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风从渭水吹过来，裹着寒意，钻进营帐的缝隙。诸葛亮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咳声一声接一声。帐外，军士巡夜，梆子敲得沉闷。他心里清楚，自己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二十七岁出山，五十四岁病逝。二十七年，他把一个人臣能做的事，做到了极致。可蜀汉还是那个蜀汉，偏安一隅，北望中原，寸土未得。他拼了命去撑的这座大厦，终究在他闭上眼睛之前，就开始晃了。

当年隆中草庐，他给刘备画了一张蓝图。先取荆州，再下益州，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三步走，清晰明了。刘备听了，如鱼得水。可后来的事，一步步偏离了这张图。
关羽丢荆州。刘备伐东吴。夷陵一把火，烧光了蜀汉的精锐。刘备白帝城托孤，把烂摊子甩给了诸葛亮。那年诸葛亮四十三岁。他接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北有曹魏虎视眈眈，东有孙权翻脸不认人，南有孟获煽动叛乱，内部荆州派、东州派、益州派三股势力明争暗斗。刘备留给他的，不是江山，是一口四面漏风的锅。
他接下了。没有推辞，没有抱怨。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七擒孟获，南中平定。回成都，练兵，屯田，修水利，整法度。他事必躬亲，罚二十以上皆亲览。饿了啃两口干粮，困了趴案上打个盹。底下人劝他歇歇，他说，先帝把江山托付给我，我不敢懈怠。这话不是矫情，是真怕。怕一闭眼，蜀汉就散了。
六出祁山。五次北伐。从汉中到陇西，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山高水险，粮草不继。每次都是刚打出点眉目，粮草断了，退了。曹魏地大物博，耗得起。蜀汉呢？益州一州之地，人口不过百万，兵不过十万。诸葛亮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北伐胜算不大。他还是要打。不打，蜀汉就是坐等被吞。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以攻为守，这是弱者唯一的活路。

街亭之败，他挥泪斩马谡。马谡是他一手提拔的，才华横溢，可刚愎自用。赵云在箕谷失利。粮草又接不上了。他退兵，上疏自贬三级。丞相变成了右将军。换别人，打了败仗就打了，找几个替罪羊了事。他不。他认。他对自己比对谁都狠。
五丈原。他最后一次北伐。在渭水南岸扎营，屯田，做长久打算。司马懿坚守不出。诸葛亮派人送了一套女人的衣服过去。司马懿收了，穿上，照照镜子，哈哈大笑。他不生气，他只问使者，诸葛公起居如何，饭量如何。使者说，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所啖食不过三四升。司马懿回头对部下说，诸葛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食少事烦。四个字，要了诸葛亮的命。他吃得太少，管得太多。他放不下。他不敢放。他怕他一放，蜀汉就乱了。他忘了，他终究是个人，不是铜浇铁铸的神。他把所有的事扛在肩上，肩膀磨烂了，也不肯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是他自己说的。说出来容易，做起来，要命。
八月。诸葛亮病逝。临终前，他交代后事。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他连死，都死得那么节俭，那么克制。他死后，蜀军撤退。司马懿进营，看见营垒布置，叹了一句，天下奇才也。敌人夸他，比朋友夸他分量重十倍。
他死了。蜀汉又撑了二十九年。姜维扛着北伐的旗，一次次出兵，一次次无功而返。刘禅在成都吃喝玩乐。黄皓弄权。朝政糜烂。邓艾偷渡阴平，兵临城下。刘禅绑了自己出降。蜀汉灭。诸葛亮种下的那棵小树，他浇了二十七年的水，他死后再没人浇水，树慢慢枯了，最后连根被人拔了。
有人说，诸葛亮事必躬亲，不懂得培养人。有人说，他穷兵黩武，拖垮了蜀汉。有人说，他愚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些说法都有道理。可换个角度想，换作你在他的位置，你能做得更好吗？一个烂摊子，一个扶不起的少主，一群各怀心思的臣子，一个比你强大十倍的敌人。你除了拿自己的命去填，还有第二条路吗？
成都武侯祠。千年香火不断。诸葛亮坐在那里，羽扇纶巾，双目微闭。好像在打盹，又好像在思考下一步棋怎么走。祠里那副对联，写尽了他这一生。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攻心，审势。他全懂。他全做到了。可他还是输了。输给了时间，输给了天命，输给了那个扶不起来的刘阿斗。
一个人的烈火，烧得再旺，也暖不了一个将倾的王朝。诸葛亮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他比谁都清楚。清楚还要去做，这叫悲壮。清楚还要把自己烧成灰烬，这叫鞠躬尽瘁。五丈原的秋风年年都吹。吹过渭水，吹过秦岭，吹进成都的街巷。风里有个声音，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