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有信
二嫂是我堂哥的老婆,今年七十九岁,比我大一岁。我叫她二嫂,已叫了六十多年。她一头白发,长年劳作,双手指关节都弯曲变了形,伸不直,但身子骨还很硬朗。现在每天仍天蒙蒙亮就骑着三轮车去农贸市场卖菜,卖到半上午回来就立即又下地,忙种菜那些活。和堂哥吃晚饭,总是要在天黑以后。
她嫁给我堂哥一晃就六十多年了。
她娘家是我们村隔壁道地临小河的水廊下边。墙外有几条长石板,房子一侧还有个带顶棚的清水粪坑,早晚常聚一堆人。门口河边的踏道埠头,来洗菜的、淘米的、洗马桶的妇女,碰到一起,东一句西一句,是个十分热闹的地方。我和二嫂打小就在一起玩,稍大后一起结伴摇着船到数里外的地方去割草,后来还一起在生产队干过活。从她嫁给堂哥的第二天起,我就再不叫她名字,改口叫二嫂。一开始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只笑不答应,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我家和大爹(大伯)家只隔一条一米来宽的小弄堂,门对门。前脚跨出我家门,后脚就能踏进他们家。各家有什么东西,谁家里的那几个坛坛罐罐里都装些什么,几乎都知道。做饭时米缸见底了,油灯盏没油了,做菜时盐没了,火柴用完了,来客人凳子不够坐了——互相借着用,是常事。
大爹大妈都瘦高,五个子女里唯独堂哥长得矮小,但特别能干,年轻时起就担任生产队长。堂嫂当姑娘时话就不多,就知道干活。两人订婚后,虽天天能看见,却很少正眼看对方。劳动时互相都能看到对方的身影,成了他们联结感情的唯一纽带。农闲时,妇女们成群结队挑着箩筐、拿着茅刀,去荷湖村的驼峰山割草,生产队按割来草的重量折合计工分。每次二嫂总是割得最多,箩筐装得最满,担子自然也最重。
有一次中午,男人们已经收工,割草的妇女还没回来。堂哥顾不得吃饭,拿起一根扁担,沿塘路朝海湖沿走去。半路这帮妇女和姑
村里的乡俗,新媳妇结了婚,三天后要开始代替公婆烧早饭。但二嫂嫁过来后,第二天一早就起来烧茶饭,大妈劝也劝不住。道地里老一辈的人都羡慕地对我大妈说:“大太娘,这个媳妇讨得眼光真当好,你以后肯定能享她的福。”真是应验了这些话。
堂哥的外婆孑身一人,住在邻村湯公祠旁的半山腰。岁数大了,堂哥和二嫂商量后把老人家接来一起生活。那时还是生产队,自己也有了孩子,我大爹又体弱多病,但不论多忙,二嫂生产队里的活一点不肯歇落,早早起来忙不迭地把茶饭烧好,又赶在出工前帮两位老人把头发盘梳好。傍晚收工回来,一息不停地分别为两位老人倒洗马桶,伺候她们吃喝。三位老人走时,二嫂能做的都做了,风风光光地送走了他们。如今每逢冬至和清明,为老人坟头清除杂草、添土压纸、上坟做忌日,她都一次不拉,从无怨言。她说这是积德的事,不要攀比,也不能忘记。
堂哥的生产队长从年轻时一直干到八十岁,又是个老党员。生产队时,二嫂对堂哥处理队里的事从不插言,对一些是是非非也从不在堂哥面前当“拨火棍”。家里的日子一直过得和睦太平。二嫂嫁过来后,家里除了三位老人,自己又生了三个孩子,加上还有一个未成家的堂弟,最多时一家老小达九口之多。家务担子多压在她身上。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一家人从没有是非口舌。外婆和大妈都长寿,走时都九十多岁。“我们享了国通(我大侄的名字)他娘的福”,这是常挂在两位老人嘴边的话。
这些年,堂哥二嫂以种蔬菜为主。我们村的土地是国家永久农田,又是省里的重点蔬菜基地。两人每天从早到晚,从这个大棚进那个大棚出,耕种栽苗、浇水治虫,给瓜果授粉、疏果,采摘销售,春夏秋冬一天都没有闲的时候。地里的蔬菜主要卖给外地开车来采购的商贩,少量的每天天蒙蒙亮还要拉到镇上的集市去卖。二嫂每天天黑前要把第二天去市场卖的菜准备好,才回来烧饭。和一些妇女喜欢“把钱”不同,二嫂不愿操心,每次卖菜回来的钱都交给堂哥。堂哥把这些一元、五元的纸币板板整整数理好,攒到上千元,再存到银行。但儿孙辈要做“大事体”,需要长辈出钱出礼的,二嫂一点不含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附近农村拆迁,有的农户获得数百上千万的赔偿款。二嫂说:“这些钱最多我也不眼热,总有用完的时候。而土地才是农民的命根子,只要肯做,永世吃不完。”她常说,人的力气只有“藏刹”(意思是藏得住,用不光),没有“用刹”。“农民做做吃吃,勿梗勿噎(不憋闷、不窝囊),挣的每一分钱用得踏实。”二嫂没上过一天学,不识字。但生活的积累,常能用朴素的语言,说出许多令有文化的人都敬佩的话。
她的大半生是苦的,既吃过贫穷时的苦,也吃了终日辛劳的苦。头发全白了,脸上刻满岁月的沧桑。但她又是幸福的。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儿孙们依偎着她,这个给她倒酒,那个给她夹菜。看到孙女、外孙女、外孙有的是浙大博士后,有的重点大学的研究生,有的在省城工作,她总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现在是真当享福哉,和过去比,干活那点苦算什么。现在的日子,“嗒嗒味道都是甜的”。
早些我探亲走过隔壁道地,还会往水廊下方向看一眼。农村现在已大变样,小河小桥还在,但老房、长石板凳、清水粪坑早已不见踪影。二嫂早已当上了奶奶、外婆,两三年前还当上了太婆。可她手上的老茧,笑起来的样子,那股子肯做、肯忍、把日子一天天过得红火的劲头,一直没变。
☆本文作者简介:王有信,1948年出生,1968年入伍,曾任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宣传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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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