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婚礼上的二十四个“亲人”

婚礼那天,新娘身边坐着一位外婆。
外婆要完成一道当地婚俗:在新娘出嫁前,把凳子坐热,再喂新娘吃一颗糖。寓意往后的日子,甜甜蜜蜜,有人暖着。外婆做得认真,话不多,一口本地口音,说了一句“新婚快乐”。新娘上了婚车,外婆的任务就结束了。
来客们不知道的是,这位外婆是租来的。一同租来的,还有舅舅、舅妈、表兄妹、侄子,以及两个站在门口放礼炮的花童。一共二十四位“亲属”,按天付费。
这个故事出自一位演员服务平台负责人的讲述。他原本做伴郎伴娘租赁,两年前有个新娘租完伴娘后顺口问了一句:能不能租家人?后来,他把自己外婆、阿姨、表弟表妹都拉去凑了数。第二年过年,那位新娘还叫他们过去拜年。
听起来像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但我想说的不是孤独。

01
为什么一场婚礼需要二十四个假亲戚才能“圆满”?为什么新娘明明可以办一场小一点的婚礼,却选择花钱买一屋子陌生人?
答案藏在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地方。
那位新娘解释过原因:从小跟着家里老人长大,亲戚不多,工作以后圈子更窄。这是一个体面的说法。更直白的版本可能是:如果婚礼上只有三桌人,台上站着的新人,台下空着的椅子,会比任何催婚的话都更难面对。
婚礼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像是一场面向熟人的公开展演,展演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这个家庭有人缘,这对新人被祝福,这个婚姻“门当户对、热热闹闹”。
缺席是需要解释的。而租来的亲戚,是一份不需要解释的答案。

02
生活演员这行有个更早的名字,叫“租女友”“租男友”。催婚最凶的那几年,年轻人租个对象回家过年,演几天戏,换一年清净。后来需求升级了。有人租父母去见对象的父母,因为怕自己真实的家庭“拿不出手”。有人租“丈夫”参加孩子的满月酒,挡住旁人的闲言碎语。有人跟朋友闹掰了,雇人扮亲友当和事佬。
从租对象到租父母到租亲戚:人们在用购买的方式,填补真实社会关系中的窟窿。 窟窿的大小不一。有的是过年饭桌上多出来的一双筷子,有的是婚礼签到台前空着的一排座位,有的是孩子问“为什么别人有爸爸来接”时你张不开嘴的那几秒钟。
上海社科院参与发布的一份婚育观调查显示,一线城市青年认为结婚的首要理由是“渴望伴侣陪伴”,占比超过七成;“父母期待”和“传统观念影响”排在末位。这个数据常被用来证明年轻人已经想开了。但同一批年轻人,依然在花钱租人应付父母期待和传统观念。观念上松绑了,人情上还绑着。

03
曾有家长主动找到演员曹玫,请她给自己的儿子当假女友。那家人的儿子谈过一段恋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因为男方家境差分了手。但恋情早已传遍乡里,婚期也定了。没办法,只能租个假女友把婚礼办了。
下单的人,从年轻人变成了父母。
父母比孩子更害怕“丢脸”。婚期定了,请帖发了,全村人都知道要喝喜酒了,新娘没了。比起承认儿子被分手,租一个假儿媳的成本和风险都更低。
所以“租亲戚”这件事,不能简单归结为年轻人的逃避。它是一场“合谋”。父母、子女、亲戚、邻里,所有人都在维护一个关于“正常人生”的剧本。 婚礼要热闹,过年要团圆。剧本写好了,谁缺位,谁就买一张票请人进来补上。演员拿钱办事,演完就走。
演完婚礼,第二年还被客户请去拜年,后来又陆陆续续演了三四次。演着演着,假的竟也有了一点真的温度。但那份温度的基础,是一张订单。

04
曹玫最频繁的一年“嫁”了七八次。有一次,现场宴请了三百多桌,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台上男方父亲致辞几句,直接开席。台下没人知道,新娘是租来的,这对新人见面不过几天。
这些演员在别人的生活里进进出出,见过太多家庭的隐秘和悲欢。客户租父母,有的是跟原生家庭关系紧张,结婚需要长辈镇场子;有的是单亲家庭,想让孩子感受一下父爱母爱。每一个订单背后,都是一个用正常渠道解决不了的困境。
租来的外婆喂的那颗糖是真的甜。租来的舅舅在酒桌上替新娘挡的那杯酒,也是真的被喝下去了。婚礼结束,演员卸下身份牌,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新娘收好份子钱,面对一屋子终于被填满的椅子,和椅子散去后的空。

05
生活演员的订单在节假日暴涨,过年、五一、十一,人们需要“家人”的时刻,从来都是固定的。需求如此准时,准时得像一种节气。到了那个日子,该团圆的人要团圆,该热闹的场合要热闹。凑不齐人的,就去市场上“买”。
市场从不评判需求,它只负责定价。 三百块起步,八百到一千一天,客户看照片挑人,平台推荐匹配。价格不贵。比办一场只有三桌人的婚礼便宜。
那颗糖被喂进嘴里的时候,新娘在想什么,没有人问过。也许她只是觉得,甜就够了吧。
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