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段君臣对话的背后即使是忽必烈这样,想要获得绝对君权的蒙古人,身上还是残存了一部分贵族传统。在忽必烈企图登基的时候,他周围的那帮谋士,给他讲了一些刘邦的故事,暗示他应该根据刘邦的先例去当皇帝。
而忽必烈听完,却表示出了对刘邦的不屑,说刘邦是一个眼孔很小的人,如此之小家子气。后世的历史学家一直没弄清忽必烈对刘邦的评价的实际含义,其实从贵族政治的角度理解是很容易的。
从历史上留下有关刘邦的记载都说明他是一个平民出身的暴发户。好不容易得到一个皇位,就像一个匹夫匹妇那样贪图的都是一些低级趣味。忽必烈不一定能当上大可汗,但是他出生就是王子,属于贵族。蒙哥汗在位的时候,他也是拥有自己封地的王爷,天生的贵族特权是别人剥夺不了的。
因此他对阶级有着本能的敏感性,而刘邦作为暴发户,当上皇帝以后各种显摆,生怕锦衣夜行。他高坐殿上,底下的大臣叩拜如仪,生平头一回觉着“当皇帝这么舒坦”,那股子显摆劲儿,搁忽必烈眼里就挺滑稽。
忽必烈和身边儒生之间的关系,就反映了贵族社会和官僚社会之间的根本差别。官僚社会因为没有天生的贵族,所以特别需要用人为的礼法制造人为的差异。但是这些差异都是依靠功绩和权术维持的,也可以用人为的方式取消,所以大家勾心斗角得就很厉害。
而像忽必烈这样依靠军事传统的天生的贵族,他的权力来自于出身和武功,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抢夺的,所以他对自己的权力有更多的安全感,对于刘邦那些扭捏作态的做法就觉得相当可笑。
二、“被砍掉的上半截”的东亚社会世界上大多数地方,无论蒙古人、日耳曼人、凯尔特人、阿拉伯人,整个结构都是贵族、资产阶级,然后下面才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再下面是劳动阶级,最下层是彻底一无所有的流氓诸如此类的。
东亚的士大夫阶级精确地对应于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而且唯有在东亚,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或者说依靠读书的士大夫认为自己就是精英。在其他任何地方,读书产生出来的这拨读书人都是平民阶级,从来没有资格以统治阶级自居,在社会上起的作用都是偏向激进派的,自觉自己是平民的代表。
而在士大夫社会当中,这些儒生会认为自己是社会顶层的根本原因在于,他们的社会没有上半截。宋明以后的士大夫社会跟孔子时代的周礼社会相比较,就好像是一个人腰部以下的部分都被砍掉了,而这个人居然还在走路,居然还没有因为失去脑袋而倒毙,这是极其古怪的事情。
孔子时代的社会跟幕府时代的日本非常相似,也跟欧洲封建社会和世界上大多数地方的社会非常类似,最上层是周天子,其次是诸侯、贵族,一直到孔子那一层。
三、手无缚鸡之力的权谋统治术孔子是没落小贵族退化下来的,跟平民当中兴起的士大夫地位非常接近,所以容易弄混淆,他们都是接近统治阶级的边缘,但是还没有资格自称统治阶级。
但是到宋明以后,这拨出身比孔子还要差很多、跟范进类似的读书的优等生居然自以为是统治阶级了,但是他们完全没有能力承担统治的主要义务。稍微学过洛克和政治学的人都晓得统治的主要义务是提供安全保护,保护被统治者的生命和财产。保护生命和财产是政权和一切国家存在的主要理由和所有合法性论证的终极归依。而理所当然是自身具有战斗力的人才能保护他人的生命和财产。
在欧洲,一切政权当然都是骑士的后裔,通过各式各样的变形,最终都要追溯到日耳曼骑士。但是士大夫阶级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自然是鄙视自己没有的武力、强调文治。只有他们管不住的下层阶级当中的社会边缘人或者脱离阶级的豪杰草莽,像《水浒传》的江湖好汉那些人,在管治之外拥有武力,在统治范围内尽可能地使人民失去使用武力的习惯,以方便统治,因此他们统治的社会必然是异常脆弱的。
在没有武力的前提下,相互之间的斗争就只能依靠宫斗的艺术、各种斗心眼的方式维持统治,也导致他们治下的社会必然高度崇拜权谋,像《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那种人,各种宫斗文化,因此政治斗争也是非常黑暗的。
四、周期性改朝换代的病根要想保证政治斗争清明,重点是要有一个人人都能服气的解决问题的规则,而这个规则其实在欧洲封建社会的决斗裁判上已经体现了。
大家之所以不用阴谋诡计,像狮心王理查、黑太子爱德华和其他骑士所体现的那样,勇敢的人不撒谎,一切品德的核心就是勇敢。一切败德的、来自撒旦的品德都来自于欺骗和背叛,欺骗和背叛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软弱。
勇士不撒谎,因为他没必要撒谎,在跟他人发生分歧的时候,他直接手套扔过来进行决斗。敢上战场的人没有必要弯弯绕绕去撒谎。勇敢、诚实和正直这些品质是连在一起的,诚实和正直是勇士的代名词。只有足够勇敢,才能充分地诚实和正直;如果是懦夫,既诚实不起来,也正直不起来,互相之间是有非常密切的联系的。
所以东亚社会相比之下有着超级不稳定性,短期内依靠比他们更高的皇帝来维持,这也是士大夫尤其强化忠君思想的由来。皇帝的出身基本跑不脱两者,要么是征服者蛮族的后代,要么是江湖草莽的后代。柴荣和赵匡胤是未来张献忠和朱元璋的阶级祖先,只不过他们生活在离门第社会、离中世纪鲜卑人和沙陀人的社会比较近,表现得比后世朱元璋和张献忠那样的无产阶级稍好一点,但他们已经开了这个头;另一类就是像唐太宗和忽必烈、努尔哈赤这样的,本身就是内亚骑士,是征服者的后裔,建立征服者的王朝。
没有这两种武力的保护,士大夫阶级无法有效进行统治,但是他们要使人民相信,他们就是社会中的最高层,是社会梦寐以求的榜样,使用武力是不道德和落后的。即使做了如此的努力,没有武力造成的根本软弱内在地注定了蛮族征服或者江湖好汉造反两者必居其一,以不断改朝换代的方式周期性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