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一年正月,紫禁城交泰殿。
殿里排着三十九方宝玺,最中间那一方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按历代传下来的说法,这就是传国玉玺,秦始皇命李斯写字、玉工刻成,从秦朝一路传到今天。
乾隆把它取了下来。
他看完之后写了一篇《国朝传宝记》,说这方玺"不知何时附藏殿内,反置之正中",字虽像古书里说的秦玺,可"篆文拙俗,非李斯虫鸟之旧明甚"。翻译过来就一句:字写得太难看,不像李斯的手笔。于是这方摆在正中的传国玺被剔出国宝之列,不许进"盛京十宝"。
第一次出现"传国玺"三个字,离秦朝已经三百多年乾隆的底气,来自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实:最早的史书里,根本没有"传国玺"这个东西。
《史记》写秦王子婴投降只有一句:"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玺和符节一起交出去,没说是哪一方。
"汉传国玺"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汉书·元后传》里:子婴"奉上'始皇玺'",刘邦即天子位后"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一句话就讲完了,材质、大小、玺文、钮制,一个字也没交代。
补上这些的是东汉人卫宏。他的《汉旧仪》说:玉出自蓝田山,字是李斯写的,内容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麻烦也在这里:同一个问题,别的材料给的答案不一样,应劭《汉官》就把它记成了"受命于天,既寿且康"。
和氏璧那个故事出现得更晚:最早把璧和玺连起来的是北魏崔浩,唐代张守节写进《史记正义》,从此成了常识。南宋的李心传不信,说玉璧"五寸而有好",中间有孔、璧身单薄,刻不成玺。这话站得住。传国玺方四寸,按汉尺折算接近九点二厘米见方,是个挺厚的方块;玉璧只是一枚带孔的薄圆饼。
太后把它摔在地上,磕掉了一个角这方玺第一次出事,是在王莽来要它的时候。
《汉书·元后传》记下了那个场面:王莽派人索玺,汉家的老太太王政君把他骂了一顿,最后还是拿了出来,扔在地上。卫宏补了一句要紧的:玺"上螭一角缺",钮上那条龙的犄角磕掉一个缺口。
用黄金把缺角补上,是后来流行的说法,戏里画里都这么演,还起了名字叫金镶玉。但最早记下这件事的人只写了那五个字,没说补。从这一刻起,传国玺有了一个能辨认的特征:缺一个角。
汉末大乱,它真丢了。宦官张让劫持少帝出宫,掌玺的人把它投进井里;孙坚打进洛阳,在城南甄官井把它捞了回来,捞上来的那方"上一角缺",这件事见裴松之注引《吴书》。袁术听说后扣下孙坚的妻子硬要这方玺,袁术败死,徐璆才把它带回许都交还汉献帝。
南宋的李心传连这段也怀疑,反问过一句:如果孙坚真捞到了传国玺,曹魏为什么不用它,反而自己去刻了一方?
三十五年里,皇帝手里什么都没有西晋永嘉五年,刘聪的人攻进洛阳,晋怀帝跟"传国六玺"一起被送往平阳,这方玉玺落进石勒手里,石勒又刻上四个字"天命石氏"。石勒的国被冉闵灭掉,冉闵败亡时玺在蒋干手上;蒋干向江南求救交出此玺,永和八年八月,东晋的谢尚从枋头把它迎回建康。
在它回来之前,东晋已经空着手当了三十五年皇帝,北边的人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太平御览》引《晋阳秋》的原话是:"晋元帝东渡,历数帝无玉玺,北人皆云:司马家是白板天子。"
没有这块石头,皇帝就成了白板。这个逻辑有多虚,北方人自己也清楚。《太平御览》引《石虎别传》记了一件事:武乡长城县一个叫韩强的百姓在山岩缝里挖出一方玄玺,方四寸、厚二寸,刻的也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八个字,同一片天下同时能冒出一方以上。从这时候起,献玺就是一门生意。
它一直摆在殿上,却从来不办一件事唐代往后,皇帝日常办公靠的是另外六方小印,即皇帝三玺和天子三玺,封诸侯、发兵、祭祀各管一摊,规格方一寸二,折算不到三厘米见方。那方九厘米见方、五条螭龙缠在一起的大玉玺呢?《文献通考》记北齐的制度,说传国玺"在六玺之外,唯封禅以封石函",平时并不启用。
一个帝国的日常运转,靠的是一枚不到三厘米的小章;被争夺了一千年的那方大玺,是一年到头不出匣子的门面。
后来每一次"找到了",都是有人拿一块玉来献后唐末帝李从珂兵败,登玄武楼自焚,此后这方玺再没有一条靠得住的传递链。
宋元符元年,咸阳人段义说自家修房子挖出一方玉印,"色绿如蓝,温润而泽",背上有螭钮。翰林学士蔡京带着十几名官员考证一番,认定这就是真秦玺。后世的看法是,这是蔡京为讨皇帝欢心做的局。
明弘治十三年,陕西户县人毛志学在河里捞到一方玉玺,由巡抚呈献上去,明孝宗不信,没有采用。当时的礼部尚书傅瀚说了一句话,比乾隆早了两百多年:"而不知受命以德,不以玺也。求之不得,则伪造以欺人;得之,则君臣色喜。是皆贻笑千载。"
皇帝们自己早就找到了办法:自己刻。宋徽宗政和七年刻"定命宝",边长九寸,比传说中的传国玺大一倍有余;明建文帝用一块二尺高的和阗青玉刻"凝命神宝",边长一尺六寸九分,颁行两年后南京城破,不知所终。
印越刻越大,话说得越来越响。真正丢掉的那一方,始终没有回来。
乾隆最后给这件事写了判词:就算真是秦玺,又有什么可贵的?"若论宝,无非秦玺,既真秦玺,亦何足贵!"
再往上推六百年,南宋人胡寅说得更干脆:尧传舜、舜传禹,没听说还要传这么一件东西;一朝的玺是一朝自己用的,汉有天下就该刻汉玺,不必沿袭秦玺。
所以这块石头的结局不是丢了,是从一开始就没那么要紧。它被人捞起、摔坏、刻字、磨平、献上、判假,折腾一千多年,一张诏书也没靠它发出去过。
最后一个问题留给你。东晋那三十五年,皇帝手里什么也没有,北方人叫他们"白板天子"。你觉得这样的朝廷算不算正统?你站哪一边:没有这块石头就没有天命,还是天命本来就跟一块石头没什么关系?
参考史料:
1. 《史记·高祖本纪》《史记·秦始皇本纪》
2. 《汉书·元后传》("汉传国玺"最早出处;王政君投玺)
3. 卫宏《汉旧仪》(李斯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蓝田玉、"上螭一角缺"),见《文献通考》卷一百十五·王礼考十引
4. 《三国志·吴书·孙破虏讨逆传》裴松之注引韦昭《吴书》、《山阳公载记》
5. 《后汉书·徐璆传》《后汉书·光武帝纪》注引蔡邕《独断》
6. 《宋书·礼志》《晋书·谢尚传》《晋书·穆帝纪》
7. 《太平御览》卷六百八十二,引《晋阳秋》《玉玺谱》《石虎别传》
8. 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百十五·王礼考十(北齐、隋的宝玺制度;引胡寅语)
9. 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质疑和氏璧与孙坚得玺)
10. 《宋史·舆服志》《明史·舆服志》(傅瀚论传国玺、凝命神宝)
11. 清高宗御制《国朝传宝记》《宝谱序》
12. 故宫博物院郭福祥关于明清帝后宝玺的研究(对"传国玺自汉以后流传"持保留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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