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千块,我在东北老家的荒山上买下一间漏风的破房。打扫到第三天,房梁上一块松动的木板后面,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突然砸了下来。我打开它,手开始抖。
我叫陈树林,今年四十二岁,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干了十八年流水线。母亲去世的消息是姐姐陈桂芬打来的电话,那天深圳下着暴雨,我站在工厂门口的雨棚底下,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树林,妈没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请了七天假,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从深圳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倒了两趟大巴到尚志,最后搭了一辆三轮蹦子才回到榆树沟。这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二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些老人守着老屋和几亩薄田。
母亲的后事办得简单。村里来了十几个人帮忙,姐姐里里外外张罗,我像个外人似的站在院子当中,不知道该干什么。姐姐的男人赵大勇蹲在墙根抽烟,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这些年也没往家寄几个钱,”姐姐在灶台前烧火的时候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妈走之前还念叨你,说树林在外面不容易。”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姐姐佝偻的背。她比我大六岁,头发已经花白了,手背上的皮皱得像干树皮。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裳,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子。箱子里放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父亲生前用过的烟斗。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就没了,肺上的毛病,走得急,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这些你拿着吧,”姐姐把木箱子推给我,“你离得远,留个念想。”
我没要。我说姐你留着吧,我一个大老爷们,带着这些不方便。姐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在姐姐家住了两晚,我实在待不下去了。赵大勇虽然没说什么难听话,但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让我浑身不自在。而且姐姐家也不宽敞,儿子媳妇孙子挤在一起,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翻个身都怕弄出响动。
第三天早上,我跟姐姐说我想去山上看看。姐姐正在剁猪草,头也没抬:“山上那老房子早没人住了,你去看啥?”
“就转转。”
其实我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母亲去世后,我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这些年我在深圳,每年给母亲打电话也就那么几次,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挂了。她总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就真信了她没事。现在想想,她不过是怕我担心。
从姐姐家出来,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山上走。路两边是成片的老林子,松树、柞树、桦树混在一起,密密麻麻遮住了天。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半山腰出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边上孤零零立着一间土坯房。
那房子是真的破。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掺了稻草的黄泥,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稀烂,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椽子。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推开的时侯发出吱呀一声,像是随时要散架。
我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房子不大,前后两间,前面那间盘着一铺土炕,炕沿上的砖头掉了几块。后面那间堆着些破烂家什,一个没了盖的水缸,半截子犁铧,几捆发霉的稻草。
站在这破房子里,我却觉得莫名地踏实。这里离村子远,听不见人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和偶尔的鸟叫。我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回到姐姐家,我跟她说:“姐,山上那房子谁家的?”
姐姐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你说老孙家的那间破房?早没人要了,老孙头死了之后,他儿子搬到镇上去,那房子就撂那儿了。”
“我想买下来。”
姐姐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疯了?那房子都快塌了,你买它干啥?”
“我就想有个自己的地方,待几天。”
姐姐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要真想买,我帮你问问。老孙头他儿子在镇上开小卖部,我认识他媳妇。”
第二天,姐姐带着我去镇上找了老孙头的儿子。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听说我要买山上的老房子,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破房子你还给钱?你要想要,三千块拿走,手续什么的你自己去村里办。”
三千块,在深圳不够请朋友吃顿饭。我当场掏了钱,写了张字据,按了手印。老孙头的儿子把房契翻出来给我,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四至边界,落款日期是八几年。
办完手续那天下午,我就搬上了山。姐姐给我拿了一床旧被褥,一个暖水瓶,半袋子大米。赵大勇用三轮车把我送到山脚下,看着我往山上走,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树林,不行就下来啊!”
我摆摆手,头也没回。
山上没水没电,我从山下的小溪里提水,晚上点蜡烛。第一晚躺在土炕上,听着房顶呼啸的风声,竟然睡得出奇地好。这些年我在深圳,住的是工厂宿舍,八个人一间,打呼噜的、说梦话的、半夜刷手机放外放的,没一天消停过。那天晚上,我在这破房子里,睡了十八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开始收拾房子。先是把屋里那些破烂家什搬出去,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后面那间屋子地上有个洞,我拿铁锹填了土。前面的土炕我重新铺了砖,把炕洞掏干净,试着烧了把火,烟囱竟然通着,炕热乎起来了。
第三天,我打算收拾房顶。有几块瓦片碎了,下雨天肯定漏水。我找了根长木棍,想把碎瓦捅下来换新的。棍子刚碰到房梁,突然一块松动的木板翘了起来,紧接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从木板后面的缝隙里掉了出来。
那东西砸在土炕上,激起一片灰尘,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等我揉着眼睛凑过去看,是个布包袱,灰蓝色的粗布,用麻绳捆着,外面裹了一层油纸,但年代太久,油纸已经发脆开裂了。
我蹲在炕沿上,盯着那个包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点发毛,这荒山野岭的老房子里,房梁上掉下来的东西,别是什么邪乎玩意儿。但转念一想,我一个大老爷们,混了半辈子什么都没混出来,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把包袱提到炕上,解开麻绳,掀开油纸,里面还有个蓝花布包。布包用细麻线缝着口,我拿小刀割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散在炕上。
我先看到的是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不大,有的已经发黄发脆了。我拿起最上面那张,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坐在一间屋子前面。女人扎着两条辫子,圆脸,眼睛很大,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怀里的孩子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清秀:德生百天,1959年春。
我翻到第二张照片,还是那个女人,这次站在一片苞米地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个子很高,瘦,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笑得一脸憨厚。女人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中间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照片背面:榆树沟,1962年夏。
我的手开始抖了。
第三张照片是那个小男孩的单人照,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明显改过的旧衬衫,站在一棵大榆树下面,抿着嘴,眼睛看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严肃。照片背面:树林五岁。
树林。
我的名字。
我翻过照片,盯着上面那个小男孩的脸。那个抿着嘴的表情,我太熟悉了。我小时候的照片姐姐给我看过,有一张几乎和这张一模一样。我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也见过,就是第二张照片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可那个女人,我不认识。
我的母亲不长这样。我母亲是圆脸,但眼睛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虎牙。我母亲的照片我看过很多次,她年轻时候是梳着齐耳短发的。
我把包袱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除了照片,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样:尚志县榆树沟大队,陈德生收。
陈德生。我父亲的名字。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我展开信纸,上面的字比照片背面的要多得多,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德生哥,见字如面。你走了一个月了,不知道你在那边安顿下来没有。家里一切都好,树林很听话,每天跟着我去地里,不哭不闹。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喊爸爸,我哄他说爸爸去给树林买糖了,他就乖乖睡了……”
我读到这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德生哥,你上次来信说那边活儿重,让你别太累,你说不累,说多挣点钱好给树林攒着上学。我知道你心里惦记我们娘俩,你放心,我会把树林带好。就是夜里一个人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总想起你在家的时候……”
“德生哥,今天树林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说那爸爸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个小汽车吗。我说能,肯定能。他就笑了,笑得跟你一个样。”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德生哥,今天大队来人了,说你在外面犯了事,让我跟你划清界限。我不信。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可是他们天天来,我实在扛不住了。我把这封信和照片包起来藏在房梁上,等树林长大了,让他知道,他爹不是坏人。”
落款:秀芬,1968年冬。
秀芬。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我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照片和信纸,脑子嗡嗡响。屋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山里的天黑得快,透过破窗户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和黑色的树影。
我点了一根蜡烛,把照片和信重新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女人——秀芬——抱着那个叫“树林”的孩子,笑得那么开心。那个孩子是我。照片上的男人——我的父亲陈德生——站在苞米地前面,笑得一脸憨厚。那个小男孩也是我。
可是我的母亲,我喊了四十年妈的那个人,不是秀芬。
那是谁?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我长得像父亲,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我父亲陈德生年轻时是榆树沟有名的俊后生,个子高,人勤快,还是大队里的会计。我母亲王秀兰是邻村嫁过来的,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后生了姐姐和我。
可是现在,这个叫秀芬的女人说,她才是我的母亲。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小时候的事。我想起来,我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姐姐叫桂芬,我叫树林,姐弟俩的名字一点都不像。母亲当时正在纳鞋底,头也没抬,说:“你爹起的,谁知道他咋想的。”
我想起来,我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临终前一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当时以为他是舍不得我们,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想说什么,但来不及了。
我想起来,姐姐有一次跟我说,我小时候特别爱哭,但一听见父亲唱歌就不哭了。“咱爹嗓子好,唱那《送别》,能把人唱哭了。”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
可是父亲从来没给我唱过歌。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归,跟我说话的时候很少。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个性格,现在想想,也许他面对我的时候,心里有说不出的愧疚。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热乎的土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几张照片和那封信。秀芬的照片我一直攥在手里,蜡烛早就烧完了,黑暗中我能感觉到照片上那个女人在看着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弄清楚这件事。秀芬是谁,她后来去了哪里,她跟我父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我的母亲,那个我喊了四十年妈的人,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我下山去找姐姐。
姐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怎么下山了?山上住不惯?”
“姐,我有事问你。”
姐姐放下手里的瓢,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进屋说。”
我跟着姐姐进了屋,赵大勇去地里了,屋里就我们俩。我从怀里掏出那个蓝花布包,把照片和信放在桌子上。
姐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从哪找到的?”
“山上那房子,房梁上掉下来的。”我盯着姐姐的眼睛,“姐,秀芬是谁?”
姐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看着别处,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想知道?”
“我真想知道。”
姐姐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秀芬是咱爹的第一个媳妇。”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咱爹年轻的时候,跟秀芬是自由恋爱,两个人好了好几年,结了婚,生了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
姐姐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
“后来咱爹出了事,被人诬告贪污大队的钱,判了刑,送去劳改了。秀芬一个人带着你,在村里受了不少欺负。那时候讲究划清界限,谁跟她来往谁就是同伙。她撑了两年,实在撑不下去了,就……”
“就什么?”
“就把你交给了咱妈。”
我愣住了:“交给了咱妈?”
姐姐点点头:“咱妈那时候刚嫁过来,是咱爹的远房表妹。咱爹出事之后,家里人都劝咱妈改嫁,咱妈没走,留在陈家伺候老人。秀芬来找咱妈的时候,跪在她面前,说孩子跟着她只有死路一条,求咱妈把你养大。咱妈答应了。”
“那秀芬呢?”
“秀芬走了。”姐姐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说她去了哈尔滨,有人说她去了更远的地方。反正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见过她。”
我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我喊了四十年的妈,是我的养母。我的亲生母亲叫秀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我的父亲坐过牢,被人诬告,在劳改中没了。
“咱爹是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六几年吧。”姐姐说,“回来的时候身体就不行了,在采石场落下的毛病。他回来之后,咱妈跟他结了婚,又生了我。咱爹从来没提过秀芬,咱妈也不提。村里人都知道这事,但没人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姐姐低下头:“咱妈临走之前告诉我的。她说树林要是回来,要是问起来,就告诉他实话。要是他不问,就别提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鸡在啄食,远处山上的树叶绿得发亮。我站在院子当中,感觉脚下的地好像松动了,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我父亲陈德生,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每天早出晚归的男人,那个在我十二岁那年病死在炕上的男人——他曾经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跟一个叫秀芬的姑娘自由恋爱,结婚生子。然后一场诬告,把他变成了劳改犯,把那个家拆散了。
而我喊了四十年妈的那个人,王秀兰,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嫁进陈家,男人坐了牢,她没有走。秀芬跪在她面前把孩子托付给她,她接下了。然后她等了那么多年,等我父亲回来,跟他正式结了婚,又生了一个女儿。她把我当亲生儿子养大,供我吃穿,供我上学,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不”字。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我跟村里的孩子打架,那孩子骂我“劳改犯的种”,我哭着跑回家。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听见我哭,转过身来,蹲下身子抱着我,说:“树林不哭,你是妈的好儿子,谁说啥都不好使。”
我记得母亲抱着我的时候,她的身体在抖。
我当时以为她是气的。现在想想,她是怕的。她怕我知道真相,怕我离开她。
我在姐姐家坐了一上午,听姐姐讲那些陈年旧事。姐姐知道的也不多,都是母亲临终前零零碎碎告诉她的。秀芬离开榆树沟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父亲劳改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不爱见人,每天就是干活,干活,干活。
“咱爹心里苦,”姐姐说,“咱妈说,他有时候半夜会坐起来,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宿。”
那天下午,我又回到了山上。坐在那间破房子的门槛上,看着太阳从西边的山头一点一点落下去。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
我把照片和信重新看了一遍。秀芬的字写得很秀气,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照片上那个小男孩——我——被她抱在怀里,笑得没心没肺。她看着镜头,眼睛里全是光。
她在信里写:“等树林长大了,让他知道,他爹不是坏人。”
她不知道,我父亲后来回来了,又结了婚,又有了一个女儿。她不知道,我长大之后去了深圳,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她不知道,我母亲——那个替我养大了我的女人——在临终前还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想象着秀芬离开榆树沟的那天。她抱着我,走了一段路,然后把我交给了另一个女人。她可能亲了亲我的脸,可能哭了,可能一步三回头。然后她走了,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一刻,我特别想找到她。
第二天,我开始在村里打听。榆树沟的老人们还在,他们记得陈家的事。我拿着秀芬的照片,一家一家地问。
“这不是老陈家的那个媳妇吗?”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叫啥来着……秀芬,对,秀芬。那姑娘长得可俊,眼睛大,还有俩虎牙。”
“她后来去哪了?”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走了就没回来过。那时候乱,谁顾得上谁啊。”
我又问了几个老人,说法都差不多。秀芬是外地嫁过来的,娘家在哪没人知道。她走了之后就断了联系,没有人再见过她。
我在村里待了三天,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什么也没问出来。最后一天下午,我坐在村口的大榆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山发呆。一个赶羊的老头从我面前经过,看了我一眼,停下来。
“你是树林吧?”
我点点头。
老头蹲在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我听你姐说了,你在打听秀芬的事。”
“大爷,您知道秀芬?”
老头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知道。那会儿我还年轻,在村里当会计。你爹出事的时候,是我经手的账。那笔钱根本不是你爹拿的,是大队长的小舅子挪用的,让你爹顶了缸。”
我浑身一震:“您说什么?”
“你爹是冤枉的。”老头吐了口烟,“这事村里老人都知道,但那时候没人敢说。大队长后来也倒了,但事情过去太多年了,你爹也回不来了。秀芬走的时候,是我帮她办的介绍信。她说她要去找你爹,但那时候你爹在北大荒劳改,她一个女人,哪找得着啊。”
“她有没有说她要去哪?”
老头想了想:“她说先去哈尔滨,她有个姨在那边。后来就不知道了。”
哈尔滨。这是我唯一的线索。
从榆树沟回到哈尔滨,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这是我父亲的女儿,我的亲生母亲,可能待过的城市。她可能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可能已经去世了,可能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去了派出所,想查秀芬的信息。但秀芬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出生日期,什么也查不到。我又去了档案馆,查了当年的户籍记录,但六十年代的档案早就散失了大半。
在哈尔滨待了三天,一无所获。最后一天晚上,我坐在旅馆的床上,把那几张照片和信摆开来。烛光下,秀芬的笑容还是那么明亮,虎牙露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倔强。
我想起信里的最后一句话:“等树林长大了,让他知道,他爹不是坏人。”
她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如果她还活着,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想着我?她会不会知道,她的儿子长大了,去了南方,干了半辈子流水线,四十多岁了还一事无成?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
姐姐说过,秀芬是外地嫁过来的。但她没说秀芬是哪里人。我又给姐姐打了电话,姐姐想了半天,说:“咱妈说过一句,好像秀芬是吉林那边的,具体哪不知道。”
吉林。我又在哈尔滨多待了两天,跑了一趟省图书馆,查了当年的人口流动记录。六十年代从吉林嫁到黑龙江的妇女,名字叫秀芬的,我翻了整整两天的微缩胶片,找到了三个。
第一个不对,年龄差太多。第二个也不对,丈夫的名字不姓陈。第三个——我盯着胶片上模糊的字迹,心跳开始加速——姓名:李秀芬,原籍:吉林省榆树县,1960年嫁入尚志县榆树沟大队,丈夫姓名:陈德生。
是她。
胶片上还显示,李秀芬在1968年办理了迁出手续,迁往地址:吉林省榆树县秀水公社。
榆树县。现在的榆树市。
我当天就买了去榆树的火车票。从哈尔滨到榆树,火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一路上我都在想,秀芬现在还在不在榆树。如果她还在,她会是什么样子。她见到我,会不会认得我。
榆树市不大,秀水公社早就撤了,现在叫秀水镇。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到镇上,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李秀芬这个人。我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去了镇派出所。管户籍的是个年轻姑娘,帮我在电脑里查了半天,摇了摇头。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你要不去市里的档案馆问问?”
我又坐车回了榆树市。在档案馆待了一整天,翻遍了当年的户籍底册,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字:李秀芬,1940年生,榆树县秀水公社李家屯人。1960年嫁往黑龙江省尚志县。1968年迁回原籍。后面还有一行字:1972年迁往辽宁省大连市。
大连。
我坐在档案馆的椅子上,把那张底册复印了一份,攥在手里,心里翻江倒海。秀芬从黑龙江回来之后,在老家待了四年,然后又走了。去了大连。
我拿出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去大连的火车票。
到大连的时候是晚上,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市公安局。这次我学聪明了,直接查李秀芬这个名字,加上出生年份和原籍。系统里跳出来十几条,我一条一条看。
第三条:李秀芬,女,1940年3月生,吉林省榆树县人,现住大连市甘井子区。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开始抖。我抄下地址,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甘井子区。”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跟我说大连的变化,哪条路新修的,哪个小区刚建好的。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地址。
到了地方,是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红砖墙,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我找到三单元,上到四楼,站在402的门口。门是旧的,漆都掉了,门口放着一双旧布鞋。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我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你找谁?”
“我找李秀芬。”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找她啊……她住院了,上个月走的,脑梗。现在在中心医院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哪个医院?”
“大连市中心医院,在沙河口区。”
我转身就跑下楼,拦了出租车往医院赶。坐在车上,我的手一直在抖,心里乱七八糟的。她还在,她还活着。我找到她了。
到了医院,我问了护士站,找到神经内科的病房。站在病房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闭着。床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削苹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虽然老了,虽然瘦了,但那个轮廓——圆脸,大眼睛——和照片上的秀芬一模一样。
削苹果的女人抬起头看见我:“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我找李秀芬。”
“我妈?”女人放下苹果,打量着我,“你是?”
“我叫陈树林。”
床上的老太太忽然动了一下。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了,但依然很大。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两颗已经不太明显的虎牙。
“树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你来了。”
我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干枯瘦小,像一把枯柴。
“妈。”
我喊了一声。四十年来第一次,我喊这个女人“妈”。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流进鬓角的白发里。她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摸我的脸,手指在我脸上划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长这么大了……”她说,“像你爹。”
床边的女人站起来,眼圈红了:“妈,这是……”
秀芬点点头:“老大,这是你弟弟。树林,这是你姐,李建华。”
李建华看着我,嘴唇抖了抖:“妈跟我说过,说我有个弟弟在黑龙江。我一直想去找你,但妈不让,说你有你的日子,别去打扰你。”
我握着秀芬的手,坐在床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讲那些年的事。她当年从榆树沟离开,先去了哈尔滨的姨家,在那边待了几年,托人打听我父亲的消息。后来听说我父亲劳改回来了,又结了婚,她就没有回去找。再后来她去了大连,进了一家服装厂,认识了后来的丈夫,生了李建华。
“我没有一天不想你,”秀芬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年你过生日,我都给你做一碗面。建华小时候问我,妈你做面给谁吃,我说给我儿子。她就哭,说她也是我儿子。”
李建华在旁边抹眼泪:“妈每年都做,做到去年,做不动了。”
我握着秀芬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她的手背上。我想起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我蹲在院子里哭。母亲——养母——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树林不哭,还有妈呢。”
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要去深圳打工,养母送我到村口,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她说:“树林,外面不好混就回来,妈在家等你。”
我想起我四十岁那年,养母病重,姐姐打电话让我回来,我说工作忙走不开。等我回来的时候,养母已经走了。她临终前跟姐姐说:“别怪树林,他在外面不容易。”
我跪在秀芬的床前,想起两个母亲。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一个在大连的医院里,一个在黑龙江的山坡上。她们都爱着我,用各自的方式。
秀芬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天天去陪她。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弱,但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讲以前的事。她讲我父亲年轻时候怎么追她,骑着自行车跑几十里路给她送一包糖。她讲我出生那天,父亲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她讲父亲出事那天,她抱着我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父亲被人带走。
“你爹是好人,”她说,“这辈子我谁都不怨,就怨命。”
有一天晚上,我陪床的时候,秀芬忽然拉着我的手说:“树林,山上那房子……你爹跟我说过,他在房梁上藏了东西,等将来有一天让你去找。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了恨我。”
我握着她的手说:“妈,我不恨你。你当年把我交给妈,是为了让我活下来。我懂。”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你懂就好,你懂就好。”
秀芬在大连的医院里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床上,暖融融的。她走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李建华说,她走之前一直念叨着“树林,树林”,像是怕我走丢了似的。
我把秀芬的骨灰带回了榆树沟。在山上那间破房子旁边,我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把她安葬了。旁边是我父亲陈德生的坟,当年养母把他葬在了山上。
两座坟挨在一起,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
我把秀芬的照片和那封信重新包好,放回了房梁上原来的位置。那间破房子,我没有再修,也没有再住。但它不再是一间破房子了,它是一座庙,里面供着一段没人知道的往事。
后来我回了深圳,辞了工,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回了榆树沟。姐姐开始不理解,后来也不说什么了。我在山上开了几亩地,种点苞米和土豆,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贫,但踏实。
李建华每年都来看我,带着她丈夫和儿子。她在山上的房子里住不惯,但每次来都会去秀芬的坟前坐一会儿,跟她妈说说话。她说妈这辈子太苦了,现在好了,有树林陪着她。
去年冬天,我把山上那间破房子的房顶翻修了。换瓦片的时候,我又爬上房梁,把那个蓝花布包取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照片上的秀芬还是那么年轻,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父亲站在她旁边,笑得一脸憨厚。那个小男孩举着冰棍,眼睛亮亮的。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榆树沟,1962年夏。
那年我四岁,什么也不记得。但我现在知道了,那年夏天,我父亲和母亲,在一个叫榆树沟的地方,过过一段好日子。
房顶修好了,我把蓝花布包重新放回房梁上。我在旁边放了一张新照片,是我和秀芬在大连医院拍的,她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两个人都笑着。
我把木板盖回去,从房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山里的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天空。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我站在房子中间,土炕上铺着新席子,灶膛里煨着柴火,炕上暖烘烘的。我忽然觉得,这三千块,花得太值了。
这间破房子,是我这辈子买过的最好的东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