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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帮我物流店我每月给8200,他说对面给9500,我:那你明天过去

楔子那天下午,表弟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上面是同行群里的招聘信息:“装卸工,月薪9500,包午饭。”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哥,对面给9500。”我盯着那张招聘截图看了三秒,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那你明天过去。”我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对货单,余光里表弟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他转身走了,铁皮门被摔得咣当响。我手里的笔顿住,货单上“德邦物流”四个字洇开一团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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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铁皮门后的账本
铁皮门摔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我手里的圆珠笔尖已经戳穿了货单,在“签收人”那一栏留下一个深深的黑点。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辣地砸在物流园的水泥地上,蒸腾起一股子橡胶和机油混杂的气味。我坐在掉了漆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上个月的账本,每一笔进出都用蓝色复写纸抄得工工整整。
“阿良,你表弟又闹啥?”隔壁档口的老赵探进半个脑袋,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利群。我摇摇头,把账本合上,起身去搬那堆刚从义乌过来的小商品。纸箱沉得很,胶带边缘锋利,割得虎口生疼。我搬了四箱,后背的工装就被汗洇湿了一大片。
表弟叫陈龙,是我三舅家的孩子。三舅走得早,三舅妈改嫁后,陈龙十三岁那年就在我家住了大半年。后来我妈说,让这孩子跟你学门手艺吧。陈龙十九岁跟我干物流,从蹬三轮车送零担开始,到现在开叉车、对单子、谈客户,样样拿得起来。我给他开的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五千五,再到六千八,去年年初提到了八千二。
隔壁档口老赵家的装卸工,一个月六千五,不包午饭,干满一年才给交意外险。对面物流园那家德邦的加盟店,装卸工底薪加提成,旺季能拿九千多,但淡季只有底薪三千五,没有任何社保。陈龙只跟我说了9500这个数,没说淡季的事。
我把第五箱货码好,直起腰,后脊梁骨“咔”地响了一声。三十四岁的身体,干了十二年物流,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膝盖积液,该有的毛病一样没落下。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龙发来的微信:“哥,我明天去对面看看。”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点开另一个对话框,置顶的,备注是“陈龙妈”。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三舅妈问我:“阿良,龙龙在你那还好吧?他爸忌日快到了,我想让他回来一趟。”我没告诉三舅妈陈龙已经两年没去给他爸上坟了,只说“最近货多,忙过了我让他回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后面仓库。陈龙的叉车停在最里面,钥匙还插在上面,座位上丢着他的手套,右手那只食指处磨了个洞。仓库角落有个铁皮柜,我打开,最下层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没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柜门关上了。
天擦黑的时候,老赵喊我去夜市吃饭。我推说还有单子要录,让他自己去。老赵走出两步又折回来:“阿良,你表弟今天下午在对面物流园转了一圈,我看见了。”我点烟的手停了一下。“嗯,他想去就去。”老赵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夜市就在物流园外面,卖炒粉的、炸串的、麻辣烫的,油烟混着吆喝声飘过来。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点着那根烟,看着对面物流园的霓虹灯牌亮起来。手机又震了,是陈龙:“哥,你真让我走?”我抽了一口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烟灰落在地上,被晚风吹散。我想起陈龙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跟我出车,搬货时砸了脚,疼得龇牙咧嘴还不肯歇,说“哥,我多干点你就能少干点”。那时候他一个月拿四千五,从来没问过我挣多少。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仓库里的灯还亮着,货单还有三票没录完。我走进铁皮房,打开电脑,显示器亮起来的时候,映出我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颧骨上有道疤,是去年搬玻璃时划的,陈龙为这个跟客户吵了一架。
账本摊在桌上,我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又擦掉了。窗外传来对面物流园叉车的轰鸣声,一趟一趟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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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九岁的三轮车
陈龙第一次跟我出车是二〇一二年春天。
那年他刚满十九,瘦得像根竹竿,穿了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旧夹克,是他爸留下的。三舅走的时候陈龙才八岁,脑溢血,在工地上倒下的,赔了八万块钱,三舅妈用那笔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陈龙初中没读完就不肯上了,在镇上修了两年摩托车,又跑到县城网吧当了半年网管。三舅妈管不住他,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让阿良带带他吧。
我记得那天陈龙来物流园找我,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被褥和两件换洗衣服。我把他带到档口后面隔出来的小隔间,说:“你就住这儿,被褥铺地上,等挣了钱再买床。”陈龙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咧嘴笑了:“哥,比网吧那沙发强多了。”
第一天干活,我教他认货单。物流园的货单分三联,白联是存根,红联是客户,蓝联是财务。陈龙拿个本子蹲在地上抄,把每个客户的名称、地址、电话全记下来。我说不用全记,用脑子记常用的就行。他抬头看我:“哥,我脑子笨,多写几遍记得牢。”
那本笔记本后来一直放在他叉车驾驶座后面的兜里,封皮都磨烂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划的。
干了三个月,我给陈龙买了辆二手三轮车,让他跑短途零担。那时候物流园刚建好,周边还没发展起来,一天能接十来单就不错了。陈龙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把三轮车链条擦一遍,轮胎气打足,车斗里铺上旧纸板防止磕碰。有次下大雨,他骑三轮车去城东送一箱医疗器械,回来的时候浑身淌水,货却是干的——他把自己雨衣脱下来盖在货箱上了。
那天晚上他发了高烧,我骑车带他去诊所挂水。他靠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迷迷糊糊地说:“哥,今天的单子钱收到了吧?三百六,我给客户的零头抹了,他说明天还有货要发。”我问他:“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钱?”他闭着眼笑:“你月底要交房租,我知道。”
那年我二十六,刚离婚不久,前妻嫌我干物流没出息,跟一个做电商的跑了。陈龙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有天晚上收工后,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百块钱塞给我:“哥,你拿着买点好吃的。”我没要,他急了:“你是不是嫌少?”我说:“你自己挣的,自己留着。”他沉默了半天,把钱塞回兜里,嘟囔了一句:“我留着也没用,我又不找对象。”
后来物流园生意好起来,陈龙学会了开叉车,考了驾照。我把他工资从四千五提到五千五,他没说谢谢,只是每天来得更早,走得比我晚。有次我半夜到档口拿东西,看见他蹲在仓库门口就着路灯看一本《物流管理基础》,书页都翻卷了。我说:“怎么还不睡?”他吓了一跳,把书往屁股底下一藏:“哥,我就随便翻翻。”
我当没看见,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明天有批精密仪器到,你开叉车小心点。”
他“嗯”了一声。
那本书后来被他用挂历纸包了书皮,放在枕头下面。我一直没告诉他,那本书是我放在他叉车座位上的,扉页上写了几个字:“好好干,哥信你。”
二〇一五年,物流园扩建,我把隔壁档口盘了下来,仓库面积翻了一倍。陈龙也从三轮车换成了四米二的厢式货车,跑起了城际专线。有次他去合肥送一车百货,凌晨三点出发,回来的时候带了份合肥四大名点——烘糕、麻饼、寸金、白切,用油纸包着,放在我桌上。我问他:“你去买的?”他挠挠头:“卸完货还有半小时,我跑了两条街找的。哥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合肥的点心吗?”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在某次喝多了之后随口提了一句。
那年年底,我给陈龙包了个五千块的红包。他拆开看了一眼,又塞回给我:“哥,太多了。”我说:“不多,你应得的。”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红包,半天说了一句:“哥,你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
我一愣。
“你要是把我当自己人,就别给我这么多。你给我多了,我就觉得你是在跟我算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我明白了陈龙的意思——他不是嫌钱多,他是怕我把账算得太清,算清了,就生分了。
第二天我把红包收了回来,换成了两瓶酒,我和他一人一瓶,坐在仓库门口喝到半夜。他喝多了,抱着叉车轮胎哭,说想他爸了。我没劝他,就坐在旁边抽烟。月亮很亮,照在物流园的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后来我给三舅妈打了个电话,说陈龙挺好的,让她放心。三舅妈在电话那头哭,说:“阿良,龙龙就交给你了,他爸没了,你就是他亲哥。”
我说:“三舅妈,你放心。”
这句话我说了十年,从来没跟陈龙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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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八千二的账,算不清
陈龙第一次跟我提工资的事,是去年秋天。
那天晚上收工后,他坐在我办公桌对面,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半天没说话。我正对账,头也没抬:“有事?”他“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哥,老赵家那个装卸工,一个月拿多少?”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就问问。”
“六千五。”
陈龙不说话了。我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我桌上的账本,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我说:“你有话直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哥,我来十年了,从四千五干到八千二,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
“但是啥?”
“但是对面物流园那个德邦,装卸工底薪加提成,旺季能拿九千五。”
我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像是替我说了句什么。陈龙不敢看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他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灰,虎口和掌心全是厚茧。这双手搬过多少货,开过多少公里,我算不清。
“陈龙,”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慌:“哥,我不是那意思……”
“你就说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后面的铁皮柜前,打开,从最下层摸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没打开,只是拿在手里,在陈龙面前晃了一下。“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他摇头。
“你爸走的时候,工地赔了八万。三舅妈拿那笔钱开了小卖部,供你吃穿上学。你十三岁那年在我家住,我妈给你买书包、交学费、买衣服,从来没跟三舅妈算过账。”
陈龙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把档案袋放回去,关上柜门,“我是想告诉你,有些账,算不清。”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哥,我就想去试试。要是那边不好,我……”
“那你明天过去。”
我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对货单。余光里陈龙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他转身走了,铁皮门被摔得咣当响。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盯着货单上那个被笔尖戳穿的洞。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给三舅妈发了条消息:“三舅妈,龙龙想换个地方干,我让他去了。你别担心,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三舅妈秒回:“阿良,是不是龙龙不懂事?你告诉我,我骂他。”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没有,他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睡在仓库的小隔间里。隔间还是陈龙十九岁来的时候那个隔间,后来他搬出去租房子了,隔间就放了张行军床,堆了些杂物。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陈龙当年贴的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锈蚀的铁皮。
半夜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龙:“哥,我明天去对面看看,晚上回来跟你说。”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钥匙在你叉车上,别忘拿。”
他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到档口的时候,叉车停在老位置,钥匙插在上面,座位上的手套不见了。仓库里少了几箱货——是陈龙昨天下午搬的,单子已经录好了。桌上放着一张便签纸,是陈龙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哥,货搬到B区了,单子在第二个抽屉。”
我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昨天的货单,每一张都按客户分类夹好,最上面一张用红笔圈了一个地址:合肥市瑶海区XX路XX号。
那是陈龙第一次跑城际专线的地方。
我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工装上衣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德邦物流的官网,找到加盟合作那一栏,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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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赵嘴里漏出的风
老赵是个藏不住话的人。
陈龙去对面物流园的第三天,老赵端着搪瓷缸子晃到我档口,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沫子浮了一层。他往我桌上一靠,压低声音:“阿良,你表弟在对面干得咋样?”
“不知道。”
“你真让他去了?”
“他自己要去的。”
老赵嘬了一口茶,咂咂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我放下手里的计算器看着他。老赵凑近了些:“对面德邦那个加盟店,老板姓钱,叫钱守业,你认识不?”
我摇头。
“这人以前是跑长途的,后来加盟了德邦,头两年挣了钱,去年开始不行了。我听他那边一个装卸工说,已经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只发底薪,提成拖着。”
我没说话。
老赵又说:“你表弟去的那天,姓钱的在门口迎他,拍着肩膀叫‘龙哥’,说‘你来我这,我亏待不了你’。你猜怎么着?那批装卸工里有个老李,干了半年了,上个月辞职的时候提成一分没拿到,姓钱的把合同拿出来,上面写着‘提成按季度结算,中途离职视为自动放弃’。”
我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
老赵看了我一眼:“阿良,你表弟跟你十年了,你对他啥样我们都看在眼里。八千二是不算多,但你管吃管住,逢年过节红包没少过,他考驾照的钱是你出的,他爸忌日你每年都提醒他回去……”
“老赵。”我打断他。
“行行行,我不说了。”老赵端起缸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表弟昨天下午回来过一趟,在你仓库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抽了半包烟,又走了。”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下午我去银行办事,路过对面物流园。德邦的招牌很显眼,蓝底白字,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一辆车头瘪了一块,保险杠用铁丝绑着。我放慢脚步,透过铁栅栏门往里看。陈龙正从仓库里推出一板货,腰弯得很低,工装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旁边有个穿蓝马甲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手里夹着烟,正跟人打电话,笑得很响。
我没喊陈龙,转身走了。
晚上收工后,我坐在档口门口乘凉。天热,蚊子多,点了一盘蚊香,烟袅袅地往上飘。手机响了,是陈龙。
“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来对面了?”
我没说话。
“我看见你了。你穿那件灰T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抽了一口烟:“货多不多?”
“还行。”他停了一下,“哥,这边提成是按季度发的。”
“嗯。”
“我上个月的提成,他说下个月给。”
“嗯。”
沉默了很久,陈龙说:“哥,我有点后悔。”
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后悔就回来。”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以为他挂了,刚要放下手机,听见他说:“我再干两个月,把提成要回来。”
“随你。”
挂了电话,我走进仓库,打开铁皮柜,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拿出来。这次我打开了,里面是一沓纸——陈龙这十年的工资记录,每一笔都记着,从二〇一二年第一笔四千五,到二〇二三年最后一笔八千二。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备注:“考驾照,扣两千”“父亲忌日,提前支取三千”“租房押金,借五千”……
最下面压着一张借条,是陈龙十九岁那年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今借到阿良哥两千元,用于买三轮车配件,年底还清。”落款处签了名,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没让他还过。
我把借条翻到背面,看见陈龙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很淡了:“哥,这钱我记着。”
我把借条放回档案袋,塞进铁皮柜最下层。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一个做律师的同学发了条消息:“老陈,加盟合同里‘提成按季度结算、中途离职视为自动放弃’这种条款,合法吗?”
老陈回得很快:“显失公平,可以申请劳动仲裁。”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如果我替人垫钱打官司呢?”
老陈发来一个笑脸:“你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关了仓库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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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包烟和一张旧照片
陈龙在对面干了不到一个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陈龙,声音发紧:“哥,我在医院。”
我套上衣服就往外跑,骑电动车赶到县医院急诊。陈龙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旁边站着两个穿德邦工装的人,一个年轻小伙,一个中年妇女。年轻小伙看见我,叫了声“良哥”。
“怎么回事?”我蹲在陈龙面前,伸手要看他伤口。他往后缩了一下:“没事,叉车碰了一下。”
旁边年轻小伙忍不住了:“什么没事!钱老板让你加班搬那批化工原料,桶都锈了,你搬的时候桶盖崩开,铁皮划的。钱老板还说你自己操作不当,医药费让你自己出。”
我站起来,看着陈龙:“缝了几针?”
“八针。”
“打破伤风了?”
“打了。”
“钱谁出的?”
陈龙不说话了。那个中年妇女开口了:“我是他房东,他给我打电话借了两千块钱交医药费。我看不过去,把他送医院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两千块现金,递给房东:“大姐,谢谢你。钱还你。”房东推辞了一下,收了。我又转向那个年轻小伙:“小兄弟,你叫什么?”
“我叫刘闯,跟龙哥一个班。”
“刘闯,你明天还上班吗?”
刘闯看了陈龙一眼,咬了咬嘴唇:“上。但我啥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行。”
那天晚上我把陈龙带回物流园,让他睡在我仓库的小隔间里。他不肯,说“哥我自己打车回去”,被我瞪了一眼,不吭声了。我给他铺好行军床,又去药店买了消炎药和纱布。他靠在墙上,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白得刺眼。
“哥,我明天还得去上班。”
“上个屁。”
“那批货还没搬完……”
“陈龙。”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你告诉我,对面那个钱守业,到底欠了多少人的提成?”
陈龙沉默了很久,说:“老李的提成拖了半年,一万多。还有个开叉车的老周,三个月没发工资,辞职的时候姓钱的扣了他五千,说他弄坏了一个托盘。刘闯上个月刚来的,还没签合同。”
“你签了没?”
“签了。签的时候没细看。”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老陈律师的微信对话框,找到他发的那条“显失公平,可以申请劳动仲裁”,递给陈龙看。陈龙看完,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对面给9500,你没告诉我淡季底薪三千五。你也没告诉我提成按季度发,中途走就没了。”
陈龙低下头:“我怕你笑话我。”
“我笑话你啥?”
“笑话我为了七百块钱就跑了。”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打开,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这次我把它放在陈龙面前,抽出那张借条,翻到背面。陈龙看见那行字,肩膀抖了一下。
“哥……”
“这钱你记了十年。”我把借条放回去,“陈龙,我开你八千二,不是因为你只值八千二。是因为前年你跟我说想攒钱在县城买房,我每个月多给你存一千,存在另一张卡里,想着等你买房的时候给你个惊喜。”
陈龙猛地抬起头。
“那张卡在档案袋里,你自己看。”
他抖着手抽出那张银行卡,卡背面贴了张便签,写着密码和他的生日。他翻过卡,又翻过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里面有三万六,加上你自己攒的,够付个首付了。”
陈龙攥着那张卡,眼泪砸在卡面上,一滴接一滴。他没出声,就那么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十年前他第一次跟我出车时那样。
“别哭了,明天跟我去劳动监察大队。”
他抬起头,泪糊了一脸:“哥,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怪你长了嘴会说话?你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憋着这么多事。”
他吸了吸鼻子:“那你还让我去对面……”
“我让你去,是因为你想去。你想去就去,去了才知道好不好。不好就回来。”
陈龙低下头,把卡贴在胸口,半天说了一句:“哥,我对不起你。”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便签纸——他走那天留在桌上的那张,上面写着“货搬到B区了,单子在第二个抽屉”。我把它展开,放在他面前。
“你没对不起我。你走那天把货码好了,单子夹好了,钥匙没拔。你是去试,又不是去叛逃。”
陈龙看着那张便签,嘴唇抖了抖,终于哭出了声。哭声闷在喉咙里,像是憋了很久的雨终于落下来。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右手搁在胸口,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给老陈律师发了一条长消息,把事情经过写清楚了。老陈回了一个字:“接。”
然后我给刘闯发了条消息:“小兄弟,你如果想讨回工资,明天中午来我档口,我帮你。”
刘闯回得很快:“良哥,我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物流园的霓虹灯熄了,对面德邦的招牌也暗了。陈龙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站起来,去外面买了豆浆和油条,放在桌上。然后我拿起叉车钥匙,把陈龙那辆叉车检查了一遍。机油该换了,轮胎磨损有点严重,货叉的销子松了。我拿扳手紧了紧,又给链条上了油。
等陈龙醒的时候,我已经把早上的货搬完了。他坐起来,看见桌上的豆浆油条,愣了一会儿。
“哥。”
“吃了跟我去劳动监察大队。”
他咬了一口油条,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哥,我以后不走了。”
“随你。”
“真的。”
我把豆浆推到他面前:“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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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劳动监察大队的门
劳动监察大队在县人社局三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我和陈龙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刘闯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工牌、考勤记录和几张皱巴巴的工资条。
“良哥。”刘闯迎上来,看了陈龙一眼,“龙哥,你手咋样了?”
“没事。”陈龙把纱布往袖子里缩了缩。
排在前面的几个人都是对面德邦的装卸工,有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李,就是陈龙说的那个被欠了一万多提成的老李。老李看见陈龙,愣了一下:“小龙,你也来了?”
陈龙点点头:“李叔,你提成要回来了没?”
老李苦笑:“要啥呀,姓钱的把我微信拉黑了。”
我把陈龙和刘闯叫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昨晚老陈律师帮我整理的资料——劳动仲裁申请书的模板、证据清单、相关法律条文。老陈说,这种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话,劳动监察大队会先调解,调解不成转仲裁。
轮到我们的时候,接待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吴,戴副眼镜,说话很利索。她翻了翻陈龙的材料,又翻了翻刘闯的,问:“劳动合同签了吗?”
陈龙:“签了。”
刘闯:“没签。”
吴同志抬头看了刘闯一眼:“没签合同,从第二个月起可以主张双倍工资。”
刘闯的眼睛亮了。
吴同志又问陈龙:“你的诉求是什么?”
陈龙看了我一眼。我说:“他被拖欠的提成,还有医药费。叉车事故是加班操作不当导致的,属于工伤范畴。”
吴同志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打印出一张受理回执。她说:“材料先放这儿,我们会在五个工作日内联系用人单位核实。你们回去等通知。”
出了人社局,老李追上来:“小龙,你那个哥是干啥的?懂这么多。”
陈龙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哥是干物流的。”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走的时候背影佝偻着,工装后摆磨得发亮。陈龙看着老李走远,忽然说:“哥,老李老婆有糖尿病,每个月要吃药。他提成要不回来,药就断了。”
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陈龙。他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哥,你说姓钱的会给吗?”
“不给就仲裁,仲裁不行就起诉。”
陈龙沉默了一会儿,说:“哥,那我的提成要是要回来了,那八千二……”
“那八千二你拿着,卡里的三万六也拿着。首付不够我再给你添。”
陈龙停下脚步,站在人社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我。阳光很烈,他眯着眼,额头上全是汗。
“哥,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咋报答你。”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十九岁跟我干,搬货砸了脚都不肯歇。你对我最好的报答,就是把叉车开好,把货搬好。别整那些虚的。”
陈龙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哥,我请你吃饭。”
“行,吃啥?”
“板面。加两个蛋。”
那天中午我们仨在物流园旁边的安徽板面馆吃了一顿。刘闯话不多,闷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说:“良哥,我能不能跟你干?”
我看了陈龙一眼。陈龙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哥,刘闯干活实在,叉车也会开。”
我放下筷子:“你那边辞职了?”
刘闯点头:“今天早上辞的。姓钱的骂我白眼狼,我说你工资都不发全,我凭啥给你干。”
我笑了笑:“行,明天来上班。工资跟陈龙一样,八千二,管午饭。”
刘闯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陈龙踢了他一脚:“还不快谢谢良哥。”
刘闯这才反应过来,站起来要鞠躬,被我按住了:“吃面,凉了就坨了。”
那天下午回到档口,老赵又端着搪瓷缸子过来串门。看见陈龙在仓库里开叉车,老赵咦了一声:“回来了?”
“嗯。”
老赵嘬了口茶,咂咂嘴:“还是你行,阿良。对面那个姓钱的,今天上午劳动监察大队给他打电话,他还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说陈龙是自己要走的,提成按合同就不该给。”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老赵又说:“不过我听说,老李他们几个下午都去人社局交材料了。姓钱的这回怕是躲不过去。”
我吐了口烟,看着仓库里陈龙叉起一板货,稳稳地放进车厢。刘闯在旁边指挥,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
“老赵,”我说,“你那个装卸工,一个月六千五是吧?”
“咋了?”
“给他涨点吧。隔壁物流园都开到九千五了。”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自己给八千二,让我涨?”
我也笑了:“我明天就给陈龙涨。”
老赵端着缸子走了,边走边骂骂咧咧的。我坐在台阶上,把烟抽完,手机响了,是老陈律师:“阿良,你表弟那个案子,劳动监察那边给我回话了,说姓钱的同意调解。”
“条件呢?”
“提成全额补发,医药费报销,另外补偿一个月工资。陈龙要是同意,明天去签调解协议。”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陈龙叫过来,跟他说了。陈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老李他们呢?”
“老陈说老李他们的材料也交了,一块儿调解。”
陈龙点点头:“那行。”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陈龙。”
“嗯?”
“明天签完协议,去给你爸上坟。”
陈龙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几秒,他回过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说:“哥,你陪我去呗。”
“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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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德邦的招牌拆了
调解那天我没去,让陈龙自己去的。老陈律师陪着,刘闯也跟着去了。中午的时候陈龙给我打电话,说协议签了,钱三天内到账。
“老李呢?”
“老李的提成也补了,姓钱的还多给了他两千,说是医药费。”
“嗯。”
“哥,姓钱的今天跟我说了句话。”
“啥话?”
“他说,‘你那个哥,挺厉害’。”
我笑了一声:“他怕了。”
陈龙也笑了:“哥,我下午去给我爸上坟。”
“我陪你去。”
下午三点,我开车带陈龙去城西公墓。路上买了香、纸钱和一瓶白酒。陈龙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那瓶酒,半天没说话。到了公墓,他找到他爸的墓碑,蹲下来,把酒倒在碑前。
“爸,我来看你了。”他声音很轻,“我哥陪我来的。”
他烧纸钱的时候,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我站在旁边,点了三根烟,搁在碑前。
陈龙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墓碑上他爸的名字,说:“哥,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八岁,我都不记得他长啥样了。就记得他手很大,能把我整个人举起来。”
我没说话,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点着,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哥,我以前觉得你管我太多。不让我抽烟,不让我喝酒,不让我跟物流园那帮人打牌。我跟你吵过,你还记得不?”
“记得。你十九岁那年,跟人打牌输了两百,我骂了你一顿,你三天没跟我说话。”
陈龙笑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两百块钱是你替我还的。”
“你咋知道的?”
“老赵说的。他说你那天晚上去找赢钱那小子,把钱要回来了,还警告他不许再找你表弟。”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陈龙把烟掐灭在碑前的土里:“哥,我以后不跟你吵了。”
“你跟我吵我也不怕。”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下山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步子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三天后,陈龙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提成和补偿金到账了,一共一万八千多。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我看。
“哥,这钱我想给刘闯借点。他昨天跟我说,他妹妹今年考上大学了,学费还差六千。”
我看着陈龙,觉得他好像跟一个月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眼神,可能是说话的口气,可能是站在那里的样子。
“你自己的钱,自己决定。”
“那算我借给他的,让他打借条。”
“行。”
陈龙转身去找刘闯了。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对面物流园的方向。德邦的蓝底白字招牌已经拆了,换上了一块红底黄字的“安能物流”。门口停着两辆新车,车头锃亮。
老赵又晃过来,端着搪瓷缸子:“阿良,听说了没?姓钱的把店转了,回老家了。”
“嗯。”
“你表弟那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老赵嘬了口茶,啧了一声:“你说你这个人,明明啥都知道,非要等到人家开口要走才出手。”
我看了老赵一眼:“他要不开口,我咋知道他心里憋着事?”
老赵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有些人你不问,他一辈子不说。”
我点了一根烟,看着陈龙和刘闯在仓库里搬货。陈龙叉车开得比一个月前更稳了,货叉起落之间,稳稳当当。刘闯在旁边递单子,两个人有说有笑。
老赵又说:“你给陈龙涨工资了没?”
“涨了。”
“多少?”
“九千。”
老赵瞪大眼睛:“你他妈——”
“老赵,”我打断他,“你那个装卸工,该涨了。”
老赵端着缸子走了,这回连骂都没骂,步子比平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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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万六的卡和一张购房合同
陈龙买房的事,是那年冬天定下来的。
县城新开了一个楼盘,叫“锦绣家园”,均价四千八一平。陈龙看中了一套八十九平的小三居,首付十二万。他自己攒了八万,我给他的卡里三万六,还差四千。刘闯知道后,把刚发的工资塞给他:“龙哥,你先用。”
陈龙没要,跑来找我。
“哥,差四千。”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四千给他。他接了,从兜里摸出那张借条——十年前那张,翻到背面,在“哥,这钱我记着”下面又写了一行字:“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借四千,买房。”
我拿过借条,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
陈龙急了:“哥你干啥!”
“这借条没用了。”
“咋没用了?”
“你买房是正事,这钱不用还。”
陈龙盯着我手里烧尽的借条,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说了一句:“哥,你总这样。”
“我哪样?”
“你总是不让我还。”
我把打火机揣回兜里:“你想还,就好好干。明年把刘闯带出来,你当调度,他跑外勤。物流园东区那边我打算再盘一个档口,到时候你负责。”
陈龙愣了:“哥,你要开分店?”
“嗯。你管。”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四千块钱攥得紧紧的,忽然笑了:“哥,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啥?”
“计划让我去对面试一圈,然后回来死心塌地给你干。”
我踢了他一脚:“滚去干活。”
他笑着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哥,晚上我请你吃饭。板面,加两个蛋。”
“行。”
那天晚上吃板面的时候,陈龙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在对面那一个月,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钱守业请他们几个装卸工喝酒。酒桌上钱守业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龙,你那个哥开你八千二,太抠了。你来我这,我保证你一个月拿一万。”
陈龙当时没吭声,但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搬那批化工原料,桶盖崩开划了手。钱守业第一句话是‘你自己操作不当,医药费自己出’。第二句话是‘这批货明天必须搬完’。”
陈龙低头吃了一口面,又说:“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起你在物流园门口蹲着给我修三轮车链条的样子。你修了半个钟头,手上全是机油,我说我来吧,你说‘你歇着,明天还要送货’。”
他把面碗推开,看着我:“哥,钱守业给我一万我也不干了。”
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他。他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
“哥,你那根烟,能给我点上不?”
我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递过去。他点着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笑了,他也笑了,咳着咳着眼泪出来了。
“呛的。”他说。
“嗯,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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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张旧报纸和一份加盟合同
第二年开春,物流园东区的新档口盘下来了。
陈龙当调度,刘闯跑外勤,又招了两个新人。老赵眼红得不行,天天端着缸子过来转悠,说“阿良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以后是不是要开连锁”。
我说:“先把陈龙的房贷还清再说。”
老赵嘬了口茶:“你对他比亲兄弟还亲。”
我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那是二〇一二年春天的《江淮晨报》,第四版右下角有一小块新闻,标题是《物流园里的年轻人》,说的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离婚后带着表弟创业的故事。配图是我和陈龙站在三轮车旁边,陈龙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陈龙不知道这张报纸的存在。那天有个记者来物流园采访,我本来不想搭理,陈龙在旁边搬货,记者觉得这小伙子勤快,就拍了一张。后来见报了,我买了十份,留了一份,其余的都扔了。
我把报纸折好,放回抽屉。陈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盟合同——是德邦物流的,但不是钱守业那个片区,是隔壁县的。
“哥,这个片区要转,我算了算,投入不大,咱可以接。”
我接过合同翻了翻,抬头看他:“你想接?”
“想。但得你拿主意。”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他。他接了,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没呛。
“陈龙,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
“三十一,该自己做主了。”
他看着我,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动。
“这个片区你接。钱我出,你经营。挣了是你的,赔了算我的。”
“哥——”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你跟我十年了,从三轮车到叉车到厢式货车,啥都会了。该自己干了。这个片区你接过去,我这边你也不用辞,两边跑。等那边稳了,你再说。”
陈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很久。
“哥,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踢了他一脚:“我嫌你烦还给你买房?”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哥,那我接了。”
“嗯。”
“赔了算你的。”
“滚。”
他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哥,晚上板面,加两个蛋。”
“你请。”
“我请。”
他跑远了。我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又拿出那张报纸,看着上面陈龙十九岁的脸。十年了,这小子从一根竹竿长成了一堵墙,能扛货,能扛事,也能扛一个家了。
我把报纸折好,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拿起手机,给三舅妈发了条消息:“三舅妈,龙龙在东区接了个物流点,自己干了。你放心吧。”
三舅妈秒回:“阿良,谢谢你。”
我打了几个字:“不用谢,他是我弟。”
发完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我从来没跟陈龙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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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张卡里的秘密
陈龙接东区物流点的事定下来之后,我陪他去签加盟合同。德邦的区域经理姓孙,四十来岁,精瘦,说话很快。他翻了翻陈龙的材料,又看了看我,问:“你们什么关系?”
陈龙说:“他是我哥。”
孙经理哦了一声,没多问,把合同推过来:“签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陈龙签了字,按了手印。孙经理把合同收走,说:“下个月开始运营,总部会派人来培训。”
出了德邦的门,陈龙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物流园。东区那边的档口已经收拾好了,卷闸门刷了新漆,门口挂了一块小牌子:“龙腾物流”。
“哥,这名字咋样?”
“俗。”
“那你想一个。”
“就叫龙腾吧,挺好的。”
陈龙嘿嘿笑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站在德邦门口抽烟,谁也没说话。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根烟抽完,陈龙忽然说:“哥,那张卡里的三万六,其实我知道。”
我转头看他。
“你每个月多给我存一千,存了三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第三个月就发现了。”
“那你咋不说?”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存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哥,”陈龙看着马路对面的“龙腾物流”招牌,说,“你给我的,比钱多。”
“少整这些虚的。”
“真的。”他转过头看我,“你让我去对面,我知道你是让我自己去看看。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可能一辈子觉得你亏待我。你让我去了,我才知道——”
他停了一下。
“才知道啥?”
“才知道我哥是啥样的人。”
我踢了他一脚:“干活去。”
他笑着跑了。我站在德邦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三十一岁的陈龙,个子比我高了,肩膀比我宽了,叉车开得比我稳了。他跑进东区的档口,卷闸门升起来,阳光涌进去,照在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
我摸出手机,给老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老陈,那个加盟合同,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坑。”
老陈回:“你不是签了吗?”
“签了。但我想看看。”
老陈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马路对面的“龙腾物流”门口,陈龙和刘闯正在搬货,两个人有说有笑。刘闯的妹妹今年考上大学了,陈龙借了六千给她,没打借条。刘闯后来偷偷把钱塞回给陈龙,陈龙又塞回去,说“你好好干,就是还我了”。
这事陈龙没跟我说,是刘闯告诉我的。
我站在德邦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招牌。风把“龙腾物流”的旗子吹得猎猎响。我想起陈龙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跟我出车,三轮车链条断了,他蹲在路边修,修得满手黑油,抬头冲我笑:“哥,修好了。”
那时候他叫我哥。
现在他也叫我哥。
这声哥,叫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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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舅妈的电话
三舅妈是那年清明来的。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从镇上到县城,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咸菜、干豆角、一只杀好的老母鸡。陈龙去车站接她,直接接到了东区的档口。
三舅妈站在“龙腾物流”的招牌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蹲下来,抱着蛇皮袋哭了。
陈龙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一个劲地搓手:“妈,你哭啥?”
三舅妈没理他,哭了一阵,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说:“你爸要是活着,看到这个,该多高兴。”
陈龙的眼圈红了。
三舅妈转过头看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阿良,三舅妈谢谢你。”
“三舅妈,你客气啥。”
“我不客气。”她攥着我的手,很用力,“龙龙他爸走得早,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住他。你把他带出来,给他买房,给他开店。三舅妈心里有数。”
她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旧票子,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她塞给我:“阿良,这钱你拿着。不多,两万。是龙龙这些年给我的,我没花,攒着。你给他买房垫的钱,我知道不止这些,但三舅妈就这些了。”
我把钱推回去:“三舅妈,龙龙买房是他自己攒的,我没垫多少。”
“你拿着。”三舅妈又把钱塞过来,“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陈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妈,你把钱收起来吧。我哥不要。”
三舅妈瞪他:“你懂啥。”
陈龙走过来,把布包从三舅妈手里拿过来,重新包好,塞回蛇皮袋。他说:“妈,我哥给我存的比这多。他每个月多给我存一千,存了三年。那张卡现在在我兜里,里面三万六。我买房的首付,大部分是我哥给的。”
三舅妈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
“三舅妈,”我说,“龙龙说得对。这钱你收着,自己花。龙龙现在能挣钱了,以后每个月给你打。”
三舅妈抹了抹眼睛,没再推。她蹲下来,从蛇皮袋里把老母鸡拎出来,说:“那行。我给你们炖鸡吃。”
那天中午,三舅妈在东区档口后面的小厨房里炖了鸡,又炒了咸菜干豆角。刘闯和新来的两个小伙子也蹭了一顿。三舅妈看着陈龙坐在货箱上啃鸡腿,忽然笑了:“龙龙,你胖了。”
陈龙嘴里塞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我哥天天板面加两个蛋,能不胖吗。”
三舅妈转头看我:“阿良,你也没成个家?”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没说话。
陈龙替我挡了一句:“妈,你管人家呢。”
三舅妈叹了口气,没再问。吃完饭她帮陈龙收拾了档口,把货架擦了,地扫了。走的时候她站在“龙腾物流”门口,看了半天,说:“阿良,龙龙交给你,我放心。”
“三舅妈,他是你儿子。”
“也是你弟。”
她说完就上了大巴,没回头。
陈龙站在路边,看着大巴开远,忽然说:“哥,我妈哭了。”
“嗯。”
“她好几年没哭了。”
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他。他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哥,那张卡里的三万六,等我把东区做起来,还你。”
“不用。”
“要还。”
“你留着给三舅妈养老。”
陈龙沉默了一会儿,说:“哥,那你呢?”
“我啥?”
“你三十四了,不找个对象?”
我踢了他一脚:“滚去干活。”
他笑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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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那张报纸上的日期
陈龙东区的物流点开业那天,我去了。
档口门口摆了两排花篮,是老赵、隔壁几家物流的老板、还有几个老客户送的。陈龙穿了一件新工装,背后印着“龙腾物流”四个字,站在门口迎客。刘闯在旁边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来了,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陈龙,啧啧两声:“小龙,自己当老板了,以后别忘了老赵叔。”
陈龙递烟:“赵叔,你这话说的。我哥那边我还干着呢。”
老赵嘬了口茶:“你哥那边你肯定得干,你是他带出来的。”
陈龙笑了笑,没说话。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陈龙给客人递烟、倒茶、介绍业务。他说话比以前利索了,笑也比以前自然了。有客户问“你们和德邦啥关系”,他答“加盟合作,服务和总部一样”。有客户问“你们老板是谁”,他指指自己:“我。”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马路对面看着。
老赵晃过来,低声说:“阿良,你弟现在像模像样了。”
“嗯。”
“你咋不过去?”
“他主场,让他自己来。”
老赵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个人,明明心里高兴,脸上一点看不出来。”
我没理他。
开业仪式结束后,陈龙跑过来,满头是汗:“哥,你咋站这儿?进去坐。”
“不坐了。货单还在那边,得回去录。”
陈龙拉住我:“哥,你等等。”他跑回档口,拿了一个信封出来,塞给我。“这是东区这个月的账,你看一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收支表。收入:零担运费八千六,仓储费一千二。支出:房租三千,刘闯工资八千二,新人工资六千,水电杂费八百。结余:负四千四。
我看完,把纸折好,塞回信封:“第一个月正常。”
“哥,我算了,下个月应该能持平。第三个月开始盈利。”
“嗯。”
“哥……”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你那边的工资,我是不是该降点?我这边刚开始,两边拿钱……”
“你那边是你的,这边是我的。你在这边干了多少活,拿多少钱。不冲突。”
陈龙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哥,你总是这样。”
“我哪样?”
“你总是替我想好了。”
我踢了他一脚:“滚去干活。”
他笑着跑了。我站在“龙腾物流”门口,看着那块新招牌。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旧报纸上的日期,是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七日。
陈龙来物流园,是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五日。
那张报纸出街的时候,他才来了两天。
记者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抄货单,笔记本搁在膝盖上,一笔一划的。记者问他在写什么,他抬头说:“我在记客户的电话,怕忘了。”
记者笑了,按了快门。
那天的报纸我买了十份,一份留着,九份扔了。留的那份在抽屉最里面,已经泛黄了。
陈龙不知道那张报纸的存在。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有些账,记在心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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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老李的谢礼
老李提成要回来之后,一直念叨着要谢谢陈龙。
那天他拎着一兜子东西来东区档口,里面有两条烟、一箱牛奶、还有一袋子自家种的青菜。陈龙不肯收,老李急了:“小龙,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你李叔。”
陈龙只好收了烟和青菜,把牛奶塞回给老李:“李叔,牛奶你拿回去给婶子喝。她血糖高,这个无糖的,我特意买的。”
老李接过牛奶,眼圈红了:“小龙,你比你那个老板强多了。”
“李叔,你以后有啥打算?”
老李叹了口气:“还能咋办,再找个物流干呗。五十多了,不好找。”
陈龙看了我一眼。我说:“老李,你要是不嫌我那边远,来我这儿干。装卸,一个月七千,管午饭。”
老李愣了半天,嘴唇抖了抖:“阿良老板,我……”
“别叫老板,叫阿良就行。”
老李把那袋青菜硬塞给我,说:“那我去。明天就去。”
第二天老李来了,干得比谁都卖力。他年纪大了,叉车开不了,但搬货码货是一把好手。有次一批易碎品到了,老李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好,码得整整齐齐。刘闯在旁边看着,说:“李叔,你这手艺,比机器还精细。”
老李嘿嘿笑:“干了三十年了,再干不好就丢人了。”
老赵又端着缸子来串门,看见老李在仓库里忙活,啧了一声:“阿良,你这边都快成德邦收容所了。”
“咋了?”
“陈龙、刘闯、老李,全是那边跑过来的。”
我笑了笑:“那边不要的,我都要。”
老赵嘬了口茶,想了想,说:“也是。你这边工资给得高,管午饭,不拖欠。换我我也来。”
“那你来不来?”
老赵端着缸子走了,边走边骂。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和陈龙、老李、刘闯坐在档口门口吃板面。老李吃了两口,忽然说:“小龙,你知道钱守业为啥把店转了吗?”
陈龙摇头。
“他欠的不光是提成。他挪了客户的代收货款,被总部查出来了。德邦把他的加盟资格取消了,他回老家之前还欠着房东三个月房租。”
陈龙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现在干啥?”
“不知道。听说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
陈龙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钱守业当初拍着他的肩膀叫“龙哥”,说“你来我这,我亏待不了你”。这话跟当年我让陈龙来物流园时说的差不多。但钱守业说完就忘了,陈龙记了十年。
“哥,”陈龙忽然说,“你说钱守业当初要是好好干,是不是也不会这样?”
“不知道。”
“我觉得他会。他就是太急了,想挣快钱。”
我把面碗推开,点了根烟:“陈龙,你知道你为啥能要回提成吗?”
“因为你帮我。”
“因为你把货单留着,把考勤记着,把合同翻出来看了。你要是啥都没留,我也帮不了你。”
陈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教我记货单的时候,也没想到有今天吧。”
“我想到了。”
他看着我。
“我让你记货单,是怕你脑子笨记不住客户电话。没想到你还记了别的。”
陈龙哈哈大笑,笑得差点被面汤呛到。老李和刘闯也跟着笑。路灯照在他们脸上,一个个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个走。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货架上整整齐齐,叉车停在最里面,钥匙插在上面。这个场景跟十年前一样,又不一样。十年前叉车上坐着的是十九岁的陈龙,现在叉车旁边站的是三十一岁的陈龙。
我把灯关了,铁皮门拉下来。
月光照在物流园的水泥地上,白得像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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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那张卡的背面
陈龙东区的物流点第三个月开始盈利了。
他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那个月的收支表。收入两万三,支出一万八,结余五千。底下附了一句话:“哥,我挣的。”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了一条:“哥,我想把那张卡里的三万六还你。”
我回:“不用。”
他发来一个倔强的表情:“要还。”
我没再回。
第二天他跑来找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我桌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卡背面贴了张新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二〇二四年五月,还哥三万六。陈龙。”
我把卡推回去:“说了不用。”
“哥,你拿着。我现在能挣了,东区那边下个月估计能到八千。”
“那也不急着还。”
“急。”他站在我桌前,认真地看着我,“哥,你拿着这钱,找个对象。”
我踢了他一脚:“你管得宽。”
他躲了一下,嘿嘿笑:“我妈让我催你。”
“三舅妈催你结婚,你往我身上推?”
陈龙挠挠头:“我也有对象了。”
我抬头看他。
“刘闯他妹,刘娟。今年大学毕业,在合肥找了个工作。”
“你啥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她来给她哥送东西,我请她吃了顿板面。”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陈龙被我盯得发毛:“哥,你咋了?”
“你请人家吃板面?”
“她说她爱吃板面。”
我笑了:“行,随你。”
陈龙松了口气,把卡又推过来:“那这钱你拿着。”
我想了想,把卡收了。陈龙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陈龙。”
“嗯?”
“那张卡的密码是你生日,你知道吧?”
“知道。”
“以后别用生日当密码,不安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连这个都管。”
“我管你十年了,不差这一件。”
他笑着跑了。
那天下午,我把那张卡里的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然后去县城商场逛了一圈。给三舅妈买了一件羽绒服,给陈龙买了一套新工装,给刘闯的妹妹刘娟买了个包——算是见面礼。
买完我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手机响了,是陈龙:“哥,你在哪?”
“商场。”
“你买啥了?”
“给你妈买了件衣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龙说:“哥,你给自己买点啥呗。”
“我啥都不缺。”
“你缺个嫂子。”
“滚。”
他笑着挂了电话。
我把烟抽完,站起来,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过“龙腾物流”的时候,陈龙正站在门口跟客户说话。他看见我,朝我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我手里的袋子,意思是“买了啥”。我没理他,径直走了。
回到档口,我把给三舅妈的羽绒服寄了快递,给陈龙的工装放在他叉车座位上,给刘娟的包让刘闯带回去。刘闯接过包的时候愣了一下:“良哥,这是……”
“给你妹的。让她好好念书。”
刘闯眼圈红了:“良哥,你……”
“少废话,干活去。”
他拎着包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档口门口,看着对面“龙腾物流”的招牌。灯亮着,陈龙还在对单子。刘闯在旁边算账。老李在仓库里码货。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掐灭了。
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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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板面加两个蛋
今年夏天,陈龙和刘娟订了婚。
订婚宴摆在物流园旁边的安徽板面馆,就两桌,一桌是家里人,一桌是物流园的伙计们。三舅妈来了,穿了我买的那件羽绒服——虽然是夏天,她非要穿,说“阿良买的,我高兴”。陈龙穿了新工装,刘娟穿了条红裙子,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来了,看了看刘娟,又看了看陈龙,啧啧两声:“小龙,你媳妇比你能说。”
陈龙挠头:“她学法律的。”
刘娟笑着接话:“赵叔,我帮龙哥看合同,以后谁也别想坑他。”
老赵嘬了口茶:“那行,你顺便帮阿良也看看。”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板面,加两个蛋。陈龙给我倒酒,说:“哥,你讲两句。”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想了想,说:“没啥讲的。板面凉了就坨了,吃吧。”
大家都笑了。
那天陈龙喝多了,抱着刘闯哭,说“你妹以后就是我妹了,你放心”。刘闯也喝多了,抱着陈龙哭,说“龙哥你对我妹好点”。两个人抱成一团,被刘娟一手一个拎开了。
老李在旁边笑:“这俩小子,跟十年前一样。”
三舅妈坐在我旁边,看着陈龙和刘娟,抹了抹眼睛,说:“阿良,龙龙有今天,多亏了你。”
“三舅妈,是他自己争气。”
“你给他存的那三万六,他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
“龙龙说,你每个月多给他存一千,存了三年。他说那钱他买房用了,以后要还你。”
我没说话。
“阿良,”三舅妈转头看着我,“你啥时候成个家?”
我把碗里的蛋夹给她:“三舅妈,吃蛋。”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龙和刘娟站在面馆门口送客,两个人手拉着手。老赵喝多了,端着缸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老李和刘闯扶着墙根吐。我最后一个走,陈龙拉住我:“哥,你等等。”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
“东区档口的钥匙。”他说,“哥,那个物流点,有你一半。”
我把钥匙推回去:“你自己的,自己拿着。”
“哥——”
“陈龙。”我看着他,“你记得你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跟我出车,三轮车链条断了。你蹲在路边修,修了半个钟头,手上全是油。修好之后你跟我说了一句话,记得不?”
陈龙想了想,摇头。
“你说,‘哥,这车以后我修,你歇着’。”
陈龙愣住了。
“你做到了。”我把钥匙塞回他兜里,“东区是你的,好好干。板面加两个蛋,我自己会买。”
陈龙站在面馆门口,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哥,板面加两个蛋,我请你。”
“行。”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龙发来的照片——他和刘娟站在“龙腾物流”招牌下面,两个人笑得露出牙齿。
照片底下附了一句话:“哥,谢谢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明天板面,加两个蛋。”
他秒回:“我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物流园的霓虹灯在身后亮着,把半边天染成了红色。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夏天燥热的气息。路边有个卖炒粉的摊子,油烟升起来,混着吆喝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龙十九岁那年,有天晚上他问我:“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说:“你是我弟。”
他说:“又不是亲的。”
我说:“亲的。”
那天他没再问。
现在他三十一岁了,不问了。
因为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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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首发作品,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洗稿、搬运。作者:小志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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