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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空梁落燕泥:薛道衡之死(609)

上一章结尾说过,长安城里一间书房,有个老头刚写完一句天下传诵的诗。诗是《昔昔盐》里的两句:「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昏暗的窗上挂满蛛网,空荡的屋梁上,燕巢掉落了泥。
写诗的人叫薛道衡——开皇二十年废储大会上,当众宣读废太子诏书的那位。
他宣判了别人的政治死刑,自己的那一份,在杨广登基之后签发。现在,兑现。
先读这首诗
《昔昔盐》是乐府旧题,写闺中思妇。开篇很平静: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
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景色写得越美,人越冷清。到中间,就是我们说的那两句: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蛛网结上了窗棂,燕巢坠了泥——良人不在家,连燕子都不回来了。
结尾两句更是句句带血: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
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前年他去了代北,今年又去了辽西,一走就没消息,哪里是舍不得马蹄,是舍不得回来。
这首诗写的是思妇,可您把它放到薛道衡身上,就是他一生的写照:他写了一辈子诗,等了一辈子明主,最后等来的是一根绳子。
诗人的档案
薛道衡童年很是不幸,六岁就死了父亲,但仍专心学业,十三岁写出的文章就得到行家好评,年龄渐大,诗名远播。粉丝里最大牌的一位,是陈叔宝——当时还在江南当皇帝,一听说薛道衡有了新作,马上发动手下四处寻找,先睹为快。但薛道衡并不因为陈叔宝是自己的粉丝就嘴软,该说他荒唐还是说他荒唐。
一个在江南当皇帝,天天写《玉树后庭花》;一个在长安当诗人,天天写思妇和边塞。两个人互相欣赏,谁也没见过谁。十三年后,一个的国被另一个的国家灭了,两个人先后死在同一个时代。
这不是巧合,这是那个时代对文人的一个玩笑。
诗与剑:薛道衡与杨素
这位诗人还有一位好朋友:杨素。两人一文一武,交情很深。薛道衡写过两首《出塞》相赠——「高秋白露团,上将出长安」「当知霍骠骑,高第起西京」——都是对杨素的褒扬。
这两句诗,我请您细品。「高秋白露团,上将出长安」——秋天的白露结成团,上将出征长安。十个字,写尽了边塞的肃杀和出征的豪迈。这不是拍马屁的应酬诗,这是真诗人写给真英雄的。
杨素也写诗。他写过一首《出塞》:
漠南胡未空,汉将复临戎。
飞狐出塞北,碣石指辽东。
冠军临瀚海,长平翼大风。
——漠南的胡人还没扫清,汉将又出征了;从飞狐出塞北,指向碣石、辽东……诸位,这是一个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写的诗,气魄跟文人拟作完全不同。杨素这个人,您可以说他奸、说他狠、说他贪财好色,但您不能说他不通文墨,不能说他不懂军事。
一文一武,一个写诗给另一个,另一个回诗给他——这是开皇年间最动人的一段文人武将的交情。
杨坚见这一文一武走得近,有意识地把两人分开,让薛道衡去做地方官。(皇帝的防人之术,防的从来不是谋反,是抱团。)
颂错对象的文章
大业三年,杨广把薛道衡调入京都。薛道衡为人比较迂腐——人家把你从边远穷地方调回条件好的大城市,你应当多吹捧一下杨广吧?可他呢,想起了把他调往边远穷地方的杨坚的好处,写了一篇《高祖文皇帝颂》,洋洋万言,文才飞扬,情深意切。
杨广看了,对苏威说:「这个薛道衡还有点意思,说是赞美我父亲,其实是《鱼藻》之义嘛。」《鱼藻》是《诗经·小雅》篇名,《毛诗正义》说这首诗是讽刺周幽王的——因为周幽王把天下搞得不成样子,大家思念周武王时代,所以作了《鱼藻》。
杨广的意思很明白了:你写文章赞美我父亲,其实是在骂我。
这一手太狠了。薛道衡写了一篇真心实意的颂文,被解读成了一篇含沙射影的檄文——不是薛道衡会写,是杨广会读。一个能把颂文读成讽刺的人,心里早就准备好了杀机。
可这个薛道衡,估计是年龄大了反应迟钝,也可能是倚老卖老。大业五年,杨广集团商议出台新法令,薛道衡对新法非常满意,朝廷却迟迟下不了决心,他便对人说:「要是高颎还在的话,这新法不知执行多久了。」
这句话,就是判决书。
高颎是谁?大业三年被杨广杀掉的「一妇人」失言的主角。一个被杀掉的人的姓名,薛道衡拿来当标杆——这不是迂腐,这是找死。
裴蕴的刀
案子交由裴蕴审理。前面交代过,特工裴蕴办案最大的特点是能查知杨广的意思,并寻找相应的法律条款,按杨广的意思办。这一次他办得非常漂亮:当薛道衡还在牢里傻乎乎等着判他无罪释放、回家和亲人团聚时,杨广命他自杀的诏令送达了。
薛道衡还是不信杨广会杀他,不肯自杀。裴蕴只好让人把他勒死了。
文化专制第一案,就此办结。一个十三岁成名的神童、写得出「空梁落燕泥」的大诗人,死于一根绳子和两个人。
不是因为诗写得太好
《资治通鉴》里说,杨广是由于喜爱文学、不愿有人超过他——薛道衡写出了「空梁落燕泥」的名句,让杨广自觉不如,所以杀了他。《通鉴》还记下了杨广听到死讯后的那句话:「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还能写得出「空梁落燕泥」吗?九个字,是「文妒说」最有力的证据。
但我认为,这个说法靠不住。理由有三:
其一,杨广自己就很有文采,前面已经说过,这里再补。和裴矩西行期间,他曾作《饮马长城窟行》: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
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
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气势恢弘,不是一般文人写得出来的,成为千古名篇。
近人郑振铎对杨广的诗才揄扬不已:「(杨)广虽不是一个很高明的政治家,却是一位绝好的诗人」「他虽是北人,所作却可雄视南士。薛(道衡)、卢之辈,自然更不易与他逐北。像他的《悲秋》,又像他的《春江花月夜》,都是置之梁祖、简文诸集中而不能辨的。」
诸位,您听清楚这句话:郑振铎说,杨广的诗,放到南朝梁武帝、简文帝的集子里,分不出来。而梁简文帝萧纲,是宫体诗的开山祖师,是南朝最讲究辞采的诗人。换句话说:杨广的诗,是南朝顶级的水平。
这样一个诗人,会嫉妒薛道衡吗?会,但不会为一句「空梁落燕泥」就杀人。
其二,「五贵」之一虞世基是有名的文学家,他弟弟虞世南同样才华横溢,杨广对他们一直不错,没找什么理由杀掉他们。
其三,还有一个很有名气的文学家柳䛒(读 biàn,不是宋朝那个奉旨填词的柳三变)——在陈、梁地方的文学家排名里坐首位,杨广把他召来之后,半师半友,写出文章就叫他修改,并不避讳,也不怕天下人知道柳䛒文才在自己之上。
杨广能容下虞世基、虞世南、柳䛒等人,难道就独独容不下一个文才不一定比自己高的薛道衡?因而,薛道衡虽然冤死,但《资治通鉴》也有些牵强附会。我认为,薛道衡之死,不是因为他诗写得太好,主要是由于他的迂腐——一位怀念先帝的诗人,在一个只许歌颂今上的时代里,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比文网更要命的一层
还有一层,比文网更要命。杨广执政的思路,恰恰在大业五年、诛杀薛道衡这一年,发生了巨大变化。
前四年的账面确实漂亮——遗产在他手里继续增值,连司马光都不能不承认。可正因为增值太快、太顺,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不满足于父亲留下的这份遗产,他认定自己可以干更大的事。
这一年是大业五年,隋世之盛,极于此矣——司马光记账记到鼎盛处,顺手也记下了这根绳子。盛世顶点和文网收紧,发生在同一年,这不是巧合,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账面上的繁荣越亮,就越容不下说亮话的人。
薛道衡之死,我要多说两句。
这一编里,我一直在讲「诗」这个东西。为什么?因为在隋唐,诗不是文学爱好,是身份的通行证。薛道衡是山东士族的代表,他的诗名,是他在长安立足的资本;杨广是关陇集团的皇帝,他的诗才,是他向南方文人证明自己「不土」的凭证。两个人表面上在争一句诗的好坏,实际上在争一件事:谁有资格代表这个时代的文化。
杨广赢了。他杀掉了薛道衡,也杀掉了大隋朝最后一个敢在皇帝面前说真话的老臣。三年之后,大业八年,他征发一百一十三万大军去打高丽——朝堂上,没有一个人反对。
这一章的题目叫「空梁落燕泥」。空梁,是空了心的朝廷;燕泥,是一个个被拆掉的忠臣。等到屋子空了,燕子也就不回来了。薛道衡的诗,无意中写出了他自己和一个王朝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