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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故事:杀年猪

腊月到了,苗寨里的年味也就开始浓郁起来了。寨子里的人们,正在忙着准备年货过年,杀头肥猪做腊肉,浸泡糯米打糍粑,田里捉鱼油

腊月到了,苗寨里的年味也就开始浓郁起来了。

寨子里的人们,正在忙着准备年货过年,杀头肥猪做腊肉,浸泡糯米打糍粑,田里捉鱼油煎好,砍担木柴烧旺火。

如若到了镇上赶集日,有的打好一担当年的新米,有的挑上一担上好的黄豆,有的背上一背篓选了又选的大粒花生,星夜兼程,前往乾州古城的农贸集市兜售换些小钱,称上一二十斤猪肉、牛肉来腌制腊肉,置办新衣新鞋、糖果甘蔗。

老慌他们一家子正在忙着给老慌张罗婚礼,腊月十八那天,老慌他们家要办喜酒,老慌那天迎娶新娘。

老慌的新房安排在他空阁楼的二楼那间厢房,他老爸“把狡过”特意从茶寨请来最好的木匠——龙师傅,给老慌装修新房。在苗寨里,不是家家都有能力可以建造这样的阁楼,有这样阁楼的人家不是权贵,就是财大气粗的大户人家,老慌他们兼而有之,既权贵又富足。

这是一个两层的阁楼,从他们家的三间正屋右侧延伸建造出来的,下面一层是用作猪圈、牛圈、羊圈,同时兼作鸡、鸭、狗之类家禽的窝。楼上那一屋,便是家里最好的房间了,空气通透,光照亮堂,冬暖夏凉。

老慌的娘“奶狡过”请来跟她们家要好的几个姐妹,有的帮磨黄豆做豆腐,有的帮着到田地摘白菜萝卜、香葱芹菜,有的帮着腌制酸萝卜、酸白菜,有的帮着借桌椅借碗筷,有的帮着整理打扫家里庭院卫生……

腊月十五的这天早上,天刚刚亮,父亲和娘已经早早起来了。灶房里,父亲在灶前烧火,娘在灶台后面的大锅里做猪食。

娘养的两头大肥猪,看起来应该有了两百来斤了。娘说,过年前把两头肥猪卖了,帮我们添置些新衣新鞋,再准备些年货,余下来钱就攒起来,存着给我和姐姐长大了读书交学费。

进入冬月以来,周边几个寨子有好几拨屠夫,三番五次来我家看那两头大肥猪,跟父亲和娘当面谈价钱。

父亲倒是个爽快人,人家简单的几句话,他就同意把猪卖了。父亲说,人家上门来杀猪,总得让人家有点好处,再说要请人把猪抬到乾州古城里去卖,还不得请客吃饭,算来算去,还不一样,还得落个欠人家人情。

娘说,父亲虽然识字,是苗寨里人人敬重的老师,但父亲没有心计,更没有生意人的头脑,那些屠夫精明着呢,能赚一分是一分。娘就是不答应的,娘为了多得几分钱补贴家用,她就和那些屠夫反复地磨嘴皮子。后来,娘和父亲决定把猪卖给寨子里的那个屠夫,因为他给的价钱最高。

寨子里那个屠夫说,等到了腊月二十过来,再到我家里来杀猪,在寨子里差不多就可以卖得差不多,剩下不多的肉,自家留着做腊肉也无妨,也省去挑到乾州古城里去卖的路费和当天的生活费。

那个按辈分我们应叫舅舅的屠夫,给娘许诺说,杀好猪后,会给我们家留三四斤猪肉,让我们家过年那天炒吃。这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了,娘说这又可以省去一笔来。

父亲后来说,不愧是生意人,这种生意上双赢的事,也只有屠夫这样的人,才会算得那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般的乡下人都算不过他们,要想在他们身上“刮油水”简直就是做梦。

一大锅猪食煮开了,冒着的白烟子,直冲到我家的楼板上。父亲和娘看着这一锅猪食,似乎就像守着一锅子金钱一样,他们俩开心地聊着,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过两天,老慌办喜酒,半个月以前,老慌他爸‘把狡过’到家里来,说办喜酒那天请我帮陪正客唱一晚苗歌(随同新娘一起来陪嫁的亲友,苗家人称为正客)!”父亲跟娘说。

“得帮,不请你请谁?不管怎么样,一个寨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寨子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们家,可你不行,你是一个老师,还会唱苗歌,大家都敬重你,你得去!”没有上过学读过书的娘,向来开明,把事儿看得通通透透的。

“老表,老表,尼标呀?”(苗语:表哥,表哥,在家吗?)

“尼标,尼标,嘎标罗!”(苗语:在家,在家,到家里来!)

父亲好像已经听出,来的人是谁?父亲赶紧打开堂屋的那扇门,走到院子里去,打招呼来人。

“你和妹妹都在家里,那就太好了!”来人正是寨子里的那个屠夫舅舅,他刚刚进到堂屋里,看到娘在灶房后面忙着,便高兴对父亲和娘说。

屠夫舅舅不慌不忙地跟父亲和娘,他说老慌他爸请人帮买两头肥猪来办喜酒宴席。他在高山寨看上一户人家的一头把猪,也跟人家谈好了价钱,准备腊月十七去杀猪,那户人家也答应帮他一起送到老慌家里来。现在还差一头猪,就准备用我家这头肥猪,准备今天杀好送到老慌家去。

“迟早都是卖给你的,今天买,今天杀也好,但要杀就两头一起杀,要不另一头猪就不踏实了,也不好养了,再等些天猪就瘦了!”娘跟屠夫舅舅说。

“也是的,我也是这样想,一起杀,一起把钱付了,你们也好准备年货过年。”屠夫舅舅爽快地说。

“我已经做好早上的猪食,就让我喂它们最后一餐吧,趁着这段空闲的时间,我先烧好开水,一会儿好烫猪毛。一会儿,你就在家里吃早饭吧,早饭之后,我们再杀猪。”娘又说道。

“也好,我先去找几个人帮忙,我们好早点收工,一起做点猪下水吃晚饭,喝杯酒!”

“那我们今天跟你大哥有口福了!”

屠夫舅舅边走边说,他转身走出了堂屋大门,出去找别个人来帮忙,父亲和娘继续做早饭等他们过来一起吃。当他再来到我们家的时候,娘已经做好早饭,也烧开了两锅开水,加上父亲,他们七八个围在堂屋里的四方桌,吃起了早饭。

我听到屠夫舅舅他们说,今天要杀我家那两头大肥猪。我兴奋得连早饭也不吃了,赶紧跑出去,去叫上老赖和牛贵到我家里来,一起看屠夫舅舅他们杀年猪。

“阿久点,包高壶阿窘沙来比惹八,瓢初阿气球,改呀?”(苗语:等一会,我们跟屠夫舅舅讨要猪肚子里的那个尿泡,吹胀气做气球,敢不敢?)我们仨心底都有一个共同愿望,就是想讨要猪肚子里那个尿泡来当气球玩。

我们来到我家里,屠夫舅舅他们正往猪圈里走去。因为有些害怕看抓猪时,猪的惨叫声,我们仨跟着娘和姐姐,关上堂屋的大门,一起躲在屋里面去。

然而,当我们听到院子传来猪的“嗷嗷”叫声,还有那歇斯底里的嚎叫声,我们仨又控制不住了自己,一起冲到院子里,一定要看看那屠夫舅舅杀猪时的场景。这个时候,舅舅他们已经杀好猪,正在从水桶舀出滚烫的开水,浇在猪身上,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四个人负责修理一头猪毛。我们看得入痴入醉,好像就可以吃到了香喷喷的猪肉了。

“阿来比惹八,罗瓜罗派,拜满不来狗初气球禾扎!”(苗语:这个猪尿泡,真大,送给你们三个当气球玩!)

我们把两个猪尿泡接了过来,用一根竹管穿进尿泡里去,用嘴在另一头使劲儿往里面吹气,把两个尿泡吹得大大的,既像两个气球一样,又像两个皮球一样。我们抛向天空,然后争抢去抓住它,而后又使劲儿在石板上面,当作皮球一样拍打着。

这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围着舅舅他们嬉戏,院子里又增添了浓浓的年味。

杀年猪的这一天,像过节一样热闹。到了下午,忙碌了一天屠夫舅舅他们,把猪肉送到了老慌后,他们返回我家来,准备晚餐。他们将那些猪内脏、猪下水,如猪肝、猪心、猪肚、猪肠等,烹成美味佳肴,摆成两桌,大人一桌,我们这些孩子一桌。

“拿那,拿那!”(苗语:哥哥,哥哥!)老慌来了,他提着一坛子酒来,刚进院子,就连连叫着父亲。父亲走出来,叫他一起到家里吃晚饭。他说,特别谢谢大家,为他筹备结婚的事操劳着,也想来敬大伙一杯酒。

“那贵啊,那贵,某安心尼能哦,几满究来难某长木啦,满昨事里包歪,满歪初!”(苗语:牛贵叩击,牛贵,你安安心心住着这里,没有哪个再叫你回到你原来寨子去,有什么事告诉我,有我呢!)破天荒头一回,老慌对牛贵这么热情,这么好!我和老赖听到这话,心里也暖暖的。

大人们倒满了老慌带来的酒,推杯换盏,边吃边聊。我们这些孩子围在一起,争抢大菜碗里的自己喜欢的肉,吃得满头大汗,好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