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
我62,她59。搭伴三年,她让我牵手,让我搀扶,下雨让我搂肩。唯独我一凑近她嘴唇,她就偏头,像躲一根针。
我问过。她不说。只讲:“别的都行,这个不行。”
她家有只旧木匣,樟木的,锁着。我问装啥,她说:“装气。”
我当她开玩笑。可那匣子她天天擦,擦完就放回床头柜,钥匙用红绳穿着,挂脖子上,洗澡都不摘。有回她换衣裳,我看见钥匙在她锁骨下面晃,像一颗长在肉里的牙。
我越来越好奇。男人老了也好奇,只是不好意思讲。
那天她去医院拿药,匣子忘锁。钥匙还插在锁孔上,红绳垂着,一晃一晃。
我心跳得厉害。在客厅坐了十分钟,抽了根烟,又觉得自己下作。可腿不听使唤,还是进了她屋。
匣子没开。只是锁挂着,没扣死。
我掀开盖子。
里面没金银,没首饰,连张存折都没有。最上面是一块白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发黄。手帕下面一叠信,用皮筋勒着,皮筋已经发黏,一碰就断。信纸全是她写的,收件人同一个名字:周德明。
每封都没寄出去。信封上没贴邮票,只写了“周德明”三个字,写了几十遍。
信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照片上男人年轻,穿中山装,嘴抿着,眼窝很深。照片背面一行字,是她的笔迹:“1979年,照相馆。”
我翻了翻信,大多是日常琐碎——“今天下雨”“我把你棉袄晒了”“你妈血压高,我去看了”——像是写给活人的。可最后一页纸不一样,日期是七年前。字迹潦草,纸上有水渍,像是眼泪,又像是水杯倒了。
上面写着:
“你走那晚,护士说你最后一口没咽下去,是我用嘴接的。你妈说这样你的魂就留在我嘴里了。从那以后,我的嘴就封了。谁也不能碰。”
我合上匣子,手抖。心跳到嗓子眼,耳朵里嗡嗡响。
她回来了。推门看见我坐她床边,匣子在我腿上。她没骂我。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袋,很久没动。
我以为她会哭。她没有。
她走过来,把匣子接过去,重新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然后她坐下,说:“看了?”
我点头。
她说:“你碰我手,碰我肩,我都能应。那是伴。嘴不行。”
我问:“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是我给他留的门。”
那天晚上她没留我吃饭。我回了自己家,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手机查“周德明”三个字。什么都没查到。这个人像是从这世上被抹掉了,只活在她那只匣子里。
第二天我照常去她家。她煮了粥,煎了蛋,没提匣子的事。我也没提。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从那以后,我再看她的嘴,就觉得不一样了。
她的嘴唇薄,抿着,像一道关死的门。门后面藏着什么,我不敢想。
后来我们继续搭伴。买菜,散步,拿药,跳舞。她偶尔让我牵她手,刮风天让我搂她肩。嘴唇我再没碰过。
三年后她病了。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住院那段日子,我天天去。她瘦得脱了相,嘴唇更薄了,抿得更紧。有一回她清醒,拉着我的手,说:“匣子,烧了。”
我说:“好。”
她又说:“烧干净。别留。”
我说:“好。”
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凑近,以为她要亲我。她没有。她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夜里她走了。护士说她走的时候嘴是张着的,后来又合上了。
我回去,把那只匣子取出来。樟木的,被我抱在怀里,还带着她的味道。院子里生了一堆火。我把匣子放上去。火苗先舔木头,后来烧到信纸,纸卷起来,一张张像在张嘴。
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在火里化开,先化嘴,再化眼。最后化成一团黑。
我盯着火看了很久。
我这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能对嘴。
是嘴里,住着另一个人的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她含了七年。
我烧了,她就该吐出来了。
你看,火灭了以后,灰是白的,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是热的,嘴是空的。
从那以后,我替她,好好喘气。