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日本经济,很多人首先想到“失去的几十年”。
几十年来,日本似乎始终摆脱不了低通胀。价格不动,工资不动,企业也缺少活力。
这种长期停滞让劳动者、投资者乃至整个经济体系付出了越来越大的代价,“衰落”一词也因此常被用来形容这个国家。
排名的变化强化了这种印象,如今的日本经济已跌出世界前三。
2023年,日本总产出为4.2万亿美元,排在总产出4.5万亿美元的德国之后,位列全球第四。
按照《经济学人》的说法,日本的地位因此“损失了很多”。
不过,“衰落”二字并不足以概括今天的日本。在《经济学人》的讨论中,日本被描述为“可能已经出现转机”。
第一个信号来自通胀,此前三十年,日本年通胀率只有约三分之一个百分点。
如今,通胀率已连续两年多高于2%。
对一个长期与通缩和低通胀缠斗的经济体来说,这是罕见的变化。
第二个信号来自股市,当年2月,以科技股为主的日经股指突破了泡沫时代的高点。
第三个信号来自利率,3月,日本央行在等待17年之后终于加息,而这17年中有8年实行负利率。
这三件事叠加在一起,引出一个问题:这究竟是不是日本盼望已久的转折?
《经济学人》东亚分社社长诺亚·斯奈德(Noah Snyder)认为,审视今天的日本经济,会看到两幅截然不同、几乎对立的图景。
乐观的一方认为,日本回来了,“失去的几十年”已经结束,国家重新焕发活力,前景光明。
他们的核心论点是,近几十年日本的大问题在于停滞:价格停滞,工资停滞,企业停滞,而这种状况似乎正在改变。
在价格上,自2022年4月起,日本通胀率每个月都高于2%的目标。人们对未来几年通胀的预期有所上升,并以几十年来未见的方式稳定下来。
在工资上,涨幅创下纪录,但这至少在名义上是如此。
在股市上,行情正在繁荣,部分原因是企业看起来更有活力,也“更时髦一些”。
悲观的一方则认为,过去几十年拖累日本的重大结构性问题只会更严重,劳动力只会继续萎缩,未来“至少是灰暗的,甚至可能是严峻的”。他们指出,通胀在上升,增长却没有跟上。
在过去三个季度里,日本经济要么萎缩,要么接近零增长,有人甚至认为日本已陷入某种温和的滞胀。
人口方面的逆风迫在眉睫,日元处于“某种自由落体”的状态。
这些结构性问题与几年前相比,丝毫没有更接近解决。
为了弄清不同的人为何看到如此不同的景象,斯奈德在东京东部的日本桥一带走访了一周,进出商店和企业,与当地人交谈。
日本桥的兴衰历来与全国经济大致同步,江户时代,这里是商业中心,商人云集。传统上,江户(今东京)的距离以日本桥这座桥为零点计算,因为各条主干道都在此交汇。
当地一家便当店自称是日本历史最悠久、持续经营至今的便当销售商。在美国“黑船”来航、迫使日本开放对外贸易之前,店主一家就已开始营业。
在店主看来,这一轮真正的冲击,也就是这个时代的“黑船”,是进口价格上涨,以及食品、能源等成本攀升。正是这些变化,真正改变了企业的定价行为和消费者的预期。
斯奈德指出,日本央行在大约过去十年里一直用非常规货币政策刺激经济,却从未像过去几年的供应链冲击那样真正改变消费者行为。曾经难以想象的事情如今变得司空见惯:企业涨价,顾客照样回头。
他说,这在世界其他地方听起来可能有点“古怪”,在日本却是件大事。
这种变化并不限于日本桥,在全国范围内,商品和服务价格的上涨速度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最快的,涨价覆盖的范围也更广。人们预期价格会继续上涨,企业则预期通胀将高于2%。
这对工资和货币政策产生了重大的连锁影响,也是日本央行在3月进行17年来首次加息的重要原因。
不过,日本的货币政策相对而言仍然非常宽松,政策利率只是“略高于0%”。斯奈德认为,真正重要的是方向。
方向正在改变的感觉,也助长了投资者的乐观情绪。
当年投资者大量涌入日本股市,推动股指创下历史新高,越过泡沫时代的峰值。
斯奈德承认,好消息不少,日本经济确实在发生真正的变化。但他也认为,必须考虑普通消费者的感受,而这种反差在日本桥格外明显。
对大多数日本人来说,工资虽然在涨,实际工资却没有增长,跟不上通胀,这实际上等于许多人在被减薪。家庭预算显得越来越紧,日元走弱又让进口商品和出行变得不那么负担得起,消费者情绪低迷。
在日本桥的大型百货商店里,可以看到许多外国人在消费,因为日元疲软让日本对他们来说相对便宜。对日本消费者而言,这却是需要“勒紧裤腰带”的时刻。
日本央行希望这种局面在当年晚些时候有所改变:劳资谈判带来的加薪效应逐步传导,实际工资在年内晚些时候转为正增长,消费者因此更有信心,开始增加消费,带动内需。这是基础经济学理论的推演。
但它在日本能否实现,存在很大疑问,因为这个社会和经济已经被多年乃至数十年的通缩和低通胀所塑造。其中的心理因素非常重要,却难以衡量。
劳动力老龄化这一悲观论点,至今没有改变。斯奈德也认为,这是任何乐观情绪都必须有所节制的重要原因。
日本劳动年龄人口目前约为7400万,预计在2020年至2070年间减少3000万。
这种压力在日本桥已经显现:一些商店和咖啡馆因人手不足,不得不缩短营业时间或减少营业天数。
人口问题直接压低了日本的潜在增长率。尽管出现了上述种种改善,日本的长期增长前景仍低于每年1%。
讨论日本是否“衰落”时,还有一本常被忽视的账:对外资产。
据日本财务省公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末,日本对外净资产为561.75万亿日元,同比增长4.4%,连续第八年增加;对外总资产为1805.63万亿日元,连续十七年增加。
但这本账同样不只有好消息,2025年,日经225指数全年上涨26%,年末站上5万点。
外国投资者持有的日本股票一旦升值,就会计入日本的对外负债。负债增长快于资产,对外净资产的增幅便被压低。
在对外净资产的比较中,德国居首,中国以636.3万亿日元超过日本,日本退居第三。
这些数字说明,日本在海外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资产,只看本土产出的增减,确实会漏掉一部分图景。
但对外资产是多年积累的存量,GDP是一年的产出,两者不能简单比较,更不能据此断言日本在海外“再造”了一个经济体。
海外资产也无法直接解决实际工资下降、消费疲弱和劳动年龄人口萎缩等国内难题。
综合来看,“日本根本没有衰落”的说法过于绝对,“日本彻底衰败”同样不准确。
斯奈德认为,这场争论的双方都有充分的理由,他自己的立场介于两者之间。
日本桥东缘一位当地商业协会负责人的话,或许最能概括当下的心态:“过去一切都停滞不前,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些动静。”
斯奈德的判断是,与其说“日本回来了”,不如说日本进入了一个新的经济时代。
价格和工资开始变动,利率开始转向,投资者重新入场,但实际工资、内需和人口这些难题依然存在。这个新时代最终通向复苏还是新的困境,仍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