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允明《东坡记游》是明代书法家祝允明于正德八年(1513年)创作的小楷书法长卷,纸本墨迹,纵13.4厘米,横269.6厘米,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此卷收录北宋文学家苏轼游记九篇,包括《记承天寺夜游》《游沙湖》《游白水书付过》《自记庐山诗》《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书上元夜游》《忆王子立》《黎蒙子》《记刘原父语》等。
祝允明时年五十三岁,小楷已臻化境,此卷融合钟繇古意与欧虞笔法,行笔稳健,结体疏密自然,卷后附明代王宠、文彭等名家题跋。此作展现了祝允明中年小楷的代表水准,兼具魏晋风骨与个人创新,是明代小楷的典范之作。《东坡记游》

记承天寺夜游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游沙湖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




游白水书付过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浴于汤池,热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东,少北,有悬水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缒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溅雷怒,可喜可畏。水崖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暮归倒行,观山烧,火甚俯仰,度数谷。至江山月出,击汰中流,掬弄珠璧。到家二鼓,复与过饮酒,食馀甘煮菜。顾影颓然,不复甚寐。书以付过。






自记庐山诗仆初入庐山,山谷奇秀,平日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绝云:“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既而哂前言之谬,复作两绝句云:“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忆清赏,神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在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见其中有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开先寺主求诗,为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往来山南北十余日,以为胜绝,不可胜谈,择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峡桥,故作二诗。最后与总老同游西林,又作一绝云:“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仆庐山之诗,尽于此矣。



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亭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



书上元夜游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糅,屠沽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睡,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过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走诲者未必得大鱼也。



忆王子立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



黎蒙子吾故人黎錞,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为“黎檬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入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



记刘原父语昔为凤翔幕,过长安,见刘原父,留吾剧饮数日。酒酣,谓吾曰:「昔陈季弼告陈元龙曰:『闻远近之论,谓明府骄而自矜。』元龙曰:『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固仰天太息。癸酉八月十二日,步月宿东禅寺书此。枝山祝允明。



祝允明此卷是其小楷成熟期的代表作。文彭跋称“此卷乃全法钟太傅,而用笔遒劲伟丽,出入清臣诚悬间,盖能用太傅指与大令腕者也”。此卷融合钟繇的古拙、王羲之的秀逸、欧阳询的劲健,形成了古雅遒丽的独特风貌。1. 笔法:遒劲伟丽,出入钟王· 起笔藏露结合,含蓄灵动:起笔多藏露结合,如“元”“丰”“六”“年”等字,起笔处含蓄而不失灵动,得钟繇遗意。· 中锋行笔,线条遒劲:行笔以中锋为主,线条遒劲有力,如“十”“月”“十”“二”等字,虽细而劲,虽小而健。· 提按分明,节奏从容:用笔提按分明,如“日”“夜”“解”“衣”等字,起笔重按,行笔轻盈,收笔含蓄,节奏从容。· 撇捺舒展,收放有度:撇捺多舒展有力,如“欲”“睡”“月”“色”等字,撇捺收笔处或含蓄回锋,或轻轻出锋,收放有度。
2. 结字:疏密自然,古雅平和· 字形偏扁,重心安稳:结字以偏扁为主,重心平稳,如“入”“户”“欣”“然”等字,端雅而不失灵动。· 中宫宽绰,气息通透:中宫宽绰,内部空间留白得宜,如“起”“行”“念”“无”等字,气息通透,无局促之感。· 疏密得宜,虚实相生:点画之间疏密对比自然,如“与”“为”“乐”“者”等字,或左密右疏,或上密下疏,变化微妙。
3. 章法:行气贯通,疏朗有致· 字距匀净,行距疏朗:全篇章法字距匀净,行距疏朗,整体布局通透舒朗,给人以从容不迫之感。
· 大小一致,整体和谐:全篇字形大小基本一致,无一字突兀,整体和谐统一。· 行气贯通,首尾呼应:从“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到“枝山祝允明”,行气贯通,笔意相连,首尾呼应。
4. 与钟繇之渊源文彭跋称“全法钟太傅”。钟繇小楷以古拙质朴著称,祝允明此卷得其神髓——结字宽绰,笔法含蓄,气息高古。如“解”“衣”“欲”“睡”等字,可见钟繇《荐季直表》《宣示表》遗意。
5. 与欧阳询、颜真卿之关系文彭评此卷“出入清臣诚悬间”。颜真卿(清臣)楷书雄强厚重,柳公权(诚悬)楷书刚健挺拔。祝允明此卷既有颜体的雄强骨力,又有柳体的刚健峻整,如“庭”“下”“如”“积”等字,可见其融汇众长之功。
6. 整体气韵:古雅遒丽,从容平和纵观全卷,一股古雅遒丽、从容平和之气贯注始终。祝允明此卷将钟繇的古拙、王羲之的秀逸、颜柳的骨力融为一体,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貌。其书如名士清谈,从容不迫;其字如古琴雅韵,余音绕梁。此卷是明代小楷的典范之作,体现了祝允明“集众长”的书法成就。



祝允明小楷《东坡记游》,一卷长卷,九篇游记,更是一卷在纸素上凝固的明代文人风雅。它以“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的闲适起笔,以“枝山祝允明”的郑重收束,在数千字之间,完成了一次对苏轼游记的深情书写,也留下了一件小楷的传世经典。
从正德八年的东禅寺,到辽宁省博物馆的珍藏,此卷历经五百余年沧桑,墨痕犹新。它让我们看见,那位以“枝山”自号的吴门才子,以其古雅遒丽的小楷,书写着东坡的月夜闲游、山水之乐,寄托着文人超然物外的心境。那藏锋起笔的含蓄,是他对钟繇的继承;那疏密自然的结字,是他个人才情的体现;那从容平和的气韵,更是他“集众长”书法理念的写照。
文彭跋曰:“此卷乃全法钟太傅,而用笔遒劲伟丽,出入清臣诚悬间,盖能用太傅指与大令腕者也。”临写或瞻仰此卷,我们不仅是在学习一种书体,更是在亲近一个以笔墨传承文脉的伟大灵魂,并从那份“古雅遒丽”中,汲取涵养心性、从容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