郡主、诰命夫人，找出来的、出嫁了的、藏到民间又被告发的，一车一车往金营运。路上投水的，进了金营不肯受辱被杀的，都有。
打输了赔钱，历史上有的是，汉朝也赔过，唐朝也赔过。可把自家公主、王妃按身份标好价，凑齐了送进敌营，这种条款，中原王朝的史书里我没见过第二份。

| 牵羊礼上，替宋朝撑脸的是一个女人靖康二年四月，金人扶持张邦昌做了傀儡皇帝，国号大楚，押着二帝和俘虏分七批北撤。一路往北，死在半道上的接连不断。
建炎二年八月，队伍到了金上京，今天黑龙江阿城。金人要在太祖阿骨打庙前举行献俘仪式。这仪式有个名字，叫牵羊礼。
徽钦二帝连同皇子、宗室、驸马，剥去袍服，袒露上身，一人裹一张羊皮，脖子上拴根绳，由金兵像牵羊一样牵着，走到阿骨打庙前跪拜。皇后、妃嫔、公主全部陪列在后。
这个仪式狠就狠在，它不要你死，它要你活着把人世上顶难堪的路走完，走给全军看，走给祖宗看。金人要折腾的，根本不是两个皇帝，是中原王朝看得比命还重的体面。
仪式完，金太宗封徽宗昏德公、钦宗重昏侯。当爹的是个「昏」，当儿子的还得「重昏」，连羞辱人的名号都懒得换花样。当天夜里，后妃公主被勒令沐浴更衣，等第二天发落。赐给金将的、发去洗衣院做苦役的，名单连夜就定了。
钦宗的朱皇后没等那张名单。当天夜里她上吊，被侍女发现救下。人救醒了，趁人不备又投了水，这一次没救回来。
金太宗听说后专门下诏，追封她「靖康郡贞节夫人」，诏书里八个字：「众醉独醒，不屈其节。」
这八个字，是敌人写的。
两个皇帝被迫完成了这场仪式。那一天，没有穿龙袍的人站出来维护皇室最后的体面，反而是一位后宫女子，用死亡表达了拒绝。
史书没记下她留过什么话，记下来的是三个动作：上吊，被救，再投水。穿龙袍的父子俩，谁都没有做到。

| 五国城的风俘虏们接着往北转迁，建炎四年才到五国城，今天黑龙江依兰。从开封到那儿两千多公里，看押加沿途羁押，整整折腾了三年。
徽宗在五国城又活了五年，绍兴五年，也就是1135年，死在那里，终年五十四岁。在北边羁押的那些年，他写过一首诗，最出名的是后两句：「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写字画画，徽宗是真有本事。瘦金体到今天还在被人临摹，花鸟画也是一绝。可皇帝这份工他干得一塌糊涂。花石纲从江南往开封运石头，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修艮岳把国库掏得见底。等他在破窗底下写「目断天南无雁飞」的时候，三千里外被折价卖走的公主们，也早已回不到故国。
北去的上万人里，熬到南归的没几个。宋高宗的生母韦贤妃在北边熬了十五年，靠着绍兴和议，1142年才回到临安。跟她一起南归的，还有徽宗的一口棺木。
活着的钦宗没等到。官方记载里，他的死只有一行字：1161年，终年六十一。死在哪儿，怎么死的，都没写。民间话本倒讲得活灵活现，说在燕京，完颜亮逼他和辽天祚帝打马球，他体弱坠马，被乱马踩死。那是说书人的讲法，当不得真。
「迎回二圣」的口号，南宋朝廷喊了十几年，最后迎回来的，只有一口棺材。
靖康之变最令人唏嘘的地方，不只是金军攻破了开封，而是在危急关头，宋廷内部一次次失去了抵抗的机会。
从第一次围城时罢免李纲，到第二次围城时相信郭京，最后到城破之后按名册交出宗室女子，真正推动这个王朝走向深渊的，不只是外敌，还有自身一次次错误的选择。
而在这场巨大的屈辱里，最后留下尊严的，却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两个人。
你读这段历史时最想不通的是哪一步？是大开宣化门那天，还是往金营运人的那些车？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