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天下苦Adobe久矣。随心所欲涨价、小字里藏着违约金……但十几年的用户依赖和堆满硬盘的历史模板,已经把创意人逃离的那扇门锁死。
2026年9月底,GitHub用户storytold两天内连开七个项目,用Rust从头重写了Adobe七件套,全部以MIT/Apache双授权免费开放。作者坦言,主力程序是Claude Opus 5.5,AI坚决不碰Adobe的一行代码、一个图标,只按照公开规范和实际观察重写。
当然,它们远远称不上替代品,不管是图片参数、色彩管理还是交互手感,都充满了BUG。
但一扇逃生的大门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而要看懂这扇门为何出现,得从四十多年前一条小溪讲起。
曾几何时,使用Adobe全家桶是一件别无选择的事情。修图,你就得用Photoshop;做矢量图形,你就得用Illustrator;排版,你就得用InDesign;处理PDF文档,你就得用Acrobat(不要高看金山、福昕这些基础PDF编辑器,印前、法务归档、无障碍、高级签名这类严肃合规文档,它们应付不来)。哪怕你讨厌Adobe,哪怕你用的是盗版,哪怕你打开它仅仅是因为客户发来一个文件,结论都一样:Adobe就是默认选项。
那个时代正在落幕。倒不是说Adobe软件做得越来越烂、逐渐过气了。Adobe依旧强大,营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利润率仍是绝大多数软件公司梦寐以求的水平。但那个旧有的标杆:“Adobe是创意设计无可替代的核心”,已经不再成立。
作为软件史上最持久的生态锁定型垄断者(靠文件格式、行业教育、收购对手形成极强的锁定效应),为何用户会对Adobe逐渐失去信心?我们必须先读懂Adobe,读懂纯粹的技术创新,与冰冷的商业霸权之间的长期博弈。
Adobe的铁王座,是自己技术创新的结果它在成为牢笼之前,也曾扮演过革命者
1982年12月,约翰・沃诺克(John Warnock)和查尔斯・格什克(Chuck Geschke)辞掉了施乐PARC安稳的工作,独立创办软件公司。
他们用办公室屋后一条小溪给公司命名——Adobe,如此平凡的一个名字,谁也想不到,这家公司日后将重塑整个现代世界的视觉文化。而这一切,最初建立在三根支柱之上:
现代矢量绘图的基石:PostScript
Adobe的首个重磅作品是PostScript,它不再单纯命令打印机在特定坐标上落下一个个墨点,而是用数学语言描述一整页内容:它把文字字符和图形都视为矢量数学公式(直线、圆弧、贝塞尔曲线),而非固定的像素网格。这意味着一份文档可以无限缩放,无论呈现在低分辨率的电脑显示器上,还是高端商业照排机上,都同样清晰。
当年尚在苹果的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还是个满怀梦想的开拓者,一眼就看清了这意味着什么前景。
1983年,他试图以500万美元直接买下Adobe。沃诺克和格什克拒绝了,乔布斯退而求其次,买下19%的股份,并签下一份授权协议,把PostScript装进了苹果的LaserWriter打印机。
1985年,LaserWriter与Macintosh电脑、Aldus公司的PageMaker先后面世,共同引爆了桌面出版革命。LaserWriter打印机内置PostScript解释器,苹果向Adobe按每页支付版税。这意味着,每一页从电脑上印出的专业版面,Adobe都能抽成,这简直就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印钞”。
然后,Photoshop来了
1989年,托马斯·诺尔和约翰·诺尔兄弟开发了一个名叫Display的业余图像处理工具。托马斯当时是密歇根大学的博士生,约翰则在卢卡斯影业的工业光魔工作,就是那家做出《星球大战》特效的公司。约翰立刻意识到弟弟造出了什么:这是数字合成工具的根基,业界会为之疯狂。Adobe随后买下授权,1990年2月,Photoshop 1.0正式在苹果Macintosh平台发售,并于1993年移植到Windows 3.1上。
Photoshop真正的神来之笔,是它的虚拟内存系统。在那个几MB内存都算奢侈的DOS年代,Photoshop能把图像分块在内存与硬盘之间来回置换,让用户得以编辑远大于机器物理内存的照片。这在今天听来稀松平常,在当时却近乎魔法。
第三根支柱是PDF
它始于1991年沃诺克主导的一个秘密研发项目,代号Camelot,目标很简单:让文档在任何机器上都能查看。1993年,它以Portable Document Format(便携式文档格式)之名发布。这就是我们熟悉的老朋友——PDF。
而这正是Adobe最好的时代:永不停歇的开拓劲头,深厚的技术功底、务实的行业标准,解决了无数别家公司无法理解的难题。但后来,Adobe学会了另一套手段。
Adobe学会了收购沃诺克以创始人兼工程师的身份经营公司直到2000年,随后把CEO之位交给了布鲁斯·奇岑(Bruce Chizen)——一个职业销售员,而非工程师。两位创始人退居联席董事长,Adobe的技术底色,也随领导层一同换了血。正是奇岑,把Adobe从一家靠研发驱动的软件公司,改造成一台围绕企业市场运转的野蛮商业机器。它不再满足于在技术上碾压对手,而是开始直接把对手买下来。
其实早在1994年,Adobe就收购了Aldus(4.37亿美元),为Adobe带来了After Effects和PageMaker,后者被改造为InDesign。
但决定性的一步发生在2005年:Adobe掏出34亿美元吞下死对头Macromedia——旗下包括Dreamweaver、Flash、Fireworks“三剑客”和FreeHand(犹记得正是那年,我报名考了Macromedia网页设计师),随后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把Macromedia的尸体肢解干净:
Dreamweaver被收编,Adobe自己的GoLive则被悄悄冷藏。
Flash被狠狠压榨,逐渐变得臭名昭著,直到2010年乔帮主亲自写下那篇《关于Flash的思考》,用HTML5 + CSS + JavaScript给它判了死刑。
最大的牺牲品则是FreeHand。当年矢量画师们就是单纯地更喜欢它,而非Illustrator,因为它确实更好用。并购完成后,Adobe直接停止了FreeHand的开发。
2011年,一群自称“Free FreeHand联盟”的设计师以反垄断为由提起诉讼,指控Adobe收购Macromedia的动机,就是给Illustrator的竞争对手实施“安乐死”。而他们索要的不是赔偿金,真正想要的是Adobe公开FreeHand的源代码,好让社区把它做成开源项目,让它在现代操作系统上活下去。
但是,最终他们什么也没得到。2012年,案子悄悄和解。没有源代码公开,FreeHand就此长眠。创作者们被迫按照Adobe的套路,“乖乖”迁移到了Illustrator。
这就是Adobe帝国的行事逻辑:技术上能赢,就赢;赢不了,就收购。即使用户一再苦苦哀求保留被它杀死的产品,它也毫不怜悯,最终只能迁移到Adobe指定的替代品上去。
订阅制来了,它吞掉了整个行业永久授权,原来也有到期日
2007年12月接替奇岑的山塔努・纳拉延(Shantanu Narayen,印裔,和微软CEO纳德拉还是同乡),是现代Adobe的总设计师,而Abobe也渐渐走向了用户对立面。
在Creative Suite时代,Adobe的营收是周期性的:每隔18到24个月发布一个新版CS,大师套装(Master Collection)的永久授权为2599美元(国行官方商店要溢价到23120元),营收曲线随每个周期暴涨又暴跌。但是,用户手里始终握着最终否决权——只要CS6够用,他们就绝对不会升级。
2013年5月,Adobe终于收走了这张否决票。Creative Suite 6成为最后一个永久授权版本。从今往后,软件按每月49.99美元,通过Creative Cloud付费(月费约合308元人民币,港版则便宜得多,但Adobe从此再也没有面向大陆个人用户推出过CC全家桶订阅,仅面向企业和机构授权)。
原来,“永久授权”里的“永久”二字,也是有保质期的。Adobe紧接着在2014年宣布CS6停止维护,2015年推送了最后一批修补补丁,随后彻底停售。没有更新,软件就此被冻结在不断向前的操作系统之外:官方支持的最后平台停留在Windows 8.1和OS X Mavericks。
当然,此后在Windows 11上依然能兼容运行;但在Mac上,这堵墙却是实打实的——CS6的安装程序和若干组件是32位的,Mojave之后的系统连装都装不上,Apple Silicon更是把门彻底焊死。
再后来,Adobe干脆关闭了CS6的激活服务器。这意味着,哪怕你手里握着正版序列号,也再也无法重装激活了(国行也不例外)。残酷的现实是:用户花两万多买下、以为能“永久拥有”的授权,最终断送在Adobe一念之间拔掉的验证服务器上。
怒火即刻点燃。超过三万人在网上联名请愿,要求Adobe收回成命,却无济于事。Adobe最厉害的一招,是借由文件格式攥住了每一位设计者的工作流。设计者经年累月倾注心血的成果,全部存为psd、ai、indd这类私有格式;这些耗费无数日夜打磨的作品,到头来反倒成了困住设计者自己的“人质”。
甚至连订阅标价也充满陷阱:Adobe默认引导新用户订阅的那个方案:“按年付费、按月缴付”,看上去像月付套餐,法律上却是一份分期缴款的十二个月合约。中途取消,Adobe要收取剩余合约金额50%的提前终止费。这个细节藏在蝇头小字里,藏在鼠标悬停才弹出的提示框背后。这套算盘打得极其漂亮:用户留下来,Adobe赚钱;用户取消,Adobe还是赚钱。正反通吃。
对Adobe来说,一切顺风顺水。它成功跨越大多数软件公司的营收死结,从永久授权转向订阅制,营收大幅攀升。但也是从这时起,帝国开始露出裂缝。
监管者终于找上门订阅制,必须标明逃离出口
这种堪称暗黑模式的订阅制度,最终惊动了政府。2024年6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起诉Adobe,事由正是那套“按年付费、按月缴付”的把戏及其隐藏的终止费,以及堪称障碍赛的高难度取消流程:繁琐的步骤、故意的拖延、层层优惠挽留。2026年3月,Adobe以1.5亿美元和解——其中7500万美元是民事罚款,7500万美元以免费服务形式返还受影响客户。
法院禁令强制Adobe必须事先明示终止费,并提供简单的取消途径。当然,对于Adobe一年260亿美元的营收而言,这笔罚款不过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但声誉损失的账要难算得多了,它向大众证明:Adobe这台高速增长的商业机器,有一部分利润是靠那些搞不清如何脱身的客户运转起来的。
Figma证明:Adobe是可以被超越的未来,运行在一个浏览器标签页里
2022年9月,Adobe又一次重演收购Macromedia的剧本,这一次宣布以200亿美元收购Figma,大约是这家初创公司当时营收的50倍。这么高的估值倍数,只有以“消除威胁”为理由才说得通。
Figma做成了一件Adobe工程师想象不到的事:在一个浏览器标签页里跑起一整套云端设计工具。它的渲染引擎用C++编写、编译为WebAssembly,通过WebGL绘制画面,再用一套自研的多人协同协议,同步每一个光标、每一次编辑。
不用随时保存文件,也不用在邮件间传来传去,更没有任何安装步骤。相形之下,Adobe XD那种桌面优先的架构,仿佛成了上世纪的老古董。Adobe的内心是惊恐的:如果任由其发展,新一代UI设计师成长起来,会习惯在云端操作一切,而不用打开任何一款Adobe产品了。
但2022年早已不是2005年。欧盟委员会以“潜在竞争”为理由拦下了这次收购——Adobe收购一家羽翼未丰的对手,恰恰是为了扼杀它本将面对的竞争。
FreeHand的老剧本,终于被人识破了套路。2023年12月,两家公司放弃合并,Adobe不得不向Figma支付10亿美元的解约分手费。
三年后的2025年7月31日,Figma以每股33美元在纽交所上市,首日收于115.50美元——暴涨250%,创下半个世纪以来十亿美元级科技IPO的最大首日涨幅。公司市值一度冲上680亿美元,是Adobe当初报价的三倍还多。Adobe眼睁睁看着这个险些被自己收入囊中的猎物,变成最危险的竞争对手。
生成式AI,终于加入了战局Adobe正腹背受敌
生成式AI降临,Adobe生怕自己被颠覆,摇身一变成了嗓门最大的AI鼓吹者。它的生成式模型Firefly,使用获授权的Adobe Stock内部素材训练,这让Adobe能向企业提供法律赔偿保障,这是Midjourney那种靠抓取全网内容训练的对手给不了的。近几年,Adobe的每一场主题演讲、每一支广告,都在反复灌输同一句话:我们的AI新功能,让你不再需要多年苦练软件,只需描述你想要什么。
这种广告明显起了反作用:如今几乎每家公司都订着一款通用AI——国外有ChatGPT、Claude、Gemini,国内有文心一格、通义万相、即梦Seedream。而这些模型在生成和编辑图像方面已经相当能干。
过去,你需要订阅Creative Cloud才能做出一张横幅,如今甚至可以用免费的替代品如Krita、GIMP,再用AI补全它们够不着的那一小块功能。
事实证明,Adobe创意套件已并非你唯一的选择。每一款Adobe应用,都已有了开源替代品。Figma、Canva、Affinity、GIMP、Krita、Darktable,还有许许多多,这些工具都追上来了。
虽然它们谁也不能独自摧毁Adobe,但只需在足够多的场景里,让Adobe变得不再必要。一张过去非Photoshop不可的图片,如今一个连图层蒙版都不懂的路人用户,在浏览器里就能做出来。
前几天,storytold仅花两天就用Rust编写了Adobe七件套,虽说BUG重重,却基本可用,这对Adobe生态更是沉重一击。Adobe软件,不再是不可或缺。
第一块碎片早已剥落了:Adobe Stock的传统图片业务正急速下滑,吞噬它的,正是Adobe自己在卖的那些生成式模型。这是第一块被AI杀死的Adobe业务,而大家都忍不住在想:第二块会是哪个。
历史上庞大的帝国很少因一击毙命而崩塌,但Adobe帝国,正在同时承受数记重拳。过去十几年,Adobe成功把全世界的创意设计者变成了永久租客,甚至是囚徒。如今浮现的道道裂缝,都指向同一个令它不安的可能——自从2013年订阅制开启,这是头一回,囚徒们看清了走出监狱的那扇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