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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降妻子公司任财务总监,年会被男副总打一巴掌,妻子见状慌了神

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只蜜蜂钻进去了。不疼,真的不疼。
赵大勇那只手肥厚,指头短粗,扇过来的力道比他拍桌子时还轻些。可整个宴会厅里百来号人,全看见了他的巴掌,全听见了那声脆响。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服务员端着托盘站在过道中间,筷子悬在半空,连舞台上唱歌的都忘了张嘴。
我站着没动。
赵大勇打完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不躲。他那只手还悬在我脸旁边,指节上沾着油,是刚才啃酱骨头沾的。他盯着我看了一秒,两秒,然后嗓门比平时还大:“你算个什么东西?空降来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看着他。这人四十出头,啤酒肚,红脸膛,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被宴会厅的顶灯照得晃眼。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业务员爬到副总,管着销售和采购两块肥肉。我来的第一天就听说,赵大勇是“地头蛇”,动不得。
我没动。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周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细细的,带着颤:“老赵,你喝多了。”她站在两步外,酒杯还端在手里,红酒晃出来一点,洒在她米白色的袖口上。她没走过来。没站到我身边。没伸手拉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大勇,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慌乱,有害怕,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周总,”赵大勇转过头看她,嗓门降下来一点,但话里带刺,“你这老公,得管管。财务部卡我的报销卡了三个月,我跑业务请客户吃饭,钱都是我垫的。他倒好,一来就查我的账,什么意思?”
周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抬手抹了一下脸。赵大勇手上的油蹭在我左脸颊上,黏糊糊的,有股猪油混着白酒的味。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慢擦干净。
“赵总,”我说,声音很平,“你的报销我卡了。三笔,一共四万七。第一笔,餐饮发票抬头不对。第二笔,日期和出差申请对不上。第三笔,同一顿饭开了两张票,一张四千八,一张三千二。你让我怎么签?”
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赵大勇的脸从红变紫。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戳到我胸口:“你他妈查我?”
“财务总监,查账是本分。”我说。
周莉终于动了。她走过来,站在我和赵大勇中间,一只手按在赵大勇胳膊上,侧过身看着我。她背对着赵大勇,所以只有我能看见她的脸。她嘴唇动了动,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别说了,先走。”
然后她转过头,对赵大勇笑了一下,语气放软:“老赵,今天是年会,大家高兴。报销的事年后再说,我让他重新审。”
赵大勇哼了一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转身走了。他经过周莉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她一下。周莉身子晃了晃,没站稳,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很凉,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
宴会厅恢复了热闹。有人上台唱歌,有人举杯敬酒,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服务员继续上菜,筷子重新动起来,说笑声盖过了舞台上跑调的歌声。我站在人群里,脸上还留着纸巾擦过的碎屑,左脸颊慢慢热起来,开始疼了。
周莉松开我的手,退了一步。她低头看了眼袖口上的红酒渍,皱了下眉。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事。”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主桌走。我看着她背影,米白色毛衣,黑色裤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她走到主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旁边的行政总监说了句什么,笑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擦过脸的纸巾。纸巾上沾了油,还有一丝丝红,是赵大勇打的时候指甲刮的。我捏着纸巾,捏得很紧。
有人拍我肩膀。我回头,是财务部的小孙,今年刚来的小姑娘,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陈总,你脸……要不要去洗手间看看?”
“不用。”
“那个赵总,太欺负人了。”小孙声音更低了,“你才来一个月,他……”
“小孙,”我打断她,“帮我拿杯水。”
小孙愣了愣,跑去拿水了。我走到宴会厅角落,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柱子是大理石的,冰凉,贴着后背很舒服。舞台上有人在跳广场舞,红绸子甩来甩去。赵大勇坐在主桌旁边那一桌,正跟人碰杯,笑得满脸油光。周莉坐在主桌,跟董事长说了几句话,然后低头看手机。
她没往我这边看。一眼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翻到和她的微信对话框。昨天晚上的消息还挂着,她问:“明晚年会,你穿那件深蓝西装。”我回:“好。”再往上翻,是前天,她发:“财务部刘姐的产假申请批一下,她预产期正月十五。”我回:“知道了。”
再往上,是一周前,她发:“赵大勇的报销别卡太死,给他留点面子。”我回:“账不对,没法签。”她没再回。
我锁了手机,揣回兜里。
小孙端着一杯水跑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没味道。我喝下半杯,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窗外是停车场,车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喝多了在车旁边吐,扶着车门弯着腰。
“陈总,”小孙站在旁边没走,“你要不要先回去?我帮你叫车。”
“不用。我是财务总监,年会得待到最后。”
小孙张了张嘴,没再劝。她站了一会儿,跑回财务部那桌去了。那一桌坐了七八个人,都往我这边看。有人冲我点点头,有人低头夹菜。我认识他们才一个月,名字还没记全。
赵大勇那桌又闹起来了,有人在划拳,嗓门震天。他坐在主位,袖子撸到胳膊肘,金链子晃来晃去。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对上了,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
我没理他,转头看主桌。周莉还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董事长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年会到十点才散。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服务员开始收桌上的残羹剩菜。周莉站起来,穿上大衣,跟董事长握手道别,跟几个部门经理点头示意。她拿起包,往门口走。经过我站的那根柱子时,她停了一下。
“走吧。”她说。没看我。
我跟上去。她走得快,高跟鞋敲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地砖上,哒哒哒。到电梯口,她按了按钮,盯着电梯门。电梯来了,她进去,我进去。门关上,就我们俩。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三跳到二。她盯着门上的数字,不说话。我站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的花香,和袖口上红酒渍混在一起。
“周莉。”我说。
“嗯。”
“刚才赵大勇打我,你站那儿没动。”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我跟出去。大厅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同事,看见我们,点了点头。周莉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台阶上,拉紧大衣领子。
“陈默,”她终于看着我,“你非要在大庭广众下跟他顶吗?”
“他先动的手。”
“我知道。”她吸了口气,“可你不能忍一下?他是副总,管着销售和采购。你才来一个月,财务总监的位置还没坐热。你当众查他的账,让他下不来台,他能不记恨?”
“他的账有问题。”
“有问题可以私下说。”她声音高了一点,“你非要在年会上,当着全公司的面……”
“当着全公司的面,他打了我一巴掌。”我说,“你看见了。”
她不说话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手有点抖。她低下头,看着台阶下面的马路。路灯亮着,车来车往。她站了很久。
“陈默,”她声音低下来,“你知道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多少年吗?”
“八年。”
“八年。我从行政专员做到总经理,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她转过头看着我,“赵大勇是老员工,他手里攥着华东区百分之六十的客户。董事长都要让他三分。你刚来,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上来就查他……”
“那你让我怎么着?”我问,“账不对,我签不了。我是财务总监,这是董事长请我来做的事。”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马路。
“先回家吧。”她说。
她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她的车是一辆黑色奥迪,公司配的。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她发动车,暖风开起来,吹在我脸上,左脸颊火辣辣地疼。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她开着车,不说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过一家药店,我想起脸上那道指甲刮的口子,但没开口让她停。
到家是十点四十。她先进门,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在玄关。我换鞋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客厅中间,抱着胳膊看着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三年前拍的,我穿西装她穿婚纱,笑得都挺傻。
“陈默,”她没回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吧。”
她拿了睡衣进浴室。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小孙发来一条微信:“陈总,你脸没事吧?赵总那桌的人后来说,他喝了一斤多白酒。你别往心里去。”我回:“没事,早点休息。”
锁了手机,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灯是暖黄的,照得人犯困。我想起一个月前,董事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陈默,我请你来,就是让你把账理清楚。谁的面子都不用给,包括周莉。”我当时点了头。
浴室门开了,周莉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着,用毛巾包着。她看了我一眼:“水热了,你去洗吧。”
我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停下来。
“陈默,”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不是不帮你。我只是……赵大勇那个人,你硬碰硬会吃亏。我在公司八年,见过太多人栽在他手里。”
“那你让我怎么做?”我问。
她松开我的袖子,低下头。“我不知道。”她说,“你先洗澡吧。”
我进了浴室。热水浇下来,左脸颊碰到水,刺疼。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一道细长的红印,是赵大勇指甲刮的,没出血,但肿了。我洗完澡出来,周莉已经躺在床上了,侧着身,背对着我这边。
我关了灯,躺在床的另一侧。黑暗里,她的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天花板上有路灯映进来的光,一晃一晃的。我闭上眼,脸上还在疼。
“陈默,”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明天去公司,别找赵大勇了。报销的事我来处理。”
我没接话。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你在会上说的那三笔账,是真的?”
“每一笔都有凭证。”
她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又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2章 财务部的门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财务部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小孙给我泡了杯茶,放在桌上,小声说:“陈总,刘姐找你。”刘姐是财务部老人,四十来岁,管着总账。我走过去,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看见我,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陈总,赵总那三笔报销,我重新审了一遍。”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口瞟,“第二笔的日期确实对不上出差申请,但那张票是赵总助理后来补的。第三笔两张票,有一张是虚开的,开票公司是赵总一个亲戚注册的。”
“你怎么不早说?”
刘姐把眼镜戴上,看着我:“陈总,你才来一个月。有些事,得慢慢摸。”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赵总在这公司十二年,华东区的大客户全在他手里攥着。董事长都得让他三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营收,靠他签的那几个大单。”刘姐敲了敲键盘,“你查他的账,等于动他的命根子。他能不急?”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财务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百叶窗。我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调出赵大勇那三笔报销的凭证。发票、申请单、审批记录,全挂在系统里。我把三笔账重新过了一遍,越看越清楚。
第一笔,餐饮发票抬头写的是“个人”,不是公司名。四千八。第二笔,日期是十月十二号,出差申请写的是十月十号到十一号,多出来一天。三千二。第三笔,两张票同一家饭店同一个日期,一张四千八一张三千二,开票公司名字不一样,但工商注册地址是同一个村。
这不是疏忽。这是故意的。
我拿起手机,给周莉发了条微信:“赵大勇那三笔账,有一笔虚开,开票公司是他亲戚的。”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中午食堂见。”
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食堂。周莉来的时候,端着餐盘,打了两个素菜一碗汤。她坐在我对面,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
“陈默,”她说,“那笔虚开的,你确定?”
“确定。开票公司法人叫赵小军,赵大勇的堂弟。工商登记在老家县城,注册资金十万,经营范围跟餐饮不沾边。”
周莉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我,眉头皱起来。“你查了工商?”
“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人声嘈杂,旁边桌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刷手机。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董事长知道吗?”
“我还没报。”
“先别报。”她声音压得很低,“赵大勇手里那几个大客户,年底续签合同。如果这时候动他,客户跟着走,明年一季度营收直接砍半。董事长那边压力大,你这时候报上去,他只会让你压着。”
“压到什么时候?”
“年后。等合同续了,再慢慢处理。”她看着我,“陈默,你听我一次。”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红血丝,昨晚大概没睡好。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她在怕。怕什么?怕赵大勇?怕公司乱?还是怕我这个空降来的丈夫,把她八年经营的东西搅黄了?
“周莉,”我说,“我是财务总监。董事长请我来,就是把账理清楚。你让我压着,压到什么时候?压到赵大勇把公司掏空?”
她猛地抬头看我,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端起餐盘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随你。但你报之前,先跟董事长通个气。”
她走了。餐盘里的饭还剩半碗。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旁边桌有人往我这边看,我低下头把饭吃完。
下午两点,董事长秘书打电话,说董事长找我。我上到顶楼,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开着。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具,正在泡茶。看见我,招了招手:“小陈,来,坐。”
董事长姓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我:“年会上的事,我听说了。脸还疼吗?”
“不疼了。”
“赵大勇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端起茶杯闻了闻,“不过小陈,你查他的账,做得对。我请你来,就是让你干这个的。”
我看着他,没接话。
“但是,”他放下茶杯,“赵大勇手里那几个客户,年底续签。华东区的合同,占公司营收四成。如果这时候跟他翻脸,客户跑了,明年一季度报表不好看,董事会那边我交代不了。”
“董事长,那笔虚开的票,金额不大,但性质……”
“我知道。”他打断我,“虚开票,不管金额大小,都是踩红线。可小陈,做生意跟做财务不一样。财务讲规矩,生意讲利弊。赵大勇这人,毛病多,可能力也有。他签下的那几个客户,别人接不了。”
“所以呢?”
“所以,年后。”他看着我,目光很平,“年后合同续了,你再动。这段时间,账你继续查,但别惊动他。能做到吗?”
我想了一会儿。“能。”
“好。”他给我续了杯茶,“周莉那边,你跟她商量着来。她在这公司八年,情况比你熟。”
我端着茶杯,没喝。董事长靠在沙发上,看着我,笑了一下:“小陈,你跟周莉是两口子,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赵大勇为什么敢在年会上打你?他知道你是周莉的丈夫,他觉得周莉不会为了你跟他翻脸。”
我放下茶杯。
“但你得让全公司知道,”董事长慢悠悠地说,“你陈默来当财务总监,不是靠周莉。你是靠你自己。”
我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窗边往下看。楼下停车场,赵大勇那辆黑色宝马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牌号尾数是三个八。他正从车上下来,夹着包,打着电话,嗓门大得连三楼都能听见。
我回到财务部,小孙凑过来:“陈总,赵总刚才来财务部了,问你不在,转了一圈走了。”
“他来干什么?”
“问刘姐要华东区的销售数据。刘姐说数据在你系统里锁着,她打不开。”小孙压低声音,“他脸色很难看。”
“知道了。”
我坐回办公室,打开电脑,把赵大勇那三笔账单独建了个文件夹,加密。然后我给周莉发了条微信:“我跟董事长谈了。年后处理。”
她回得很快:“好。”
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锁了手机,开始干活。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行政部,周莉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我犹豫了一下,没敲门。下楼,走到厂门口,手机震了。
周莉:“今天加班,你先回。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我回:“知道了。”
回到家,煮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周莉上周包的,冻在冰箱里。我吃完,洗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赵大勇的巴掌,周莉站在两步外的样子,董事长说的“你是靠你自己”。
十点多,周莉回来了。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吃了吗?”
“吃了。”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靠枕。“今天赵大勇去财务部了?”
“小孙跟我说了。”
“他给我打了电话。”周莉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说我不帮他,胳膊肘往外拐。说当年他把我从行政专员提上来,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没接话。
“陈默,”她睁开眼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能当上总经理,赵大勇确实出了力。那年公司内部竞聘,他跟董事长拍桌子保我。为什么?因为我会管人,能压住下面那帮刺头。可他保我,不是白保的。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我的恩人。”
“所以你就让他打你丈夫?”
她坐直了,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慢慢红了。她没说话,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她声音有点哑,“因为你不像他们。你干净。”
她进了卧室,关了门。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声音嗡嗡的。我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左脸颊那道印子还在,摸上去有点凸。我想起年会那天晚上,她站在两步外,端着酒杯,没走过来。
可我也想起她说“你干净”。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过了很久,卧室门开了。周莉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她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蹲下来,敷在我左脸上。毛巾很烫,我躲了一下。
“别动。”她说。
她蹲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毛巾,一只手搭在我膝盖上。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陈默,”她声音很轻,“我不是不帮你。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被人算计。”她说,“赵大勇那个人,明面上跟你来硬的,背地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查他的账,他就查你的人。你才来一个月,他已经在打听你以前的事了。”
“我没什么怕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拿开,站起来。“睡吧。”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卧室。躺下之后,她没背对着我,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很凉。
“陈默。”
“嗯。”
“年后处理,就年后。但这段时间,你别一个人跟他对着干。有事跟我说。”
“好。”
她翻了个身,把手收了回去。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匀了,自己也闭上眼。天花板上的光影还在晃,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睡着了。
第3章 赵大勇的底牌
接下来两周,赵大勇没再动手。见了面点头,该打招呼打招呼,像年会上那巴掌从没发生过。可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是看一个迟早要收拾的东西。
财务部的工作照常。报销单一张一张过,数据一笔一笔核。我把过去三年的账全调出来,按项目、按客户、按月份,重新理了一遍。刘姐和小孙跟着加班,有时候弄到晚上九点。周莉来财务部看过两次,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进来,看一眼就走了。
赵大勇的助理叫小蔡,三十出头,瘦高个,走路没声音,像个影子。他隔三差五来财务部送单子,每次来都往我桌上瞟两眼。有一天他送了张差旅单,我签完递给他,他没走。
“陈总,”他笑着说,“赵总让我问你,华东区那几笔招待费,什么时候能过?”
“按流程走,审完就过。”
“审多久?”
“该多久就多久。”
小蔡笑了一下,拿着单子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总觉得这人知道点什么。
那天晚上加班到八点多,我收拾东西下楼。走到停车场,看见赵大勇那辆宝马还在。旁边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灯灭着,里头坐着两个人,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我没多看,往自己车走。
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是周莉。
“你在哪?”
“停车场。”
“别动。我下来。”
两分钟后,周莉从办公楼侧门出来,大衣都没穿,小跑着过来。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喘着气。
“怎么了?”
“赵大勇约了华东区几个大客户吃饭。”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刚收到的消息。他单独约的,没通过公司。”
我看了眼屏幕,是销售部一个内勤发给周莉的截图。赵大勇在一个群里说“晚上鸿宾楼,老地方,我请”。
“他请客户吃饭,不走公司账。”我说。
“对。他自己掏钱。可他现在手里没那么多现金,报销又被你卡着。”周莉看着我,“他这是在跟客户表态——我赵大勇自己掏钱也要维护关系。等合同续了,他就有底气跟董事长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撤掉财务总监。”周莉说,“或者,让财务总监学会‘变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停在那儿,烟头还在闪。赵大勇的宝马旁边,多了几个人影,大概是客户到了,寒暄着往饭店走。
“陈默,”周莉声音低下来,“我打听到一件事。赵大勇在查你。”
“查我什么?”
“你上一份工作。”她看着我,“你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但赵大勇让人去问了,那边有人跟他说,你是因为跟老板吵架被劝退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是真的吗?”她问。
“我上一家公司,老板让我签一份假合同,虚增营收,骗银行贷款。我没签,跟他吵了一架。他让我走人,我走了。”
周莉看着我,没说话。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饭店门口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是暖的。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你也没问。”
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她的手指头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
“陈默,”她抬起头,“赵大勇拿这个当底牌,想证明你‘不听话’,‘跟老板搞不好关系’。他要在董事会上说你‘性格有问题,不适合管财务’。”
“董事会什么时候?”
“年后。具体哪天还没定。”
我想了一会儿。“周莉,你信我吗?”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我嫁给你,就是因为信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莉煮了两碗面。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没怎么说话。吃完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小孙发来一条微信:“陈总,赵总那三笔报销,系统里有人动过。”
我坐直了。“谁动的?”
“不知道。但修改记录显示是今天下午。修改内容是把第二笔的出差日期改了,跟申请单对上了。”
我锁了手机。有人在抹痕迹。赵大勇知道我在查,他在堵窟窿。
周莉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怎么了?”
“赵大勇在改报销系统里的记录。”
她站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没捡。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过我的手机看了看小孙那条消息。
“他敢动系统?”
“财务系统有修改记录,能查到IP。我明天让IT查。”
“别查。”周莉说。
我看着她。
“你一查,他就知道你在盯他。他现在只是在改旧账,你要是逼急了,他把系统里的数据全删了,你连证据都没了。”她把手机还给我,“先备份。把现在能拿到的所有凭证全部备份,存到外面。然后再动。”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有点白,但眼神很稳。她在这家公司八年,太了解赵大勇的手段了。
“好。”我说。
第二天我让IT把财务系统的所有日志导出来,存到移动硬盘里。小孙帮我整理凭证,刘姐负责核对。三个人忙了一整天,把过去三年的账全备份了一遍。下班前,我把移动硬盘锁进保险柜。
傍晚六点,我准备走。经过走廊,赵大勇从会议室出来,迎面撞上。他看见我,站住了,脸上挂着笑。
“陈总,下班了?”
“嗯。”
“听说你最近在查旧账?”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三年前的账,有什么好查的?那时候你还没来呢。”
“审计要求,三年一查。”
“审计?”他笑了一声,“陈总,你是周莉的老公,有些话我直说。这家公司,财务上的事,以前都是我说了算。周莉当总经理,管的是行政和人事。你来当财务总监,把账理清楚,我没意见。但你要动我的客户,动我的地盘,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总,”我说,“你的三笔报销,我还没签。”
他脸上笑没了。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跟撞周莉那次一样。他走远了,走廊里还留着白酒味。
我站在原地,手机响了。周莉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回了一个笑脸。这是年会之后她第一次发笑脸。我锁了手机,下楼。走到停车场,那辆灰色面包车不在了。赵大勇的宝马也不在。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往家开。
到家的时候,周莉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听见我开门,她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厨房,她从锅里盛出最后一道菜,蒜蓉西兰花。桌上已经摆了三盘——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黄瓜。我愣了一下。她很少做这么多菜。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日子。”她端着菜往餐桌走,“就是想做了。”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块排骨。“陈默,年后董事会,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
“我去。”她低头扒饭,“赵大勇要拿你上一家公司的事说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站在那儿。”
我看着她。她埋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我伸手把她碗边的碎发拢了一下。她没躲,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第4章 董事会上
年后董事会定在正月十六。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新衬衫,深灰色的,周莉上周买的。她在玄关帮我整理领子,手指头在我脖子上蹭了一下。
“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她说,然后笑了一下,拿过我的公文包递给我。
我们开两辆车去公司。她先走,我后走。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圆桌,八把椅子,董事长坐主位,旁边是赵大勇和其他几个董事。周莉坐在靠门的位子,面前摆着一杯茶。我进去的时候,赵大勇看了我一眼,脸上挂着笑,跟旁边一个董事说话。
我坐在周莉对面。
董事长开场说了几句,无非是去年营收不错,今年要更上一层楼。然后他话锋一转:“赵总,你说有事要提?”
赵大勇坐直了,清了清嗓子。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董事长,各位董事,”他声音洪亮,像是排练过,“我今天要说的,是关于财务总监陈默的问题。”
桌上安静了。董事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周莉没动,手放在茶杯上,手指头攥着杯沿。
“陈默来公司一个多月,”赵大勇翻着材料,“第一,他无故卡我报销,三笔一共四万七,拖了三个月,到现在没签。第二,他私下调查我的客户,干扰销售工作。第三,他上一份工作离职原因不光彩,跟老板吵架被劝退。这样的人,我认为不适合担任财务总监。”
他把材料推到董事长面前。董事长没看,看着赵大勇:“你说完了?”
“说完了。”
董事长转向我:“小陈,你说。”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第一页是赵大勇那三笔报销的明细,每一笔都用红笔圈出来。
“赵总刚才说三笔报销,”我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第一笔,发票抬头是‘个人’,不是公司。第二笔,日期和出差申请对不上,系统里有人后改了日期,修改记录在IT日志里。第三笔,两张票同一家饭店,开票公司是赵总堂弟注册的,工商登记在老家县城,注册资金十万,经营范围跟餐饮不沾边。”
赵大勇脸上的笑没了。
“这是虚开。”我看着董事长,“三笔加起来,四万七。金额不大,但性质严重。赵总说我不签,对。这样的票,我签不了。”
赵大勇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你他妈查我工商?”
“坐下。”董事长说。声音不大,但赵大勇坐下了。
董事长翻着我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周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我看着她,她也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赵总,”董事长放下材料,“虚开票的事,你先说清楚。”
赵大勇脸涨得通红。他扯了扯领带,声音低下来:“那张票是下面人办的,我不清楚。我回头查。”
“还有,”我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赵总说我干扰销售工作,私下调查客户。我没有。我查的是公司账目里跟华东区客户有关的招待费、差旅费、佣金支出。这些都是财务总监的职责范围。至于说我跟上一家公司老板吵架被劝退——”
我顿了一下。
“我上一家公司老板让我签一份假合同,虚增营收,骗银行贷款。我没签。他让我走人,我走了。这件事,我离职证明上写的是‘个人发展’,但真实原因在我离职报告的附件里有记录。那份报告我带了。”
我从包里掏出第二份文件,递过去。董事长接过去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他看着赵大勇,目光很平。
“赵总,你还有要说的吗?”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董事,又看了看周莉。周莉没看他,低头看茶杯。
“董事长,”赵大勇声音有点抖,“我为公司干了十二年。华东区的客户,都是我一个个跑下来的。这个陈默,来公司才一个多月,他懂什么?他要把我搞走,客户跟着走,明年营收你负责?”
“客户跟不跟你走,得看合同。”我说。
赵大勇瞪着我。
“赵总,”我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过去三年,华东区续签的合同,公司让利幅度从百分之五涨到百分之十二。客户是留住了,但利润少了。这不是我的猜测,是账上的数。”
我把那页数据推到董事长面前。董事长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赵总,”他开口了,“三笔虚开票,加上私下让利,两件事并一块儿。你停职,配合调查。华东区的客户,先让销售部副总监接手。”
赵大勇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哐当一声。他瞪着周莉:“周莉,你行。你老公来查我,你站旁边看戏。当年要不是我,你能坐上总经理?”
周莉抬起头。她看着赵大勇,目光很平,声音很稳:“赵哥,当年你保我,我记着。这些年你报销的账,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还了。但陈默查你,不是我要他查的。董事长请他来的。”
赵大勇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看我,再看看董事长。他踢了一脚倒地的椅子,抓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反而有点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董事长把材料收拢,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做得对。但华东区的客户,你得帮销售部稳住。财务上,把账理清楚,该补的补。”
“知道。”
“周莉,”董事长转向她,“赵大勇走了,销售那边你盯一阵。等新人上手了再说。”
“好。”
散会之后,我和周莉最后离开。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赵大勇离去的方向。走廊空荡荡的,灯还亮着。她站了一会儿。
“陈默,”她说,“赵大勇当年保我,是真的。我欠他的。”
“我知道。”
“但你说得对。”她转过头看着我,“账不对,不能签。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我八年没分清,你一个月帮我分清了。”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衬衫领子翻好。她低头看了眼,伸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5章 善后
赵大勇停职之后,销售部乱了一阵。华东区几个大客户打电话来问情况,销售副总监接不住,周莉亲自跑了一趟上海。她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给她泡了杯蜂蜜水,她坐在沙发上喝完,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醒来之后她说:“客户稳住了。合同续了,让利幅度降回百分之八。赵大勇签的那几个附加条款,我全砍了。”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他停职在家,没联系任何人。”周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陈默,赵大勇那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赵大勇停职的第三周,财务部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信里说我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多发了一个月工资。小孙把信拿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总,这……”
我看了一遍。信里写的发薪日期、金额、银行流水号,都对得上。但我那个月工资是正常发放的,多出来的那笔是年终奖,全公司都发了。举报信故意把两笔拆开,只说“多发一个月”。
“小孙,把全公司的年终奖发放记录调出来。”我说,“每个人的,全打一份。”
小孙去了。刘姐凑过来看了眼举报信,哼了一声:“这字,赵大勇助理小蔡的。你看这个‘陈’字,最后一笔往上勾。小蔡写字就这样。”
我没说话。把举报信锁进抽屉,等小孙把年终奖记录打出来,厚厚一沓。我抱着那沓纸去了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翻了翻,笑了一下:“赵大勇这是没招了,开始玩这种小把戏。”
“董事长,我建议对全公司做一次年终奖发放公示。每个人的金额、发放时间,全贴在公告栏上。谁有疑问,来财务部查。”
董事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去办。”
第二天,年终奖发放明细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财务部专门安排小孙在旁边摆了张桌子,接受咨询。一整天,来了十几个人看,没人提异议。小蔡来了一趟,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几分钟,没说话,走了。
周莉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你这招够狠。赵大勇想拿年终奖说事,你把全公司的都贴出来。小蔡那封举报信,白写了。”
“他还会写别的。”
“嗯。”周莉低头扒饭,“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你上一家公司老板。”她看着我,“赵大勇停职之后,我让人查了一下。他上周去了一趟你上一家公司所在的城市,见了你老板。”
我筷子停了一下。
“陈默,你那个老板,收了赵大勇什么好处我不知道。但他可能会写一份‘情况说明’,说你当年怎么跟他吵架,怎么不配合工作。赵大勇拿着这份东西,去跟董事会闹。”
“让他去。”我说,“我离职报告里有记录,白纸黑字。”
“可你老板如果改口呢?说你捏造呢?”
我想了一会儿。“他不敢。我离职的时候,把假合同的事写进了报告,也跟几个同事说过。他要是改口,我就把当年的邮件和聊天记录全公开。”
周莉看着我,笑了一下。“你留着呢?”
“留着。我吃过一次亏,不会吃第二次。”
她放下筷子,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陈默,你比我想的能扛。”
“你比我想的能站。”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饭。耳朵根红了一点。
赵大勇的第二张牌没打出来。他见了我上一家公司老板,但那边没出任何书面材料。周莉说,我那个老板怕事,赵大勇找他,他敷衍了几句就送客了。
三月初,赵大勇正式离职。走的那天,他来公司收拾东西。我在走廊碰见他,他抱着一个纸箱,里头装着茶杯、笔记本、一个小盆栽。他看见我,站住了。
“陈默,”他说,“你赢了。”
“我没赢。你也不是输给我。”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恨。“周莉嫁给你,是她运气。”他说,“我在公司十二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规矩是规矩’。你来了一个月,她变了。”
他抱着纸箱走了。经过周莉办公室的时候,他没停。周莉站在门里,看着他走过去,然后关上了门。
晚上回家,周莉做了三个菜。吃饭的时候她说:“赵大勇走了,华东区新签的合同,让利降了四个点。董事长今天在会上夸了你。”
“夸我什么?”
“夸你把账理清了。”她给我夹了块排骨,“还夸我,说我把老公带进公司,带对了。”
我看着她。她低头吃饭,嘴角往上翘着。
“周莉。”
“嗯。”
“你那天在年会上,端着酒杯站在两步外。你后来跟我说你怕。你怕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
“我怕你像赵大勇说的那样,被我连累。”她说,“我怕你因为我,在这家公司待不下去。我怕你怪我。”
“我怪过你。”
她愣了一下。
“年会那天晚上,你站在两步外,没走过来。我怪过你。”我说,“可第二天你蹲在沙发前,给我敷毛巾。你说‘你干净’。我就不怪了。”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沿上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陈默,”她说,“以后有事,我站你旁边。”
“不用站旁边。”
她看着我。
“站我前面也行。”我说。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挺大的,露出一排牙。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吃饭。”
第6章 余波
赵大勇走后,公司平静了一阵。华东区的客户稳住了,新合同让利降了四个点,一季度营收反而比去年同期高。董事长在季度会上点名表扬了财务部和销售部,说“协同得力”。周莉坐在我旁边,听到这句的时候,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协同得力,”她小声说,“你查他的账,我跑客户,协同得力。”
我没说话,嘴角压不住。
四月,小孙转正。她拿着转正单来找我签字,站在办公桌前,手有点抖。我签完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两遍,然后鞠了个躬:“谢谢陈总。”
“谢你自己。三个月没出过差错。”
她笑了,抱着单子跑出去。刘姐在门口探头:“陈总,小孙转正了,晚上财务部聚餐,你去不去?”
“去。”
晚上聚餐在厂门口那家小饭馆,财务部七个人,挤在包间里。刘姐点了菜,小孙负责倒饮料。吃到一半,刘姐举起杯子:“敬陈总,要不是你来,赵大勇那三笔账还挂着呢。”
大家举杯。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小孙凑过来:“陈总,我听说赵大勇去了一家新公司,还是干销售。他走的时候,把小蔡也带走了。”
“嗯。”
“他会不会……”
“不会。”我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说周莉嫁给我,是她运气。这话,不像恨。”
刘姐在旁边听见了,放下筷子:“陈总,赵大勇那人,我认识十二年。他毛病多,可说话算话。他说不恨,就是不恨了。”
我点点头,没再接话。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饭馆门口的路灯亮着,照得地面一片黄。我掏出手机,周莉发了条微信:“吃完了?来接我,我在公司加班。”
我回:“好。”
开车到公司,周莉办公室灯亮着。我上楼,推开门,她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我,招了招手:“过来帮我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她指着一份合同,是华东区新签的。甲方条款里有一条,要求公司在三个月内提供过去五年的财务审计报告。她皱着眉:“这条以前没有。赵大勇签的那几份,都没这条。”
“新客户要求的。我让刘姐准备了,下周能出。”
“陈默,”她看着我,“你觉得这是赵大勇搞的鬼吗?”
“不是。新客户是外资,流程严。跟赵大勇没关系。”
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我现在有点草木皆兵。赵大勇走了,可我一看见合同里的新条款,就觉得是他的手笔。”
“他走了就是走了。”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周莉,你不能老盯着他。你八年都活在他的人情里,现在该往前看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放进公文包。站起来,关灯。
“走吧。”她说。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灯一层一层亮。她走前面,我走后面。到一楼,推开铁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四月的暖意。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陈默。”
“嗯。”
“我八年在赵大勇的影子里。你来了一个月,把我拽出来了。”
“你自己走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她的车和我的车停在一起,一黑一白。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饺子。”
她坐进车里,发动,车灯亮起来。我也坐进自己车里。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烧水了。我换了鞋进去,站在厨房门口。她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正在往锅里下饺子。
水汽腾起来,模糊了窗户。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看什么?”
“看你。”
她没说话,转过头继续下饺子。耳朵根红了一点。
第7章 回老家
五一放假,周莉说想回我老家看看。我老家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坐高铁两个小时。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住。我跟她提过几次让她来城里,她不肯,说住不惯。
“怎么突然想回去?”我问。
“结婚三年,我就回去过两次。”周莉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两件衣服,“你妈上次打电话,说院子里的枇杷熟了,让我们回去吃。”
“那是客气话。”
“我知道。”她合上箱子,“可我想去。”
我没再问。订了票,第二天一早出发。高铁上,她靠着窗坐着,看外面的田地和村庄。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问我:“陈默,你妈知道我在公司的事吗?”
“知道一点。我跟她说过你当总经理。”
“赵大勇的事呢?”
“没说。”
她嗯了一声,继续看窗外。到了县城,又坐了半小时汽车,到镇上,再走二十分钟到村里。我妈站在院门口等着,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们,笑得眯起眼。
“默默,莉莉。”她迎上来,接过周莉手里的袋子,“路上累不累?饿了吧?我炖了鸡汤。”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果子黄澄澄的。墙角有一小畦菜地,种着葱和韭菜。我妈把我们让进屋,端出鸡汤和几个菜。周莉坐在桌边,端着碗,有点拘谨。我妈给她夹菜,她低头吃,话不多。
吃完饭,我妈拉着周莉去看院子。我跟在后面。枇杷树下,我妈指着树说:“这棵树是默默他爸种的。那年默默刚上初中,他爸说种棵枇杷,以后每年结果子,孩子回来吃。”
周莉站在树下,仰头看。果子熟了,掉了几颗在地上。她弯腰捡了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剥开皮,放进嘴里。
“甜。”她说。
我妈笑了,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晚上睡觉前,周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枇杷树。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陈默,你妈一个人住这么多年,不容易。”
“她不肯来城里。”
“以后多回来。”她说,“我在公司八年,没请过几次假。总想着事情做不完,总想着赵大勇那边盯着,总想着不能让人说闲话。”她转过头看着我,“陈默,我累了。”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窗外有虫鸣,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碟炒鸡蛋。周莉吃了两碗稀饭,我妈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莉莉,多吃点。城里饭不养人,你太瘦了。”
周莉没推辞,又吃了半个馒头。走的时候,我妈往袋子里塞了一兜枇杷,还有几罐咸菜。周莉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妈”。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笑成一条缝。
回城的高铁上,周莉靠着窗,把枇杷剥了一个又一个。剥完放在纸巾上,推给我。
“陈默,”她说,“以后每年都回来。”
“好。”
第8章 新来的
五一之后,公司来了个新财务经理。董事长说,财务部活多,给我配个副手。新经理姓吴,三十五六岁,戴眼镜,之前在会计师事务所干了八年。面试的时候周莉没参与,我定的。
吴经理上班第一天,我让他看赵大勇那三笔账的归档材料。他翻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陈总,这三笔账做得挺细。”
“细?”
“一般人查账,看发票抬头、日期、金额。你查到开票公司法人的亲戚关系,这个要查工商、查户籍,费功夫。”他推了推眼镜,“以前在事务所,这种查法叫‘穿透式核查’。你干过审计?”
“没有。在上一家公司,老板让我签假合同,我没签。后来自己琢磨的。”
吴经理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再问。下午他整理了一份财务部流程优化方案,放在我桌上。条理清楚,重点突出。我看了两遍,签了字。
周莉晚上问我:“新来的吴经理怎么样?”
“能干。”
“你面的时候怎么定的?”
“他查过赵大勇那三笔账,一眼就看出来我费了功夫。”
周莉笑了一下。“你这是找同类。”
“找能扛事的。”
她没接话,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陈默,董事会今天找我谈了。说明年让我兼管运营。董事长说,赵大勇走了之后,公司管理要制度化,不能靠人情。”
“你怎么说?”
“我说行。但有个条件。”她看着我,“财务总监独立向董事长汇报,不归总经理管。这样以后不管谁当总经理,财务都不受制于人。”
我放下筷子。“董事长同意了?”
“同意了。”她端起碗喝汤,“陈默,赵大勇的事让我明白一件事。公司里人情大过制度,迟早出事。你来了一个月,把这事捅破了。我不能让你白捅。”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碗边的碎发拢了一下。她低头喝汤,耳朵根又红了。
第9章 赵大勇的短信
六月的一天,我收到赵大勇一条短信。号码是新的,没存。短信就一句话:“陈默,有空见一面?有事跟你说。”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晚上回家跟周莉说了,她正在炒菜,锅铲停了一下。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你去吗?”
“去。”
她关了火,看着我。“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找我,不是找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锅铲放下。“陈默,赵大勇那人……”
“我知道。我不会跟他吵,也不会跟他喝酒。就问清楚什么事。”
她看着我,点了下头。“手机开着。”
约的地方是一家茶馆。赵大勇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金链子摘了,穿一件普通T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茶。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陈默,我不绕弯子。我新公司那边,老板让我做财务合规。我干不了。但我认识一个人,在你们同行另一家公司做财务总监。他想跳槽,我想到你。”
我看着他。
“这人在事务所干过,又做过企业财务,经验够。就是脾气直,跟老板合不来。你以前也是这样的,所以我想到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我介绍这个人,是因为他合适。你要不要?”
“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我收起来,揣进兜里。
“赵大勇,”我说,“你走的时候说周莉嫁给我,是她运气。这话我记着。”
他笑了一下,没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茶钱我付了。”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默,周莉那八年不容易。你对她好点。”
“我知道。”
他走了。我坐在茶馆里,把那杯茶喝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我掏出手机,给周莉发了条微信:“谈完了。他介绍了个人才,我回头跟董事长说。”
她回得很快:“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让我对你好点。”
她没回。过了两分钟,发来一个字:“嗯。”
我盯着那个字笑了一下。锁了手机,往停车场走。夜风暖了,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一家水果店,橱窗里摆着枇杷,黄澄澄的。我停下来,买了一斤。
到家的时候,周莉站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我手里的枇杷,愣了一下。
“你买这个干什么?”
“想吃。”
她接过去,拿到厨房洗了。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她端着洗好的枇杷出来,坐在我旁边。剥了一个,递到我嘴边。
我吃了。甜。
第10章 站我前面
年底董事会,董事长宣布了新的管理架构。周莉兼管运营,财务总监独立向董事长汇报。吴经理坐在旁边,面前摊着新的财务制度手册。董事长说:“今年公司营收涨了百分之十五,利润涨了百分之二十二。陈默来了之后,账理清了,管理规范了。这是制度的力量。”
散会之后,周莉在走廊里等我。她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
“陈默,你刚才在会上没说话。”
“话都让你说了。”
“我只说了一句。”
“一句顶十句。”
她笑了一声,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我们并排往楼下走。楼梯间灯一层一层亮。到一楼,推开铁门,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抽了新叶,绿油油的。
“陈默,”她站在台阶上,“今年年会,你还穿那件深蓝西装吗?”
“穿。你去年给我挑的。”
“再挑一件吧。”她说,“今年年会,我站你旁边。”
我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想起一年前。年会那天,赵大勇一巴掌扇过来,她站在两步外,端着酒杯,没走过来。她后来跟我说她怕。她怕了八年,怕赵大勇的人情,怕公司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怕连累我。
可这一年,她把八年的东西放下了。她跑客户,改合同,定制度。她在董事会上说“财务独立汇报”。她跟我回老家,在枇杷树下剥果子。她今天说,站我旁边。
“周莉。”我说。
“嗯。”
“你站我前面也行。”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然后她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她回头伸出手。
“走啊。”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我们并排往停车场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头发上,亮亮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内容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相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