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三年农历六月初八,日头毒得能把地里的土坷垃晒出油来。
赵大河把那台崭新的东方红十二型拖拉机从镇上开回柳家坳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锅。铁牛进村,这是柳家坳开天辟地头一遭。大人娃子撂下饭碗往外跑,连正在奶孩子的媳妇都抱着娃挤到了村口老槐树下。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排气管喷出的青烟裹着柴油味儿,在热浪里翻滚成一团灰蓝色的雾。
赵大河坐在驾驶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他二十四岁,身板结实,脸膛被晒得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鼓鼓的筋络。此刻他心跳得厉害,比拖拉机发动机颤得还凶,因为他的眼睛越过攒动的人头,不自觉地往人群边上瞟——柳巧云站在她家篱笆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淘好的米,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她却没有察觉。
柳巧云是柳家坳公认的好看姑娘,一米六三的个头,腰身细挑,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扎着褪了色的红头绳。她皮肤不像一般乡下姑娘那样黝黑,是透着淡蜜色的白净,一双杏核眼水汪汪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羞怯七分温顺。此刻她也望着拖拉机,望得出了神,搪瓷盆在手里不自觉地倾斜,米粒顺着水流往地上滚。
“巧云!米都洒了!”她娘孙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柳巧云猛地回神,脸腾地红了,慌慌张张把盆端平,低头去捡地上的米粒。赵大河远远瞧见,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说不出的滋味。
当天傍晚,赵大河他爹赵老根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锅子,烟袋锅里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赵大河端着海碗扒拉面条,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汤,脑子里全是柳巧云低头捡米粒的模样。
“大河,”赵老根磕了磕烟灰,“拖拉机买回来了,往后有啥打算?”
赵大河咽下一口面:“给村里人耕地,收点油钱就行。”
赵老根没再说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忽然叹了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媳妇了。”
赵大河手一抖,面汤溅出来烫了虎口,他嘶了一声,没接话。
夜深了,赵大河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蛐蛐叫得欢实,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泥地上铺了一道白。他睁着眼,在心里盘算:柳老栓家七亩水田,三亩旱地,柳老栓腰不好,两个儿子一个在部队一个在县城读高中,家里就他一个男劳力,每年春耕秋收都作难。要是他开口去帮忙,柳老栓会不会答应?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柳巧云那双杏核眼,心口一阵发热。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第二天去柳家干活,柳老栓会拉住他的胳膊,说出那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也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老人多少年的心事、多少难言的牵挂,以及一个家庭在时代变迁里磕磕绊绊走出来的路。
第一章 铁牛进村
赵大河买拖拉机的事,在柳家坳传了整整三天。
那台东方红十二型是他在镇农机站托了表舅的关系才弄到的指标,连车带斗一共花了一千八百块。这笔钱在八三年的农村不是小数,赵大河把前些年跑运输攒的积蓄全搭了进去,又跟信用社贷了三百。他娘赵桂芬心疼得直抹眼泪,说这钱攒着娶媳妇多好,赵大河只闷头擦车,不吭声。
他心里有本账。包产到户以后,各家各户的地零碎了,可耕作方式还是老一套,牛拉人刨,一亩地要折腾两三天。柳家坳四面环山,地块小,大机器进不来,小拖拉机正合适。他算过,按一亩地收三块钱油钱,一个春耕季下来能把贷款还上一半。往后每年都有进项,日子就有了盼头。
更深的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说。
拖拉机开回来第四天,赵大河开始帮人耕地。先是自家三亩,他爹扶犁,他开车,半天就干完了。村里人围着看稀奇,有人咂舌说这铁疙瘩就是快,有人酸溜溜说费油费钱不划算。赵大河不搭茬,第二天就给东头的马长顺家耕,马长顺要给钱,赵大河收了,按事先说好的价,一分不多要。
到了第五天傍晚,赵大河把拖拉机停在自家院门口,蹲在车斗边上擦车轴。柳巧云从她家自留地里摘菜回来,路过赵家门口,脚步放慢了。赵大河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柳巧云抿了抿嘴,低头快步走过去,辫梢在身后甩了两下。
赵大河手里攥着抹布,呆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赵大河就把拖拉机摇着了。他娘从灶房出来问干啥去,他说去帮柳老栓家耕地。赵桂芬手里的锅铲停住了:“人家没请你,你上赶着去?”
“柳叔腰不好,地又不少,我顺带手的事。”
赵桂芬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比平时大了些。
赵大河把拖拉机开到柳家院子外头,柳老栓正蹲在门口编箩筐,听见响动抬起头,眯缝着眼看了半天。柳老栓五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背微微佝偻着,是年轻时下力太狠落下的毛病。他放下手里的柳条,站起来。
“大河?你这是……”
“柳叔,我帮您把地耕了。”赵大河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搓了搓手,“油钱您甭管,我新车磨合,就当练手。”
柳老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台锃亮的拖拉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拒绝的话。半晌,他点了点头:“那……行。你等着,我去拿种子。”
赵大河心里一松,嘴角刚要往上翘,又听见柳老栓补了一句:“活儿不白干,中午在家吃饭。”
“嗳。”赵大河应得干脆。
他从车斗里卸下犁,开着拖拉机进了柳家的田。柳巧云从灶房窗户往外看,看见那个黑红脸膛的年轻人把拖拉机开得稳稳当当,犁铧翻开的泥土黑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烧火,火苗映得她脸颊发烫。
一上午,赵大河把柳家四亩水田全翻了一遍。柳老栓跟在后面撒种,腰弯下去的时候明显吃劲,赵大河从后视镜里看见,放慢了车速。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柳巧云提着一个陶壶到田埂上送水。她蹲下把陶壶放在地上,倒了一碗递过来,声音细细的:“喝口水。”
赵大河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手,柳巧云猛地缩回去,站起来退了一步,低头绞着衣角。赵大河把那碗水喝了,凉丝丝的,带着一丝甜,是柳巧云在水里兑了糖精。
“巧云,壶给我,你回去吧,日头毒。”赵大河把碗递还给她。
柳巧云接过碗和壶,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可赵大河看得真真切切。
中午在柳家吃饭。孙秀兰擀了面条,炒了一盘鸡蛋,又从坛子里捞了咸菜。柳老栓坐在桌边,看着赵大河呼噜呼噜吃面,忽然问:“大河,你这拖拉机,往后专门给人耕地?”
赵大河放下筷子:“嗯,先干着。等秋收的时候,我想再配个收割机具,就是钱不够。”
柳老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赵大河走的时候,柳巧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玉米饼子,想递又没递出去。赵大河朝她笑了笑,她转身闪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赵大河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柳巧云递水时那一低头、一缩手、一回眸,在他脑子里来回转。他摸着自己那根碰了她指尖的手指,觉得那点触感还留在上面,热乎乎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大河,你得沉住气。人家姑娘好,你得配得上,得把日子过出个样来,不能让人跟着你吃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第二章 七亩三分地
打那以后,赵大河成了柳家的常客。
春耕忙完,他帮着挑水浇菜园;麦收时节,他开着拖拉机帮柳家拉麦子;夏天下暴雨,柳家后墙渗水,他冒雨去挖排水沟。柳老栓腰不好,赵大河从来不让他干重活,搬粮袋、扛化肥、往房顶上递瓦,都是赵大河的事。孙秀兰起初还客气,后来也就习惯了,做点好吃的总招呼他留下来。
柳巧云始终话不多。她给赵大河倒水、递毛巾、盛饭,动作轻柔,眼神躲闪,偶尔在赵大河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目光里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种赵大河读不懂的东西。
那年秋收后的一天傍晚,赵大河帮柳家把最后一车稻谷拉到场院上。天边的火烧云红彤彤的,把整个柳家坳染成了橘色。赵大河靠在拖拉机斗上歇气,柳老栓走过来,递了一根烟。赵大河接过去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柳老栓笑了笑,自己也点上一根。
“大河,这大半年,你帮我家干了多少活,我心里有数。”柳老栓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西山,“你是个实诚孩子。”
赵大河搓了搓手:“柳叔,您别这么说,都是顺手的事。”
柳老栓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嗯。”
“该说媳妇了。”
赵大河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低着头,不知道柳老栓什么意思。
柳老栓却把烟掐灭了,拍拍手上的灰:“行了,天黑了,回去歇着吧。”转身往家走,佝着背,脚步不快不慢。赵大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天夜里,赵大河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柳老栓那句话。他说该说媳妇了,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所指?柳巧云呢?她心里怎么想的?她那双杏核眼每次看他都闪闪烁烁的,到底是姑娘家害羞,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得脑仁发胀,索性坐起来,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对银耳环,那是他娘赵桂芬年轻时候的首饰,前些日子赵桂芬拿出来给他看,说往后留着给儿媳妇。赵大河攥着那对耳环,凉丝丝的银贴着掌心,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乎劲儿。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秋粮卖了,把贷款还清,手里宽裕些,就找媒人去柳家提亲。
可他没想到,还没等到他找媒人,柳老栓先找上了他。
那是入冬后的一个傍晚。赵大河在地里烧荒草,浓烟滚滚的,呛得他眼泪直流。柳老栓从田埂上走过来,站在烟外面,等赵大河把火灭了才开口。
“大河,你来一下。”
赵大河跟在他后面进了柳家院子。孙秀兰不在家,去邻村走亲戚了。柳巧云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柳老栓把赵大河领进堂屋,关了门。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梁上,发出黄黄的光。柳老栓坐在方桌边的条凳上,指了指对面:“坐。”
赵大河坐下,心里直打鼓。
柳老栓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赵大河,自己也点上一根。他抽了半根,一直没说话。赵大河不敢先开口,只能等着。
“大河,这大半年,你帮我家干了多少活,我心里有本账。”柳老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春耕四亩水田,秋收七亩三,加上平时杂七杂八的,少说也值三四十个工。”
赵大河张嘴想说什么,柳老栓摆摆手不让他打断。
“我知道你图啥。”柳老栓盯着赵大河的眼睛,那双眼浑浊却不糊涂,“你看上我家巧云了。”
赵大河的脸腾地烧起来,手心全是汗,想否认又觉得没意思,只能点了点头。
柳老栓叹了口气,抽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他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说:“大河,活儿你可以白干,但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赵大河心里一紧:“柳叔您说。”
柳老栓把烟掐灭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意让灶房里的女儿听见:“我家巧云,她还有个姐姐,叫巧云她姐柳巧凤。三年前嫁到了山那边的陈家坳,嫁过去第二年,生了个闺女,男人就没了。婆家说是她命硬,把她赶了出来。巧凤没地方去,带着孩子又嫁了人,嫁到了更远的外省,三年没回来过。巧云她娘为这个哭坏了眼睛,巧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她姐。”
赵大河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柳巧云还有个姐姐。
柳老栓继续说:“巧云这孩子心重,她姐的事压在她心里,一直没放下。前些日子有人捎信来,说巧凤在那边过得不好,想回来看看,可手里没钱,路费都凑不齐。巧云她娘身体不行了,经不起折腾。我呢,腰也不好,出不了远门。”
他停了停,看着赵大河:“大河,你答应我一件事。往后你要是跟巧云成了,不管日子过成啥样,你得帮她把巧凤找回来。那孩子在外面受了太多苦,我这当爹的……没能耐,可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没着没落地在外头。”
赵大河看着柳老栓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这个一辈子硬气的庄稼汉,此刻腰弯得更低了。他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柳叔,”赵大河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答应您。不管我跟巧云成不成,这事我都管。”
柳老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赵大河的肩膀,拍得很重。
赵大河从柳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路过灶房窗户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下来。他知道那是柳巧云在哭。
他攥了攥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赵大河,你答应的事,拼了命也得办到。
可他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开头。后面等待他的,是他想都想不到的波折和难处。
第三章 巧凤的来信
答应柳老栓之后,赵大河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难。巧凤嫁到外省三年,地址不详,只知道是跟一个跑运输的男人走的。柳老栓说那男人姓吴,叫吴德厚,具体哪个县哪个村,一概不知。巧凤走的时候没留地址,中间也没有信来。唯一的线索是那封捎来的口信,是邻村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带回来的,说巧凤托他在路上传的话,想回来看看。
赵大河去找那个司机打听。司机姓周,四十来岁,常年跑西南那条线,黑瘦精干。周师傅想了半天,说那趟拉货到贵州一个叫桐梓的地方,卸完货在路边饭馆吃饭,一个女的抱着孩子过来问他是不是从湖北来的,说是想托他带个口信回家。周师傅问了地址,那女的说她婆家在桐梓县下面的一个乡,具体村名她说不上来,只说姓吴。周师傅赶着送货,没多问就走了。
桐梓。赵大河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地名。他翻出家里的中国地图册,在贵州省那一页找到了桐梓县,下面管着好几个乡。他把地图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你要去找巧凤?”赵桂芬听儿子说起这事,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你疯了?贵州那么远,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怎么办?”
赵大河蹲在门槛上,闷声说:“我答应了柳叔。”
赵桂芬把针线往筐里一摔:“你答应啥?你凭啥答应?你跟巧云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把这么个大包袱往身上背?赵大河,你爹走得早,我拉扯你长大不容易,你可不能……”
“娘。”赵大河抬头看他娘,眼睛里有血丝,“柳叔开口了,我不能说不。巧云她姐在外面受罪,换了谁家也不能不管。”
赵桂芬看着儿子倔强的脸,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随他爹。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赵大河没有贸然动身。春耕在即,他得先把地里的活干完。他帮人耕地攒了些钱,又跟表舅借了一笔,凑了八百块。他盘算着,等春耕忙完,五月里动身去贵州。这期间他托人给桐梓县那边写了封信,地址写的是“桐梓县某某乡某某村吴德厚收”,信里夹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柳老栓家的地址,说家里一切都好,盼回信。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赵大河又去找周师傅,求他下次跑那条线的时候再帮忙打听。周师傅答应了,但说那条线他也不是常跑,得等机会。
四月里,赵大河帮柳家插完秧,晚上在柳家吃饭。柳巧云端菜上桌的时候,赵大河发现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孙秀兰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柳老栓闷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吃得很少。
吃完饭,柳巧云收拾碗筷,赵大河在灶房外头站了一会儿。等柳老栓进了里屋,他低声叫住柳巧云。
“巧云。”
柳巧云站住了,没回头。
“你姐的事,柳叔跟我说了。”赵大河尽量把声音放平,“你别太焦心,我五月里就去贵州找她。”
柳巧云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不用这样。”
“我答应了柳叔。”
柳巧云看着他,那双杏核眼里蓄满了泪,眼看就要掉下来。她使劲抿着嘴,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哽着:“大河哥,你……你别去了。我姐她……她那人倔,她想回来自己会回来的。你去那么远,万一……”
“没有万一。”赵大河说得很干脆,“我答应的事,一定办到。”
柳巧云低下头,一滴泪砸在灶房的泥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没有再说话,端着碗筷快步进了灶房。
那天夜里,赵大河回到家,发现枕头底下多了双鞋垫。千层底的,针脚细密,垫面上绣着一对鸳鸯,用的是红线绿线,虽然配得有些拙,但一针一线都透着力气。他把鞋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对鸳鸯,心里热得发烫。
他知道这是柳巧云放的。她什么时候来的?他娘知道吗?他想去问,又怕惊动他娘,只能把鞋垫揣在怀里,一夜翻来覆去没睡着。
五月里,赵大河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他把拖拉机托付给隔壁的马长顺,嘱咐他帮忙照看。临走那天清早,他背着帆布包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柳家院子安安静静的,柳巧云没有出来。赵大河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镇上的汽车站走。
他走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一声喊。
“大河哥!”
他回头,柳巧云从篱笆门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站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到赵大河手里。
“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几个煮鸡蛋。路上吃。”她的声音又急又低,说完转身就跑,两条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赵大河攥着布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篱笆门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那双鞋垫,然后大步朝前走了。
第四章 千里寻人
从柳家坳到桐梓,赵大河走了四天。
他先坐长途汽车到武汉,转火车到贵阳,又从贵阳坐汽车到桐梓县城。一路颠簸,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到了桐梓县城,他找了个最便宜的旅社住下,一晚上三块钱,房间里就一张板床,铺着发黄的草席,墙皮剥落得厉害。赵大河顾不上这些,放下包就出门打听。
他在县城汽车站附近转了两天,逢人就问有没有认识一个叫吴德厚的,湖北那边过来的,跑运输的。问了几十个人,都说不知道。他又去县运输公司问,公司的人查了花名册,没有吴德厚这个人。
赵大河不死心。他想起周师傅说那趟货是往桐梓县下面的乡里送的,具体哪个乡不清楚。他买了张桐梓县地图,上面标着十来个乡。他盘算了一下,决定一个乡一个乡地跑。
他先去了最近的娄山关乡。坐了两个小时拖拉机,又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乡政府。乡里管民政的干事听他说明来意,翻了翻登记册,说没有叫吴德厚的。赵大河又去了乡里的几个大村子,挨家挨户问,没人知道。
第二天,他去了楚米乡。第三天,松坎乡。第四天,新站乡。每到一个地方,他先找乡政府,再找村里年纪大的人问。贵州山高路陡,一个乡到另一个乡看着不远,走起来要大半天。赵大河的鞋底磨薄了一层,脚上打了好几个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他咬着牙,没跟任何人说。
第五天傍晚,他到了木瓜乡。乡政府已经下班了,他就在门口台阶上坐着,打算等第二天再问。这时一个老汉背着背篓从门口经过,看了他两眼,停下来问:“后生,你找谁?”
赵大河说了吴德厚的名字。老汉想了想,说:“吴德厚?是不是湖北来的,跑运输那个?”
赵大河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老汉的胳膊:“大爷,您认识?”
老汉被他吓了一跳,挣开手:“你莫急。木瓜乡下面有个水银村,前几年来了个外省男人,姓吴,说是跑运输的,后来在村里住下了。不过……”
“不过什么?”
老汉叹了口气:“不过那人不是个正经东西。吃喝嫖赌样样来,前年冬天喝醉了摔下山,瘫了。他媳妇带着个娃,日子过得造孽。”
赵大河心里一沉。他问了水银村的方向,老汉指了路,说还有二十里山路,天黑了走不得,让他明天再去。赵大河哪里等得住,谢过老汉,抬腿就往山里走。
天黑透了,山路两边是密匝匝的树林,猫头鹰的叫声一阵一阵的,瘆得慌。赵大河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前面隐隐约约有了灯火。他加快脚步,进了村。
水银村只有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半山腰上。赵大河找到村东头一户亮着灯的人家,敲了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听赵大河问吴德厚,脸色变了变,往村西头一指:“坡上那间土房,你自己去看吧。”
赵大河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土房矮趴趴的,墙是黄泥夯的,顶上盖着茅草,窗户上糊着破塑料布,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谁?”
“我姓赵,从湖北来的,找柳巧凤。”
屋里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头发枯黄,眼角额头全是细纹。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衫,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见底的玉米糊糊。
赵大河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这个女人比柳巧云大不了几岁,可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她的眼睛和柳巧云很像,都是杏核眼,可这双眼里没有水光,只有灰扑扑的疲惫和说不清的麻木。
“你是……”柳巧凤看着他,声音发颤。
“我是柳家坳的,赵大河。你爹让我来找你。”
柳巧凤手里的搪瓷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玉米糊糊溅了一地。她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发出声音。里屋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声,柳巧凤猛地回过神,转身跑进去抱起孩子,背对着赵大河,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赵大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见土房里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床上铺着稻草,一床破棉絮。墙角有个土灶,灶上架着一口缺了边的铁锅。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柳巧凤终于转过身来,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孩子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柳巧凤看着赵大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爹……我娘……他们还好吗?”
赵大河点了点头:“你爹腰不好,你娘咳嗽。你妹妹巧云在家照顾着。”
柳巧凤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怀里的小女孩仰头看她,伸出小手去擦她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
赵大河别过头去,眼眶发热。
那一夜,赵大河在柳巧凤家堂屋的地上坐了一夜。柳巧凤把唯一的棉絮给了孩子,自己裹着一件破棉袄靠在墙角。两人说了很多话,柳巧凤断断续续讲了这三年的事。
吴德厚当初去湖北跑运输,在柳家坳附近认识了柳巧凤,花言巧语把她哄到手,带回了贵州。头一年还好,吴德厚跑车挣钱,日子过得去。后来他染上了赌瘾,挣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柳巧凤生了个闺女,吴德厚嫌不是儿子,动不动就打骂。前年冬天他喝醉了摔下山,脊椎断了,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柳巧凤伺候。家里没了进项,柳巧凤只能靠给人缝缝补补换点粮食,饥一顿饱一顿。
“我想回去,”柳巧凤低着头说,“可我走不了。他瘫着,我要是走了,他活不成。再说,我也没脸回去。当初是我自己要跟他走的,我爹拦着我不听,现在弄成这个样子……”
她说不下去了。
赵大河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你爹说了,让你回去。不管啥样,家还在。”
柳巧凤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一早,赵大河去看了吴德厚。那个男人躺在里屋的床上,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神浑浊,话都说不利索了。赵大河看着这个曾经把柳巧凤哄走的人,心里有恨也有可怜。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出来了。
他问柳巧凤愿不愿意回去。柳巧凤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里屋的吴德厚,咬着嘴唇想了很久。
“我回去看看我爹我娘,”她说,“可我不能扔下他不管。他再不好,也是孩子的爹。”
赵大河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他理解柳巧凤的难处,可他也知道,带柳巧凤回去容易,带吴德厚回去,柳老栓那个家,怎么装得下?
他在水银村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帮柳巧凤把漏雨的屋顶补了,把快塌的灶台重新垒了,又去乡里跑了一趟,给吴德厚问能不能办个困难补助。乡里说可以试试,但要等审批。
临走那天,赵大河把身上的钱留了一半给柳巧凤,说:“你等我消息。我回去跟你爹商量,再来接你。”
柳巧凤抱着孩子送他到村口,眼泪汪汪地说:“大河兄弟,你回去跟我爹说,我对不起他。”
赵大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巧凤还站在村口,瘦小的身影在晨雾里模糊得像一根枯草。
回程的路上,赵大河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跟柳老栓开这个口?说巧凤愿意回来,但得带着瘫了的男人?柳老栓那个脾气,能答应吗?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柳老栓拉住他胳膊的样子,想起那双浑浊眼睛里泛着的水光,想起那句“不管日子过成啥样,你得帮我把巧凤找回来”。
赵大河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多难,他得把这事办成。
第五章 三个条件
赵大河回到柳家坳那天,是五月廿三。
他背着帆布包走进村口的时候,天正下着濛濛细雨。柳家坳笼罩在一片水雾里,远处的山峦模糊不清。他浑身泥泞,鞋底已经磨穿了,脚板直接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打滑。
他先回了趟自己家。赵桂芬正在灶房做饭,看见儿子回来,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刷地下来了:“你个死小子,去了这么多天,连封信也不捎,你娘眼睛都快望穿了!”
赵大河拍着他娘的背,嗓子发紧:“娘,我回来了。”
赵桂芬抹着泪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瘦了一大圈,脸也黑了,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心疼得直抽气。她赶紧烧水让他洗了澡,又煮了一碗荷包蛋。赵大河狼吞虎咽地吃完,换了身干净衣裳,起身就要往外走。
“又去哪?”赵桂芬拦住他。
“去柳叔家。”
赵桂芬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他,只是叹了口气。
赵大河冒着雨走到柳家。院子里积了水,泥泞难走。他推开堂屋门,柳老栓正坐在桌边抽闷烟,看见他进来,猛地站起来,烟袋锅子差点戳到桌面上。
“大河!你回来了!巧凤呢?”
赵大河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在贵州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柳巧凤的处境,柳老栓的手开始抖;说到吴德厚瘫了,柳老栓的脸黑得像锅底;说到柳巧凤不愿意扔下男人和孩子自己回来,柳老栓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她糊涂!”柳老栓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个姓吴的把她害成那样,她还守着干啥?带着孩子回来,姓吴的是死是活跟她有啥关系?”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柳叔,巧凤说了,不管咋样,吴德厚是孩子的爹。她不能让孩子没了爹。”
柳老栓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慢慢坐回凳子上,佝偻的背弯得更低了,整个人像矮了一截。堂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滴滴答答的,打在屋檐上。
过了很久,柳老栓哑着嗓子问:“那……她想咋办?”
“她想回来看看您和婶子,但得带着吴德厚和孩子。吴德厚瘫了,没人管不行。”
柳老栓沉默了。
赵大河看着柳老栓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愤怒,再是痛苦,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柳老栓摸出烟袋锅子,手抖得点不着火。赵大河划了根火柴递过去,柳老栓凑着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大河,”柳老栓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我柳老栓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为啥闺女摊上这种事?”
赵大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沉默着,等着柳老栓自己拿主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柳老栓把烟掐灭,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大河,你再去一趟贵州,把巧凤接回来。姓吴的……也接来。我柳老栓认了。”
赵大河点了点头:“好。”
“但是,”柳老栓忽然站起来,盯着赵大河,目光灼灼,“大河,我有三个条件。你答应了,我才能让你去接。”
赵大河心里一紧:“柳叔您说。”
柳老栓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巧凤回来以后,住在老屋。那间屋空着,收拾收拾能住人。姓吴的也住那儿,我管他吃管他喝,但不许他踏进正屋一步。”
赵大河点头:“行。”
“第二,”柳老栓收回一根手指,“巧凤的闺女,我认。那是我柳老栓的外孙女,往后在柳家坳上学、落户,我管。但姓吴的,跟我柳家没关系,他是死是活,我不问。”
赵大河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行。”
柳老栓盯着他,伸出最后一根手指,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第三,大河,你跟巧云的事……”
赵大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老栓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跟巧云的事,我不拦着。但是有一条,你得等。等巧凤安顿下来,等这个家缓过劲来。我不能让巧云嫁过去的时候,身后还拖着一堆烂账。你得给我一年时间。”
赵大河看着柳老栓,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浑浊眼睛里的期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柳叔,我答应您。”
柳老栓伸出粗糙的手,在赵大河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他的手在抖,可力气一点没减。拍完,他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赵大河站在堂屋里,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他转过身,看见灶房门口站着柳巧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她倚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嘴唇却在笑。她看着赵大河,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赵大河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谢谢你。
第六章 巧凤归来
赵大河第二次去贵州,是六月初。
这一次他做足了准备。他跟表舅借了辆旧三轮车,在车斗上焊了个简易棚子,铺了稻草和棉被,专为接人用。赵桂芬给他烙了一袋子饼,又塞了二十块钱。柳老栓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凑了三百块,硬塞给赵大河。
“给巧凤的。让她买点路上用的。”
赵大河出发那天,柳巧云天不亮就起来了。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等赵大河走过来,她把布包递过去。
“什么?”
“给我姐的。里面是两件衣裳,我的,没怎么穿过。还有……给孩子的。”她的声音低低的,低着头不看他。
赵大河接过来,布包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布包揣好,低声说了句:“等我回来。”
柳巧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大河开着三轮车走了。柳巧云站在老槐树下,一直看着车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慢慢转身回去。
这一趟比上回快。赵大河轻车熟路,三天就到了水银村。柳巧凤看见他开着车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泪刷地下来了。她没有多问,转身进屋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破衣裳,一床旧棉絮,一个搪瓷盆,一双筷子。她把孩子用布兜背在背上,手里拎着包袱,站在门口看着赵大河。
“吴德厚呢?”赵大河问。
柳巧凤沉默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赵大河跟进去,看见吴德厚躺在床上,比上次来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睁着眼,眼珠浑浊地转了转,看见赵大河,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柳巧凤走到床边,低声说:“德厚,回湖北。我爹让的。”
吴德厚盯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出两行泪。他张着嘴,啊啊了两声,说不出完整的话。赵大河看着这个男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走上前,弯腰把吴德厚从床上抱起来。吴德厚轻得像一捆干柴,隔着衣服能摸到凸起的肋骨。
赵大河把他抱到三轮车斗里,用棉被裹好,又铺了厚厚一层稻草防颠。柳巧凤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吴德厚,一只手搂着孩子。赵大河摇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
从水银村到木瓜乡的二十里山路,坑坑洼洼,三轮车颠得厉害。吴德厚躺在车斗里,疼得哼哼,柳巧凤紧紧抱着他的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孩子被颠醒了,哇哇哭。赵大河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切,把车速放慢了些。
到了乡里,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去供销社买了点奶粉和白糖,塞给柳巧凤:“给孩子冲着喝。”
柳巧凤接过去,眼泪又下来了:“大河兄弟,这……这得多少钱……”
“甭提钱。”赵大河摆摆手,“走吧,路还长。”
回程走了四天。路上吴德厚发烧,赵大河找乡卫生所给他打了针。孩子哭闹,柳巧凤整夜整夜抱着哄。赵大河开车开得眼睛充血,困了就停在路边眯一会儿。第四天傍晚,远远看见柳家坳的山口,赵大河长出了一口气。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柳老栓站在老槐树下,腰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棍子。柳巧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孙秀兰没出来,在屋里烧火。
三轮车停下来。柳巧凤从车斗里站起来,看见老槐树下的柳老栓,嘴唇抖了又抖,喊了一声“爹”,就从车上往下爬。爬了两步,腿一软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背上的孩子被吓醒了,跟着哭。
柳老栓拄着棍子走过去,站在柳巧凤面前。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闺女,瘦得脱了形,头发枯黄,衣服上全是补丁。他手里的棍子抖了又抖,终于扔在地上,弯下腰,一把把柳巧凤从地上拽起来,搂在怀里。
“回来就好。”柳老栓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粗糙的手掌拍着柳巧凤的背,“回来就好。”
赵大河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转头去看柳巧云。柳巧云站在马灯的光晕里,脸上全是泪,可嘴角在笑。她看了看赵大河,嘴唇动了动,又说了那个口型。
赵大河看懂了。这次她说的是:辛苦了。
赵大河把吴德厚从车上抱下来,抱进了老屋。老屋已经收拾过了,墙上新抹了黄泥,地上铺了干稻草,还搭了一张木板床。孙秀兰强撑着病体,在灶上烧了一锅热水。柳巧云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放在床头,看了一眼床上瘦骨嶙峋的吴德厚,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柳家老屋的灯亮到很晚。赵大河没有留下吃饭,他开三轮车回了自己家。赵桂芬看见儿子回来,问长问短,赵大河只说了一句“都安顿好了”,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他睡得极沉,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第七章 闲言碎语
巧凤回来的事,在柳家坳传开了。
村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柳巧凤带着瘫痪的男人和年幼的孩子住进柳家老屋,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三天之内传遍了十里八乡。有人同情,有人唏嘘,也有人撇嘴。
“柳老栓这是图啥?闺女当初跟人跑了,现在混成那样回来,还带个瘫子,这不是给家里添堵吗?”
“听说是赵大河去接的。那小子图啥?还不是图柳家那个二闺女。”
“柳巧云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姐姐。往后谁敢娶她?娶一个搭俩,还带个瘫子姐夫。”
这些话传不到柳老栓耳朵里,他整天闷头干活,腰佝得更厉害了,可没在人前抱怨过一句。孙秀兰的咳嗽越来越重,咳得整夜睡不着,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柳巧云里里外外地忙,伺候她娘,照顾她姐和孩子,还要给老屋的吴德厚端水送饭。她话更少了,人更瘦了,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赵大河照常来帮忙。他帮柳家把老屋后面的空地开出来种菜,又给吴德厚做了个简易的轮椅,把旧自行车轮子拆下来焊的。他推着吴德厚到院子里晒太阳,吴德厚瘫着不能动,眼睛却知道追着光看。有时候赵大河推他在院子里转一圈,吴德厚就啊啊地叫,嘴角淌着口水,谁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村里有人看见赵大河给吴德厚擦身子、端尿盆,摇着头说:“大河这是图啥?十里八乡的好姑娘多的是,非在柳家这棵树上吊着?”
赵大河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秋收的时候,赵大河开着拖拉机帮柳家收稻子。柳巧云跟在后面捆稻草,弯腰起身,动作利落。两人隔着几垄地,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干活。太阳落山的时候,赵大河把最后一车稻谷拉到场院上,跳下车,走到柳巧云身边。
“巧云。”
柳巧云直起腰,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住了,她抬手捋了捋,看着赵大河。
“你娘的身子,得去县医院看看。”赵大河说,“我攒了点钱,你拿着,带婶子去。”
柳巧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摇头:“不能要你的钱。你已经帮了够多了。”
“拿着。”赵大河把钱塞进她手里,态度很硬,“你娘的身子拖不得。巧凤那边我帮衬着,你只管带婶子去看病。”
柳巧云攥着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大河哥,你为啥……对我们家这么好?”
赵大河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泛红的鼻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想说“因为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答应了柳叔。”
柳巧云抬起头,泪眼里有一丝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收稻草了。赵大河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骂自己:赵大河,你咋这么笨?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
可他不敢说。他怕说了,柳巧云为难。她家现在这个情况,他要是说那些话,像是趁人之危。他得等。等柳家缓过劲来,等柳巧云自己愿意。
那天晚上,赵大河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鞋垫,摸了摸上面的鸳鸯。银耳环就在鞋垫下面,凉丝丝地贴着掌心。他把两样东西攥在一起,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
可他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八章 孙秀兰的病
柳巧云带着她娘去了县医院。赵大河借了马长顺家的牛车,把孙秀兰送到镇上坐汽车。回来那天,柳巧云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赵大河家。
赵大河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的犁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柳巧云站在院门口,脸色煞白,嘴唇没有血色。他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
“怎么了?”
柳巧云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发飘:“大夫说……我娘肺上长了东西,得去省城大医院看,要动手术。手术费……要三千块。”
赵大河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三千块。他贷款买拖拉机还欠着三百,手里攒的钱全给了柳巧云带她娘看病,现在口袋里比脸上还干净。
“大夫说,要是不做手术,我娘撑不过明年。”柳巧云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晃了晃,赵大河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她的手冰凉,整个人都在抖。
“别慌。”赵大河稳住她,声音尽量放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回去照顾婶子,别让她看出来。”
柳巧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杏核眼里全是泪,却硬忍着不掉下来。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大河哥,我姐说……她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柳巧云犹豫了一下:“我姐说,吴德厚在贵州那边有个远房叔伯,欠他家一笔钱,要是能把那笔钱要回来,兴许能凑上手术费。”
赵大河皱起眉头。吴德厚那个样子,他叔伯能认账?就算认,人家肯把钱给柳巧凤?
“我去一趟贵州。”赵大河说。
柳巧云摇头:“我姐说她自己回去要。她说那是吴家的事,不能再拖累你。”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巧凤一个人回去,带着孩子,还得照顾吴德厚,怎么行?我去。”
“大河哥……”柳巧云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站在院门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始终没有出声。赵大河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着拧。他想上前抱住她,想跟她说别怕有我在,可手脚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巧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硬,“你回去。明天我去找巧凤商量。”
柳巧云擦了擦眼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赵大河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一拳砸在拖拉机的铁皮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坑,他的手也破了皮,血珠子往外渗。他没觉得疼。
第二天,赵大河去找柳巧凤。柳巧凤正蹲在院子里给孩子洗尿布,听见赵大河的来意,站起来擦了擦手。
“大河兄弟,我不能让你再跑了。”柳巧凤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坚决,“这是我吴家的事,我自己去。你帮我照顾我爹我娘还有巧云,就行。”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柳巧凤打断他,“当初我一个人跟他去的贵州,现在一个人回去,有啥不行的?”她看了一眼老屋里躺着的吴德厚,眼神复杂,“再说了,德厚这样,我带着孩子去,路上也不方便。”
赵大河看着柳巧凤,忽然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硬气。这种硬气是苦日子里磨出来的,不显山不露水,可到了要紧关头,撑得住。
“那……你啥时候走?”
“明天。”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我送你去镇上坐车。”
柳巧凤点了点头,没再推辞。
那天晚上,赵大河在柳家待到很晚。柳老栓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孙秀兰躺在里屋,咳嗽声断断续续。柳巧云端着一碗药从灶房出来,走进里屋伺候她娘喝药。柳巧凤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低声哼着歌哄孩子睡觉。吴德厚在老屋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赵大河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柳老栓当初说“等一年”,可这才过了半年,事情一桩接一桩,像山一样压过来。他答应柳老栓的事,一件都没落下,可新的难处又来了。
他走到柳老栓身边,蹲下来。
“柳叔。”
柳老栓没抬头,嗯了一声。
“巧凤明天去贵州。您别太焦心。婶子的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就管把身子养好。”
柳老栓抽了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说:“大河,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了。”柳老栓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二十四那年,巧云她娘嫁给我。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可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再难,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大河,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大河,你是个好孩子。柳叔对不住你。”
赵大河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柳叔您别这么说。”
柳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赵大河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一直盯到天亮。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钱的事。三千块,在八三年,对一个庄稼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能借的地方都借了,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可还差一大截。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镇上的农机站站长姓郑,郑站长一直想买他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当初赵大河买这台车的时候,郑站长就说,要是哪天他想转手,优先考虑农机站。赵大河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心里猛地一紧。
卖拖拉机?那等于把他往后几年的盼头全卖了。没有拖拉机,他拿什么挣钱还债?拿什么养家?
可他又想起孙秀兰的咳嗽声,想起柳巧云煞白的脸,想起柳老栓那句“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九章 卖车
赵大河做了决定。
他去找郑站长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吹得农机站的铁皮屋顶哗哗响。郑站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眯眯的,听说赵大河要卖车,眼睛亮了一下。
“大河,你可想好了?这车你才买了不到一年。”
赵大河点了点头:“想好了。您给个价。”
郑站长绕着拖拉机转了两圈,敲了敲车斗,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最后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千二。车斗和犁铧另算,总共一千五。”
赵大河心里一沉。他买的时候连车带斗花了一千八,加上改装和修配,前后投进去两千多。现在只值一千五,亏了一大截。可他没还价,点了点头:“行。现钱?”
郑站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现钱。你等着,我去会计那儿拿。”
赵大河站在院子里等着,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摸了摸拖拉机的机盖,上面还留着他擦车时留下的指印。这台车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村里人叫他“赵铁牛”的时候,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得意的。现在要卖了,像割肉一样。
可他想起柳巧云那双蓄满泪的杏核眼,想起柳老栓佝偻的背,想起孙秀兰断断续续的咳嗽。他咬了咬牙,把心里的不舍压下去。
郑站长把一沓票子递过来,赵大河接过去揣进怀里,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多站一会儿,就会反悔。
卖车的消息传开以后,赵桂芬气得两天没跟儿子说话。马长顺跑来问咋回事,赵大河只说了一句“急用钱”。柳老栓听说这事,拄着棍子来赵家,站在院子里看了赵大河半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河,你……”
“柳叔,没事。车没了还能再买。”
柳老栓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的背比来时更弯了。
柳巧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天傍晚,她来赵家还上次借的二十块钱。走进院子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拖拉机原来停的地方空了。她愣在那里,手里的钱掉在地上,被风吹出去老远。
赵大河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呆,心里一紧。
“巧云……”
“车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赵大河沉默了一下:“卖了。”
柳巧云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颤了颤。她好像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钱,攥在手里,转身就走。
赵大河追了两步:“巧云,你听我说……”
柳巧云站住了,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抖,声音闷闷的:“大河哥,你为啥要这样?”
“婶子的病不能等。”
“可那是你的车!”柳巧云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你攒了多少年才买上的?你往后咋办?你拿啥挣钱?你……”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赵大河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身影,心里又酸又热。他蹲下来,跟她平齐,声音放得很轻:“巧云,车没了可以再买。婶子的病要是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柳巧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赵大河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蹭得她脸颊发红。柳巧云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赵大河从没见过的光。
“大河哥,”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对我们家这样,我拿啥还你?”
赵大河看着她,心里那句“不用还,你嫁给我就行”在舌尖上滚了两滚,到底没说出口。他收回手,低声说:“先给婶子看病。别的事,往后再说。”
柳巧云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轻轻颤抖。赵大河站起来,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转身回了屋。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那一夜,柳巧云在赵家院子里坐了很久。赵大河在屋里透过窗纸看着她模糊的轮廓,一夜没睡。
第二天,柳巧云带着凑来的三千块钱,送她娘去了省城。
第十章 省城
孙秀兰的手术安排在省人民医院。
赵大河没有去省城,他留在村里照应柳老栓和吴德厚。柳巧云陪她娘去的,走之前把家里的事一一交代给赵大河。她站在赵大河面前,低了半天头,最后说了一句:“大河哥,家里就拜托你了。”
赵大河点了点头。他想说“放心”,可只说了一个字就哽住了。柳巧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孙秀兰的手术很顺利。柳巧云在省城待了二十多天,伺候她娘住院、出院,又在她娘身子稍好一点之后,带着她回了柳家坳。回来那天,赵大河开着借来的牛车去镇上接。孙秀兰瘦得脱了形,可精神还好,看见赵大河,拉着他的手哭了半天。
“大河,婶子这条命,是你给的。”
赵大河摇头:“婶子别这么说,是巧云照顾得好。”
孙秀兰擦了擦眼泪,看看赵大河,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柳巧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孙秀兰回来以后,柳家的日子慢慢恢复了秩序。柳巧云伺候她娘吃药、复查,柳老栓管着地里的活,赵大河两头跑,帮着柳家也顾着自己家。吴德厚还是老样子,瘫在床上,偶尔被推到院子里晒太阳。柳巧凤从贵州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吴德厚那个叔伯认了账,给了她八百块钱。
坏消息是,那笔钱她拿回来,先还了吴德厚以前欠下的赌债。债主听说吴德厚瘫了,找上门来,说不还钱就把柳巧凤和孩子赶走。柳巧凤没办法,把八百块全给了债主,手里只剩下几十块。
赵大河听说这事,沉默了很久。柳巧凤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声音沙哑:“大河兄弟,我对不住你。你跑了两趟贵州,我啥也没带回来。”
赵大河摆了摆手:“人回来就行。”
柳巧凤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老屋。
那之后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地淌过去。赵大河没有拖拉机,就去镇上打零工,帮人搬货、扛包,一天挣个三块五块。挣的钱大半贴补了柳家,剩下的攒着,慢慢还贷款。
柳巧云每天忙里忙外,伺候老的照顾小的,还要给吴德厚端水送饭。她和赵大河见面的时间少了,偶尔在院子里碰上,也是匆匆说几句话,各自忙各自的。可赵大河每次看见她,都能发现她看他的眼神比从前多了点什么。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线,细细的,韧韧的,扯不断。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柳家坳下了第一场雪,整个村子白茫茫一片。赵大河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雪花飘落,心里盘算着明年开春的打算。没有拖拉机,他得另想办法。他打算开春后去镇上租个铺面,修自行车、补轮胎,多少能挣点。等攒够了钱,再买台便宜的旧机器。
他正想得出神,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大河抬头,看见柳巧云站在雪地里,头上落了一层白,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巧云?这么冷的天,你咋来了?”
柳巧云走进院子,站在他面前,把包袱递过来。赵大河接过去,沉甸甸的。
“什么?”
“给你做的棉鞋。还有一件棉袄。”柳巧云低着头,脸颊冻得通红,“你冬天出去干活,穿暖和点。”
赵大河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双厚实的黑布棉鞋,针脚密密的,鞋底纳得结结实实。还有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面子是新的,里子絮了厚厚一层棉花。赵大河摸着棉袄,心里热得发烫。
“巧云……”
柳巧云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她看着赵大河,目光平静而坚定:“大河哥,我娘说了,等开春,就把咱俩的事办了。”
赵大河愣在那里,手里的棉袄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啥?”
柳巧云的脸更红了,可眼睛没有躲开:“我娘说,你为我们家做的够多了。我爹也说……你答应他的事,都办到了。巧凤安顿下来了,我娘的病也稳住了。剩下的日子,该咱俩自己过了。”
赵大河看着她,看着她被雪水打湿的碎发和通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又熟悉又陌生的光。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柳巧云站在篱笆院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盆,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他想起她递水时缩回去的手,想起她放在枕头底下的鞋垫,想起她在村口塞给他的布包和二十块钱。
他伸出手,握住了柳巧云的手。她的手冰凉,可手心是热的。
“巧云,”他的嗓子发紧,声音粗得像砂纸,“我……我啥也没有了。车卖了,钱也没攒下多少……”
柳巧云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有没有车,我都嫁。”
赵大河看着她,眼眶热得发胀。雪花落在两人中间,细细碎碎的,像春天柳树飘下的絮。他攥着柳巧云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柳巧云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一步,靠在他胸口。赵大河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心口那根绷了快两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巧云,”他低声说,“往后日子可能还是苦。”
柳巧云的脸埋在他棉袄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怕苦。”
赵大河笑了。他很久没笑过了,这一笑,脸皮都有些发僵。可心里热乎乎的,像冬天里喝了一大碗姜汤,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有动。
第十一章 开春
八四年的春天来得早。
正月还没过完,柳家坳的柳树就冒了芽。赵大河和柳巧云的婚事定在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柳老栓说,这日子好,万物复苏,是个新开始。
赵大河把家里那间东屋收拾出来当新房。赵桂芬把攒了多年的布票全拿出来,扯了新被面,又把她当年陪嫁的那对银耳环拿出来,用红纸包好,塞给柳巧云。柳巧云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叫了一声“娘”,赵桂芬的眼泪就下来了。
柳家这边,柳老栓把老屋旁边的一间偏房收拾出来,让吴德厚搬过去住,腾出老屋给柳巧凤和孩子。吴德厚瘫着,可精神比刚来时好了一些,能啊啊地跟人说几句简单的话。柳巧凤在院子里开了片菜地,种上青菜萝卜,又养了几只鸡。日子虽然紧巴,可稳当。
二月初二那天,柳家坳热闹了一回。赵大河在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请了全村的乡亲。菜不丰盛,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炒鸡蛋、咸菜,可管够。酒是镇上打的散酒,五毛钱一斤,喝了不上头。
柳巧云穿了一件红棉袄,是赵桂芬给她做的,料子不算好,可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她坐在赵大河旁边,低着头,嘴角一直挂着笑。赵大河偷眼看她,心里美得冒泡,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当初把拖拉机开进了柳家坳。
酒席上,柳老栓端着酒碗站起来,手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今儿个大河和巧云办事,我这个当爹的,说两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柳老栓。
柳老栓端着碗,看了看赵大河,又看了看柳巧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大河这孩子,实诚。我们家这两年,多亏了他。巧云跟了他,我放心。”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就是……就是委屈大河了。”
赵大河站起来,端着酒碗:“柳叔,您别这么说。能娶巧云,是我的福气。”
柳老栓点了点头,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酒辣,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可脸上在笑。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空酒碗。赵大河走进新房,看见柳巧云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赵大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大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柳巧云的手还是凉的,可没有缩回去。
“巧云。”
“嗯。”
“往后日子长着呢。咱慢慢来。”
柳巧云抬起头看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慢慢来。”
赵大河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对银耳环和那双鞋垫。他把耳环拿起来,笨手笨脚地给柳巧云戴上。银耳环在她耳垂上晃了晃,映着烛光,一闪一闪的。
柳巧云抬手摸了摸耳环,眼圈红了。
“大河哥。”
“嗯?”
“我姐的事……谢谢你。”
赵大河摇了摇头:“一家人,不说这个。”
柳巧云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很少笑,这一笑,眉眼都弯了,像春天的柳条拂过水面。赵大河看着她的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窗外,柳家坳的夜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月亮挂在山顶上,又圆又亮。赵大河吹灭了蜡烛,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前。
他搂着柳巧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踏实得像脚下踩着土地。
第十二章 巧凤的抉择
日子往前走,柳家坳的春天越来越深。
赵大河在镇上租了间铺面,挂了个“大河修理铺”的牌子,修自行车、补轮胎、焊铁皮活。他手艺好,人实在,收费公道,生意慢慢好起来。柳巧云在家种地带孩子,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赵桂芬帮着带柳巧凤的孩子,小姑娘叫小荷,四岁了,伶俐可爱,跟在赵桂芬后面奶奶长奶奶短地叫,把赵桂芬乐得合不拢嘴。
柳老栓的身子骨虽然不如从前,可地里的活没落下。孙秀兰手术后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动了,帮着柳巧凤带孩子、喂鸡。吴德厚瘫在老屋偏房里,柳巧凤每天端水送饭、擦洗翻身,从没抱怨过一句。有时候赵大河从镇上回来,会去老屋看看吴德厚,推他到院子里晒太阳。吴德厚还是说不清话,可看见赵大河就会啊啊地叫,嘴角淌着口水,眼睛里有一种赵大河说不清的光。
那天傍晚,赵大河从镇上回来,路过柳家老屋,听见屋里传来柳巧凤和柳老栓的争吵声。他脚步顿了顿,站在院墙外没有进去。
柳巧凤的声音很坚决:“爹,我想好了。我要跟德厚离婚。”
柳老栓的声音闷闷的:“他那个样子,离了婚谁管他?”
“我管。”柳巧凤说,“离了婚我也管。可我不能让他拖累巧云和大河。他们刚过上好日子,往后还要生孩子、盖房子,我不能让他们背着德厚这个包袱过一辈子。”
柳老栓沉默了很久:“那你去哪儿?”
“我在村东头看了一间旧屋,想租下来,带着小荷和德厚搬过去。我自己能行。”
柳老栓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大河听见他叹了口气:“你一个女人,带着个瘫子,还带个孩子,咋过?”
“爹,”柳巧凤的声音忽然带了笑,“我在贵州那三年,比这难多了,不也熬过来了?您放心,我能行。”
赵大河站在院墙外,听着柳巧凤的话,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两年前在水银村第一次见到柳巧凤的样子,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抱着孩子,端着半碗稀糊糊,眼睛里全是麻木。现在她说“我能行”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底气。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家。
晚上,他跟柳巧云说了这事。柳巧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姐这人,看着软,心里比谁都硬。她想好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赵大河点了点头:“那咱帮她把村东头那间屋收拾出来。”
柳巧云看着他,笑了:“大河哥,你咋啥事都替别人想?”
赵大河挠了挠头:“我答应过柳叔,要管巧凤的事。”
柳巧云凑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轻轻的:“我知道。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赵大河搂住她,心里暖融融的。
半个月后,柳巧凤带着吴德厚和小荷搬进了村东头的旧屋。赵大河帮着修了屋顶,抹了墙,又盘了个新灶。柳巧云给屋里添了被褥和锅碗。搬进去那天,柳巧凤站在门口,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河兄弟,巧云,我……我不知道说啥好。”
赵大河摆了摆手:“姐,别说这些。往后有啥难处,吱一声。”
柳巧凤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赵大河回到家,发现柳巧云坐在灯下纳鞋底。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赵大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怎么了?”
柳巧云放下针线,看着赵大河:“大河哥,我姐今天跟我说,她打算把吴德厚送到镇上的敬老院去。”
赵大河愣了一下。镇上的敬老院他听说过,条件一般,但好歹有人照看。可把吴德厚送走,柳巧凤就能腾出手来干活挣钱,小荷也能送去上学。这也许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你姐想好了?”
“想好了。”柳巧云低下头,“她说她不能一辈子守着个瘫子。她还年轻,小荷还小。她得往前走。”
赵大河握住柳巧云的手:“那就往前走。”
柳巧云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大河哥,咱家往后会好的,对吧?”
赵大河搂紧她:“会的。”
第十三章 新拖拉机
八四年秋收后,赵大河攒够了钱,又买了一台拖拉机。
这回是台旧车,铁牛五十五型,镇农机站淘汰下来的,郑站长半卖半送给了他。车漆掉了大半,发动机也烧过机油,可赵大河懂机械,拆开修了三天三夜,换了活塞环和缸套,又调了油泵,硬是把它鼓捣得轰隆隆响起来。
他把车开回柳家坳那天,柳巧云站在村口等着。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个刚满月的男婴,赵大河的儿子。赵大河给儿子起名叫赵铁牛,柳巧云笑他起名太土,可也没拦着。
赵大河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走到柳巧云面前,低头看襁褓里的儿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一努一努的。赵大河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软乎乎的。
“铁牛,爹又买拖拉机了。”他对着襁褓说,“等你长大了,爹教你开。”
柳巧云抿着嘴笑:“他才多大,你就跟他说这些。”
赵大河嘿嘿笑了两声,抬头看着柳巧云。她比两年前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眼角眉梢都舒展着。赵大河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柳家田埂上看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端着一碗水递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缩回去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巧云。”
“嗯?”
“你还记得我头一回帮你们家耕地吗?”
柳巧云想了想,笑了:“记得。你开得慢,我爹在后面撒种,急得直跺脚。”
赵大河也笑了:“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
柳巧云的脸红了,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孩子都有了,还说这些。”
赵大河搂住她的肩膀,看着远处柳家坳的田野。稻子刚收完,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在夕阳里金灿灿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飘向天空。柳老栓拄着棍子从田埂上走过来,背还是佝着,可脚步比从前轻快了些。孙秀兰在院子里喊小荷吃饭,小荷咯咯笑着跑过去。柳巧凤在村东头的旧屋里进进出出,把晾干的衣服收进屋里。
赵大河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他把第一台拖拉机开进柳家坳,想起柳老栓在堂屋里拉住他的胳膊,想起那句“活可以白干,先答应我一件事”。他答应了,也做到了。
“大河哥,”柳巧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爹说,晚上去家里吃饭。我姐也在。”
赵大河点了点头,把拖拉机停好,抱着儿子,牵着柳巧云的手,往柳家院子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铺在泥土路上。
院门口,柳老栓拄着棍子等着。看见他们走过来,柳老栓笑了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他伸手接过赵大河怀里的襁褓,低头看了看熟睡的赵铁牛,浑浊的眼睛里亮亮的。
“进来吧,”柳老栓说,“饭好了。”
第十四章 尾声
很多年后,赵大河坐在自家院子的葡萄架下,看着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赵铁牛把那台老铁牛五十五型开进院子。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筒喷出青烟,和二十多年前那台东方红十二型一模一样。
赵铁牛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车斗上的铁锈:“爹,这车还能开,我修好了。”
赵大河坐在藤椅里,看着儿子满手的油污,笑了笑。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不如从前挺直,可眼睛还亮着。柳巧云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赵大河手边,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又盯着车看。一辈子跟拖拉机没够了。”
赵大河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柳巧云在他旁边坐下来,头发也花白了,可杏核眼还是那么亮,看他的时候还是带着笑。
院子里,小荷带着她自己的孩子跑进来,孩子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吃得满嘴都是。柳巧凤从后面跟进来,手里拎着菜篮子,看见赵大河和柳巧云坐在葡萄架下,笑了笑。
“巧云,晚上吃啥?”
“面条。姐你坐着,我去和面。”
柳巧云站起来,往灶房走。柳巧凤跟上去,姐妹俩在灶房里说着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很多年前在柳家老屋的灶房里一样。
赵大河坐在葡萄架下,听着灶房里传来的说笑声,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赵铁牛蹲在拖拉机旁边拧螺丝。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一九八三年那个夏天,想起柳巧云端着搪瓷盆站在篱笆院门口,想起柳老栓在堂屋里拉住他的胳膊,想起贵州水银村那间漏雨的土房,想起柳巧凤抱着孩子站在村口晨雾里的模样。
他想起孙秀兰手术那天,他在柳家坳坐立不安,等了一整天。想起柳巧云从省城回来,站在他面前说“我娘说了,等开春就把咱俩的事办了”。想起卖拖拉机那天,柳巧云蹲在地上哭,他给她擦眼泪。
他想起吴德厚瘫在床上的样子,想起柳巧凤说“我能行”时候的底气,想起小荷第一次叫他“姨父”时候的奶声奶气。
他想起那台东方红十二型,想起铁牛五十五型,想起他开拖拉机帮柳家耕的第一块地。
“大河,”柳老栓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苍老而沙哑,“葡萄熟了没有?”
赵大河站起来,走到葡萄架下,摘了一串紫葡萄递给柳老栓。柳老栓的背更佝了,走路要拄拐,可精神还好。他接过葡萄,在衣襟上蹭了蹭,塞了一颗进嘴里。
“甜。”柳老栓眯着眼说。
赵大河点了点头。甜。
太阳落山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着柳巧云擀的面条,就着柳巧凤炒的青菜,喝着赵桂芬腌的咸菜。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萤火虫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赵大河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柳老栓说的话。那时候柳老栓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再难,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
真的过去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