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最省心的饭局——杯酒释兵权

建隆二年七月九日,汴京皇宫。一场晚朝刚刚结束,殿中的文武百官陆续告退。

宋太祖赵匡胤却叫住了几个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侍卫马步军都虞候张令铎。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赵匡胤的老兄弟,陈桥兵变中把他推上皇位的人。赵匡胤说,留下来喝杯酒吧。几位将领自然没有推辞。皇帝请喝酒,谁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呢。

酒过三巡,赵匡胤屏退了左右侍从。酒席上只剩下他和他的老兄弟们。这时他才开口,语气推心置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清醒了的话: “我若不是靠你们出力,到不了今天这个地位。但做天子也太艰难了,还不如做节度使快乐。不瞒各位,这一年来,我从来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石守信等人忙问缘故。赵匡胤说: “这不难知道。


我这个位置,谁不想坐坐呢?” 将领们听出了话中之音,连忙叩头说,陛下何出此言,现在天命已定,谁敢有异心?赵匡胤摇了摇头: “不然。你们虽然无异心,然而你们部下想要富贵,一旦把黄袍加在你们身上,你们即使不想当皇帝,也身不由己了。” 这一句话,等于把五年前陈桥兵变的那一幕,原封不动地摆在了酒桌上。

当年赵匡胤就是被部下“黄袍加身”的,而在赵匡胤之前,五代已经有过三位被将士拥立的皇帝。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哪一个不是手握禁军兵权的实力人物?哪一个的部下没有贪图富贵的人?将领们冷汗淋漓,哭着叩头,请太祖给一条生路。赵匡胤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缓缓说道:人生在世,白驹过隙,追求富贵的人不过是想多积金钱、多些享乐,让子孙免于贫困。

“你们不如放弃兵权,多买些良田美宅,为子孙置下永久的产业。同时多买些歌儿舞女,日夜饮酒相欢,以终天年。我再同你们结为儿女亲家,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岂不是很好吗?” 这段话说得极漂亮。它给了每个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你不是被夺了兵权,你是自己选择了富贵闲人的人生。兵权交出来,荣华富贵一样不少,而且皇帝还主动提出结亲家——你家的儿子娶我家的女儿,我家的女儿嫁给你家的儿子。

君臣之间不再有猜疑,只有姻亲。第二天,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等人纷纷上表,声称自己有病,请求解除军职。赵匡胤欣然同意,让他们罢去禁军职务,到地方上去当节度使。石守信改任天平节度使,高怀德改任归德节度使,王审琦改任忠正节度使,张令铎改任镇宁节度使。石守信虽然名义上还挂着侍卫都指挥使的头衔,但实际兵权已不在他手中。这场饭局之所以“最省心”,在于它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一个困扰了中国近百年的难题。


自唐末以来,藩镇拥兵自重、武将跋扈难制,皇权屡屡被手握兵权的将领颠覆。五代五十三年间,换了八个姓、十四个皇帝,赵匡胤自己就是第四个被将士拥立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他的宋朝不过是五代之后的“第六代”而已。赵普曾向他建议:“唐末以来皇祚数移,兵革不休,根本原因就在于方镇势力太大,君弱臣强。要革除这一弊端,唯有削夺方镇的权力,控制他们的财政,收编他们的精兵。

”杯酒释兵权,就是这条建议的第一次实践。没有流血,没有清洗,没有像刘邦那样“狡兔死、走狗烹”,也没有像朱元璋那样大杀功臣。一顿酒,几句话,第二天几个人上表请辞,事情就办成了。而这几位将领的结局,也配得上“省心”二字。石守信在十七年的节度使任上“专事聚敛,积财巨万”,太宗即位后获得中书令的荣誉职务,五十七岁时善终。高怀德娶了赵匡胤的妹妹燕国长公主,喜欢狩猎,太平兴国七年去世,谥号武穆。


王审琦和张令铎也都得以善终,张令铎的女儿嫁给了赵匡胤的弟弟赵光美,两家成了亲家。赵匡胤兑现了他在酒桌上许下的每一个承诺。杯酒释兵权之后,赵匡胤对军事制度做了一系列根本性的改造。禁军不再由一人统领,而是分由殿前都指挥司、侍卫马军都指挥司和侍卫步军都指挥司三衙分掌,三衙互相牵制,谁也无法单独调动全部禁军。调兵权则归枢密院,形成“兵符出于枢密,而不得统其众;兵众隶于三衙,而不得专其制”的格局。

殿前都点检这个曾经由赵匡胤本人担任、并借以发动陈桥兵变的关键职位,被永久废除。从此,武将拥兵自重、篡夺皇位的可能性被从制度上根除了。宋朝再也没有出现过禁军将领发动政变的事。但代价也是深远的:以文制武、强干弱枝的体制,使武将的地位持续走低,军队的战斗力在制度性的分权与制衡中逐渐被消磨。后来的历史表明,“崇文抑武”成为宋朝政策基石之后,这一政策最终给军事和边防造成了巨大挑战。


北宋无将、南宋无相,其根源都可以追溯到建隆二年七月的那场酒局。回到那场酒局本身。赵匡胤是幸运的——他的老兄弟们识趣,也信任他。石守信们也是幸运的——他们遇到的是一位愿意给台阶、也愿意兑现承诺的皇帝。在五代的血腥逻辑里,一个被部下拥立的皇帝,通常的剧本是杀功臣、或者被功臣杀掉。赵匡胤用一顿酒改写了这个剧本。这大概就是“最省心”三个字的全部含义:不必杀人,不必猜忌,不必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血腥。酒杯一端,旧账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